第31章 宗族大事
知道阿肇回乡确有正事之后, 林珩一路上就不肯再耽搁。
每当周肇提议下船歇歇,他都不情不愿,玩得也不尽兴。
船只一停, 就哼哼唧唧地催着往南去。满心期待着赵家早日定下嗣孙,给周家人沉痛一击, 帮阿肇拿回属于他的一切!
为此, 林珩甚至还打算, 让船老大一次补够半月的物资。这样就能昼夜不停, 快行至苏州地界。
周肇一般的事情都顺着他, 唯独这事, 强硬地说了不许。
林珩将嘴噘得老高,周肇见他这样,只好耐心解释:“船行半月不停,可不是好玩的。且不说天气越来越热,菜蔬粮食禁不住存放。
就说那饮水, 最多只要放上十日, 里面就会生出细虫。用来盥面、浣洗尚嫌腥陈。要是用来做饭、泡茶,说不得就要把人吃出问题。到时生了病,反倒要耽搁更长时间。”
“可是船老大说了, 最多能半月一补给的。”林珩急道。
林忠总算知道,自家小主子是哪里来的突发奇想了。他瞪了船老大一眼, 叹声道:
“诶哟, 我的小祖宗。船老大说的那个, 是朝廷的急递船。他们的淡水菜蔬,自有专人早早等候,赶着用小舟送上去。所以能一路疾行,过不停船。咱们又非公干, 怎能比得呢!”
船老大在一旁快把头点断了,黑红的面上透着万分的尴尬。都怪他昨晚把牛吹大了,本是为了给主子说些新鲜事,卖个好的。
谁想主子上了心,把这当成了正经主意。这会儿打脸现世,自己堵了自己的嘴。
林珩将几人的脸挨个看了一遍,终于相信这法子不可行,颓然放弃了。
周肇看他蔫蔫儿的,心里有些不好受。拖了个椅子坐在他面前,背着人问:“怎么这样着急呢?”
林珩横了他,悄悄附在他耳边说:“我怕南安郡王听到消息,提前派人来坏你的事!”
周肇抿嘴笑了,赞赏地拍了拍他的头,随后也压低声音说:“考虑的真周到,但他不会的!”
南安郡王最懂审时度势,太上皇一心要促成此事,他就绝不会在暗中使绊子。这件事一旦过了明面,就算是板上钉钉。哪怕有麻烦,那也是回京之后扯皮的事。
甚至早在他们出京时,卫家就已得到了消息,说是许婉贞正悄悄收拢产业呢!
林珩听完周肇一番耳语,虽仍有些不放心,却也知道阿肇自有主意。遂长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往榻上一躺说:“嗐,你不早说,要不我就不操心了!说吧,下一站咱们去哪儿玩?”
下一站是书院!
从杨村渡出发半个月后,林珩一行人停在了淮安清江浦的大渡口。这有一个颇具名气的勺湖草堂,周肇特意带着他来看看。
这个草堂规模不大,听说原先是阮氏家塾,后来才改建为草堂。难得位于漕运枢纽处,还有这么个闹中取静的地方。
周肇几人递了拜帖,见到了这里的山长缓堂先生。随着他一路进去,只见这里修竹森森,朴而不陋。
草堂临湖,屋舍之间有曲桥、短廊相接。正堂陈设朴素,开窗即见湖面,文风极静,是个能安心读书的好地方。
周肇说,这位先生以前在湖南当过学政。后来才辞官回乡,开馆授业,自己当起了山长。林珩自报家门时,他还笑着抚抚胡须,夸林如海学问极好。
谈及学生的课业,他说自己奉行“经世致用”的学问,所以这个学堂里不单教经义,也讲吏治民情、钱粮、水利等诸多实务。
林珩随着这位先生一路游,一路听,也觉得他是个厉害的人。
周肇对这间草堂很感兴趣,问的很细。除了学生的课业,先生的选择,还问到了斋舍的管理,膳食的安排。一边问,一边让人记着,到了一二布局、构思巧妙的地方,还偏头问林珩喜不喜欢。
林珩见后边跟着的林忠也听得津津有味,瞬间警铃大作:他们不会是想把他放在这里读书吧!
林珩一只手悄悄拽住了阿肇的衣角,一下一下地往后扯。再看这里的一草一木,也没有了刚开始的欣赏。
周肇被他拽得一顿,低头问他怎么了?
林珩咬牙低声说:“头疼,要回去——”
周肇闻言有些紧张,虽看他不像生病的样子,但也不敢大意。奉上了厚厚的谢礼之后,就和缓堂先生告辞了。还说今日来不及细聊,约定以后书信往来,多多请教。
林珩憋着一肚子的气和疑惑,回到船舱之后,立刻逼问两人,是不是要把他留在这里读书。
阿肇笑得前仰后合,连林忠也忍不住笑得打颤。眼见林珩脸色渐黑,阿肇才收了笑意说:“你没发现那里不收蒙童,只有士子吗?”
诶?还真是!
“那你们问那么细做什么?”
周肇淡笑着和林忠对视一眼,敷衍地说:“过几日你就知道了——”
后面的路程,周肇又带着去看了东关渡的梅花书院,南长埠的东林书院,常州埠的寄园书院,一直到了苏州阊门,还去看了阊门埠的紫阳书院。
每到一个书院,他和林忠都饶有兴致地打听人家的办学方略,然后细细记录,再奉上谢礼。一副取经讨教的样子,仿佛准备办个学堂似的。
林珩去了一次之后就不感兴趣了,见他们乐此不疲,也就不再管。卫若兰这几日病了,他俩呆的时候更多。
这位仁兄一路舟车劳顿,已经面露菜色。从杨村渡开始,基本只在停船的时候下去透透气,其余时间大都喝了大夫的药,蒙头而睡。
林珩刚上京的时候身体不好,也受过这种折磨,所以十分同情他。
船到苏州口岸的那一天,早早就有林家旧仆来接人。他们提前得了林如海的信,早几日就将屋子收拾好了。
林如海哄着林珩回苏州的时候,说的是家中祖宅荒朽。其实这里年年都有管事来看着翻修,只需打扫掸尘就能入住。
林珩自觉到了他家,他就是主人。因而学着黛玉的样子,十分用心地“招待”卫若兰。不仅让人替他找了大夫,还一天三次地探望他,时常陪他说话解闷。
比起某些一下船就跑的没影儿的亲戚,小孩显然可爱多了。卫若兰被细心关怀了几次,心中深以为谢。等身体略好些了,就急着要出发。
林珩一直以为,周肇和卫若兰他们到了苏州后,一定是先回赵家谈承继的事。
不想等卫若兰好些后,竟是他先带人回昆山老家。周肇则留在了府城,和林忠进进出出,忙忙碌碌。
没有他们陪着,林珩也不寂寞。这几日,陆续有远宗、同姓的亲友上门拜会,林珩都一一客气地接待了。
他虽小,对这些事却极为娴熟。不任性调皮的时候,一张小脸温雅含蓄。端的一副世家公子做派,极为唬人。
来访众人见他这样,又见林家仆从气势不同,都不敢小看了他。为了哄他高兴,还派了几个家中子弟陪他游玩。
林珩只当他们太过客气,应对起来也很谦和。但凡能应下的邀约都去了,并不驳人面子。
就这样过了半个月,一日游玩归来,周肇突然问他:这些人里哪几个好?
林珩一头雾水地点了几个。
几日后,林忠就带着他出门,拜会了一位面容清癯的老者。周肇以林如海学生的名义一同上门,两边进行了友好的交谈。
晚上回家后,周肇又问林珩,觉得那老人怎么样?
林珩点点头说:“挺面善的——”
林忠在一旁抚掌笑道:“这可就妥了!”
林珩歪头看他,眼睛微微眯起。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不高兴的标志。再不顺毛,坏脾气就要憋不住了。
林忠赶紧拱手,堆着笑说:“不是我们刻意瞒着公子,实是老爷不让说。老爷嘱咐小人,一定让公子先和他们来往看看,若是不投脾气,那就万事皆休。”
“所以?”
周肇饮了一口茶,接过话去:“大人想在林家远支里,挑一脉连宗。以后互助共祭,由他们照管林家祖宗坟茔,四时八节,不忘祭奠;林家每年出资,开办义学,助同宗子弟读书。
之前你见的那些人,就是有意此事的各家子弟。大人已先择了一道,因公事繁杂,不能亲眼所见,尚无定论。此番让你回乡,就是借你的眼,先来看看。
你不是挑了几个出来吗?可巧,他几个都是一家的。今晚见的这位老世翁,就是那支的族长!”
直到这时,林珩才知道他们这一路,为何对书院那么感兴趣!
原来林家支庶单薄,林如海怕林珩长大后没个臂膀,早就打着和同姓亲友连宗的主意。
只是那时林如海身体不好,黛玉和林珩又小。他怕自己有个万一,这些人因利忘义。不说助力,反倒借着这层关系掣肘两个孩子。
如今时过境迁,一切都与之前不同了。这件事再被想起,林如海就打算趁着林珩回乡,直接一起办了。
对于人丁单薄,近支凋零的人家来说,连宗是势在必行的大事。林珩也知道这事重要,但就这么草率的定了?
“我之前没留心,万一那些人不好呢?”林珩有些不确定地说……
“公子别多想,这一切还有大人看着呢!咱们这回只是先将义学办起来,这是好事,也是咱们家的诚意。
从面上看人,或许会有差错,但从事上看人,向来是最准的。过几日家中开祠堂,祭祖先。有他们来帮忙,不但看看起来隆重热闹些,咱们也能趁势细查其底细。
等这两台大事办完,那边的人品根底也就能看个大概了。到时候若是不行,自有老爷出面转圜。若是可行,一切就都顺理成章!等今冬朝廷封印,老爷回籍就可定下文书。”
这倒的确可行,但林珩看看周肇,迟疑地问:“你不办自己的事了?要留再这儿给我家办学堂?”
林忠苦笑着解释:“这哪儿能呢?世子高义,已帮了咱们家许多了。剩下这些琐碎,就是老奴的差使了。
想来老奴一生伺候主子,哪里做过这样的事?多亏世子沿路带着走访,如今心里也有了些主意,不是两眼一抹黑了。”
剩下的事情交给林忠,周肇也不能在府城多耽搁。赵家那边已来信催了两次,都是请他快去。
林珩这边还要等着开祠堂,祭先祖,两人只能暂时分开。
没了周肇在身边,林管家又忙着学堂的事。林珩暂时无事可做,又和那边的林家子弟来往了起来。
这日,几人正相约湖上泛舟,不想林珩抬眼一望,恰在船上看到了几个熟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苏州河畔的偶遇
林珩一眼瞥见贾蔷, 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那边贾蔷也愣了一下,随后快步从岸边茶肆绕出来。朝着游船招了招手,面上又惊又喜。
林珩拍拍船舷, 示意船家停船靠岸,转头向众人解释:“这是我外祖家侄子, 可巧在这里碰上了, 咱们正好去打个招呼?”
林长怀、林长惇自然无有不可。
船一靠岸, 贾蔷就快步走了上来, 拱手行礼, 口呼:“表叔叔……”
林家两兄弟对视一眼, 客气地称呼贾蔷:“世兄。”
林珩先由仆人扶着上了岸,等众人都站定后,才笑着为贾蔷介绍:“这是我本家两位族亲,今日承他们雅兴,出来走走, 可巧碰上你。你怎么在这儿呢?”
贾蔷从前听人议论, 都说林家无人了。这会儿忽而巴拉跑出个族亲,心下暗自疑惑。
只不好在人前显露,故而笑着说:“表叔叔贵人事忙, 敢是许久没去我们那边了?我早几个月就被二叔二婶派了出来,为娘娘省亲采买些小戏, 如今事都完了七八成了。”
林珩一听, 笑着夸:“你出息了。”
一个七八岁的孩童, 倒来夸一个青年出息。这场面原有些好笑,只是林珩神色自若,贾蔷也面无异色,所以现场无人敢笑。
贾蔷听了这话, 反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微微低了头说:“出息不出息的,不过学着办罢。说来也并不全是巧合,我今日本就是去府上拜会的。谁知家里没碰上叔叔,竟在这里遇上了。”
“哦,你也知道我回来了?我说你们也太见外,既是到了苏州,怎么不来家里住?你们如今是在哪里下榻,说了地方,我好打发人去搬东西去。”
贾蔷闻言,赶紧躬身:“不劳叔叔费心,我们那里乐器、行头乱糟糟的。又兼人员混杂,每日人来车往,怎么敢去扰了叔叔清净?
老太太特意来信交代,说叔叔家里现有大事。叫侄子手脚勤谨些,有能帮衬的,要多帮衬帮衬。侄子如今不说帮忙,反倒添乱,回去可怎么交代呢!倒是叔叔这边,若不嫌侄儿愚笨,但有差使,无所不从。”
林珩在京时,和贾蔷并不熟悉。只知他也是宁国府正派嫡孙,虽父母早亡,但极得贾珍宠爱。如今听他说话这样客气,就笑着应道:“差事倒是没有,不过到时邀了你来观礼,你可别推辞。”
贾蔷赶紧做出一副喜不自胜的样子,欣然应允。
因林珩有约在前,两人并未说多少话。贾蔷说了自己的落脚地后,就告辞了。
林珩继续游湖,贾蔷则是悄悄派了人,去打听林家的事。
林家要连宗的事并未瞒着人,那悬桥巷林家,在当地也极为有名。
他们家是书香旧族,聚族而居已历数代。其祖宅位于平江河畔,青瓦白墙,三进两跨,十分气派。又因几代当家人规矩严谨,经营得当。家中虽无高官显宦,也有薄田数顷。子弟耕读为业,衣食无虞。
林家这辈的人当家老太爷叫林昐,和西城林家连宗的事,就是他一力倡导的。为的是借林如海列侯嫡支的官声人脉,替他家子弟铺路。听说他家这辈的子弟中,颇有几个能读书的。
林如海则是看中了,他家的家族根基。想让他们相助祭祀,撑持门庭。也为林珩的未来,多培养几个助力。
两家一拍即合,倒让贾蔷吃了一惊。
他思索再三,写信将此事报给了贾珍。至于贾珍要不要与荣府传信,他就管不着了。
这边,林珩清闲几日后,终于忙了起来。
家族祭祀是大事,越是有底蕴的人家,规矩讲究就越多。
林如海不在,阖家就只有林珩一人能进祠堂正殿。差不多的事,他都得自己来做。
悬桥巷那边倒是能帮忙,但在正式合籍并谱之前,他们最多只能站在月台和廊下递递东西,贾蔷等人就站的更远了。
便是周肇以南安郡王世子、林如海学生的名义前来,也只能在最外面观礼,撑撑场面。
好在林珩聪明,辛苦几日之后,已能分毫不差地完成相关仪程。
等周肇和卫若兰从昆山赶回,就看到他像模像样地招待宾客,举止端方有度。
农历五月二十八,林家大开宗祠,三牲齐备,恭祭先祖。
苏州府正印官、通判、学政,并有名望的乡绅士族,都受邀前来观礼。周肇作为南安郡王世子,也以林如海学生的身份相陪,旋悬桥巷林家负责周旋迎待。
一声锣响,吉时已到。林府大开中门,冠盖云集,礼乐齐备,场面端严而煊赫。
林珩手捧父亲的升官诰敕,与族谱新增文册,缓缓步入祠堂。
从林氏先祖起家,传至今日已历六世。正殿之中,紫檀大神龛自上而下整整五排,两侧配龛亦各列四重。一眼看去,黑底金字的牌位密密麻麻,鳞次栉比。扑面而来的浑厚气息让人震撼,越发显得下立的林珩形单影只。
在林老太爷的唱喏下,林珩依次完成了仪式。离开祠堂的那一刻,看见众人肃列在外,他瞬间明白了父亲的感受。
难怪大家族都喜欢多子多福呢,一个人站在祠堂里,简直压力山大!
仪式完成,林珩身上的担子就卸下了一半。剩下的时间,他就跟着周肇,乖巧地给众人答礼,甚至还偷空歇了一会儿。
正印官事务繁忙,仪式结束就告辞了。倒是苏州府学政多待了会儿,他对林家要办学的事很感兴趣。这事要是做成,也算他任上的功绩。所以对悬桥巷林家的刻意结交,也不排斥,还给了许多实在的建议。
这次的事办的两边都很满意,林老太爷脸上的笑意一天都没下去过。
林珩累得够呛,发狠睡了三天。之后再有人来相邀,都推说有事,不再出门。
可巧这日饭后,门房来报,说贾家蔷大爷到访。林珩赶紧让人请了进来,远远的,就看见他身后跟了个人,正是此前有过一面之缘的柳湘莲。
贾柳二人相携而来,还未进门,先听到柳湘莲的声音:“世弟今日得闲?我有个好去处,邀你和周兄、卫兄一起去走走。”
门内三人都站起来和他打招呼,卫若兰笑说:“你倒寻摸到这儿了,可是赶得巧,再过三天,我们就要回昆山去了。到时再来,叫你扑个空!”
柳湘莲嗐了一声:“那自然得打听清楚了,才敢登门啊。此前听说这里有正事,我也不便打扰。怎么,今日可赏脸否?”
卫若兰看向周肇,周肇低头看着林珩。林珩想了想,自己一行人不日就要离开府城,出去走走也好。正好之前和林家兄弟没玩尽兴,这柳湘莲看着倒是个有趣的人。
林珩点头了,贾柳两人就笑着把人往外让。
林珩几人乘着车马一路往东南而去,没过多久,就到了苏州府城最热闹的阊门。这里人声鼎沸,叫卖与叫好之声不绝于耳,正是红尘中第一等的富贵风流之地。
柳湘莲找的地方不远,是个临河的酒肆。林珩等刚一进门,就有店小二极热情地上前引路。
他们人多,柳湘莲要了二楼最大的一个包厢。又要了几个唱小曲的,让周肇等人一定要听听,说是极难得的。
林珩好奇地往外一看,逶迤来了两三个清秀伶人,都是装扮好的,从外头看不出男女。
柳湘莲点了一出折子戏,说是时下最火的《牡丹亭》。
林珩听他们唱腔咿呀,本不懂是在讲个什么故事。幸有柳湘莲一旁解说,三分的故事也听出了十二分的精彩来。再兼里头词藻警人,比起故事更有韵味,也就听住了。
见他得了趣,贾蔷才转头对周肇二人说:“我们今日是特特来谢二位的,若无二位牵线搭桥,我哪里能想到柳兄的本事。此次采买女孩,聘请教习,并置办行头,都多亏了柳兄助力。他是这里头的行家,稍一指点,省去了我多少冤枉。钱财还在其次,就怕误了娘娘的事。”
柳湘莲闻言也笑道:“我本立志要寻个营生,只是寻摸来去并不知做什么。正好贾兄碰了来,他是个爽快人,我也没少挣,当不得这声谢。有了这些,日后再干别的,也就凑手了。”
几人客气一番,贾蔷自以为办了件得意事,也十分高兴。兴头上来了,还对身边的随从说:“去把那十二个女孩子叫来,让叔叔们看看。”
原来这里正是贾蔷等人的落脚地,他最是个年轻爱热闹的,得走苏州这一趟,恨不能遍览胜景。所以并不去寻那清净落脚地,而是就选了这繁华地方安身。
众人见他兴致高昂,也不好推辞。不一会,那十二个女孩就来了。林珩打眼看去,都是十来岁的年纪,容貌还算齐整,看着也很机灵规矩。
唯独一个,林珩的目光定了定……
周肇几乎瞬间就发现了他的异常,眼神无声询问。
林珩摇了摇头,指着站在二排的一个女孩子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被点的女孩抿了抿嘴,上前一步行礼:“回大爷的话,奴本名云笙。得主家赐名,现在叫龄官。”
贾蔷见他单问这一个,眉头不禁紧了紧,疑惑地看向柳湘莲。这丫头的确颜色不错,但林珩还小,不至于吧……
林珩当然不至于,等人走了,他直接开诚布公地说:“这丫头长得像一位故人,不合上京唱戏,蔷哥儿把她给了我吧!不知她作价多少,我定不让你吃亏。”
贾蔷哑然,迟疑了一会儿说:“表叔叔客气了,一个毛丫头能值多少,便是给了叔叔也无妨的。只是她不仅识字,身段还好。选的这些人中,唯她最出挑,教习和柳兄都说是个可造之材。我还想着让她好好练练,等娘娘省亲时,单唱一出呢!
不知表叔说她像何人?我们只将她拘在府中,不去外头唱,想来是无妨的?”
林珩听出他不想给,不由半耷拉下眼皮,凉凉地看着他说:“她像我妈……”
卫若兰闻言险些喷茶,他将茶碗一放,看贾蔷手足无措的样子。不禁诧异道:“罪过罪过,蔷哥你办事也太不仔细,这人要是带到了府中,老太太看了岂不伤心?你是没见过尊姑母吗,怎么这样荒唐。”
贾蔷满脸羞惭,起身连连拱手说:“对不住对不住,姑祖母出嫁时,我还小呢。他老人家的样子,已经记不清了。不想今日竟犯了这样的错,实在该死。再别提什么银子的话,表叔只管将人带走,恕了侄儿唐突之罪吧!”
柳湘莲闻言也为他开解,举杯道:“不知者不为怪,实是我们大意了,还请世弟勿怪。”
林珩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叹声说:“老天生人,本有相似,我也没那么霸道。只是今日既碰上了,就断无不管的道理。”
随后招手叫来林家随从,托他回去拿了二百两银子。好说歹说,让贾蔷收下了。
那云笙买来才二十两,贾蔷白得了一百八十两的赚头。虽要再费些事,重新买一个,也并没什么说的。
晚上回去,周肇背着人拉了林珩,严肃地问:“你实话说,你要这丫头做什么?别人不知道,我还不清楚吗,你根本不记得你母亲长什么样。”
周肇平时不会这么说话,他怕林珩伤心,哪怕知道他忘了三岁以前的事,也很小心的不在他面前提及过去。
这回是真有些急了,贾府那些公子哥身上,多多少少都有些不为人知的毛病。周肇虽不信他会学坏,但也要防着有人故意引诱他。
林珩往椅子上一歪,不在意地说道:“你这么紧张做什么,她自然不像我娘。我是看贾蔷不想给,临场想出来的托词罢了。”
说完,他眼珠一转,满脸精滑地对着周肇招了招手。
周肇附耳过去,林珩用气音说:“她像我姐,我怎能真叫她入府唱戏?便是不见外人,闺阁里头传起闲话,也很没必要。只是将她要过来容易,如今可怎么安置呢?”
周肇闻言长松了一口气,提起云笙的安置,也不甚在意地说:“只要不上京,随她爱做什么呢!或是你发发善心,将她发还其家,还叫一家子团圆就是了。”
林珩点点头,又摇摇头,对周肇说:“你不懂,这里头的事可多了。万一那女孩儿是家里嫌弃的,先将她作价卖了出来。咱们再将她送回去,可不是让人家再卖一次吗?
真要这样,去了外祖家倒是好事了。至少那里衣食充足,活计又轻。我看那姑娘身子不大好,恐怕干不了粗活。我把她要了过来,可别又害了她。”
周肇怎么会不懂,他前几年就在下九流里混,比林珩知道的更多。这样能让人一眼看出“身段不错”的姑娘,大多都是人牙子留在手里,等着卖个高价的。
除非有贾府这样的用途,普通人家哪里肯花十多二十两,买个病歪歪的毛丫头?多是让富商、堂子买了去,费心教养几年,充作家伎、优伶的。
只是他并无那么多的善心,去在意一个丫头的死活,所以不说。
此刻见林珩苦恼,不禁笑着问:“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林珩撑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对外头说:“叫林忠来……”
外头自有人去传唤,不一会儿,林忠就进来了,垂着手问林珩有什么吩咐。
林珩见他这几日忙瘦了一圈,顿时有些不忍开口。但想了想那女孩,还是咬牙说:“林叔,有件事要烦你去办。我今日从外头带回个女孩子,不想让她上京唱戏,又不知怎么安置。你替我去外头打听打听,她的父母兄弟可还值得依靠。
若是好人,或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只管给他几两银子打发了就是。若是那家人品不堪,或者姑娘不想回去,咱们再想办法?”
林忠早听说林珩带了个丫头回来,只是身上有事,还未来得及去看。
现听林珩吩咐他,忙笑眯了眼,躬身道:“小爷折煞奴才了,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就是,奴才这就着人去打听,一定将事办妥了。”
林珩见他既不推辞,也没多问,开心地晃了晃脚。
周肇见状,不禁失笑。
林忠出来后,他侄子赶着上来,问里面说了什么?
林忠依言说了,却不想他那侄子最是个不知好歹,居功自傲的。这几天跟着林忠办了几件事,就抖擞起来,闻言撇着嘴说:
“咱们小爷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叔叔忙着家学的大事。还要因他一句话,为个奴才秧子奔忙。照我说,何必去问,只告诉说办了,他还能亲自去追究不成?至于那丫头,或是打发出去,或是留着自用,不饿着她便是……”
“啪!”话音刚落,那林华就被林忠狠狠甩了一巴掌,整个人都傻了。
林忠横眉立目,指着他,对着周围下人喝道:“带下去,交给他娘老子。就说我的话,从今之后再不许林华进门。只叫他庄子里伺候,或是打去外头自寻营生,我是管不了了!”
说完,又朝林华踢了一脚,怒道:“谁教你的,吃了两天好饭就敢欺瞒主子?什么奴才秧子,你难道不是奴才秧子?忘了本的东西,只要主子发了话,别说她是个奴才,她就是个猫儿狗儿,你也得好生供着。偏你在这嚼蛆,带下去,谁要敢劝,便也和他一般,收拾东西滚出去。”
旁边陪着的那些管事,原知林忠说一不二。只是看在林华是他亲侄,又生父早逝的份上。怕他过两天后悔,责怪自己话说重了,这才上来拉着。
今见他动了重怒,哪里还敢啰嗦,连拖带拽地把林华带走了。
林忠犹自生气,瞪了眼睛说:“反了他了,不知好坏的王八羔子。遇上咱们小爷这样的主子,那是他上辈子积福。主子把咱们当人,他反不要脸面,哼!小爷的话,你们抓紧去办,有了消息就来报我。
若敢有一点子敷衍,我丑话说在前头,小爷发起怒来,可是不好开交的。还有他身边的周世子,那最是个心狠护短的,你们要是敢让小爷皱皱眉头,他敢剥了你们的皮!不信?只管试试……”
众人都道不敢,忙答应着办去了。
林忠负气走出几步,又想起什么似的,问他身边的小厮:“那姑娘呢?”
小厮引着林忠去了倒座房,林忠一见到那姑娘,就知道林珩的用意了。
他在心里将自家小爷夸了又夸,对着云笙也露出了好脸色:“你别害怕,遇上咱们小爷,是你的造化……”
一句话说完,他人就走了。没头没脑的,反让云笙心里更慌,呜呜咽咽哭了一晚,不知前路为何。
几日后,林忠来报,说那姑娘真如林珩所想。是年少失怙,被族亲卖了出来的。
“她原是好人家的女孩儿,所以才能读书。可叹父母早亡,她又没有兄弟,这才被族人占了家产,卖给了人牙子。小爷心善,若不知如何安置她,不如听奴才一言?”
“你说。”
“我看她识字,人也机巧,不如送了她去家学帮忙?老爷的意思,咱们林家的女孩,从肇祖那一代就读书。如今立了义学,自然还是一般的规矩。就让她在内院服侍小姐们读书,做些整理、清扫的活计,公子看可好?”
这简直太好了!
林珩小孩儿心性,之前一气儿将人要了过来,尚未想好怎么安置。
周肇说的那些主意,他听了,都觉得不好。
如今得了林忠的主意,觉得甚为妥帖,这才放了心。
他满意地点点头,片刻后又说:“这样很好,只是还得问问她的主意。书院里清苦,比不得外头繁花似锦,她若不愿意,你就随她意思打发了吧!”
说到底,林珩也不是那毫无原则的烂好人。事情到了这一步,他自觉仁至义尽。转身就吩咐人收拾东西,他要和周肇、卫若兰去昆山!
他们这回去了昆山,之后就直接从昆山上京,不再返回老宅。临行拜别亲友,宴客辞行又闹了几日。
出发前一天,三人单请了贾蔷和柳湘莲做客。
几人把酒言欢,又是一番热闹。只是席间,林珩老感觉有人看他。
这目光一直追着他,他们都换了地方,那被窥视的感觉还在。
林珩不舒服了,刚要开口告诉周肇。
就不知何时出去了的柳湘莲,突然拎了一个人进来。“砰”一下甩到几人脚下,对周肇说:“就是他……”
作者有话说:
昨晚到的太晚了……对不起大家,双膝献上,今天稍晚点还有一更!稍晚亿点……
第33章 苦衷
“哟, 这是怎么了?”
卫若兰正和贾蔷谈笑,不妨被这动静吓了一跳。
柳湘莲双臂一抱,下巴朝那人扬了扬说:“此人一直探头探脑的, 跟了咱们两个地方了,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贾蔷“腾”一下站起来, 惊道:“别是拍花子的吧?我听说这坊间有一类歹人, 专挑富贵人家的清俊孩子下手, 拐了卖去……”
话说一半没声了, 他的眼神瞟向了林珩, 这是在座唯一的“清俊孩子”。
林珩没理他那近乎直白的暗示, 他低头看向地上那人。只见他面容粗糙,指节宽大,一看就是常年做粗活的。
拐子不能长这样,他有经验。
这样的抱着个齐整孩子,过路人都要起疑心, 但这人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呢?
周肇稳坐在一旁, 慢悠悠地啜了一口茶,指间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沿。
林珩滑下高座,蹲在那人身边, 偏头问他:“你跟着我们作甚?”
卫若兰一把将他拽起,急道:“你问话就问话, 别离他那么近……
怎么办, 要不咱们报官吧?”
后一句问的是周肇和柳湘莲, 很显然,在场就这两人比较靠谱。
柳湘莲往椅子上一靠,懒散地说:“何必,若是拐子, 打死了也是一句‘不予追究’,谁和他废那个劲儿?”
“不是……小人不是拐子。小人就是冻死、饿死,也断不能做那丧尽天良的营生。”那人抖若筛糠,却仍梗着脖子分辨。
“哦?不是哑巴啊,那我劝你赶紧抖落干净。否则我们立时将你丢出去,告知众人你是个拐子,到时激起民愤,打死勿论。”柳湘莲压低了声音,阴恻恻地说。
那人吓了一个激灵,嘴唇剧烈抖动了几下。最后还是死死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周肇看似已没了耐心,朝后一挥手,对侍卫说:“扔出去!”
两侧壮仆刚将人扭起来,外间突然闯入一个妇人,泪流满面地说:“大爷们饶命,他不是歹人,是我家的佣人。不慎冲撞了几位爷,请恕冒撞之罪。”
话音刚落,那老妇人已跪了下来。
方才那咬死不肯开口的汉子,此时却挣了命似的。一边挣扎着往妇人身边爬,一边含泪喊着:“夫人,快起来……”
夫人?看这老妇头发灰白,荆钗布裙,可不像什么“夫人”。
周肇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林珩却突然拽了拽他的袖子,小声问:“你觉不觉得,他们有点眼熟?”
这里的人都放了一只眼睛在他身上,听见动静就朝两人看了过来。
周肇轻笑一声,突然站起了身,拱了拱手说:“别来无恙啊,甄夫人。”
“咦,是你!”林珩一声惊叹,他想起来了。
当年,他们刚从拐子窝被救出来时,曾有一个姑苏的甄夫人来寻亲。只是后来发现不是,她就回家去了。
林珩之所以对她印象深刻,是因为她当时抱着胭脂哭得很凄厉。那声音穿透马车,让林如海抱着他的手都紧了紧。
想起旧事,林珩赶紧上前一步扶起她,还替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夫人怎么到这来了,可是寻我有事?”
话音落下,还让侍卫放开了地上那人。
甄夫人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强笑着说:“多年未见,来看看公子……”
“这话不真,既是旧识,你怎不正经来看,让个帮佣探头探脑的作甚?”关键时候,卫若兰可不好忽悠。
那甄夫人哽住了,嗫嚅了一会儿,还是低头不语。
周肇见状,先拉过林珩坐下,又示意甄夫人也坐。片刻后让人给她奉茶,气氛为之一松。
甄夫人接过茶盏喝了两口,勉强镇定了些,刚要另寻个借口。忽听周肇冷不丁出声:“夫人是来看胭脂的吧,不巧,她这回没跟来。”
那甄夫人闻言险些打了茶盏,结结巴巴地说:“这……我不……”
周肇突然展颜一笑,盯着她的眼睛说:“夫人的心思,真以为能瞒过大人?”
一语落下,甄夫人的脸突然涨红,眼泪又要落下。
柳湘莲等人已是一头雾水,林珩却突然恍然大悟,一下站起来指着她说:“你真是胭脂亲娘啊,怎么不早说?”
甄夫人抖着嘴唇,起身行了个礼,流泪道:“多谢大人高义,这些年仰赖公子和大人关照了,不知英……胭脂可好?”
竟然真的是,林珩的嘴巴张成了圆的。他看向周肇,无声询问。
周肇捏捏他的脸,刚要解释。
甄夫人已哽咽着,自己说了起来:“说来叫人惭愧,当年我一见胭脂,就知她是我那苦命的女儿。只是我不敢带她回去,我怕保不住她……”
话音未落,甄夫人已泣不成声。
他旁边那汉子见状长叹一声,接过话道:“小姐走失后,老爷夫人多方寻找都不见踪迹,一家人日夜哭泣,痛不欲生。
不想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老爷夫人这样好的人,竟叫隔壁葫芦庙连累,一把火烧光了房子。眼看落脚之地没了,小人们只好陪着主子到庄上住着。靠着庄上田亩,日子本也过得。
不想封老太爷寻了来,说是帮衬,实则谋夺。生生把甄家家产,尽数哄骗了去。我们这些当下人的,也被撵的撵,卖的卖。夫人身边只剩了小人和娇杏姑娘。
老爷经此大变,已是病弱不堪。封老太爷不但不能安慰照看,竟还四处抱怨说嘴,指责我们老爷太太不善过活,好吃懒做。老爷又气又病,一日柱了拐杖出去,就再没回来……”
话至此处,甄夫人原本伤心的面庞也变得冷淡,她擦了眼泪说:“丈夫女儿都没了,我本想一死了之。但怕他们父女有朝一日回来,寻不着家,所以才忍辱偷生,勉强苟活着。
我每日不想前事,只做些针线活计贴补家用,绝不多吃多拿。就这样,父亲还不足惜,将我身边唯一的丫头,送给知府大人做妾了。
我知道自己不是人,女儿近在眼前,竟能狠心不认她。可我实在是怕……她若跟我回家不能有好结果,还不如留在大人府上。林大人的为人,整个扬州无人不晓的。这是我的私心,胭脂一概不知,还请公子不要责怪她……”
甄夫人说完,屋子里许久没人说话。就连周肇看她的眼神,也不像起初那样浸着寒意。
过了一会儿,柳湘莲突然咳了一声,率先打破沉默:“难得忠仆义主,只是遭遇可叹。珩弟,既是我捉了他来,不如我斗胆讨个情。请你许了他们母女团聚吧,我家里还有些薄产,略帮补些,也能助他们把日子过起来。”
卫若兰闻言一怔,片刻后不禁抚掌而叹:“柳兄高义,都说你是冷面二郎,不想你竟如此热心。既是如此,我也有钱,我也能助她些。”
卫若兰和柳湘莲已将气氛炒了起来,唯独贾蔷为难地看看林珩,没说话。
他又没坐在井里,林珩为了那个叫胭脂的丫头,打了薛大傻子的事,他也是听过的……
卫若兰一番慷慨陈词后,发现无人接话,才发现自己唐突了。
于是赶紧低眉敛目,恭敬地给林珩拘了一礼说:“当然,这还要看子璋的意思。”
林珩无奈一摊手说:“说晚了,胭脂现是姐姐的人。好歹我得问过姐姐的意思,她点头了才行。”
柳湘莲听了这话,不禁有些着急:“这……”
话未出口,就被贾蔷一把拽住了:“很是很是,一切都等表叔问过再说。”
林珩点点头,又看向甄夫人:“夫人今日寻来,是就想看看呢,还是有什么打算?”
甄夫人先敛衽谢过柳湘莲和卫若兰,才恭敬答道:“我在虎丘听说林家回来了,这才来看看。这些年,我省吃俭用,也背着父亲攒了些银子。原想着再攒攒,就上京看女儿去。多谢两位公子盛情,只是无功不受禄,老妇人心领了……”
林珩淡淡一笑:“既然如此,那就等你寻来再说吧!”
说完,起身对柳湘莲和贾蔷告辞,率先走出了茶楼。
周肇和卫若兰匆匆行礼,快步追上了气冲冲的小孩。
周肇说:“既然生气,不搭理她便是……”
林珩顿了顿脚步,回头看向茶楼,只见甄氏还远远站着,目送他们离开。
林珩的气泄了一半,瘪嘴说:“将我们家当什么了?”
卫若兰看看林珩,终于知道他在气什么了。甄夫人确有苦衷,但林家也是无辜被算计。
这……是一种复杂的心绪。
“他们家是住虎丘是吧,柳二既然好心,就请他多看顾这位苦命的夫人。
等咱们回京时,再顺带把人捎上。至于之后的事,再看吧……”
周肇含笑看着小孩,心里一阵温软。
林珩见他不说话,方瞥了他一眼问:“你才见到她时,为什么不高兴?”
周肇一愣,半刻之后说:“我以为,她也嫌孩子累赘,不想要了……”
也?卫若兰眉眼微微一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乐不思蜀
拜别了府城亲友, 林珩终于踏上了前往昆山的渡船。
这时正值梅雨季节,淅淅沥沥的雨从早起就没停过。
林珩趴在船舱的窗户上往外看,雨珠像从天幕垂下来的, 连绵不断的珠帘。
水汽氤氲在天地间,晕开了带着灰调的绿。也把人泡得湿哒哒、潮乎乎的。
从府城到昆山, 乘船需要两三个时辰。林珩他们早起出发, 至此, 行程还未过半, 他的里衣就已经透着黏腻的潮。
林珩在竹席上翻了个身, 看见卫若兰斜靠在他对角的官帽椅上, 扯着衣领用扇子扇风。
那样子有损他翩翩公子的形象,他也完全不在意。
林珩热得难受,悄摸朝着冰鉴的方向爬了爬……
周肇的眼睛就越过书本,不轻不重地盯了他一眼。
林珩烦躁,一骨碌爬了起来, 拍着竹席说:“好热, 好热!”
周肇叹了一口气,把书往高几案上一放,拿了扇子过来给他扇风。
先前有雨还好些, 这会儿子太阳出来,一蒸一晒, 扇子都打不起凉风来, 不怪小孩喊热。
尤其林珩还小, 比他们更不耐热些。
周肇看他汗湿的头发粘在颈间,很不舒服的样子,伸手帮他捋了捋。
林珩怕痒地一歪头,抬手重重挠了几下, 细白的脖颈顿时红了一大片。
周肇阻止不及,眼睁睁看他祸害了自己的脖子。
见他实在热的难受,就催外边的人说:“水烧好了吗?”
外边的丫头答应着,不一会儿就将一盆泛着琥珀色的温水送了进来。
周肇亲自卷起袖口,将一旁的细白棉布浸湿拧干,一下下帮林珩按去脖颈和耳后的细汗。
那股子清凉劲儿一上来,林珩顿时舒服了。他将双手撑在周肇腿上,半眯着眼睛不肯动弹。用实际表现,极大地肯定了周肇的服侍。
“这是什么?”
林珩惬意的样子很快吸引了卫若兰的注意,他两三步跨过来,探头闻了闻水里的味道。不浓烈,有点草木的清香。
“三味水,解毒祛湿的。你若需要,就吩咐他们给你准备。”
卫若兰“啧”了一声,用扇子指着小丫头说:“还不给爷备上。”
然后回身对着周肇抱怨:“我说表哥你也太偏向了,你怎么就不问子璋要不要,巴巴地给他备好了……”
周肇没理他的碎碎念,他伸手捏捏林珩的领口,发现都被汗水浸透了。就拍拍小孩说:“起来去把里衣换了,能舒服些。”
林珩蛄蛹了一下,没说话。
周肇继续劝道:“知道你不喜欢熏香,让他们换了个法子给你晾衣服,起来试试?”
林珩这才半睁开眼睛,懒洋洋地伸手,让周肇把他从床上拎了起来。
卫若兰好奇,跟在后面追问:“什么法子啊?”
梅雨季节,想要晾干衣服非常困难。为了防止衣服潮湿,有霉味。大户人家都是点了熏笼,把衣服一件件熏干。
这样的衣服穿起来干燥舒适,就是难免有烟火气和炭气,林珩非常不喜欢!
为了避免这烟熏火燎的味道,也有人想出了放香饼、香丸的法子。
林珩对此更是敬谢不敏,他坚称,香味和汗味混在一起,会让自己发馊发酸。
无论林忠如何拍着胸脯保证,他都坚决不肯穿熏了香的衣服。
所以,林家的下人不仅要密切关注天气,抓住每一个有太阳的日子晾衣服。
还学会利用穿堂风,帮他们小爷把衣服吹干。确保林珩每一次上身的衣服,都是干燥舒爽的。
但现在是在船上,还是在河面上,干燥舒爽就不用想了。哪怕林忠提前准备了粗盐去湿,衣服还是有点潮潮的。
林珩不想从一个湿哒哒,换去另一个湿哒哒,没意思……
卫若兰曾指责他这是富贵毛病,但看着丫头捧上来的干爽衣裳,也忍不住心动。
林珩伸手将衣服接过来,不抱希望地凑到鼻子前嗅了嗅。
“咦,是薄荷的味道。”林珩睁大了眼睛。
“没错,这是用干净的细棉布夹着薄荷叶和茶叶,垫在衣服的上下两面。再用汤婆子盛了滚烫的热水,一点一点熨干的。”
“啊,这个法子好。”林珩开心地拍手。
周肇拍拍他的头说:“快去换上吧!”
林珩捧着衣服,一溜烟儿去了里面。
卫若兰在旁边大声啧嘴,含酸带怨地说:“真是仔细啊……”
周肇没有理他,重新拾起书,坐回了原位。
卫若兰跟到他身边,不依不饶地撞了撞他的身子。
周肇无奈地放下书:“三味水是大夫给的法子,用金银花、香薷、薄荷叶一起煮了。晾到温凉,给小孩解暑祛湿、疏风止痒的。怎么,你也还小,需要我提前给你备着防‘风疹’的方子?”
一句话噎住了卫若兰,他尚自不平地说:“那熨衣服的法子呢?”
“一个丫头想的巧宗罢了,你今日怎么回事?”
卫若兰也发现了自己的无理取闹,他往后一躺:“太热了,心浮气躁的,无事尚且生非,你就原谅则个吧!”周肇摇摇头不理他了。
不一会儿,林珩换了月白小衫出来,往床上“大”字一躺,果然安分了许多。
周肇招招手,一个丫鬟赶紧上来打扇子,另一个丫鬟细心地替他扑着利汗粉,林珩不一会儿就意识模糊了……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声打在船篷上,发出了“噗噗”的闷响。
疾风骤起,船夫在外吆喝着,放下了披水板。
水汽、土腥气、草木的清苦气,混杂在一起,吹进了船舱。满室的闷热被驱走,林珩翻了一个身,睡熟了。
恍惚间,林珩感觉有人将被子盖到了他的肚子上。
卫若兰的声音隔着雨声传来:“表哥,咱们这一回去,就要定下人了。外伯祖挑的那几个人,你看上了哪一个?”
周肇说了什么,他没听清……半梦半醒间,林珩突然想起,林忠让他和阿肇说什么来着?诶,是什么呢……
林珩被叫醒时,船已快靠岸了。丫鬟轻手轻脚地给他穿好衣服,周肇将他抱起来说:“醒醒,快到了……”
林珩揉着眼睛,从舷窗往外看。瞬间被江南水乡的温柔多情,一把揽入了怀中。
“哇,这也太美了……”
渡口的热闹,和吴侬软语尾调的甜,率先迎接了他们。
卫若兰上次自己来的时候,虽然也觉得甚美。但在林珩的惊叹声中,这种感受重新升华了一个高度。
看林珩满眼写着,去玩去玩!
周肇不由失笑,对卫若兰说:“表弟这些日子辛苦了,水乡多情,不如你与珩儿一起……”
“好呀好呀!”周肇话音未落,卫若兰已迫不及待地点头应允了。正事有表哥,他很放心!
周肇和卫若兰的外祖,是昆山赵家的第二个儿子。和当今赵氏族长——赵敬山,是亲兄弟。
赵家是昆山望族,世代居住在玉峰山南麓。依山临水,宅园相衔。其园林构景精妙,被时人传为美谈。
赵家人待客周到谦和,热情藏在分寸里,自有一股文人的清贵与尊重。
上回卫若兰来时,就是因为这种尊重,生怕丢了自家门面,没能敞开了玩。就和林珩对待悬桥巷林家一样,彼此都有点端着。
但跟着林珩就不一样,在昆山,林珩单纯是个小孩,玩闹是小孩天性嘛!
有了这块遮羞布,两人简直玩得没影了。
除了头两日在赵家浏览园子,尚算规矩。
后头几天,周肇愣是没抓到人。
两人就坐着摇橹船在水上漂,卫若兰不喊头晕,林珩也不说热了。沿途路过许多商家,听见哪家唱腔好,闻到哪家酒食香,就停了船去喝茶听曲。
有好几回都玩到快天黑了,周肇打着灯笼出来抓人。
林珩和卫若兰就倚在船舱里,一边听周肇教训,一边吹着晚风,看两岸人家次第亮起灯影。光影映在水里,一晃一晃的,凭空引出多少缱绻情思。
难怪江南多文人墨客,实在是风景醉人,连卫若兰都大发诗兴,作了几首歪诗。
林珩听了,觉得差他姐姐远矣,连拍马都赶不上。遂嗤之以鼻,气了卫若兰个倒仰。
林珩接到父亲的信时,都玩到忘乎所以了,更想不起当初离家时的种种别扭。他有些心虚地打开信,看到了父亲和姐姐细致的关心与嘱托。
大概是为了哄他听话,林如海对他在老家的表现大加夸赞。说他长大了,办事周到,沉稳有度。看得林珩悄摸藏起了刚买的小玩意儿。
林如海信中除了一般的关怀惦念,还浅提了一句,说是皇子伴读已经定下来了。
后边就是老太太甚是想念他,让他办完了事,尽快回家。
林珩瞬间明白了他爹的潜台词:事已了,速归!
给周肇的信,林如海写的更细致些。信中口吻不再是对世子的应酬客气,而是俨然默认了他对外宣称的学生身份。
周肇见信会心一笑,看来林忠在家书里没少夸他。
林忠这回没有跟他们一起离开,而是独自留在了府城,监督林家义学的筹办。
周肇独自带着林珩,有个妥帖的身份,的确更方便。
赵家的事是比较顺利的,虽然林珩和卫若兰后头都忘了去问。但赵敬山老爷子和弟弟关系不错,是真心实意为他着想的。有了这一层,后头的事,就都是细枝末节了。
甚至赵老爷子还戏称,若不是律法不许子侄尚在,就立外孙为嗣。现在承袭赵家二房的,肯定是周肇。
毕竟弟弟当初,可是相当疼爱这个外孙的。
周肇闻言一笑而过,最终选了个叫赵承泽的旁支子弟,做外祖的继孙。
过继之事结束,又是两月过去。这会儿若是启程,一行人就要在路上过中秋。
赵老爷子再三挽留,周肇等人推辞不过,最后留在了昆山过中秋。
八月底,三人再加一个赵承泽,终于启程回京了。
途径浒墅关码头时,林珩依言带上了甄夫人封氏,外加她的佣人大勇。
人是柳湘莲送着来的,他果然依言照看了甄夫人。还不辞辛苦,将人送到了码头。
林珩还记着前头的事,没下船去见他们。
柳湘莲左右看看,见周肇含笑不语,顿时明白了。
他低头无奈地笑笑,拱手说:“替我赔罪吧,我还有些事,要耽搁几日,咱们京城再见。”
两厢别过,驿船缓缓离开了苏州。
望着两岸依依杨柳,林珩脑中灵光一闪。
那日林忠在柳树下反复叮嘱的话,他想起来了!
“阿肇!”林珩回头攥紧了周肇的手。
作者有话说:
三味水,自制版宝宝金水,你值得拥有~
第35章 柳湘莲背着我干了什么?
“怎么了?”周肇见小孩一个劲儿地把他往回拉, 疑惑地皱了皱眉。
忘了东西吗?不会呀,库房里好几箱子,都是他亲自看着收的。
连林珩在玉峰山上捡的那些小块昆山石碎料, 都给他好好地清洗晾干,收在一个小匣子里了。还有他藏在枕头下的竹编小蚂蚱——
林珩没有回复他的话, 而是将人一径儿拉进了船舱。趴在他放日常用物的箱子里, 使劲往下刨。
周肇看他毫无章法地一通乱翻, 伸手拽住了他的胳膊说:“你要找什么, 告诉我, 我给你拿。”
林珩见实在翻不到, 才坐直了身子说:“奇怪了,就在这儿的啊,是个黑漆的榆木钱匣子!”
周肇闻言合了箱子,转去后头将东西找了出来。捧到他面前问:“是这个吗?”
林珩打开看看,确是林忠给的钱, 整的碎的都有。
林珩将敞开的匣子推到周肇身边, 说:“喏,给你。林叔好一番交代,我险些给忘了。”
“好好的, 给我钱做什么?”周肇看着箱子里的钱,约莫有千余两, 不禁有些疑惑。
“路费, 林叔说了, 我们一行返乡,都是你在操持开支。之前给了你盘费,你客气没收,但这不合规矩。他一个奴才不好和你拉扯推让, 交代我一定将银子给你,并要再三谢过。”
其实林忠交代他一离府城就给的,但林珩忘记了。
现在给也不迟嘛,他有些心虚地想。
周肇听后笑了笑,将盒子推回林珩面前说:“不必,我不是说,考上御前侍卫就给你买糖吃吗?你这一路全是吃喝,没花多少银子。”
林珩倒不知他花了多少,他一路都是想起什么要什么,也没特意关心过花销。但话不是这么说的:
“不行,纵不算吃喝,那还有路费呢?你如今还未从家里拿回一切,不能这么大手大脚的。”林珩语气笃定,自有一番道理。
周肇拿他没办法,想了一会儿,突然说:“你还记得旧年回扬州,你给我的那笔银子吗?”
林珩一皱眉,刚要说一码归一码。
周肇抬手压住了他的话头:“我就是一路吃喝玩乐,也用不了一千两银子。事情结束后,我想着就算退回,你也必不肯要。所以私下做主,将你那银子与柳湘莲合伙做了笔生意。
如今事情没完,生息不好计算。但若是冲抵你的路费,定是绰绰有余的。等事情了了,还有分红给你拿呢!”
林珩震惊地睁大了眼睛,他身体前倾,疑惑又好奇地追问:“什么营生啊,这么赚钱?”
周肇抿嘴一笑,压低了声音说:“这生意啊,还多亏你外祖家支持。去年宫中省亲的消息一出,我们就从邸报上得了信儿。料定京城有皇妃的人家,必定有所开销。
我和柳兄一合计,就从扬州进了些湖石、湘妃竹等东西运进了京城。这东西在江南作价有限,进了京城就能翻出四五倍。造型别致些的,甚至能卖出天价。
我们沾了官船的光,一路从南至北,比别家快出半个来月。凭着柳兄在京城的关系,很快销了出去。因当时建园子的人家多,这东西一时还有价无市。
冯紫英做情,替你琏二哥搭上了柳兄的关系,这批货就卖给了你外祖家。”
林珩简直惊呆了,这也太会赚钱了吧!
周肇享受着他崇拜的小眼神,顿了顿补充道:“这还很不够呢,这回柳兄在扬州替你家采办行头、乐器、砌末,也有咱们的本钱。
外行人不如他那样懂门道,懂门道的,也未必有咱们这样的财力和便利。等这笔银子下来了,你就要发财了!”
林珩听完,微张着嘴巴愣住了。他偶然听贾蔷提了一句,这次到苏州采买丫头,置办物什,前后花了三万两。这都还是柳湘莲给的亲友价了,听说还有其他人家找他呢!
这里边,也有他一杯羹吗?
片刻之后,被喜悦冲昏头脑的林珩终于回过味来。
他没有再纠缠盘费的事,只笑嘻嘻地将匣子又往周肇身边推了推:
“你既这样会赚钱,这银子就更该给你了。天下哪里找这样好的生意,转眼就赚回本了。你放心,亏了算我的,赚了咱们一起分。”
周肇被他小狐狸似的表情逗笑了,闻言想了想说:“既如此,等这次的事了了,我替你在京郊置办些田产如何?
你们家的田地庄子都在苏州,平日若有动用,还得去买,不甚方便。有了这些庄子,不但自己吃用无忧,每年还能有些生息。省亲这样的生意,也不是时时都能做的。”
林珩听后狂点头,他虽不懂这些。但刚出京那会儿,他爹和姐姐就在商议买田地庄子的事。往这上头打算,想来是没错的。
钱放在他手上没什么用,若是回京被爹爹知道他白吃白喝,恐怕还难逃一顿教训。
放在阿肇手上就不同了,他那个家里靠不住,万一一时有个不凑手的事,余钱多些总是好的。
当然,事情最好还是顺顺当当的。阿肇能拿到他母亲的私产,他也能小赚一笔,嘿嘿嘿嘿——
这一回,周肇把钱收下了,林珩那叫一个舒心。这悄不声的,他就要富裕了呀!
他美滋滋地向后一靠,半晌后,突然坐起身叹道:“哎呀,你不早说。要知道柳兄这样能干,我方才就该对他好些。这回是他出了大力,很该为座上之宾才是。”
周肇淡淡一笑:“不必,我和他也算是各取所需。”
柳湘莲是大有抱负的人,断不肯久做这商贾之事。便是现在行事,也是周肇替他疏通关系,他只应了个牵线搭桥的名头。
他和周肇都是手上缺了些活动的银子,等事情一了,终归还是要走正途的。那时候,就该周肇出力了。
这些话就不用告诉小孩了,看着他乐得满床打滚的样子。周肇疑惑地想:也没见他缺过银子啊,怎么这样财迷?
中秋过后,天气一日凉似一日。驿船抵京时,京都已经层林尽染。
林珩因为心里还存着疙瘩,路上一直没见甄夫人主仆。但到了地方后,还是替他们想了安身的法子。
不想话还来不及说,甄夫人主仆先来告辞了。
甄夫人先深深一礼,谢过众人一路的“关照”。
然后含着笑说:“我们这次上京,已得了柳大爷的指点,决定去海源寺落脚。听说那儿有极实惠的禅房,可供贫寒之人暂居。若是主子肯赏脸,等我们母子安顿下来,就接胭脂过来说说话。”
大概是得了之前的教训,甄夫人再提起胭脂时,语气十分谦卑客气,完全以奴才的本生父母自居了。
“母子?”林珩有些疑惑地看着甄夫人和他旁边的大勇。
大勇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甄夫人看了他一眼说:“这是个实诚孩子,这些多亏他助着,我的日子才好过了不少。
这次上京,我已为他削去奴籍,收作了义子。日后他就叫甄大勇,虽不能入族谱,也是正经的一家人了。”
还能这样?林珩一脸疑惑地看向阿肇。
周肇点点头。
异姓不可立为嗣子,但就甄夫人这种情况,她要收个义子养老送终,理法上是完全可行的。
“你之前不是说,还要再攒些银子才来找女儿吗?这回提前入京,你们的吃穿可有着落?”林珩终归还是多嘴问了一句。
甄夫人欠欠身说:“多谢小爷想着,妇人去官府开具路引时,已说明了是去寻找走失的女儿和夫君,归期未定。至于盘费,自然是找父亲借些。”
“你那悭吝的父亲肯借你钱?”卫若兰忍不住质疑道。
甄夫人的脸上掠过一抹淡笑,神色平静了许多:“走得急,没来得及当面告知,但我已留了书。
当初甄家那些田亩庄宅并没有买卖契书,不过是寄放在父亲名下,劳他照顾。如今我有花用的地方,自然取了一些出来。”
卫若兰目瞪口呆地看着甄夫人:“你不怕你父亲找来,或者报官?”
甄夫人笑得更含蓄了:“怎么会?父亲对外一直说是代管的。再说寻人,妇人尚不知何处寻女寻夫,父亲又往哪里去找呢?”
甄夫人刻意说得细了些,是想告诉众人放心。她这一番行事,是过了明面的,不用担心会给他们带来麻烦。
这回连周肇都重新审视这位面若枯槁的老妇人了。
“既然有钱了,你们为何不赁个地方先住下来。寺庙里人员混杂的,恐非安身之所。”卫若兰到底还是同情这位甄夫人,忍不住替她出主意。
甄夫人笑着点点头:“要赁的,但不知京城物价,还要先观望观望。等安顿下来,老妇人还能做些绣活儿,我这儿子也可卖些力气。等攒够了钱,我们也置办几亩薄田,从此安下身来,不回苏州去了。”
林珩没想到,这位夫人竟如此有谋算。他沉吟了一番说:“你们要真能在京城安下身来,我就去问问胭脂的赎身银子要多少。只要你们攒够了,我可以帮着说情——”
卫若兰一听这话,险些要出声。周肇立刻狠狠踩了他一脚,将他拦在了身后。
甄夫人和林珩都似没有听见那声痛呼,甄夫人躬着身子,再三谢过了林珩的恩典,后拉过甄大勇与众人告辞了。
甄家母子走后,卫若兰一直委屈地嘟嘟囔囔。只那赵承泽,默不作声地看了林珩好几眼。
下了船,林家的仆从立刻迎了上来。紧跟着的,是卫家和南安郡王府的人。众人都忙着给自家主子见礼,码头上顿时乱做了一片。
周肇要先送林珩回家,卫若兰则要带着赵承泽去见卫夫人。几人各自有事,又都归心似箭。约定了不日再见后,匆匆话别。
林珩被周肇抱着上了马车,扭了半边身子去问他:“方才我故意压着不让胭脂回去,你会觉得我尖刻吗?”
周肇轻笑一声说:“怎么会,我们珩儿是最心软的好孩子。薛大傻子都能为了胭脂和你打架,她要是无家无业地去了外面,能得什么好结果?甄夫人也是知道这一点,才不急着接走她的。”
林珩被他一夸,得意地皱了皱鼻子。掀开车帷一看:啊,京城,爹爹,姐姐,他又回来啦!
一阵凉风袭来,周肇替他拢了拢衣裳,将人拉回了车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宫花和话本子
马车吱吱呀呀驶向林家, 连风吹起的落叶,都卷出了快乐的弧度。
周肇还有别的事,只将林珩送到了门口。
看着他一溜烟儿跑了个没影, 还没说完的话变成了句:“小没良心的……”
随后示意仆从将林珩的东西交给管事,转身换上南安郡王府的马车回去了。
今日未逢休沐, 林如海还没下朝, 家里只有早早等候的黛玉。
林珩提着外裳一路疾驰, 沿路的丫头们赶不及, 只好对着空气行了个礼。
黛玉才迎到垂花门, 林珩就已经冲到眼前了。
黛玉看着尤为白净的弟弟, 萦绕于心的担忧牵挂,都化成了“噗嗤”一声轻笑。
林珩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他拱手喊了句“姐姐”,奉上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黛玉将他拉到身边,含着笑左左右右地打量。孩子长大了一点, 唇红齿白的, 好看得耀目。
她身边的郑嬷嬷也啧着嘴,不住感叹:“怪道人家都说苏杭风水养人,瞧咱们小爷模样, 倒像养得更娇了。”
林珩没把这话放在心上,他出其不意地往袖子里一掏。
突然掏出了支绒花递到黛玉跟前, 眼睛亮闪闪地说:“江南无所有, 聊赠一支春!”
“哇——”这突然出现的绒花引起了众人的惊呼。
黛玉在众人好奇又惊羡的目光中接过绒花, 含着笑道:“难为你,这是藏在哪里的?”
林珩当然不会告诉她们,这东西硌了他一路了。他早起从匣子里挑出这一支,小心翼翼地护着, 就为给姐姐个惊喜。
见目的达到,他只不在意地挥了挥手:“小玩意儿罢了,我给姐姐带了不少。天天换着带,能一年不重样。姐姐喜欢哪个,就是哪个。”
黛玉还要说些什么,那边琥珀沿着小路赶过来,哭笑不得地催道:“哎哟,主子们快进去坐着吧,里头有多少话说不得的,偏要站在这里?倒叫我们好等——”
她自认是大丫头,要留在屋子里等着林珩回去换衣裳。所以主动和林嬷嬷说了,不与她们一起接出去。
不想她和雪雁两个左等右等,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最终还是忍不住寻了出来。
林嬷嬷笑着拊掌道:“对、对,光顾着高兴了。公子快回去换了衣裳,这一季,只早晚是凉的。到了中午,秋老虎就起来了。咱们去换了家常衣裳,舒舒服服地坐着说话!”
林如海一到家,先听见的,就是明堂传来的欢声笑语。
多林珩一个,家里仿佛热闹了一大截。
连看门的小丫头,都探头探脑的,去偷听听林珩讲苏州的事。猛然发现林如海站在那儿,连忙起身行礼,高声说:“老爷回来了——”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然后是“噔噔噔”的脚步声。林珩掀开帘子,一个身影撞进了林如海眼中,带着满脸笑意说:“父亲,我回来了。”
林如海摸摸他的头,也笑着说:“嗯,我在门外就听见了。”
林珩没管老爹对自己的内涵,回头对黛玉说:“姐姐,父亲回来了,咱们吃饭吧!”
这一晚,林府极热闹。从上至下都闹到了三更天才散。
黛玉回到宁芷院时,最先看到的,就是那一箱子绒花。
里头种类繁多,今日林珩带在身上的,是一支茉莉花的鬓钗。黛玉将它拿在手中细看,嘴角不觉浮起了笑意。
紫鹃看她呆呆地坐着出神,走过来笑着打趣:“以前一看姑娘呆坐着,就疑心是哭了。自从回了家,可是再没这烦恼了。”黛玉笑着嗔了她一眼,手里无意地转着那根簪子,面上似有些感慨。
紫鹃见状会意道:“姑娘可是想起以前的事了,那回周瑞家的来送宫花,姑娘嗔着是别人挑剩下的,不肯要呢!这回可好了,任它世上有的,只凭姑娘挑去。”
黛玉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说:“小时候的事了,还提它做什么?”
“好了,不提不提。我只是替姑娘高兴,咱们小爷年纪虽不大。只要是姑娘的事,但凡说过一次,他没有不上心的。姐弟和睦,我替姑娘高兴呢!”
黛玉也高兴,比看到这三只箱子更高兴的,是察觉到里面的心意……
林如海回自己屋里时,也看见了三只大箱子。
石安凑上来打趣道:“这是小爷给您带的,奴才瞧了,小姐那边也是三箱,不偏不倚。”
林如海横了他一眼,没说话。只眼含笑意地打开了最近的箱子,嗯,是书。
只是——林如海拿起那本《搜神后记》,翻一翻还是带图的,笑着问石安:“你确定,这是给我的?”
林珩第二天才发现,他给姐姐带的话本子,被送到父亲那边去了。
昆山人爱听戏曲,相应的,话本子也比别处齐全。林珩和卫若兰玩累了,就会去茶馆里听曲看话本。一来二去,让他发现了不少有趣的本子,就给姐姐也带了一份。
卫若兰不讲义气,明明自己看的如痴如醉。听说他要带回家,就跑去阿肇那里告了他一状,说他要把闲书往家里带。
阿肇顺着翻了一遍,倒没说不许。只告诉他,现在有一等迂腐人,瞧见圣贤之外的书,就视之为流毒。他带回去可以,但不要说是给姐姐的,只说是给父亲的就行。
林珩觉得有理,把书装在了给父亲的箱子里。不想下人搬东西时他不在,就被一起送到了林如海那边。
林珩想起这一茬,就跑来找林如海要。林如海听后也没说什么,抽了两本说自己要看,剩下的就让他带走了。
石安端茶进来,疑惑地问:“老爷不是说那些都是话本子吗?小爷瞧着是要送去给姑娘的,这等闲书,老爷不怕移了姑娘性情,耽搁了小爷功课?”
林如海轻笑着往椅背上一仰,双手搭在腹前说:“书无不可读者。通俗话本虽不入主流,却多写世态人情、悲欢离合,这些都是经书上没有的。除读书外,非亲历其事不可得。既然如此,为何不读呢?
至于移情易志之说,那都是书没读够的缘故。博览则心正,心正则不疑。若只死守章句,眼界既窄,反而容易误入歧途。
这两本不合看,我已经挑了出来。混蛋小子,还好愿意听周肇的话。若直接送到她姐姐跟前了,倒是有些尴尬。等玉儿再大些,便是看了也无妨的。”
林珩没想那么多,他之所以带回来,是因为自己喜欢。想着姐姐可能也喜欢,这些书用来打发时间,真是极好的。
林珩想的没错,黛玉果然喜欢这些书。拿起一本《西湖佳话》翻了几页,没多久就废寝忘食地看了起来,连林珩最爱的绣像都没多瞧。
林珩见状,也挑了一本《西游记》。翻到他上次没看完的地方,津津有味地接着往下读。姐弟俩就此消磨了一下午。
第二日一早,林如海刚去上朝,贾家就派了人来接他们。说是老太太想念,让他们过去住几日。
林如海早起就曾交代过,林珩外出多日,老太太甚是挂心。昨日是他休沐,老太太想着他们一家团圆,不会让人来接。
今日若是有人来接,让姐弟俩只管去,好好陪陪老太太。
林珩离京时走的急,只来得及匆匆拜别外祖母和舅舅。老太太虽一时被林如海“祭祖”的名头哄住了,后面回过味来,还是说了他好几回。
简而言之,就是林珩还小,做什么让他千里迢迢地独自返乡?祭祖是大事,但林家在京城也是有祠堂的。若嫌不够隆重,年底封印之后,再举家回南也使得啊!
反正老太太挂念外孙,第一次给了得意女婿没脸。并三五不时派人过来探问,打听林珩到了哪里?吃住怎么样?有没有生病?
那些日子,林如海都是躲着贾府走的,接黛玉都只敢派下人去。今日就算老太太不派人来接,过两日他也得把俩孩子打包送过去,否则日后恐怕难登岳家的门。
黛玉姐弟俩有了父亲的授意,自然答应得很爽快。
林珩自搬回自己家,就再没回过贾府。想起贾兰、贾环等人,也不禁有些想念。
马车到了贾府,老太太早已派了人在门口等着。林家的车一停下,立刻就有仆妇接了姐弟俩进去。
老太太见到林珩,流着眼泪抱了他好一会儿。愣是看着他白里透红的小脸,硬说他瘦了,遭罪了。说着说着,又埋怨起林如海狠心。黛玉哭笑不得,少不得为父亲开解几句。
林珩倒是没说辛苦,他兴致勃勃地和老太太说苏州遇上贾蓉的事。还说贾蓉带人去观礼,给他壮胆了,都是老太太想的周到。
说完又从自己的荷包里,扣出了一块昆山石。这是阿肇提前找人替他处理好的,大小正好能做一块手把件。
他早打算好,要送给老太太,于是献宝似的捧了出来。
贾母看了,喜欢的不得了。连连夸他有孝心,送的东西雅致不凡。
林珩见贾母喜欢,自己也很高兴。他总共就挑出三块最喜欢的,其余两块,今早已不约而同地出现在林如海和黛玉书案上了。
黛玉二人过来,除了贾母,最高兴的当属宝玉。
他先围着黛玉“妹妹长妹妹短”地叽咕了一阵,就站在一旁拉着湘云。说林珩长得越发好了,像个女孩儿。
林珩听见一耳朵,险些翻了个白眼。
湘云笑他呆,哪有这么夸男孩的。宝玉跌足叹气地说:“你知道什么,‘面若好女’难道不是好话?好好的女孩儿家,怎么跟读腐了书的学究一样,没趣没趣。”
他和湘云一贯言笑无忌,湘云闻言也不真恼他,只是反舌相讥:“你倒是没读腐了书,也有趣的紧。你这一通话可说给林姑父听去,他是最会读书的人,看他夸不夸你?”
一番话说的姊妹们都笑了,宝钗拉着湘云的手说:“偏是云妹妹爱磨牙,宝玉也最肯和她好。两人吵吵闹闹,好憨的,倒能玩在一起。”
众人听了这话都不理论,唯独宝玉听见“最肯和她好”,偏头看了黛玉两眼。
黛玉没察觉,她正和探春说话。
提起林珩带回来的那几箱东西,她有些高兴,又有些苦恼地说:“他带回来不少,都是心意。就是小孩子不懂这些,不知道这劳什子不能久放。我不忍糟蹋,想着分你一些,又怕唐突了。”
探春拉着她说:“这话是怎么说的,咱们这些年的情分,我还能不知你的为人?多谢你想着,我就却之不恭了。”
宝玉见这边说着话,又钻过来问:“什么却之不恭?”
王夫人一直坐在旁边笑看他们玩闹,间或与贾母凑趣两句。不到午饭时候,就回说外面的采办等着回事。凤姐拿不定主意,让她过去参详参详。
省亲园子是贾府第一等要事,贾母闻言忙让她快去。王夫人笑着告辞了,退到门口时,突然喊了两声宝玉。
宝玉忙着和黛玉说话,没听见母亲叫他。还是金钏过来传话,他才两步赶了过来。
王夫人见状压了压气说:“你可仔细,老爷今天得空,早起就说了要问你的书。”
宝玉手脚一慌,登时就露在了脸上,贾母忙问他怎么了?
王夫人少不得回了,贾母一听,虎着脸说:“他姐姐弟弟才来,就说我的话,今日不出去了。只怕他老子一会儿还要见见珩儿,哪里就得空问他的书了?别吓唬孩子——”
一番话下来,王夫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讪笑着出去了。
王夫人出去,周瑞家的见她脸色不好,连忙上前悄声劝道:
“太太不必心烦,他们如今只是面上装着,哄人罢了!之前怕选不上丢人,这不都躲到苏州去了吗?
也就是老太太,信他们去祭祖的话。要我看呐,他一个小孩子家,能有多少出息见识?就值得这么捧着夸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你想做我爹?
林珩来了没多会儿, 贾政那边果然来人叫他。
贾母爱怜地抚抚他的背说:“去吧,去见见你舅舅再来吃饭。”
贾政倒不觉得林珩回乡祭祖是虚应故事,他觉得林珩小小年纪就能独自做成这事, 非常了不得。所以刚一见面,就含蓄地把外甥夸了夸, 紧接着就担心起他的学业来。
他是很看好林珩的。不能去做皇子伴读固然可惜, 但若肯将心放在学业上, 将来未必没有进益。
要是能和他父亲一样走科举出身, 将来步入朝堂, 倒是比皇子伴读要清贵不少。
何况妹婿是真的很得圣心, 林珩离开京城不久,皇上还亲口夸了林如海中正纯直。若非伴读之事是林珩亲口否了的,贾政都要以为皇帝是在褒奖林如海不站队呢!
为此,贾政还劝了劝林珩:“皇上虽未让你进宫伴读,但你自己的课业不该荒废。难道找不到好先生, 就一辈子耽误着不成?不如还到我们家学里来, 先将四书一气儿背熟了,以后再慢慢寻摸地方。”
贾政是一番好意,但林如海是不许他到贾氏私塾去的。林珩曾经提过, 想和贾兰一起上学。
林如海冷笑着说:“胡先生看着,你尚能淘气。那边人多, 若先生一时照管不到, 你还不把房顶给掀了?不许——”
林珩觉得十分冤枉, 他一贯是好好读书的,从来没有淘气。但父亲竟问也不问,就这样歪派他,遂赌气道:“不去就不去。”转身一摔门跑了。
狠话既已放下, 现在就得自己把话圆回来。林珩眼珠子一转,故作为难地说:“这当然是极好的,但此次南下,我们正好和南安郡王世子一路。蒙他盛情,约我去他的什么亲眷家里附学,我不好拒绝。”
“哦,我倒忘了还有这一层关系。可是卫家?他家那私塾是不错,听说请了极好的先生。”
“啊?啊!是……”卫家还有私塾?
“唉,他家那私塾里,教出过两个进士,何等荣耀体面。我曾想托人将你二表哥也送去,可惜老太太舍不得。”贾政说到后面,语气有些无奈又有些委屈。
林珩本来是拿阿肇做筏子,没想到卫家还真有私塾。这话他接不上,只能垂着头听着。
贾政径自感慨一番,见林珩不说话,才反应过来,这话不适合在小辈面前说。
他干咳一声,抚了抚胡须说:“既然如此,你日后更要用心向学……”
林珩一吃完午饭,就钻到了清水巷的房子。阿肇告诉他,回来之后若是有事找他,只管去清水巷的房子。
林珩也觉得清水巷比南安郡王府方便,他在那儿还有自己的房间呢。
周肇匆匆赶来清水巷,就看见林珩趴在躺椅上睡得正香,连书掉了都不知道。
看到这一幕,他不禁松了一口气。不愿叫醒他,索性将外衫一脱,也找了个躺椅阖目养神。
“阿肇”不知过了多久,周肇觉得胸口一沉,还有一只手在扒拉他的眼皮。
他伸手捉住作怪的人,朝他身后轻拍一掌说:“做什么?”
“你很累吗,怎么睡着了?”
“累不累的,现在都醒了。说吧,什么事?”
林珩往他身边挤啊挤的,给自己争取了一块位置,然后窝在他旁边说:“没什么大事,就是随便来看看。你若不在,我就回去了。”
“嗯”周肇也没说他特意放了人在这儿传消息,只是随便答应了一声,就像真的是凑巧一般。
林珩有一搭没一搭地继续说:“还有,我借你扯了个谎,你出去可别说漏了嘴。”说完,林珩就把今天的事讲了。
周肇闻言答应着,摸了摸他的头说:“卫家家塾我知道的不多,你若是想去,我请姨妈牵个线。”
林珩打了个哈欠:“再说吧,还要看爹爹的意思。你这几日在做什么呢,钱拿回来了吗,你继母和父亲有没有为难你?”
“拿回来了,挺顺利的。他们正忙着给我说亲呢。”
“什么?”林珩一下子坐了起来,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阿肇。怎么也无法将他与“说亲”二字联系起来。
可实际说来,他这个年纪,在贵胄圈子里谈婚论嫁也属正常。但不知为什么,林珩有点不舒服。
他带着气说:“他们能给你说什么好亲?你别被骗了,有个漂亮的女人说过:漂亮的女人最会骗人。”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那些话本里还有这样的?我怎么没看见。”阿肇皱眉。
“我就说你看了我的话本,你还不承认!是不是还私藏了几本,难怪我觉得数量不对。”
周肇面上不露,心里暗诽:那些本子不抽走,你爹爹就该抽你了。
林珩见他不答,也不再纠缠,重新躺回去说:“我说真的,你别被漂亮女人骗了。”
周肇无奈:“谈不上那些,她是我继母的侄女,怎么与我作亲?单我姨母那里就过不去。”
“我就说他们没安好心思!那么爽快给钱了,原来是打着这主意。那个女孩要是嫁过来,只怕也要听你继母的话。那这钱还不还的,又有什么差别。”林珩愤愤不平地说。
许氏也太会算计了,只是她名义上还是阿肇的母亲。这事要阻止,还得看南安郡王的意思。
“你父亲怎么说呢?”
周肇冷笑一声,回道:“他说这样很好,以后一家子就更和睦了。”
“啊,好无耻的话。这是你的终身大事,怎么着也得问过你的意思。难道为了一家和睦,就要牺牲你的幸福吗?你可千万别一味地孝顺,也得多考虑考虑自己才行。”林珩气得差点跳起来。
周肇安抚着炸毛的小孩,差点失笑。这满天下,可能也就林珩一人担心,他会“一味孝顺”吧。
林珩见他笑而不语,不免着急地撞了撞他:“你倒是说话啊,你要找个真心喜欢人才行啊。”
周肇连忙按住他说:“知道了,知道了,我没有答应。”
林珩闻言先是一喜,后又忧虑:“你不答应,能有用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陈多寿生死夫妻》里那男的,不就是被逼着娶了亲吗?痛苦一生啊!”
“……林小珩,你真的不能再看话本了。”
“你别打岔,先说正事。”林珩生气。
“好,说正事,这婚事成不了的。先说那姑娘家,我不知道她自己想不想嫁进王府,但她家长辈约莫是不许的。
我那继母安排她在后院偶遇了我两次,她家人就赶着来,把人接走了。听说走的时候还和我继母大吵一架,那姑娘的母亲十分生气。”
林珩听得瞠目结舌,这发展是他没想到的。果然,哪怕你是王公贵胄,也不是人人都想赶着嫁女儿的。
他就不知道,舅妈一天紧张什么。
若不是郑嬷嬷偶然提起,他还发现不了。舅母担心二表哥和姑娘们有不好的事,成天提心吊胆的。
史姐姐和二表哥也算从小的情分,舅母看见他们打闹过了,明面不说,暗地里就不高兴。林珩在郑嬷嬷的指点下,留意过舅母的脸色——十分黑臭。
还有贾家那些丫头婆子,整天叽叽咕咕的,连主子也敢编排。说些什么“金玉良缘”的话。
史姐姐和薛家那位大姐姐都是有金的,一个金麒麟,一个金项圈。
难道整个京城的公子哥,不是各个有玉?偏宝玉的玉才是真的,引得那么多人来配他。
还好当初他拿些金的玉的出来,姐姐不肯带。要是带了,被人疑作那个意思,他还不得怄死。
周肇见林珩突然走神,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问:“还听吗?”
林珩不好意思地回神,连忙笑着点了点头。
周肇继续说:“这第二点,是我不愿意。我已经和父亲摊牌了:许氏过失,致周家嫡长子被拐,后又隐瞒不曾报官。这桩旧事若被提及,不但她要被休弃、处死,连她两个孩子和娘家都要受牵连。
就这样,她还想插手我的婚事,妄图一家和乐?我不揭开这层窗户纸,就已经是尽孝了。”
周肇未挑明的原因,还有周世桉的过失。
虽然大家心知肚明,在年那种情况下,不大张旗鼓地找和赵家有牵扯的孩子,才是常理。
可是于礼法而言,周世桉纵容继妻遗失嫡长子,而隐匿不报。就是“弃嫡绝嗣”,是大不慈、大不孝。
周肇虽然不能在律法上追究他,但在宗法、家法之的审判下,他这一辈子,也算到头了。
这件事瞒住了,是大事化小。要是逼急了被捅出来,就是一起完蛋。周肇固然会受到舆论的谴责,但南安郡王夫妻要付出的代价,才是毁灭性的。
林珩点点头:“对呀,我险些将这事忘了。咱们捏着这个把柄,以后就不怕他逼迫你了。”
其实话也不是这么说,这么个鱼死网破的主意,只有用在大事上才起效。周世桉明显是借婚事,试探他的底线呢。
不巧,被他一试就试中了。周肇的确无法在婚事上妥协。
想起南安郡王那意味深长的笑容,和看似不经意说出的话:
“哦,那个和你交好的林家。他家有个女儿,没小你几岁,是吧?”
周肇不禁有点作呕,周世桉恐怕从一开始,就不在意他娶不娶许家的女儿吧。
答应这事,是为了安抚许氏的情绪,让她顺利还钱,免得闹出风声。
也是顺便试探,明白周肇的底线和筹码。他这人就这样,无利不起早。把所有人和事,都能算明白,利用彻底。
但,他以为这就是他的底牌了吗?
周肇冷笑一声,眼神也不自觉地变得阴狠。林珩没有发现他的不快,他还在为拿住把柄的事开心。
周肇见他这样,也不打算让他担忧更多。就这么开开心心的,挺好。
谁知林珩高兴了一会儿,突然问他:“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啊?”
周肇想了想说:“不知道,但若是我有孩子,我希望他像你一样……”
话还没说完,林珩突然跳起来大叫:“好啊,你!我把你当兄弟,你想做我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省亲
林珩想过胭脂可能会难过, 但没想到她会哭那么久。
在不知多少次张口欲言,又被姐姐用眼神打断后,林珩终于放弃了询问。
可能对于胭脂来说, 找到亲人这件事的冲击,比林珩想象的还要大。尤其她的母亲, 曾经亲口否认了两人之间的关系。
黛玉见林珩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 挥挥手带他出去了。里面留下郑、林两位嬷嬷, 在一旁安慰胭脂。
林珩一步三回头地往里面看, 拉了拉黛玉的手说:“姐姐, 胭脂到底想不想认这门亲啊?”
黛玉想了一会儿说:“应该是想的, 不然就不会举棋不定了。咱们在这不好,让两位嬷嬷劝她吧……”
林珩点点头:“姐姐,若是胭脂的亲人来给她赎身,你会同意吗?”
“她家人能千里寻上京来,想必是有心的。若是家业立得住, 这是行善积德的好事, 为什么不许?”
林珩勾了勾嘴角,有些开心地说:“不知道他家生计如何,若实在艰难, 咱们也可以帮帮他。”
黛玉浅笑着点点头,林珩得了应允, 就悄悄使人出去打听甄家近况。
甄氏母子并不难找, 他们还在落脚的海源寺没有搬走。知客僧收了银子, 很利索地将人卖了个干净。
他说这甄氏母子看着是本分人,自住进来后,儿子天天早出晚归,在码头帮着扛货。母亲也不吃白饭, 每日足不出户地做绣活。
偶尔和邻居搭句话,人也亲切和善的紧。
“就是——”
“就是什么?”林珩问张三。
“就是常有些体面人去看他们,还送过几次衣食,被知客僧留心记下了。”
“体面人?”林珩存了疑惑,又跑去问周肇。
“应该是卫家的下人,苏州分别时,柳兄请若兰代为关照甄氏母子。你没下船,所以不知道。”周肇淡淡地说。
“柳湘莲?他怎么对甄氏母子这样上心?”
周肇轻笑了一下:“他这个人看似放荡不羁,实则最重情谊。只要是他看在眼里的人,不管贫富贵贱,必定倾心相交。甄氏母子有卫家关照,至少安全上是无虞的。”
“可他们何时能赚够银子啊,要不我们帮帮他?”林珩眼睛亮闪闪的。
“不好”周肇无情地否决了,不等林珩反驳,他又苦笑着说:
“你之前不是想的挺明白的嘛,他们要连这点本事都没有,胭脂回去也是受苦。何况,若能三五不时地见见女儿,封氏还未必急着接她回去呢。”
周肇猜对了,甄夫人见了胭脂一面,果然没提接她出去的话。倒是让带进几件精致的绣帕、荷包,说是孝敬主子的。
黛玉接了,说了句喜欢,还给探春送了一份。这事就此搁置住,林珩见状也不再问,因为他也忙碌起来了……
大概是一语成谶,林珩真被林如海打包进了卫氏私塾。
每日清晨,林大友就送他过去读书,午后又接回来。比以前就近读书辛苦了不少,好在卫若兰与他相熟,附学的日子也不算孤单。
倏忽几月过去,京城一日日冷了起来,临近过年的时候,贾府里忙得热火朝天。因为元春省亲的日子,已经很近了。
林珩这几个月忙着读书,并未留心其他。直到年后才知道,贾家的大事,姐姐也是要参与的。
“为什么?那我要去吗?”林珩疑惑地看向爹爹。
林如海喝了口茶,略带嫌弃地说:“你是外男,去做什么,隔着好几层屋子磕头吗?你姐姐名义上是由老太太教养的,这种时候自然应该露面。”
林珩只是奇怪,并非真的想去,闻言也就不再理论。可惜他们林家团圆后的第一个年,只过到初三,黛玉就被贾府接走了。
元宵那天,贾府的热闹引了不少人去围观。哪怕隔着重重帷幕,也抵消不了老百姓的好奇心。
可惜这群人从天亮等到天黑,太监见了好几拨,皇妃的影子是半点没见着。因同一天省亲的还有别人家,这群人就跑去别处看热闹了。
林珩见人都走光了,不禁有点着急。
周肇好笑地问他:“你着什么急,怕你外祖家的风光好事无人捧场?”
林珩踮着脚尖左右张望,闻言不耐烦地说:“什么呀,这么左等右等都不来,姐姐在里头估计都等累了。”
周肇掐着他的胳膊,把人抱了起来说:“仪仗来了会有动静,若没有声响,你蹦得再高也是白费劲。”
林珩被他举得高高的,趁着被人发现之前扫了一眼,果然什么都没有。他不禁有些泄气,被放下时摸了摸周肇的胳膊,疑惑地问:“你什么时候变这么结实了?”
周肇哑然,过了一会儿说:“萧统领御下极严,我们每日除了当值,还要训练。日子久了,自然就结实了。”
正说着,林珩突然听到远处隐有低沉的角声,接着就有较为清晰的鼓点传来。周肇突然说:“来了——”
元宵看花灯的人渐渐聚集过来,銮驾接近时,丝竹雅乐齐作,百姓都自发地跪了下来。
周肇带着林珩走出人群,于附近的酒楼上远眺,已能看见重重华盖。林珩笑着碰了碰周肇的胳膊说:“来了来了……这下没事了,咱们也看灯去吧!”
元春省亲的这一晚,贾府的盛事隔着半个城都能感受到。烟花腾空的瞬间,这场热闹,属于每一个欢度元宵的人。
周肇刚想叫小孩起来看,却见他不知何时,已缩在他怀里睡着了。挥退想要抱走林珩的小厮,周肇接过披大氅裹紧了他。
赵山压低声音问:“主子,这贾妃娘娘怎么回来的这么晚,小公子白等了一天。皇家做事不是早有章程吗,时辰应是早就定下的啊,怎么此前没有半点消息?”
周肇皱着眉看向贾府的方向:“是啊,为什么呢?”
林珩第二日起床,已是日上三竿。他抱着被子在床上滚了滚,想不起昨日是怎么回来的。
琥珀掀起帘子笑着说:“公子快起来吧,贾妃娘娘的赏赐都送来了,您还睡着呢?”
林珩揉揉眼睛坐起来:“什么赏赐,给我的?”
听说元春省亲时提起了林珩,不仅如此,还在临走前给了他赏赐。新书一部,宝砚一方,还有金银锞二对,和宝玉的一样。
林珩人未到场,还白得了这些赏赐,不禁有些惊奇。他挨个看了一遍,然后问琥珀问:“姐姐呢?”
“还没回来呢,老爷说姑娘累了,让她在那边歇一日,明儿个再去接回来。”
林珩匆匆洗漱之后说:“何必,回家来歇不是更好。告诉父亲一声,我待会儿就去接姐姐。”
林珩去到贾府,就见所有人都是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林珩说了来意,老太太也没强留,只是拉着他的手笑着说:“好孩子,你大姐姐惦记你呢!她嘱咐你和宝玉好好读书,不要荒废了功课。”
林珩点了点头,虽没想到这里头还有自己的事,但也乖巧地应下了。
黛玉来辞行时,老太太也爽快地说:“回去好生歇歇,这边光是收东西都得闹个两三日,倒吵得你不能安生。等过几日闲下来,我再接你过来,咱们娘们儿好好乐一回。”黛玉笑着答应了。
过了几日,贾府那边真就派人来接,来人还不无夸耀地说:“娘娘赐了恩旨,不叫禁锁大观园,要让姑娘们和宝二爷住进去呢!
老太太让姑娘过去选处院子,还叫珩哥儿也过去逛逛,热闹热闹。”
林珩和黛玉去到贾府时,宝玉正和姊妹们叽叽喳喳地说房子的事。
见姐弟俩来了,宝玉喜不自胜地说:“妹妹快来瞧瞧,你喜欢哪一处?”
黛玉笑道:“这怎么好,我时常还要回家里照管照管。既不常住,又何必白占着一处屋子?”
“这有何妨,园中那样景致,正配妹妹这样的人。妹妹都不去住,别人就更住不得了。”
宝玉未必有其他意思,但这样的话说出来,实在得罪人。
黛玉小声斥他:“胡说什么,姊妹们难道住不得?你能进去还是托了她们的福呢,仔细惹恼了她们,不叫你沾光。”一句话说笑了众人。
宝玉也自悔失言,连连作揖赔罪,说自己失言了。众人知道他的脾气,并不与他生气。还都来劝黛玉住进去,大家和乐。
黛玉想了想说:“既然如此,不如别说定了那是我的屋子。云丫头也常来,她瞧见这园子自然喜欢。不拘是她还是我,只要进了园子,都住那一处,岂不便宜?”
“我就说嘛,这家里还是林姐姐想着我。你们可是都把我忘了?”一阵娇憨的声音传来,未见其人,众人就知是湘云到了。
她上来挽住黛玉的手说:“我也是这个意思,自己住着多没趣。以前在茂椿院时,我和林姐姐就是一处的,如今自然也是这样。老祖宗,您就依了我吧!”
贾母被她揉搓得无法,笑道:“好,好,你们姊妹和睦,爱一处住着,就一处住。喜欢哪里,挑了出来,我好让人给你们收拾屋子去。”
宝玉自己喜欢怡红院,最希望黛玉住在潇湘馆。那里茂林修竹,是一出极清幽的所在,湘妃竹又最衬林妹妹的品格。
他刚想开口推荐,不想湘云已指了园子图说:“我喜欢红香圃和凸碧山庄,只是没见过真景,不好下定论。”
“这有何难,正好今日也要带你们姊妹逛逛,咱们就进去游了再选吧!”老太太一句话,说得众人都高兴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诗词风波
宝玉见老太太兴致好, 一叠声儿地丫头换衣裳。恨不得立时就到园子里去,和两位妹妹好好说说潇湘馆的好处。
不想正在兴头上,一盆凉水浇了下来——贾政让人来叫他过去。
宝玉自忖最近没做甚好事, 打死不敢去。百般求着贾母,让她设法拦着。
贾母想到进园的事, 必定贾政有话交代。于是哄着他说:“好宝贝, 不怕的, 我让珩儿陪着你。无论你父亲说什么, 只管答应着就是。”
宝玉听了这话, 知道今日躲不过, 立时充满希望地看向林珩。
林珩无所谓地点点头,向黛玉抛了个无事的眼神后,率先走了出去。倒是宝玉磨磨蹭蹭,半天迈不了一步。
林珩知他害怕,又折回去劝了几句:“就这么几步路, 再磨蹭下去, 时候就不对了。舅舅要是等久了,只怕无事都要生出怒火来。
反正横竖是要去的,不如痛快走紧些。待会儿见势不好, 我一定去找老太太救你。”
一番话说的宝玉感激不已,拉着他的手不知如何感谢。林珩干笑着抽回手, 小声说“不必不必”。好歹将宝玉哄到了地方。
贾政早起接了元春旨意, 这会儿正在王夫人房中商议事情。廊下一个叫金钏的丫头见了宝玉, 嬉笑着挡在前头,悄声问他还吃不吃自己嘴上的胭脂了。
宝玉本就心惊胆战,听了这奚落的话语,脚步都快挪不动了。林珩知道这是王夫人手下的丫头, 皱眉看了她一眼。
金钏见他这样,揶揄的笑意去了三分。不紧不慢让到一边,避着人撇了撇嘴。
赵姨娘替他们打起帘子,堆笑着往里头传话:“珩哥儿也来了——”
林珩进去一看,贾政正和王夫人对坐两边。贾环立在下首,对宝玉行了一礼。
贾政笑着问林珩:“你怎么来了?”
“在老太太那里听到舅舅叫表哥,赶紧跟过来看看有什么好事。”
“哼,滑头!既然来了,就过来瞧瞧。这是省亲那天,你姊妹们做的诗。娘娘夸了很好,我考考你的眼力。”
贾政拿出一叠带字的纸,将林珩唤到身边细看,倒将宝玉、贾环两人撂在一边。
王夫人微扬的嘴角僵了一下,对宝玉招招手说:“宝玉过来。”
宝玉过去挨着她坐下,贾环见没人管自己,站了一会儿又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林珩在诗词一道并不擅长,因此只匆匆看了一眼,便随手捡出了三张。贾政接过去一看,颇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不想你还有这样的眼力,这正是娘娘看好的三首,你倒是说说它们好在哪里啊?”
说起诗,宝玉来了兴趣,也奓着胆子伸头去看,好奇林珩会怎么评。
满屋子都静听林珩会如何说,不想他只伸手指了三处,简单道:“这几句最为出彩,所以好。”
宝玉闻言眉头一皱,这几句并不见辞藻有甚过人之处。
倒是贾政眉头一动:“讲细些。”
林珩无奈,以他的水平,大略看出个好坏就不错了。
现在贾政非要他评,他也只能厚着脸皮直说:
“这三句夸赞圣上,感念皇恩。忠心表的恰到好处,颂圣用词十分文雅。大姐姐回宫给皇上一念,胜过许多谢恩折子。”
“……胡说八道。”贾政吃了一惊,急得连胡子抖了抖。
贾环目瞪口呆,宝玉险些喷了茶。只有王夫人回过味来,意味深长地向后仰了仰身子,举杯遮住了讥诮的嘴角。
林珩双手一摊,无奈地看着贾政,示意他自己就这水平。
贾政避开他的眼神,搓了搓手指。面上不悦,心里却震惊林珩的敏锐,因为他说的一点儿不错。
家中其他姊妹所做,不是单输在辞藻,而是立意不高。
唯有宝钗“孝道应隆归省时”,黛玉“何幸邀恩宠,宫车过往频”,和宝玉“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说到了要点上,意思和林珩说的一样,只是小孩子用语不够文雅。
可叹,能意识到这一点的孩子,林家有两个。可喜,宝玉也不是全然顽愚,不可教导之辈。
再对比一下秀色夺人的嫡子,和畏畏缩缩的庶子。贾政把平时对宝玉的嫌恶,都去了七八分。
他罕见地拿起那篇《杏帘在望》,指着说:“你也就在这些细枝末节处,有些个讨巧的聪明。可惜未用在正业上,终究算不得什么。”
贾政的夸奖都是带着毒的,连林珩听了都想翻白眼,难怪宝玉怕他。
林珩有些同情宝玉,刻意用饱含了钦佩与赞赏的眼神鼓励他,试图弥合贾政带来的创伤。
王夫人也略带埋怨地说:“老爷何苦这样,明明是夸人的话,明白说与他,也叫他高兴高兴,日后才知道长进啊!”
贾政“哼”了一声,没有答言。宝玉一向不再正途上用心,让他十分苦闷。好容易从这首诗里读出点“懂事”的苗头,贾政心里其实特别高兴。
他方才特意让林珩评诗,未必没有存着夸耀的心思。只是习惯了对宝玉冷脸,一时转不过弯来。
这会儿听了王夫人的话,就势缓了神色说:“怎么突然就有这样的长进了,我都信不真。特意问问他,别是作假的。”
在场众人都是知道贾政别扭性子的,听了这话,已经知道是难得的夸奖了。
王夫人不觉扬起了笑意,眼神不着痕迹地扫过林珩。
林珩也听出来了,他笑着看向宝玉,眼里充满了揶揄。他的本意是想说:瞧,被夸了吧,现在可欢喜?刚才白白怕成那样。
谁知宝玉自有心事,被他清凌凌的眼神一瞧,瞬间像被烫了一番。嘴唇嗫嚅几下,终究一咬牙站了起来,怯怯地说:“实是写不出来了,才央着林妹妹作了一首。怕的是娘娘生气——”
什么?
众人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宝玉接的,是贾政刚才的话。
王夫人错愕地睁大了眼,贾政一张脸慢慢变得涨红,眼里似要喷火。
林珩半天没反应过来,这是姐姐做的?宝玉也太实诚了吧,何苦来,不见舅舅白高兴一番,此刻已经要吃人了吗?
林珩倒是没多想,可叹宝玉被他看了一眼。还以为是黛玉回家,把替他做诗的事说了,林珩刻意打趣他呢!
别的都好说,唯独对着林珩,宝玉忽然起了志气,不肯叫他看低了,才奓着胆子将事情和盘托出。
贾环母子对视一眼,看着宝玉和王夫人的窘态,差点笑出声来,只好咬牙攥手地忍住。
贾政忽然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宝玉就骂:“不成器的东西!”
王夫人连忙起身拉住他的手,软语相求:“老爷,宝玉不争气该骂,老爷也要忍着些气才好啊。一则,他并不为展才,实是为了娘娘高兴。凭他怎么样,老爷也该体谅这份心啊……
再则,这事已经上达天听,虽然不足挂齿,但传扬出去也是个欺君的罪名。咱们何苦给自家招祸,到时只怕林姑娘也有不是!”
话至此处,王夫人不轻不重地看了林珩一眼,有心提醒他别自作聪明。
她方才可是看见林珩的眉眼官司了,彼时不知其意。现在反应过来,更觉林珩争强好胜太过,逼迫宝玉当众丢人。
林珩被舅母看的莫名其妙,更兼那句“林姑娘也有不是”,惹他不快,眼神不觉冷了下来。
姐姐做好事还做错了?是她让宝玉自己抖落出来的,还是她将诗词拿去给皇上看的?说什么欺君之罪,吓唬谁呢!
气氛一时僵住,贾环看笑话的神色也收了三分,有些担心地看向林珩。
林珩平生最是护短,气一上来,根本不管对方是谁。此刻被戳了肺管子,忍不住就要开口。
贾政先缓了缓气,咬牙说:“不成器的孽障,此事要是传扬出去,你只自己去认了这份罪过,犯不着带累其他人。我真是看你一眼就来气,多看两眼能少活十年。”
“老爷,终究只是诗词小事,这话也太重了。娘娘那日省亲,看了宝玉所提匾额,不是很高兴吗?
宝玉见不惯这样的场面,一时紧张漏了怯也是有的,老爷何苦这般疾言厉色。传出去了,又叫老太太悬心。”
宝玉头上的两柄保护伞,一个元春,一个贾母,被王夫人耍的虎虎生威。
贾政闻言果然泄了气,想起元春殷殷期盼,还是得指着宝玉争气。所以长叹一声,倚在一旁不说话。
王夫人见场面冷了下来,不想宝玉在别人面前难堪。故特意搂了他说:“你以后就在园子里和姐妹们一处读书吧,每日安分守常,用心习学,也好叫你父亲高兴高兴。”
宝玉闻言连连点头,生怕慢了一分,又勾起贾政的气恼来。
王夫人摩挲着他的脖子,接着道:“宫里赐下的丸药,可有好好吃着?”
“袭人每日都打发我吃的。”
“袭人是谁?”贾政微阖的双目突然睁开。
王夫人一愣,不自在地说:“是个丫头。”
贾政眼里明明灭灭,忽然对宝玉两人说:“你们出来许久了,想必老太太挂心,带你表弟回去吧!”等两人走后,又挥退了贾环和一屋子丫头。
王夫人知道“袭人”两字定是触了贾政霉头了,忍不住替他开解:“这是老太太给的丫头——”
贾政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宝玉身边不要急着放人,说亲的事也不急。总该他自己长进了,才算不辱没人家的好姑娘。要还是这么混着,万事皆休。”
王夫人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气个半死。他疑心贾政是说宝玉配不上黛玉,其实这会儿贾政都没敢想黛玉。
他自是喜欢外甥女的,也知道老太太有亲上做亲的主意。可林如海如今步步高升,林珩也是个灵秀孩子。林家眼见的前程大好,宝玉哪里般配得上?便是有老太太出面,贾政也没脸讨这个情。
他想的是薛家姑娘,她家可惜在“门第”和她那个没出息的兄弟。但姑娘能做出那样的诗,可见眼界,见识都不差。
将来若是能将她说与宝玉,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但不管如何,总归是要宝玉自己立得住才好。别先什么都不是,房里就闹得乌烟瘴气,莺莺燕燕的不成体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天花
宝玉在王夫人房中白挨了贾政一顿数落, 出门后又立刻变得生龙活虎,慌脚急手往老太太那边去了。
林珩抿唇跟在后头,心里有些不高兴。贾环快走几步跟上来说:“生闷气有什么用?你若有胆, 我想个法给你出气?”
林珩觑着眼睛往后看了看,容色冷淡:“不必了。”
贾环面色有些尴尬, 讪笑着说:“你莫非还恼着前几天的事?你也知道我在这家里站不住, 你替我认下那事, 我心里记着你的情呢。”
林珩站住了脚步, 定定看着他的眼睛说:“很用不着, 射鹄子虽是你的提议, 我和兰儿也是愿意的。
你将事都推在我们身上,我们体谅你,没有当场拆穿。但你别以为这样的事还能有第二次,别说什么自己有难处的话,我不欠你的。”
林珩说完, 转身就走了。贾环看着他的背影追了两步, 最后还是停住了脚,愤愤道:“一盏宫灯而已,你既知认下了也无人追究, 何苦又与我生气?”
他站在原地呆了半晌,心里又气又恼, 说不上什么滋味。最后朝地上唾了一口, 梗着脖子离开了。
林珩回到荣禧堂, 正碰上贾母高兴。鸳鸯一把拉过他,笑着对众人道:“齐了齐了,咱们快快摆上午饭,吃完就逛园子去!”
这一天, 林珩兴致缺缺地陪着老太太逛了一遍大观园。唯独在宝玉强推潇湘馆时,坚定地指着凸碧山庄说很好。无他,这里和怡红院一东南,一西北,相距最远。
史湘云几处瞧过,她本属意红香圃。但那里只是花厅,若要住人,还得费一番功夫收拾。旁边的暖香坞倒合适,不过看出惜春喜欢,湘云就没出声。
“凸碧山庄、凹晶溪馆,这两个名字倒别致,不落俗套。”湘云赞道。
黛玉一笑,颇有些自得:“这两处都是我拟的名儿,当初宝玉拟了几个。剩下的都是姊妹们拟了,送进宫请娘娘裁夺的。我定的那几个,一字未改。”
“原来如此,还得是林姐姐,心思又是别样的精巧。既这样,咱们还选什么?不如就定了这里,地方敞亮不说,东西都是齐全的。”湘云提议。
众人都说很好,就是凸碧堂在山上,有百余步的山路要走。
“这有什么?都是极平整的宽路。”湘云不以为意,就此定下了住所。
晚饭后,黛玉瞅空捉了林珩问:“今日说什么了,怎么闷闷不乐的?”
林珩无精打采地摇摇头,心虚绪烦躁。见黛玉问他,就推说自己累了。
黛玉和郑嬷嬷对视一眼,有些担心地说:“既然如此,今晚就早些回去歇着吧。”
林珩怏怏地点点头,晚饭后就找贾母请辞。他明日还要读书,今晚得回林家。
贾母照例留下了黛玉,让下人套车,嘱咐妥帖人送他回去。
林珩一路摇晃,只觉百般的不自在,回家后昏昏沉沉只想睡觉。丫鬟婆子都当他是累了,不想晚上听见他呼吸沉重。掀开帘子一看,林珩已烧的浑身滚烫。
“恐怕是天花,只看明天见不见红点,就可确认了。”府医看着不住寒战的林珩,沉着声音说。
“这——”林如海慌了手脚,勉强按耐住心里的惊跳,压低声音问:“有劳先生费心,不知他这病险不险?”
府医欲言又止,片刻后皱着眉头说:“毒热炽盛,凶吉未定。”
林如海倒退一步,险些跌坐在椅子上。林嬷嬷惊慌失措,忍不住呜呜哭了起来。
林如海闭了闭眼,掐着鼻梁说:“先不忙着哭,让人预备着天亮去报信。尤其南安王世子那里,必须赶在他入宫前,把消息带到。
荣府那边慢慢说,别吓着老太太。也告诉姑娘别担心,她若要回来,一定拦住了。
明日替我告假,再挑出过痘的下人过来服侍,把院子围住,不许随意进出。府外挂上牌子,闭门谢客。”
“是——”众人答应着下去了。府医开了升麻葛根汤,林如海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给林珩。
约莫是难受得紧了,林珩哼哼唧唧闹着不肯喝。好容易喂进去两口,没过多久又“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这会儿不用府医说,林如海就知他病的不好。他的手微微颤抖着,让林嬷嬷把孩子半抱起来,细致地一勺一勺重新喂。
天快亮时,林府报病的下人快马出去了。林珩已经烧得烫手,发际耳边出现了明显的小红点,摸起来微微发硬。
林如海几乎一夜没合眼,守在床边看林嬷嬷不停给林珩换帕子。小孩的体温还是半点没降下去,并且意识逐渐昏沉。
“老爷,南安郡王世子带着太医来了。”
林如海一愣,随即道:“快请!”
周肇带人匆匆而来,对林如海长施一礼,口称:“林公”。
林如海扶他起来,问:“你怎么来了,之前出过痘吗?”
周肇点点头:“大人放心,我五岁那年就出过了。这两位太医都是熟手,可请他们与府医斟酌用药。”
周肇带来的两位太医,给众人吃了一颗定心丸。就连府医都压力大减,三人一番合计,定下了方子。又排了班,轮流到前面守着。
“大人放心,这病虽险,此时还不妨。只要挺过今夜明日,就可放下一半的心。这药不能停,就是强灌,也得让小公子喝进去。”太医仔细看过,给出的回复让林如海松了一口气。
他深深一礼,颤声说:“有劳太医了。”
周肇掀开帘子看了看林珩,小孩满脸通红,身上耳后的红点子触目惊心。他蹙眉问太医:“今春并未听着哪里出花,这是怎么说的?”
太医躬了躬身子回道:“年年春冬两季都有,只压住了消息没往外传。只要不是大面积的爆发,朝廷并不会大肆宣扬,对外也单说是普通痘疹。百姓见得多了,就不会恐慌,日子照常。”
周肇抿了抿唇,这么说来,林珩染病的源头就很难查了。现在深究这个没有意义,周肇见林如海面色不好,就换了他下去休息。
因他和林珩常在一处,早起已直接告假避痘,足有半个月的假期,索性直接来了林府。
南安郡王看着他匆匆而去,意味深长地说了句:“这般勤谨,换成是我,也得动心啊!”,周肇只装作没有听见。
林如海出去略洗漱一番,不过半刻钟又回来了。勉强在林珩屋外的春登上歇了半晌,醒来后又去守着。
此时林珩也到了最危险的关口,身上脸上的红点全部隆起,变成水泡开始“灌浆”。小孩儿几乎吃不下任何东西,偶尔蹬腿说胡话,声音细弱的跟小猫叫似的。
林如海和周肇都熬红了眼,见此情形也无能为力。汤药都勉强灌下去了,此时只能硬熬,若是熬过去了,就是命不该绝。
贾府来人探望,说老太太的话,大姐“出喜”时供了痘疹娘娘,让林家也别忘记。
林如海立刻吩咐下去,让人一模一样的仪式来了一份。又似想起什么似的,叫人把他的寄名符、平安扣全找了出来。床沿上,帐幔上,挂了一屋子。
可怜林珩得了这病,原本白皙丰盈的小脸,没几日就变的蜡黄干瘪。
林如海和周肇熬了几夜,几乎心力交瘁。太医说的紧要关头,结束一个还有一个。有好几次林珩没了动静,林如海就抖着手去触他的鼻息,生怕孩子悄无声息地没了。
就这样,好容易熬过了七天,林珩终于退烧了。
林珩睁眼时,他爹和周肇都在身边。他不由地咧了咧嘴,差点把嘴皮子扯破。周肇碰了碰他的脸,用帕子将他的嘴角一点点沾湿。慢慢地,林珩才能开始说话:
“爹爹,姐姐不能许给宝玉。要是我死了,爹你可得好好活着!”
一句话说的林如海红了眼,他气急败坏地说:“小兔崽子且死不了呢,你爹我自然能长命百岁地活着。你是烧傻了吗,张口闭口说的什么?我去问问太医……”林如海忍不住老泪纵横,借口避了出去。
周肇坐在他床边牵起他的手,叹息道:“一生病就说胡话,小时候有一回生病,嚎了半晚上‘我姐是林黛玉’,半晚上‘我爹是林如海’,然后嘟嘟囔囔说自己不是这里的人,要回去了。
给林嬷嬷吓得,立时就要找和尚道士驱邪招魂,你忘了?这回又是梦见什么了。”
林珩亮晶晶的眼睛在小脸上显得尤其大,他神秘兮兮地说:“梦见金陵十二钗了,就是记不清楚。哎哟,早知我该背诵全文,可惜可惜!”
“梦见我了吗?”
“咦,没有诶……”
“小没良心的!”
林珩大感委屈。
水疱破溃之后,林珩痒的抓心挠肝。周肇怕他挠花了脸,日后后悔,就抬着镜子给他瞧了自己的样子。
林珩看着脸上新旧错落的创面,险些晕了过去。大声嚎啕自己毁容了,不过此后任是怎样发痒,他都不肯再去碰脸一下。
难受得紧了,就趴在床上哇哇大哭,指责周肇不能感同身受。
林如海本来看他还在病中,差不多的事都顺着他。此时听他胡搅蛮缠也难免手痒,蹙着眉就想上前教训两句。
周肇赶紧拦着说:“就让他闹吧,闹着还安心些。前两日那般静静地躺着,倒叫人害怕。”
林如海叹息一声,想着眼不见心不烦,索性出去了。
林珩养病加避痘,前前后后养了一个半月。这期间皇上还让人来看了两回,林珩也是好了才知道。
他裹着厚厚的毯子,坐在西屋紫藤花架下,吃着周肇喂给他的煮梨水。
“咱们这里被隔离了吗?”
“隔离?……没有。”
“那上头不怕我把疫症传出去?”
周肇听了有些不舒服,紧了紧他的毯子说:“你都不知是被谁传染的,我们尚未追究,难道还让人给你迁去城外吗?”
林珩安抚般拍了拍他的手:“外头知道我得天花了吗?”
“圣上知道,因为我和林公都告了假。外头只说是水痘,反正一样要挂痘牌,也无人会上门探访。”
林珩装模作样地哀叹一声:“作孽啊,也不知有没有人被我传染。”
周肇把勺子往碗里一搁,碰出了清晰的声响。林珩知道他不高兴了,赶紧拉着他的手说别的事:
“大妞妞生病那日,我去看他。正撞上琏二哥拉着小厮做坏事呢,你说这事,二嫂子知不知道啊?”
周肇看他贼眉鼠眼的样子,眉心一跳。盯着他的眼睛问:“你怎么知道这些事,谁教你的?还是谁拉着你……”
“诶诶诶,想哪儿去了!”林珩赶紧出声打断他的联想,周肇的眼神都快要杀人了。
“他们在屋子里哼哼唧唧的,我又不是傻子,还疑心他俩随地大小解吗?”
周肇差点绷不住脸色,缓了一口气说:“人家房里的事,你不许掺和。你二嫂知不知道,也不该你管。
你往那边跑的也太勤了,倒把学业放在了一边。等你病好了,我立时去和先生说,让他多给你些功课!”
一番话毕,周肇又背着人去找林如海叽咕了一阵。林如海面色难看得紧,次日就把林大友重新叫回了林珩身边,嘱咐林大友看好了他,不许乱跑。
林珩冷笑着,看林大友局促不安地执行他爹的命令。
“慌吧慌吧,看贾府乱成什么样子了,你还舍得让姐姐嫁过去吗?”
林珩脸上的痂掉完后,林如海和周肇也得上朝去了。
黛玉终于能从贾府回来,见到林珩又是一阵兵荒马乱。她不知道林珩得的是天花,但林珩病势沉重的事,她在贾家也听说了。
皇帝赐了两回药下来,林如海也告了假没去上朝。林家闭门谢客一个月,南安王世子进去了就没再出来,她怎能不心慌。
林珩拉着她好一番安慰,又足足养了半月,太医才宣告他完全好了。
次日,林珩就被通知要进宫谢恩——皇帝要见他。
作者有话说:
林小珩:我想起来点东西~
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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