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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天上掉下个林弟弟[红楼] 40-50

40-50

    第41章 面圣


    林珩看着头上的小铃铛和颈间的金项圈, 有些不解地看了林如海一眼。


    翻过年来,他已经九岁上了。再做这幼童的打扮,不是不可, 就是和平时不大一样。


    林如海捋捋胡子说:“这样很好,皇上跟前你若说错了话, 我也有脸说声‘犬子年幼, 皇上恕罪’。”


    林珩一时语塞, 抖抖自己身上大吉大利的装扮。有些疑惑地问:“谢恩不是只在外围跪着磕头吗, 为什么还要陛见?”


    林如海垂着眼皮说:“皇上天恩浩荡, 愿意见你, 是你的福气。圣意难测,也是你能寻根究底的?”


    林珩撇撇嘴不再多问,马车停在东华门外,他随林如海一路步行至景运门外侯旨。


    皇上还在处理政务,太监客气地搬了凳子, 请他们在廊下等候。林如海客气地谢过, 带着林珩在阴凉处坐了。


    皇宫气势恢宏,就景色来说,并无什么好看的。林珩偷偷打量过往的禁军, 想要看看周肇在不在这里。


    林如海就像脑后长眼似的,让他端正坐着, 不要乱动。林珩没有找到周肇, 兴致缺缺地希望皇帝公务繁忙, 让他等一会儿就能磕头回家。


    不想片刻之后,内监就出来传旨,说皇上召见。


    林如海赶紧起身整了整衣裳,带着林珩进了正殿。


    皇帝看起来不是很忙, 穿着家常衣裳坐在上首,没有说话。林珩按照林如海教的礼仪,一丝儿不错地磕头谢恩。病过一回,他瘦了好些,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好些。


    皇帝让他起来,语带笑意地问他好了没有,这些日子在家里做些什么?


    林珩想了想,回说:“大好了,在家里温书,预备复学后先生查问。”


    这是最不出错的回答,皇帝听后饶有兴致地笑笑,让内监拿了把“书”拿来,看样子是要考教林珩。


    林如海垂着头,眉眼一动。林珩倒是没害怕,他既没刻意表现的想法,就不怕皇帝问到他不会的。


    果然,皇帝随手抽出来的书,有些是他学过的,有些还没读到。学过的他都答的很好,都是先生讲过的内容,出不了大错。


    没学过的,就按自己的理解说了。有些能蒙对,有些错的远了,逗得皇帝哈哈大笑。


    林珩没想到圣上既然能有那么好的兴致,拿着本书和他讲了好一会儿。临敬殿外人来人往,都看到了这一幕。


    一盏茶的功夫后,皇帝再次问了林如海,林珩如今在哪里读书。


    林如海拱手将卫氏私塾说了,皇帝点点头,说了句:“那也罢了。”


    林珩疑惑地看着皇帝,不知他为何对自己读书的事那么感兴趣。他可不觉得自己天纵奇才,让皇帝惊为天人,从此另眼相待。


    和上次伴读的事一样,皇帝多半是有所打算,才刻意施恩的。林珩用余光看了看爹爹:唉,父亲太优秀,当儿子的也没办法啊!


    谢过恩后,皇帝又给林如海赐了座,随口和他谈了些政事。林珩就被小公公带到一旁喝茶,独自享用一盘芙蓉糕。


    太腻了,有些不好吃。林珩勉强吃了半块后,灌了一肚子茶水。就在他担心待会儿尿急要怎么办时,皇帝终于开了金口让他们回去。


    临行前,林珩还听到有人来回,说是铁网山行围的一切事宜俱已备妥,请皇帝钦定吉期。皇帝回了句:知道了。


    林珩有些好奇,想着问问林如海是什么事。不料林如海一出来,就将他交给了早在等候的周肇和冯紫英。


    “为父还要当职,你好生跟着世兄们出去。”


    又对冯紫英和周肇拱了拱手,说了句:“有劳!”


    冯紫英和周肇连忙还礼,接了林珩就走。林珩好奇地看了看穿着明黄锦襜的两人,觉得他们分外器宇轩昂。


    冯紫英转头看了一眼林珩,笑道:“小孩儿,出息啦!外头都在传皇上喜欢你呢,听说私下还将你与承祜殿下相较,端的圣眷隆重啊!”


    林珩垂下眼睑,蔫蔫地说:“圣上怜惜臣属,体贴待下。小子无寸功于家国,不敢冒领,何以克当。”


    “诶?”


    周肇压住了冯紫英的话头,换了件事问他:“上次说要给你买田,我已选好了地方,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提起这话,林珩瞬间来了精神:“柳湘莲回来了吗?他赚了多少,够不够买田。要是不够,我再回家给石安要一些。他辛苦了一场,别亏待了他。”


    冯紫英和周肇对视一眼,都笑说:“真是个实诚孩子,放心吧,他岂是吃亏的人。”


    周肇给林珩挑的庄子极好,就在城外一个叫“原乡”的地方,距京只有二三十里。这里本有几个村庄,也是世代居住在此的本分农户。


    “这样好的地方,田亩庄子都是有主的,像样点的地方都不好买。除非主家犯事,或者举家搬迁,一般都是恒产,不会轻易变更。其他那些薄田,买来也无趣。


    所以这庄子虽小,还是你家阿肇费了精神,拿出自己的产业与人置换的,你小子可真有福气。”


    林珩坐在马上,闻言忍不住回头看周肇。周肇把他的脸扭正说:“好好坐着,这些东西都是外物。喜欢可以,别被拘束了手脚,若一味钻营在里头,就不好了。”


    这是暗指之前林珩财迷的样子,林珩本来挺高兴的,一听这话,顿时挂了脸说:“阿肇,你真想当我爹吗?”


    冯紫英在一旁放声大笑,毫无顾忌地打趣他:“他也是熬过花的小儿郎了,你别只把他当个孩子待。再过几年下场一试,就可显身成名。你只管这么着,小心他恼你!”


    这话说的周肇也笑了,他安慰似的拍拍小孩:“不说你了,待会儿去看看那庄子,想想要种些什么,怎么管理。等有了章程,我就将庄子过到你的名下,让你自己做主。”


    林珩一听这话,登时起了兴致。连声催着快马扬鞭,恨不得长翅膀飞过去。


    冯紫英一路跟随,不久就到了田庄。庄头迎过来时,极自然地接走了两人手中的缰绳。林珩一看就知道,这必定是阿肇提前理过一道的了。


    这个庄子不算大,共一百二十亩,有十二户庄丁,并一个庄头。此时正值春耕,除了庄头带了几个汉子来磕头,其余人都在田地里忙着。


    林珩见这里田连阡陌,整齐可爱,不禁起了兴致。吆喝了两只小奶狗,一气儿钻到田埂上去了。


    冯紫英坐在石椅上问周肇:“你父亲以为你要求娶林家女,你怎么说?”


    周肇讽刺一笑:“说什么胡话?”


    冯紫英斟酌了一下道:“我倒觉得不错,皇上一直认我们是太上皇那一派的,虽有萧统领提拔作保,到底不得重用。


    每日说是当值,其实不过依例巡视,这样下去还有什么趣?不如跟着我父亲在大营里混呢,偶尔剿个匪,只怕升得还快些。


    你若娶了林家女,皇上说不得就将你看做自己人了。就此顺理成章地改换门庭,别人也不能说你忘恩负义。”


    冯紫英这久坐够了冷板凳,满脑子都是歪招。


    周肇抬手指指撒欢的小孩:“你这心思要是被他知道,他能咬下你一块肉,更别说林公了。林家统共就这三个人,还能叫你算计了去?”


    冯紫英讪讪地说:“这也不是什么损招,我自然是不成的。世叔只一看就知别有用心,只怕叫人将我赶出去。


    你就不同了,你对林珩这桩桩件件,谁见了不说一句情深义重。你去求,没准能成。以后好好待那姑娘就是了。”


    周肇视线不离林珩,闻言没接他的话,只淡淡地说:“皇上不会一直冷着我们的,他想要将兵权掌在自己手里,早晚还得笼络这些旧臣。你别失了分寸,落了下成。


    要想露脸,铁网山围猎就是个机会。你只好好表现,皇上有了由头,自会顺理成章地提拔咱们。若是莫名其妙地施恩重用,看着岂不是和太上皇打擂台?”


    冯紫英闻言叹了一口气说:“我也算沉得住气了,面对这样的境况也打这没出息的主意。那些心急的,只怕更难消停。


    太上皇也是的,皇上都御宇多年了,还是攥着那点旧家底不肯放手。皇上纳了旧臣之女为妃,他立刻就提了个省亲的主意。明摆着不让皇上施恩,倒来为难我们这些人。


    他老人家若能千秋万代的,也就罢了,我们乐得平稳度日。偏又不是,若不抓紧机会,真等到人走茶凉,皇上身边有了新人。让我们这些人靠谁去——”


    冯紫英显然积怨已久,武将和文臣不同。若错过了最好的这几年,以后想要显身扬名就难了,他这些日子都卯足了劲儿想办法呢!


    周肇也有些忧虑,皇帝刻意抬举林家,未必没有施恩求贤的意思。可对于林家来说,这样招摇未必是好事。别的不提,有冯紫英这样谋划的人,恐怕不少。


    他担心地看着林珩,还是得想想办法,尽快靠上皇帝才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山雨欲来


    林珩回了家后, 一门心思扑在了原乡小田庄上。头一次对家计生产等事来了兴致,每日早起上学,回家后就缠着石安问东问西。


    林如海得知后也不管他, 皇上已拟定了三月二十八日起驾,前往铁网山围猎, 他近日公务繁忙更胜往昔。每日早出晚归, 只在入睡前问问两个孩子好不好, 一家子连碰面都难。


    黛玉因为林如海公务繁忙, 林珩又刚刚病愈, 最近都留在家中照看。今日早起理完事, 听说隔壁王侍郎府中女眷要去上香,不觉心下一动,就过府商量着同去。


    王夫人也知道林家闭门快一个月的事,很热络地拉着她的手说:“难为你,这些事本该是大人操心的。你既有这份心, 菩萨一定能感知, 保佑你们全家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黛玉腼腆地笑笑:“不过求个心安罢了。”


    王夫人反来了兴致:“我也是这么想的,说到底,这些事都是心到神知, 无形无影的。我就见不惯他们往家里招僧弄道的,正经佛法都读不完, 反倒信那些人信口胡吹。


    前儿被骗的例子有些的事, 这都还是小节。厉害些的, 把人家姑娘都骗走也是有的。”


    黛玉听了这话,不免有些好奇。


    王小姐也凑到母亲身边,拉着她的手求她细说说。王夫人被两个如花似玉的小女孩围着,心情大好。本也有心教教她们, 于是缓声说:


    “那还是我年轻时候的事呢,娘家附近有户邻居家境殷实,日子过的不错。偏小女儿多灾多病,几番求医问药都不见好。夫妻两个急了,就信了那些僧道的话,一味求符水,问灵药。海样的银子花出去,姑娘还是时好时不好。


    夫妻俩为祛病根,特地寻那女道去问个究竟。女道掐指一算,说是这姑娘于道法上有缘,要度化她出家,方可痊愈。


    夫妻两人哪里舍得,只肯花银子买了个替身。谁知后面女儿身体比前还不如,不得不信。舍了多少家财去抄经、修道观,最终还是将女儿托付给那女道了。”


    王小姐一脸不可置信:“那姑娘呢,之后好了不曾?”


    王夫人摇摇头说:“哪里知道,那女道说要带着姑娘云游四海,增长道行,早把人带到别处去了。”


    “那也未见得是骗人的,万一那姑娘是真的有缘人呢?”王姑娘犟道。


    “我的傻丫头,什么有缘人。官府都查明了,那就是伙骗子。略懂些医术罢了,占着是个女的,能入得内室,有些毛病比大夫说的明白,所以屡试不爽。


    她们平日走街串巷,专挑这等家宅不利、家底丰厚的人家下手。若是治得好,就说是神佛灵验。要是治不好,就说与佛有缘,要渡去出家。不管哪种说头,占着人家有忌讳,总能骗些吃喝。


    可怜那家人,怕女儿跟去了过得不好,几乎把家资都舍了出去。也不知那姑娘,如今落在何处。仔细算来,也快十七八岁了吧!”


    “呀,她们既这样坏心,官府为何不严管?”


    王夫人叹了口气说:“架不住人家信得真啊,那对夫妻至死都觉得,是替女儿谋了出路了。不过也不好说,这里头的门道,复杂得很。虽有那故意骗人的,也有些是真的度了去避祸的,不能一概而论。


    只是我自经了那事,就再不许她们上门了。不止防她们拐骗,还防口舌是非。不至于叫这些人无事生非,故意做出祸来显自己的本事。便是有天大的愿心,我亲自上山求去,平时舍医舍药多做好事,多少福报求不来的?”


    王姑娘和黛玉听了,都觉王夫人说的有趣。几人一番话毕,又说起次日上山的事。王姑娘闹着要去踏青,王夫人也一口应下了。


    姐姐不在家,林珩也不耐烦自己呆着。上了一天学,又钻去清水巷玩了一下午,至晚方归。


    谁知这边刚坐定,贾府那边来人报病。说是凤姐和宝玉都病了,老太太求这边的好大夫!


    凤姐和宝玉病了,林家再没不去看的道理。虽不知是什么症候,第二日一大早,林珩还是向学里告了假,亲自带着大夫和姐姐去探望。


    贾府那边早已乱的不成样子了,众女眷哭做一团。林珩陆陆续续见了好多贾家亲朋,连调职回京的王子腾和邢夫人的弟弟都来了。


    贾母见了林珩只是伤心,握着他们姐弟的手又哭了一阵。贾琏将府医接了进去,一会儿子出来,也是摇头叹息。


    宝玉病着没有梳洗,黛玉等姊妹只是进去看过一回,就退到了外间。林珩倒是在里边陪了会儿,刚好撞见老太太发作赵姨娘。


    这赵姨娘不知怎么想的,那边都伤心得不成样子了。她竟拉了贾环去,说宝玉不中用了,让老太太赶紧为他打发他去。把老太太气了个半死,险些就要发落了她。


    还是贾政一把将人拉到身后护着,勉强糊弄过去了。贾环还是那样,见赵姨娘挨了骂,索性自己跑了。


    林珩听宝玉屋子里的小丫头嘀咕,说他不久前才烫坏了宝玉的脸,太太心善没发作,不想他们母子反倒越发猖狂。


    林珩不知说什么好,见宝玉确实病重,忙让人去告诉了林如海。


    午饭后,林如海也亲自过来探望了。


    贾政将他引到花厅,唉声叹气地说:“子女命数皆由天定,自珠儿走后,我也看清了,强求是无用的。偏他们舍不得,就这样没日没夜的闹,多早晚才是个了局。”


    就算是林如海养气功夫好,听了这话也难免怔愣。贾政这话太冷情,也太不像了。


    可抬头一看他老泪纵横的样,又不是不在乎。恐怕是经了贾珠一事,哀毁太过,才故作淡漠的样子。


    林如海颇有些感慨,坐下安慰了他好一阵。


    晚上回去时,一家三口都有些沉默。尤其黛玉和宝玉是从小的情分,今天见他人事不知地躺在那里。没忍住哭了几场,现在眼圈都还是红的。


    按理来说,宝玉应该没有什么大事。但林珩也拿不太准,他梦中的世界和现实相差太远了。到底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他还没搞清楚。


    想了一想,林珩向林如海提议:“宝玉和凤姐姐病的奇怪,恐怕不是一般的大夫能看好的。爹爹还记得张友士张太医吗?这位太医在疑难杂症上别有心得,不如咱们请了他来看看,万一就治好了呢?”


    林珩一体提张友士,林如海也想了起来。他比林珩更明白这位大夫的能耐,只论见多识广一条,说不定就能想出法子。


    林如海点头赞道:“这个法子很好,我现在就打发人去和你舅舅说。明日赶头班船去临清,不到半月就能返回。现在这般情景,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总归是有了法子,马车上的气氛为之一松。


    张友士是断过秦可卿生死,治好过林如海的人。林家的人只去略微提了一提,贾母就立时要人去接。都等不到天亮,当晚就叫赖升的小儿子,包了夜行船走了。


    后边两日,宝玉叔嫂两个越发水米不进。林府日日打发人去看,回来都是一句不好。老太太心里着急茶饭不思,黛玉担心,也住了过去安慰陪伴。


    林珩在家中听信,好几次听闻不好赶了过去,幸而都没什么大事。但后面传来消息,都未见起色,委实让人忧心。


    谁知那一日,贾府突然派了人过来报喜,说是宝玉叔嫂二人已大有好转,不日就可望痊愈了。


    林珩好奇,忙抓住细问。报喜的人说是赵姨娘闹过的那天下午,来了一僧一道,用宝玉出生时候衔的那块宝玉,将人救醒了。


    只是当时病情不稳,未便声张。一直到如今,眼见的一日好过一日,才让家中下人出来报喜。


    林珩听了,很为宝玉高兴。转而想起张友士来,忙问:“派去请张太医的人追回了吗?”


    报喜的人摇摇头说:“老太太不放心,还请张先生来看一看。若果真无大碍了,也不叫他虚走一趟,必定好好谢他的。”


    林珩点了点头,晚上林如海刚到家,他就找过去说了这事。


    林如海面有忧色,闻言叹了口气说:“我已经听说了,此事传的沸沸扬扬,部里也有人议论。也不知你舅舅是怎么打算的,这等怪力乱神之事,怎可当件正经事讲出来。


    当年废太子巫蛊一案,牵连了多少人。朝廷从来最忌讳这些,私下说说也就罢了,大张旗鼓地宣扬出去,不怕上头疑心吗?”


    自古以来,“生而有异”的不是圣人就是贼子。贾家衔玉而生的传奇故事才淡去多少年,这回又新鲜起来了,更比往日还夺人眼球。


    林如海难掩担心,看着林珩“似懂非懂”的样子,终是叹了一口气说:“你去吧,不要无端议论此事。若有外人问起,你也只说不知就是了。”


    半月之后,宝玉果然好了大半。张友士应约上京,虽没派上用场,但得了贾府好一番款待。


    林家因为之前的事,单独设宴请了他。林如海还邀了冯唐来作陪,席间觥筹交错,端的是宾主尽欢。


    酒过三巡之后,张友士突然提到宝玉叔嫂的病,有些不安地说:“不像是寻常症候,浅浅一看也未知根底。只听那边的口气,恐怕和那些旁门左道脱不了关系。


    唉,废太子一案才过去多久,这些东西就又卷土重来了。老话说‘国之将乱,必有妖孽’,这才太平了多久啊——”


    林如海和冯唐对视一眼,都知张友士醉了。


    林如海使人将张友士扶出去休息,冯唐端着酒杯站到窗前,面色凝重。


    一阵带着湿意的风穿堂而过,凭空炸响一道惊雷。冯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叹道:“山雨欲来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宝玉藏不住消息


    张友士第二日醒来, 深悔自己酒后失言。幸而林如海和冯唐都不是多事的人,还不至于外传。


    但他自觉入京的事已了结,说什么都不肯再留下, 当日就收拾行装准备回临清去了。


    林珩将张友士送至渡口,疑惑地问冯家下人:“冯大哥呢?他不是张先生的弟子吗, 今日怎么没来送一送, 敢是公务繁忙, 脱不开身?”


    冯家管事苦笑着摇摇头:“大爷前日和仇都尉的儿子打了一架, 险些弄丢了官职。老爷气的了不得, 这会儿正压着大爷在家反省呢!”


    “这是怎么说, 往常并未听说他与仇衙内有什么仇怨啊,好好的打什么?”林珩甚至连仇都尉是谁都不知道。


    “这——”冯家管事吞吞吐吐,半天说不出句囫囵话。


    林珩见状也不为难他,摆了摆手说:“让他别烦恼,我过几日就去看他, 到时冯伯伯少不得放他出来。”


    冯家管事连忙拱手作揖, 笑着替冯紫英谢过。


    林珩从渡口回来,直接转道去了清水巷。不想等到太阳落山,都没见到周肇回来。小厮要替他传信, 林珩摆手拒了。


    第二日下学,果见阿肇来接他。


    “昨日有事, 在外头耽搁得久了, 回去才听人说你有事?”


    林珩张开手, 让他抱上了马,摇摇头说:“没什么事,听说冯大哥和人打架,有些好奇。想约你过几日去看看他, 解救解救。”


    “他那是活该,多关几天才好。早让他不要心浮气躁,偏上赶着着了人家的道。”


    林珩见周肇面有怒色,好奇地问:“那仇衙内是谁啊,冯大哥怎么会和他有过节?”


    周肇平了口气说:“那不过是个纨绔,平素都说不上话,能有什么过节。他爹倒是个人物,在锦衣府做着都尉,与我们近卫军一贯不合。


    过两日皇上要在铁网山围猎,两边正较着劲呢。人家派个纨绔出来激了两句,冯紫英居然穿着职服公然与人私斗,险些丢了职名。


    萧大人在皇上面前好言相求,才勉强替他留住了随扈的资格。想在这次围猎中显山露水,那是不能够了。估摸着,得熬上好一阵子呢,至少得等皇上忘了这事。”


    “啊?”林珩也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


    看着周肇甚为惋惜的样子,他只好劝道:“等就等吧,经此一事,冯大哥以后也不会再轻易中招了。倒是这个仇都尉,很得皇上看重吗?”


    周肇点点头说:“这人在锦衣府中也算数一数二的了,机谋善变,是皇上得用的人。”


    这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林珩眨眨眼睛说:“铁网山围猎,你去不去。”


    周肇点了点头说:“三月二十八出发,至多四月底就回来了。刚好赶得及,和你一起过端午。”


    林珩知道他们与锦衣府自有一番较量,于是笑眯眯地祝他旗开得胜。


    三月底,圣驾离京,林如海更比平时忙了百倍。


    宝玉身子渐好,重新搬回大观园去。贾母怕他烦闷,不仅接了湘云来住着,还让林珩下学后就一起过去作伴。


    林珩点头答应了,周肇和冯紫英都走了,卫若兰在家和他一样有门禁。他没有借口到清水巷厮混,恰好借此两边游窜,不肯安分在家呆着。


    黛玉自从回了自己家,就搬出了茂椿院的屋子,平时过来只在老太太身边住。这回搬进了大观园,茂椿院就只剩了林珩一个人。


    老太太倒是让他也选一处院子,或是和宝玉一处住着,也可和黛玉住在凸碧山庄。刚好凹晶、凸碧两处院子,各自独立又相距不远。


    林珩摇头拒了,凸碧山庄毕竟还有一个史湘云,起居不甚方便。再者,他常常要溜出去,住在园子里很不方便。


    当然,话不能说的这么直接。林珩灵机一动,小嘴抹蜜般道:


    “他们都去园子里了,老祖宗在这岂不寂寞,不如留我在这相陪。便是哪天下学晚了,也不至于扰得看园子的人不得安生。”哄得贾母搂着他,直喊“心肝”。


    黛玉如何不知他的小心思,闻言点了点他的鼻头:“你可别淘气,打量着能管你的人都忙着,一味在外面闲逛。要是外头传进话来,我可是不依的。”


    林珩点头应了,转而看见宝玉屋子里发丫头的赏钱,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姐姐,宝玉病好了,老太太和舅母就给服侍他的人发赏钱。之前我的病好了,也发赏钱了吗?”


    黛玉一愣,笑道:“那是自然,怎么突然问这个?”


    林珩突然压低了声音说:“我听说甄家要置地了。”


    黛玉一愣,反应过来这是说的胭脂家里。她也压低了声音说:“我让郑嬷嬷留心着呢,那边并没使胭脂的银子。她的份例并钗环首饰,都还是自己收着的。”


    林珩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黛玉有些疑惑地说:“他们这就攒够银子了吗?京城居,大不易。我这一年管着府里的进项与开销,才知道世道艰难。普通人家要买田买地,可是不容易呢!”


    林珩把眼一眯,意味不明地说:“他家运道来了,自己也肯努力!”


    黛玉还想要问,宝玉已找了过来。两人只好揭过不提,暂将这事按下了。


    胭脂自从跟了黛玉之后,心中再没不顺心的事。林家待下宽和,黛玉身边事情又少。闲了的时候,还能跟着黛玉学作诗。


    唯一可虑的,不过是母亲找来后,她拿不定主意是去是留。这个烦恼,现在也没有了。因为母亲说了,不急着接她出去,能和姑娘待在一起,胭脂觉得很安心。


    偶尔家中来人看望,或是接她出去,还能给姑娘和公子带些小玩意儿。紫鹃几个见她这样,也说很好。


    更可喜的,是上月家中来信,说自家得了恩人相助。不仅母亲的绣品找到了稳定的寄售铺子,就连哥哥都跟着恩人办事去了,不用再去码头等活儿。


    这么算下来,家中除了赁房子外,很快就能买地了。买了地,人就有了根基。不算流民,也不用时刻担心被遣返。


    胭脂越想越高兴,用心替恩人做了几件绣品。想要托借母亲的手送出去,聊表心意。


    不想上回家去,竟正好撞见恩人找来,倒让自己怪不好意思的。


    恩人为人和善,提起自家公子,还说是旧识。有了这一层关系,胭脂就没那么羞怯了,奓着胆子看了几眼恩人的样子。打算如何有了自己的屋子,就给恩人立个长生牌位。


    宝玉来找黛玉说话,林珩就转过垂花门,独自往院外去了。


    柳湘莲看上了胭脂,那日自以为是地来林珩面前“表明心迹”,挨了林珩好大一个白眼。


    林珩冷眼看了几日,胭脂倒不像有什么心思的样子。


    柳湘莲也说,怕甄家多想,他并未明说。本来帮着他家,也不为别的。不过见不得世间不平事,想要出一份力而已。自己若要求娶,必定诚心诚意,不以势相压,不以恩情相要。


    话说得十分动听,若没有那句:“我若娶妻,定要一个绝色女子。当日偶然一见,我就知是她了。以后任是何种绝色立于眼前,我也绝不生二心。”林珩说不定还能高看他一眼。


    柳湘莲见林珩冷笑连连,还蹙了眉问他:“你若有意将她收入房中,此事算我冒撞。只是以她的人品才貌,做小是委屈了,我少不得厚着脸皮讨一声情。


    以后但凡有我柳二能办到的事,绝无二话。若你能以正妻之礼待之,我就自此绝了这个念头。还愿陪送一份嫁妆,以赎今日冒撞之罪。”


    若不是冯紫英拦着,林珩就要拿花瓶砸他的头了。


    柳湘莲是洒脱过了头,林珩放不下心,还是决定交代郑嬷嬷防着些。胭脂是个好女孩,别被他带累坏了,还要影响姐姐的名声。


    林珩和郑嬷嬷一说,倒惹得她哈哈大笑。和林嬷嬷两人,对着林珩好一番打趣。


    林珩心下不爽,自己回了屋子说要温书。至于柳湘莲?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吧!


    自从上次面了一回圣,林珩的功课紧了许多。先生发狠要将他的不足好好补上,预备下次拷问时,让皇上看到他的尽心尽力。


    林珩觉得很无奈,深恨自己当时没多留一个心眼。先生让他讲讲陛见时都说了什么,他并不怕丢丑,将与皇上的问答一五一十都说了。


    先生先听到他答的好的地方,满意得微笑点头。后来听到他胡诌的部分,气的差点把山羊胡子扯掉。


    林珩为了不拂逆先生的好意,自觉用功了一个月。四月下旬时,他已经开始掰着手指算周肇回来的日子了。


    本来预计还有是十来日才能见着人,不想这日散学后,竟在贾府碰见喝得醉醺醺的宝玉:“二哥哥,你这是去哪儿赴宴了,怎么喝得这样醉?”


    宝玉面上已有六分醉意,走路都有些不稳,闻言笑嘻嘻地说:“五月初二是薛大哥的生日,他得了下头的好孝敬,做东请我们呢。席间刚好碰着了冯大哥,一时高兴,就多喝了两杯?”


    “冯大哥?他不是随扈围猎去了吗,这就回来了?”林珩有些惊喜,冯紫英回来了,那阿肇是不是也回来了,倒比先说好的还早了几天。


    “说是前几日就回来了,脸上还挂了彩呢。又提到什么大不幸又大幸的,让人热剌剌地挂着,偏又不肯细讲。”


    前几日就回来了?林珩有些怔愣,这不是四月中旬就抵京了。说好的一个月,怎么提前了那么多。林珩疑心是冯紫英先回来,还要再问,但宝玉已经走远。


    林珩只好压下心中疑惑,第二日和先生扯谎说肚子疼,一溜烟儿跑到清水巷去了。


    “砰砰砰、砰砰砰——”林大友敲了好一会儿,不见人来应门,只好回到林珩面前说:“公子,无人在家,应是世子爷还没回来。”


    “不应该啊,冯紫英都回来了。”林珩疑惑地嘟囔着。


    “想是冯大爷先回来了,也未可知。或是世子爷公务繁忙,还未来得及过这边来,也是有的。”


    “是吗?”林珩到底不放心,自己上前又敲了一会儿门。趴在门上听了听,里头连一丝儿动静也无。


    林大友被他举动吓了一跳,连忙上来拉着说:“公子这是做什么呢?若是让人看见,可成什么样子呢?”


    林珩无法,只好一步三回头的,任由林大友将他拉走了。


    冯紫英在门内站着,听着脚步声走远了,才长舒一口气。转过身看见周肇冷冷盯着他,只好讪笑着解释:


    “我就随口一提,并没有多说,当真的!薛大傻子诚心相邀,我以前也未拒绝过他,就想着去一趟就回。


    谁想宝玉也在那里,这也是个嘴上不把门的。这才一夜的功夫,怎么就说出去了呢,不如你去我那里住着?珩儿应该不会找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情不逾礼


    林珩没有找到周肇, 当晚就回了自己家,准备找父亲问问情况。


    林如海回来得很晚,满面愁容, 神色倦怠。


    “爹爹——”林珩犹豫着说,“皇上是不是返京了, 怎么不见阿肇, 他也回来了吗?”


    林如海看了儿子一眼, 阖目捏了捏鼻梁说:“圣驾返京已有数日, 周世子自然也回来了, 你没见到他?哦, 这也不为奇怪,他如今有公务缠身,比不得以前能时时陪你胡闹。你好生待着,他得了空自然会去找你。”


    林珩闻言皱了皱眉道:“铁网山围猎不是要到四月底才回来吗,缘何提前了十来天?”


    林如海捏鼻梁的手一顿, 轻描淡写地说:“事情办完, 自然就回来了,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好吧。”林珩抿了抿唇说,“那我先回去了, 爹爹看着有些累,好好休息吧!”


    “珩儿——”林珩还没踏出门, 林如海突然出声叫他, “你母亲周年快到了, 你如今大了,很该尽尽心。我打发人告诉先生,这几日不用上学去。你就和你姐姐一道,给你母亲抄一份《金刚经》, 过几日在她灵前化了,以表哀思。”


    林珩一怔,点了点头说::“嗯。”


    “还有,你那些平安扣、寄名符,不拘是哪一个,日日都要带在身上。五月是毒月,你才病过,忌讳些好。”


    林如海是从来不讲究这些的,但他既然说了,林珩也就依言戴上。


    第二日一大早,林如海才出门,林大友就将抄经用的纸和笔,送到了林珩院子里。林嬷嬷亲自到老太太跟前回话,接回了黛玉。姐弟两个净手焚香,足足抄了四五日。


    经书抄完的那一天,贾府也传来消息,说是娘娘赏了端午节礼。还给了一百二十两银子,让贾府老少爷们在清虚观打三天的平安醮,向神佛祈求平安。贾母派人来接黛玉姐弟,让他们同去。


    “娘娘是给谁求得平安呢?”林珩低声自问。


    黛玉和林嬷嬷对视一眼,不解地说:“自然是为着阖族人口。”


    林珩抬眼看了看她们,没有说话。


    二门上,林大友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对着一旁俏生生的雪雁说:“烦请姑娘给公子传个消息,清水巷子还是没人。冯大爷回说有事,不能应约了。”


    雪雁咬着嘴唇看他,忽然一撂手将帕子丢他怀里,笑道:“做什么这样忙,赶紧擦擦吧,看这满头满脸的汗。”


    林大友手忙脚乱地接住了,一张脸涨得通红。忙不迭把帕子捧了回去,躬身说:“不敢不敢,怎能污了姑娘绣帕。”


    说完一抬手,用胳膊揩干脸上的汗,双手却悬在了半空,恭恭敬敬地的等着。就这样僵了好一会儿,林大友既没有看见雪雁收回帕子的手,也没听见她说话的声音。


    犹犹豫豫地抬眼一看,门内哪里还有雪雁的影子?他左右环顾,见四下里没人,少不得将帕子袖了,同手同脚地回去了。


    林珩听了雪雁的回话,气愤地踢了踢脚。抬头看见雪雁笑意盈盈的样子,无奈地说:“你也收着些,下回传话还是这副模样,大友该不敢进院子了。”


    雪雁闻言撅了噘嘴,没有说话。


    琥珀在一旁打趣道:“这丫头越发不知羞,在咱们自己人面前还好,这要出去让人看见了,往后还怎么见人呢?”说的雪雁一跺脚跑开了。


    没等来周肇的消息,也见不着冯紫英的人。林珩只好满怀心事,收拾了东西同黛玉一起去了贾府。


    贾府倒是热闹的紧,姐弟俩一进去。宝玉就迎上来,欢欣鼓舞地说:“妹妹可算来了,我给你留着好东西呢,你快来看看喜不喜欢?”


    宝钗摇着扇子笑他:“这个人可是傻了,你有的,珩哥儿一般的也有。他们姐弟亲厚,妹妹若是想要,珩哥儿岂有不给的?”


    宝玉自有道理:“他的是他的,我的是我的,我只管尽我的心,不管他怎样。”


    宝钗还没说话,黛玉先笑着应道:“多谢你想着,是什么好东西,让我看看。”


    宝玉闻言,兴冲冲地袖笼里拿出一个玉臂搁,捧到黛玉面前:“这是枕着写字的,夏天用着不生汗渍,不污纸张。”


    黛玉拿起来一看,果然触手温凉,不寒不燥。她点头说:“果然好东西,只是我历来用不惯这个,给我倒是可惜了。娘娘的一份心,你收着吧。”


    话音刚落,鸳鸯也恰好捧了盘子上来说:“林姑娘和大爷也有呢,姑娘的和姊妹们一样。大爷的和宝玉一样,多了一个玉臂搁,一个伽楠香。”


    林珩拿起来看看,让后头的琥珀帮着收了。又对着皇宫的方向拜了拜,算是谢恩。


    贾母早把黛玉搂了过去:“好孩子,你父亲有心,让你们做这桩功德,你母亲泉下有知,也高兴呢!”黛玉闻言,有些伤感地点了点头。


    贾母见状,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好了,明儿清虚观打醮,咱们一块儿听戏去,都热闹热闹。”


    第二日,贾母坐了八抬大轿,领着一众姑娘媳妇们浩浩荡荡地去了。林珩和宝玉骑着马,跟在贾母轿旁,最先到了清虚观。那边早有一老道摆了排场接出来,众人都喊他“张爷爷”。


    宝玉悄声和林珩说:“这是祖父当年的替身,如今还掌着道箓司的印,大家都叫他‘神仙’呢。”


    林珩点点头,也随着宝玉一起叫他“张爷爷”。


    这位张道士见林珩和他见礼,拉着他的手细细打量了几番,对贾母夸道:“好个灵秀的孩子,可是姑奶奶的家的那位小爷。都长这么大了,可叹我这才头一遭见。”


    这位张道士见人便是一团和气,又极懂分寸。虽是个出家人,但对着姑娘奶奶们眼都不抬一下,分外守礼。当面时,百样周到。戏才开锣,他就退下去了。并没有上赶着奉承 ,惹人厌烦。


    临近端午,天气十分炎热。林珩心中有事,又被这锣鼓喧天吵得心绪不宁。索性趁人不备溜下了戏楼,自己在道观中游荡起来。


    也不知信步走到何处,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声:“哥儿怎么逛到了这里,是上边演的戏不合心意?”


    林珩回头一看,客气地喊了声:“张爷爷。”


    张道士说着不敢不敢,亲手扶起了他。低头看见他身上的寄名符,突然笑着说:


    “哥儿是个有大福气、大造化的人,我一见了哥儿的面,便知哥儿日后不凡。有这么个命数管着,便是一时有了不如意的事,也是过眼云烟。转瞬即散,不妨的。”


    林珩笑了笑,虚虚一礼:“借您吉言。”


    林珩走后,树荫里转出一个小道士,脸上堆着笑问:“师祖爷爷,这就是您说的那位小爷,当真好造化呀!”


    张道士淡淡一笑说:“这是咱们眼里的造化,于他可能并算不得什么好事。可巧今日让我们赶上,结下这一番善缘。以后若是成了,便应在今日的话上。”


    小道士笑着称是,终究没说是什么事。


    这边清虚观待了一天,晚上回去后,众人都略有些不自在。


    别人不知为何,宝玉确实因为张道士给他说了亲事。虽然贾母当面拒了,说他命中不该早婚,但他还是闷闷的。第二日一早,就从怡红院赶到了凸碧山庄。


    黛玉头一日着了些暑热,今日懒懒的。见他来了,还是打叠精神起来说话。


    宝玉坐了一会儿,东拉西扯地闲话一番。见郑嬷嬷出去了,才挨近了黛玉问:“那日的书,妹妹看着怎么样?”


    这说的是茗烟替他买的《会真记》,他悄悄带进园子里。刚好被黛玉撞见了,就送给她看。


    “前几日有事,并未细看。昨日读了,觉得甚好,辞藻警人,余香满口。”


    宝玉闻言大喜,不觉忘了情:“我就知道妹妹不是那等俗人,定能品出其中真意。我就是那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


    不想黛玉听了这话却急了,坐正身子盯着他说:“二哥哥,你说什么,这也是胡乱比得的?”


    宝玉见黛玉急了,慌忙摆手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错了,妹妹不要生气。”


    黛玉见他这样,也就歇了气说:“故事也倒罢了,难脱窠臼。”


    宝玉有些错愕,愣了片刻,后干笑着说:“虽落俗套,难得情真。”


    黛玉闻言摇了摇:“情不逾礼,方为真情。”


    黛玉不好说自己读过元稹写的《会真记》,没有那么多曼妙的花前月下,全是痴心错付带来的悔恨与遗憾。后人不过把这凄凉事,翻了个花样,变成千篇一律团圆话来哄人罢了。


    因为有前头那个负心薄幸的张生比着,对后头这个情深义重的,怎么都信不真。


    不想这话却触动了宝玉,他忽而站起身说:“我说妹妹怎么对我热一阵、冷一阵,原来是人大心大,对我也讲起‘礼’来了。”


    黛玉见他忽然生气,不解地问:“这是怎么说的?”


    宝玉不觉淌下泪水,满腹委屈地说:“咱们自小吃住在一处,亲热厚密比别个不同,我只当能长久如此。不想姑娘倒把我三日不理,两日不见的。


    前儿我过来,姑娘为什么叫郑嬷嬷拦着门不让进?云妹妹给我梳头,姑娘为什么要避出去?昨日张道士给我说亲,你——”


    昨日张道士说亲,宝玉下意识就去看黛玉,不想黛玉正和林珩说话,没有与他对上眼神。等回过神来,贾母早已搪塞过去了,所以并未太留心。


    此时见宝玉提起,知道这是他的心病,所以劝道:“我知道你不喜这些事,但那张道士也是随口一说,老太太已经拒了。至于前事,我更不解了。


    咱们一日大似一日,我与珩儿还需避嫌,郑嬷嬷并非只拦你一个。至于梳头的事,我已记不太清了。只是并非故意避着,约莫是有事出去了。”


    黛玉哪里知道宝玉的心思,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宝玉的心也灰了一半。他带着气说:“我只当妹妹不是俗人,几时也满口道学话了。什么礼不礼的,白糟蹋了那书!”


    黛玉几番解释,已是耐着性子,不想宝玉竟越说越过分。登时也带了气,不觉语露讽刺:“你不说礼,才有那金玉良缘的佳话。我看昨日又得了一个金麒麟,不知又是预备着哪一个?”


    宝玉听了这话,顿时如遭雷击,片刻后又品出三分欣喜。半是使性子,半是表决心般,将他颈上那玉撤下。高高举起,死命掼在地下。


    黛玉吓了一跳,方才自悔失言。待要劝时,宝玉见那玉摔不坏,越发起了性子,抱起东西就要去砸。嘴里还说着:“我砸碎这劳什子了事,偏因它引出许多故事来。”


    外头丫鬟听见,早已进来死命抱住。宝玉还是不歇,又用脚去踩。


    黛玉见状也哭了:“何苦来,有砸它的,不如砸我。”


    袭人也冲了进来,死命护住说:“二爷这是怎么了。这是命根子,前儿多亏了它,才把你救活了。当真砸坏了,我们还活不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墙头马上


    任袭人哭的如何真切, 宝玉都不为所动。拦的人多了,反助了他的兴,将触手可及的东西尽皆摔了个稀烂。


    林珩还隔着院门, 就听见了里面的吵嚷声。快步走进去一瞧,正碰见袭人哭的梨花带雨, 跪着求宝玉住手。


    郑嬷嬷不在, 紫鹃、胭脂护在黛玉身前, 急得满头是汗。眼见林珩进来了, 紫鹃连忙提高了声音说:“大爷快来劝劝。”


    宝玉动作一滞, 使性子说:“我砸我的东西, 用不着你们来劝。”


    林珩弯腰绕过一地的碎瓷片,将几支泡在水里的毛笔捡起甩了甩,说:“摔自己的东西无妨,怎么我瞧这里碎的都是凸碧山庄的物件呢?哦,是了, 这原是二哥哥家里, 自然摔的是自己的东西。


    我看你们也犯不着劝,只要二哥哥高兴,便是将这全砸了, 也不算什么。紫鹃、胭脂你们还不扶着姐姐出去,二爷要煞性子, 仔细吓着姐姐。”


    林珩不喜不怒, 话说得清清冷冷, 叫人心里打鼓。


    袭人连忙拭去眼泪,上来笑道:“大爷别生气,咱们二爷和姑娘一向亲厚,怎会存了这分别之心。主子们一时口角, 都是我们没服侍好。大家把话说开,以后还是一样和睦的。”


    宝玉听了这话也急道:“我要存了这心,就叫我登时死在这儿。”


    林珩扯着嘴角笑笑:“二哥哥用不着赌咒发誓的,俗话说得好:‘亲极反疏,狎甚则慢’。


    想是我们在这里住的久了,才有今日这一场闲气,倒是家去的好。”


    “我不是这个意思……”


    正说着,外头突然传报,说是老太太来了。


    原来外头的婆子听见闹成这样,都怕担责,就一溜烟跑去回了贾母。碰巧王夫人正在荣禧堂说话,见下人急惶惶地来了,自己放心不下,也跟了过来。


    几人刚一进门,就见一地的狼藉。宝玉站在窗边满脸是泪,黛玉坐在床边也不住地哭。唯有林珩立在当中,看不出喜怒。


    “这是怎么回事,你的玉呢?”王夫人一进门,就先找宝玉。


    袭人赶紧将护在怀里的玉捧了上去,王夫人一把接过,用手帕擦了又擦。怕贾母担心,又赶紧捧去给她瞧。


    贾母眼神不好,对光瞧了半晌,才舒了一口气说:“幸而没事,这是怎么了,好好的闹什么?”


    宝玉不说话,黛玉不答言,众人的目光就转到了林珩身上。林珩微微一笑,刚要开口。众人又都一齐出声:“没什么。”


    王夫人气急:“没什么为何要砸它,我几次三番嘱咐你好好戴着,就是不听。”话音刚落,王夫人眼眶就红了。


    宝钗此时也到了凸碧山庄,见状上来劝道:“是啊,这要真砸坏了,林妹妹心里怎么过得去呢?”


    林珩莞尔一笑:“这容易,我将我的砸了赔他就是。”


    说完就将颈间的寄名符取下,高高举起。


    “老太太——”黛玉一声惊呼。


    “拦着拦着!”贾母急得把龙头拐跺得山响。


    鸳鸯早就一把上前抢下,雪雁上来抱住林珩的手说:“爷这是做什么呢,这是太太生前给爷求的。老爷千叮咛万嘱咐,让爷好好戴着。这要摔坏了,我们还活不活了?”


    林珩隐秘地看了雪雁一眼:好丫头,回去就让林大友带你逛街去。


    “二哥哥摔了他的玉,我并没有此玉可还,幸而那玉没摔坏。我就就把自己这个砸了还他,也算偿还得过他了。”


    众人语塞,一时不知如何答言。老太太一时淌下泪来:“冤家,冤家!我是做了什么孽,偏遇上这两个天魔星。”


    见老太太伤心,众人都赶紧上来解劝。王夫人拽过宝玉,一边教训,一边将他的玉戴上了。


    黛玉也走上前来,将林珩的寄名符金锁系了回去,红着眼睛说:“不许胡闹。”


    总算将两人分开,贾母等最终也不知他们因何闹起来。不但宝黛、林珩不肯说,连丫鬟们也说不知道。


    贾母等只当一时口舌纷争,交代雪雁紫鹃好好解劝,先拉着宝玉回去了。


    林珩见大家都走了,姐姐却还在哭,就拿着帕子坐到她身边说:


    “不妨事,这个是金的。不说砸不坏,就是砸坏了也没什么。这东西年年都有新的,寺庙、道馆里送来不少,积攒了一大箱子。


    父亲让我积福,每个月戴一个。旧的就融了换成铜钱,散给穷人或者养济院,这个月的还没送去呢!”


    紫鹃带着小丫头收拾一地的狼藉,闻言指着雪雁说:“就你这蹄子口角快,这倒也好。这玉砸了两回,姑娘也哭了两回。难受自责的好几夜睡不着,以后宝二爷再砸玉,咱们就叫小爷砸个金的陪他。可就省了姑娘的眼泪了——”


    一句话说的黛玉破涕而笑,眼见姐姐好了,林珩也站起身说:“我方才本来要出去,想着和姐姐说一声。不想碰见这事,耽搁到现在。


    这屋子砸成这样,未免看着心烦。不如让他们收拾着,我带姐姐出去逛逛?”


    黛玉擦干眼泪,摇头说:“不好,才刚吵了那一回,这会儿咱们都走了,老太太心里岂不犯疑。她疼咱们一场,咱们若是认真淘气惹她伤心,可成什么了?


    你也不用怕我闷,我待会儿就去三妹妹那里走走。就是你,出去一趟也要记着回来。话虽那样说,真吵两句就家去了,也就没意思了。”


    林珩闻言点点头,说:“姐姐放心吧,我去去就回。”


    林珩答应着出来,打马就朝清水巷去了。林大友控马跟在身后说:“清水巷子没人,公子又去做什么?”


    林珩没有回答,但林大友很快就知道要做什么了。


    “蹲下,驮我上去。”林珩指着墙头说。


    “不可啊,这要摔了,可不是玩的。便是没摔,被人看见当贼拿了可怎么好?”


    “你要不愿驮我,我就钻狗洞去。那狗洞不大,我要是卡里面了,你记得找人来救我。”


    “公子——”林大友都快哭了。


    林珩往前一挥手,意志坚定。林大友只好苦着脸打马上前,架着林珩的两个胳膊把他往上举。


    林珩被林大友稳稳放在墙头,转了个身刚要往下跳,林大友忽然一把抱住他:“公子别动,我先翻过去接着你。”


    说完就踩着马背跳到了墙头上,林珩诧异地看着他:“你不是不会翻墙吗?”


    林大友讪讪地回身,蹬着墙就要往下跳,林珩突然一声惊呼:“等等!”


    然后看着下方蓝衣服的持弓人说:“你是谁?”


    持弓的人还没说话,冯紫英突然从内室冲出来,大叫:“住手,住手。”一把压下了蓝衣人的箭。


    林珩黑黝黝的眼睛看着他,一言不发。冯紫英干笑着说:“珩儿,你来了,怎么翻墙呢?”


    “正门敲不开,只能翻墙了。”


    “正门敲不开,也没有翻墙的道理啊。”


    林珩没说话,坐在墙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冯紫英咽了咽口水说:“我惹恼了父亲,借阿肇这里躲躲——”


    话音未落,周肇就坐着竹椅车,被人从里面推了出来。


    林珩见他双颊微陷,面色惨白,不觉红了眼睛。咬牙对林大友说:“走,我们回去!”


    林大友本不明所以,但见林珩红了眼眶,原本疑惑的眼神也冷了下来。他利落地翻身而下,接住林珩就将他抱回了马上。


    里面一声惊呼:“珩儿。”紧接着就是竹椅的吱呀和众人的劝阻声。


    林珩面色不变,林大友索性就驾着马带他往回走。清水巷的大门“轰”一声被人拉开,冯紫英快步追出来说:“别走别走,珩儿,你听我们解释,当真不是故意瞒着你的。”


    林珩不语,只是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花。林大友见他这样,看冯紫英等人的眼神已经有点不善。


    冯紫英上来抓住缰绳,嗐了一声对林大友说:“你做什么这个眼神,快下来下来。你主子就这么回去,还不定委屈成什么样呢!下来听我们负荆请罪,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珩儿——”周肇也被人推着追了出来,因为有门槛挡着,只能在门内叫他。


    林珩也不知道自己哪来那么多眼泪,抹了一把恶声恶气地说:“你不是不见我吗?还追出来做什么。”


    “我错了,我本来是不想让你担心,想着过几日好些了再和你说。你来看我,我特别开心,真的!我现在这副样子被人看见不好,要不你回来,我随你发落好不好?”


    林珩见几人僵持不成样子,最终还是翻身下马。走到周肇身边后,看着他的双腿又停住了。


    “哦,不妨事。他倒没伤着腿,只是太医让卧床静养。阿肇嫌不方便,又怕太医唠叨,我才弄了这个来。”


    林珩微不可查地松了一口,熟门熟路地走进内室,抱着手坐在椅子上说:“解释吧!”


    周肇和冯紫英对视一眼,叹了口气让伺候的人下去了。至于那蓝衣男子,林珩进门后就没再见到他。


    “皇上在铁网山遇刺了,龙颜震怒,提前秘密回京。阿肇是护驾首功,因为不便声张,所以藏在这里养病。”见周肇气力不济,冯紫英替他解释道。


    “既是秘密,你那日为何告诉宝玉和薛大他们?”


    冯紫英苦笑:“初回京那会儿是秘密,后来该知道的就都知道了。只是此事犯了忌讳,所以无人敢拿到台前议论。你外祖家不还上清虚观,替贾妃娘娘还愿呢嘛?”


    “还愿?”


    “你不知道?”这回换成冯紫英有些惊奇了,“贾妃娘娘替皇上许下祈求平安的愿心,皇上此番平安归来。娘娘特意拿出体己,请娘家人在清虚观打醮还愿。这事宫里都在传呢,你都跟着去了,怎么不知道?”


    林珩真的不知道,他甚至不知老太太他们知不知道。


    冯紫英见他果然不知,不觉好笑:“你们打醮那天,去了好多王公贵胄送去斋供、茶食,你就没疑心过?”


    疑心过,但老太太抱怨不该大张旗鼓地劳动那么多人,他就没多想,只以为这是常态。不想人家是来变相表忠心的。


    林珩不想回答,看了一眼冯紫英说:“是我在问你,你怎么倒还拷问起我来了?”


    冯紫语塞,啼笑皆非地说:“行,你接着问。”


    “行刺皇上的人抓到了吗?”


    “当场就伏诛的伏诛,服毒的服毒。这种事,怎么可能留下活口。”


    “那背后主使呢?”


    冯紫英看了一眼周肇,笑意微收:“说是义忠亲王旧部,躲在铁网山密谋,欲行不轨之事。”


    林珩冷笑一声说:“皇上不信吧!”


    这回冯紫英是真有震惊了,他疑惑地问林珩:“你是怎么知道的?”


    作者有话说:


    文案回收~其实前面我就回收过两次了,大概是不够直接?那我再收一次?墙头马上是我的恶趣味 :林小珩在墙头,大友在马上~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46章 大不幸之中又大幸的事


    “你是怎么知道的?”冯紫英诧异地问。


    “若是义忠亲王逆党, 此案肯定办结定案了。不拘是什么名头,不会拖到现在还含糊着,凭人百般猜测。”冯紫英认真看了林珩一眼, 这会儿是真有些吃惊了。


    “当初先生说你聪慧,我只当是夸你会读书, 不想竟是我小看了你。罢, 你既知道此事尚无定论, 就不要再深究, 以免祸及己身。”


    林珩闻言冷笑一声说:“半知半解才会行差踏错, 况且我并不是牌面上的人, 有什么祸也及不到我头上,你别说这话吓唬我。遇刺这样的大事,皇上必定龙颜震怒。能按下不发,是牵连甚广,还是家丑不可外扬?”


    “你——”这话说得太大胆。冯紫英刚要喝止, 周肇就拦住了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林珩问:“你说呢?”


    林珩歪头看他:“我猜两者都有。爹爹这些日子神思倦怠, 恐怕部里早因这事焦头烂额了。从古至今,没有任何一个君主帝王能容忍这样的事。


    皇上憋着这口气,恐怕是主谋一时动不了, 或是动起来代价太大。但此事不可能真的含糊过去,现在憋的越狠, 日后发作起来就越厉害。”


    周肇叹了一口气, 目露沉郁:“太上皇若是能想通这一点, 我们就不至如此为难了。”


    “阿肇!”冯紫英作势阻止。


    周肇对他摇摇头说:“他都已经猜到七八分了,没有隐瞒的必要。况且他说的有道理,半知半解才会行差踏错。珩儿不是个莽撞的孩子,我看他的嘴可比你的要牢靠些。”


    冯紫英知道周肇这是点他上次“口无遮拦”的事, 为了瞒着林珩,周肇不得不写信请林大人帮忙,想了个法子把小孩拘在家中。


    周肇为此可着实恼了他两天,冯紫英只好摆摆手说:“行,听你的。现在你是长官,你说了算。”


    然后转头对林珩说:“你家阿肇升官啦,圣上亲自夸他忠勇可嘉,说要重用。这艘船终是搭上了,也不枉生死关头走了一遭,唉。”


    冯紫英的话里有几分庆幸,又有几分凄凉的苦楚与无奈。


    周肇看了他一眼说:“别做这幅样子,舍生忘死本就是武将职责。你但凡露出半点不甘埋怨,我这一番苦可就白受了。”


    冯紫英惨笑着说:“知道”。


    林珩看了看周肇惨白的面色,问他:“是太上皇压着不许深究?主谋是谁,忠顺亲王吗?”


    周肇摇摇头说:“一提太上皇,连你都能想到忠顺亲王,可见皇上的怀疑不无道理。谋反行刺也是要有实力的,养一支能与锦衣府和禁军相持的队伍,所耗何止万金?


    义忠亲王都故去多少年了,便是他的忠臣旧部有遗落在外,痴心不改的。也没有这个能力在朝廷眼皮子底下,豢养死士。”


    冯紫英点头说:“何况这次外围布防,也有忠顺亲王的手笔。但就是因为太明显了,太上皇反倒不能相信是忠顺亲王所为。甚至借此敲打皇上,让他友爱兄弟,尽好长兄教导扶恃之责。


    皇上面上不显,心里只怕不太高兴。自从义忠亲王走后,太上皇忽然像换了一个人。对这些留下的皇子皇孙,优容宽待了许多。若是早能如此,咱们如今也不至于如此为难了。”


    四王八公都是旧臣,废太子当年礼贤下士,颇有明君之相。旧臣中依附者甚多,谁知都压错了宝。现在要重新取的皇上的信任,两方之间又还夹着一个太上皇。


    臣属既怕新皇嫌弃自己首鼠两端,不堪重用;又担心惹恼了太上皇失去庇护,两面不是人。实在为难得很!


    周肇轻笑一声:“皇上是告过天地祖宗,名正言顺的天子。忠君爱国总是不会错的,多想无益。你今日也累了,回去歇歇吧!


    只这些话,出了这门就再不可说了。锦衣府那群鹰犬可不是吃素的,别又叫他们抓住了把柄。”


    冯紫英看了林珩一眼,知道这小祖宗还有气没发。于是颇为同情地看了周肇一眼,自己先回家去了。


    果然,冯紫英一走,林珩立马变了颜色:“你既不想我来,我日后就再也不登你的门,免得你们一群人委委屈屈地躲在里头不敢出声。何苦来,做这恶客惹人厌。”


    说完转身就要走,周肇连忙出手拉住了他:“不是不想你来,是怕你见了血害怕。再则,萧统领派了人在这周边护卫、设伏。我怕你平白受牵连,才想着躲一躲,不过三五日就去找你。”


    林珩也没认真要走,周肇轻轻拉他一下,他就停住了脚步。


    周肇见状,继续轻声哄道:“你莫非是诸葛再世,不仅能将实情猜了个八九不离十,竟还知道我们躲在里面?”


    林珩哼了一声,微微抬起下巴说:“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就发现了,这还用猜?往常不管你在不在家,清水巷都是有人在的。我一时烦了过来坐坐,何曾有人拦着?


    再者,你们也太不仔细。只把大门关了就装作没人,那后头排水沟里怎么是湿的,这分明是有人起居的,而且人还不少!”


    “原来如此,他们竟如此大意,过后我一定好好教训。不过也就是你细心才能发现这么多破绽,旁人哪里有这个本事呢?”


    林珩被夸得有些得意,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脸上虽还绷着,嘴角早已微微扬起。


    不露出破绽还设什么伏,刚进门的孔沢险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还是自家那个寡言少语,运筹帷幄的大人吗?


    孔沢吃惊的表情引起了林珩的主意,他撞了撞周肇,自以为小声地问:“他是谁啊?”


    周肇也很小声地回他:“萧大人派过来设伏的人。”


    耳力很好的孔沢一脸无语:他明明是派给大人做亲兵的,行,他不配有名分。


    孔沢一脸怨念地端上药汤,委委屈屈地出去了。


    林珩见周肇将苦药汁子一饮而尽,龇牙咧嘴地问:“你到底伤着哪里了,快让我看看。”


    周肇压住他扒衣服的手,轻描淡写地说:“胸口中了一箭,腹部挨了一刀,其余的都是小伤。你别扒了,疼。太医都用布包起来了,看不见的。”


    林珩抿了抿嘴说:“这都是舍命搏出来的功劳啊,若你当初没有被拐,此时应该是个文官吧。以后就和北静王一样,安富尊荣,一生顺遂。”


    周肇笑着摸摸他的脑袋说:“一饮一啄皆是前定,我若不被拐走,也就不会遇见你了。以你的脾气,若是咱们在京城相遇,你必定不肯轻易与我交好,说不定连见都不想见我呢。”


    林珩歪着头思索了一番,觉得阿肇说得很有可能:“好吧,老天是公平的。你以前吃过的那些苦,日后总会变成福气重新回馈到你身上。轻舟已过万重山,以后,皆是坦途了——”


    周肇被他说的笑了,握着他的手,问他这段时间的功课和生活。


    林珩眉飞色舞地与他说了昨日宝玉砸东西的事,说到自己要砸寄名符的时候,还促狭地笑了笑。


    周肇就这么笑着,听他讲了一下午的话。


    天色将晚,林大友来提醒他回去。林珩纵然百般不愿,想起姐姐的嘱托,还是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贾府,老太太见林珩过来请安,也松了一口气。只交代琥珀等人用心服侍,也没再提早上的事。


    林珩走后,鸳鸯上前来服侍老太太脱衣服。一边动作一边笑着说:“老太太不用担心,兄弟姊妹在一处,打打闹闹才处得好呢!”


    贾母叹了一口气说:“敏儿去得早,统共就留下这么两个孩子,我岂有不挂心的。我也知道,背后那起子小人议论我偏心,怨我偏疼了他们姐弟。他们哪里知道我的心思?


    咱们家自祖辈就煊煊赫赫,算起来已富贵了上百年。偏到你大老爷他们这一辈,阖族也没出一个顶门立户的人。如今宫里有娘娘撑着,还算是好,可娘娘那里难道不需要臂膀?


    宝玉是个好孩子,但只宝玉一个,行走官场未免势单力弱。珩儿刚好也是这样,他俩若能护持。我就是闭了眼,也能安心了。”


    贾母说着说着,就伤感起来。荣国公贾代善当年身子不太好,没等贾赦长成就去了。贾赦无人管教,长成这样碌碌无为的样子,贾母只好瞧着下一辈。


    贾珠是个好的,但心气太高,一味要强。娶妻不久后也病死了,剩个贾琏,在庶务上还算来得,但于经济仕途上可谓一窍不通。


    贾家青黄不接,贾母只能指望着宝玉。又怕逼迫太过步了他哥哥的后尘,于是只能冲着护着,望他长大后能自己用功。


    “我瞧着娘娘也是这个意思呢,所以才给二位爷赏了一样的东西。”鸳鸯说。


    贾母笑着点点头:“娘娘考虑的很妥帖,但愿这两个冤家就和你说的一样,日后更加和睦。”


    被寄予厚望的宝玉烦闷了一日,回去呆了一阵,哭了一阵。想起白天的事,又觉十分后悔。


    林妹妹并非不在意他,自己又何苦去怄她生气。倒招得珩儿也砸了东西,妹妹还不知伤心得怎么样呢!


    袭人见他呆呆的,就劝他出去走走,或是到老太太房里坐一会儿。宝玉怕碰见林珩,也不想去。


    恰逢第二日是薛蟠生日,薛家来请人赴宴。林珩自是不去,宝玉也没心过去,就推说病了。贾母本指望他俩借此和好,见这个也不去,那个也没精神,顿时抱怨天抱怨地。


    想了一会儿,又让凤姐去说和。


    哪知宝玉后悔了一晚上,次日就在凸碧山庄外头徘徊了一早上。打听到林珩不在,忙欢欢喜喜地找黛玉赔不是去了。


    薛姨妈见请不到人,心里有些不自在。宝钗倒是谈笑如常,就是隔天宝玉提起这事,赔礼说自己病了,挨了宝钗好几个软钉子。


    林珩这两日都忙着跑清水巷,还有功课要补。没空管他们这些恩怨纠葛。既见姐姐原谅了宝玉,他也就当做无事发生。贾母看了,才终于放下心来。


    薛蟠生日过后,就是端午。林珩推说回家过节,跑到清水巷玩了一整天。之后贾母派人接了湘云来做客,一群人欢欢喜喜地围在老太太旁边凑趣,就不许他再出去。


    林珩少不得陪在身边,和姐姐妹妹们一起玩笑。这么一来,倒让他听见一桩意想不到的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宝玉挨打


    “老太太——”史湘云笑嘻嘻地来给贾母见礼, 身后婆子丫鬟跟了一连串。大暑的天,难为她衣服钗鬟穿得整整齐齐,鬓角都洇出汗来。


    贾母心疼她, 一见完礼,就叫下人服侍着把大衣服脱掉。湘云得了这话, 连忙把衣服脱了, 翠缕赶紧捧了扇子来给她扇风。


    “大热天的, 怎么穿这么多衣服?”王夫人笑着问她。


    湘云嘟嘟嘴, 说是二婶婶非要她穿的。


    湘云的二婶是现在的史侯夫人, 史侯的爵位本是湘云父母的。可惜他们夫妻一病去了, 除湘云外又没有其他子嗣,湘云的二叔就袭了爵,将她养在身边。


    这位史侯夫人性子刚直,平生最重规矩名声,所以对湘云的管教一贯严格。凡出门, 服侍的丫鬟婆子必定是齐全的。除自家亲友和相熟的女眷外, 等闲也不让她抛头露面。


    这可苦了湘云,她性子疏阔,向来爱玩爱闹。因为这个, 在二婶面前没少吃排揎。王夫人听出她语气中些微的抱怨,只笑笑没有说话。


    不想宝钗突然出声, 接着衣服的话, 说起湘云爱穿宝玉的衣裳来。郑嬷嬷和林嬷嬷都侯在旁边, 闻言对视了一眼。黛玉没防备,只当和平时一样,也笑她旧年爱穿老太太的衣裳。


    可史侯府上跟来的那些人,闻言都有些不自在起来。


    王夫人淡淡笑了笑, 突然提了一句。说前儿有人来相看,湘云即将有婆家的话。湘云闻言有些不好意思,没接这茬。眼见宝玉不在这里,就问:“宝玉哥哥不在家吗?”


    宝钗突然捂嘴一笑:“她再不想着别人,只想着宝兄弟。”


    这回连林珩都发觉了两位嬷嬷在对眼神,他疑惑地往后一瞧。嬷嬷们只是笑了笑,给他端了碗茶。


    林珩喝了一口,茶香四溢,分外解渴。


    贾母突然出声,似是对湘云,又似是对宝钗说了一句:“如今你们都大了,别提小名儿了。”


    话音刚落,宝玉也跑了进来,开口就喊:“湘云妹妹。”


    王夫人忙拦了他,又嘱咐一句不准提名字的话。林珩有些好奇,蹭到嬷嬷们跟前,小声问:“为什么不能提名字啊?”


    林嬷嬷抿嘴笑了笑,压低了声音告诉他:“姑娘长大了,便有男女大防要遵守。名字只许父母、夫婿能喊,外姓亲友却不好挂在嘴上的。”


    林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郑嬷嬷也垂了眼说:“这位薛大姑娘是个有心人呢,多亏她提点着。”


    话音刚落,就听湘云说自己给丫头们带了绛纹石的戒指,因怕小厮们喊大丫头的名字不妥,所以才自己带了过来转交。


    两相一对照,林珩才品出几分味来,这原来是大家的共识啊。


    正想着呢,不知黛玉说了什么,宝钗忽然打趣道:“就得颦丫头这张巧嘴,才制得住宝兄弟呢!”


    一句话说得众人又笑了,林珩突然好奇地问:“颦丫头是谁啊?姐姐吗?”


    这话虽是对着嬷嬷问的,众人却都听见了。


    林嬷嬷笑着点点头,林珩更好奇了:“怎么我叫子璋,姐姐叫颦丫头?是哪个颦,要不我改了随着姐姐去吧。”


    “胡闹,你那小字是皇上所赐,哪能随意说改?颦儿二字不过是你姐姐他们小时候的玩笑话,偶然说出来取乐的。现在大了,譬如你史姐姐的名字一般,都不许叫了。


    正经的小字,自有你父亲取去。你别也学着他们,混说出去惹人笑话。”


    “哦……”林珩状似失望地点了点头。


    史湘云突然挨到他边上,小声对他说:“你姐姐的颦,是眉尖若蹙的颦。当年西子捧心,东施效颦,惹了多少人笑话。你如今真要‘效颦’,难道想叫蹙儿吗?”说完便笑得捂着肚子。


    林珩眉头一皱,呸了一声说:“什么倒霉名号,这是安心咒人不得展颜呢。我看取这个小字的人,才该叫蹙儿。喜欢皱眉,让他皱一辈子眉去。”


    两人声音不大,听见这话的人,唯有史湘云和探春。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告诉林珩这小字是宝玉取的。


    这俩是真冤家,一样的牛心左性。林珩因为年纪小些,犟起来比宝玉还有过之而不及。宝玉每每在嘴上吃了亏,也只好回家气一会儿,哭一会儿,到底不能怎么样。


    在贾母这边聚了一会儿,林珩就推说要睡午觉,一溜烟儿跑了。


    夏日天光太短,他说睡觉本是托词,却不想真睡过去了。睡了两个时辰,天黑时就走了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摊煎饼。


    屋外林嬷嬷正在桂花树下纳凉,以为林珩睡着了,就和过来串门的郑嬷嬷说闲话:


    “薛家那位大姑娘真是人精,可惜受出身所限。否则好好教导两年,不拘送进宫里,或是嫁给人家做宗妇,都是了不得的人物啊。”


    “可不是,和人家比起来,咱们家这两位小祖宗还是孩子心肠呢。”郑嬷嬷说。


    “这么瞧着,薛家是看上这边府里了?也是,舅太太毕竟是亲姨妈,平日看着也甚喜欢这位大姑娘。”


    “还要看老太太和宫里头娘娘的意思,若是没有别的想头,这桩婚事也般配。”


    林嬷嬷笑笑说:“早定下来好,难为她,成日这么费心地盯着。以前还有史家那位姑娘与咱们一道,这回史家明确表了态,以后就剩咱们姑娘被惦记了。虽说都是小孩子的口角,听久了也够人心烦的。”


    “这不还有咱们大爷护着姑娘呢嘛,你担心什么?”


    “是是是……说起来,史家大姑娘是许给了谁家?”


    “还没定呢,听说卫家去相看了两回,这段日子两处也走得极近,或许是他家也未可知啊。”


    咦,卫家?卫若兰吗?林珩好奇地睁大了眼睛,正想仔细听听,不想两个嬷嬷又换了话茬。急得林珩恨不能冲出去,喊她们说明白些。


    这边林珩听闲话不尽兴,那边湘云房中,她的奶母周妈妈看她又给宝玉做起了鞋子,也愁得什么似的。


    虽知道她不爱听,仍然半是心疼着急地说:“我的好姑娘,你又摆弄这个做什么。好容易来了这边没活计,还不歇歇?眼见就是有人家的人了,这要是叫人传了出去,可怎么好。”


    湘云不爱听这话,闻言使性子道:“我在家中也做得不少,怎么到这里就做不得了?我们自小一处长大,没有那些歪心邪意的。


    何况这是袭人姐姐托我做的东西,我们一向要好,她既开了口,我少不得替她做了。这是我们之间的情分,至于她要给谁穿,我只做不知就是了。”


    周嬷嬷也怜惜她辛苦,平日在家里,史侯夫人为缩减用度,只有大衣裳在外面做。贴身的针线活计,都是她带着姑娘们一起做的。


    周嬷嬷虽然心疼,但史侯夫人自己并她亲生的几个姑娘都做,倒叫她也无话可说了。而且私心里,她并不觉得史侯夫人有错。


    宝玉再怎么精贵,到底是个大小伙子了。贾府这么纵着他与姑娘们言笑无忌,其实于这些女孩子无益。


    因为有老太太这层关系在,史侯夫人不好明令禁止湘云与宝玉来往,但每每撞见湘云替这边做东西,都要找借口让她做得更多,以致忙不过来,无暇顾忌这边的活计。


    周嬷嬷劝过湘云很多次,但她这几年古怪得很。闻言不但不以为怵,反定要和史侯夫人对着来,叫周嬷嬷也不好说了。


    林珩晚上睡不着,第二日日上三竿了,他还在被窝里。因为端午告了假,老太太想着他平日上学辛苦,就纵着不许人叫他。


    林嬷嬷拿他无法,索性先将人叫起来吃了早膳,再要睡去就不管他了。林珩拿了本书,趴在床上乱翻。正看得高兴,贾政那边突然来了个丫鬟传话,说是兴隆街的大爷来了,要见他和宝玉。


    兴隆街的大爷就是贾雨村,他自攀附上了王子腾,行事很有些张狂。林如海听见风声,还叹息了两回。


    当年他因耿直得罪上官被罢免,林如海尚且赞他有风骨。只是行事失于圆滑,究竟算不得什么大罪,所以愿意请他给黛玉做先生。


    不想这人官场中混了几年,竟将当初那点耿介丢了个干净。林如海因此不太见他,连带着也没让林珩见他。


    但贾政不留心这些事,所以每当他来了,还是以礼相待。贾雨村每每来了,只要听见林珩在这里,都要连他带宝玉,一起见一见。


    宝玉被贾雨村烦的不行,刚一见完面就跑了。


    林珩倒是留下来和贾政多说了两句话,两人送完贾雨村往回走时,竟看见宝玉失魂落魄地信步走着。直到撞在贾政怀里,才发现他最怕的爹就在眼前。


    贾政见宝玉这样,恶声恶气地问他怎么了。可是又哪里不满足,才做出这个垂头丧气的样子。其实熟悉贾政的人都能听出来,贾政这会儿不但没有责怪宝玉的意思,反倒有几分关心他。


    只是宝玉不知在想什么,支支吾吾、失魂落魄的。这倒引起了贾政真火气,林珩见他又要发作,无奈地打算用话岔开。不想外间有人急匆匆来回禀,说是忠顺秦王府的长史官来了。


    林珩眉头一皱,此前并未听见贾府和忠顺王府有什么交情啊?这位爷现在还一脑门的官司,跑这里来作什么。


    贾政虽不知道行刺的事,但显然和林珩有着一样的疑惑。因人已经等在外面,来不及多问,就匆匆去了。


    林珩见宝玉满腹的心事,料定他又犯了痴病,打算自己走开。不想贾政身边的长随突然去而复返,满脸着急地说:“老爷要见二爷,请二爷快去。”


    宝玉总算没有呆到底,闻言一把抓住林珩,强笑着说:“珩儿,你陪我去吧。”


    那长随也强笑着说:“表少爷陪陪我们爷吧,那边客人还等着,可耽搁不得。”


    林珩本也有些好奇忠顺王府的人来干什么,见状就跟着一起去了。


    等到了会客厅,还没等说话,就见贾政一脸铁青地问宝玉:“该死的奴才,你怎敢引逗忠顺王爷跟前奉承的人?那琪官在哪里,快说!”


    林珩听见“琪官”二字,略感有些耳熟。突然想起之前在南安郡王府见的那个小戏子,瞬间反应过来——忠顺王爷这是扛不住皇上的疑心,又开始用小戏子做筏子了。


    可叹宝玉这回倒霉,正碰在这事上。那边既有意闹大,少不得敲锣打鼓的全城宣扬。舅舅定是要气死了。


    宝玉听了这话也吓了一跳,贾政面前他如何敢认,连忙回说不认识琪官。还一副被冤枉的害怕样子,哇哇大哭起来。


    林珩心里好笑,想着他也不笨,反应还挺快。


    谁知那长史官竟然冷笑一声,指着宝玉腰间的红汗巾子说:“哥儿既说不认识琪官,他的红汗巾子缘何在你身上。可别说物有相似的话,这东西是茜香国的贡品,等闲可得不到。”


    林珩和贾政同时低头一看,果见宝玉绿色的撒花绸裤配着大红的汗巾子,十分显眼。


    贾政差点气晕过去,拍着桌子大吼:“你还不快说!”


    林珩险些翻了个白眼,宝玉做事真的顾头不顾尾。眼见今日敷衍不过去,那长史官还在旁边煽风点火:“我们四处寻访,这满城里,十停人倒有八停说他与公子私交甚厚。


    我们王爷是断断少不得这个琪官的,还请公子尽快将他放回,我们少些操劳,公子也算做了好事了。”


    长史官的话太不客气,连林珩都听得皱眉。


    宝玉尚在犹豫,那长史官又说:“公子快些说吧,真等我说出好话来了,当着老大人的面,你岂不是要吃亏?”


    宝玉闻言脸色一白,刚要开口,突然听见林珩冷笑一声道:“什么好话说不得?长史官既听别人讲的那样真切,就该问那人去,缘何来问我这个哥哥。


    王府的戏子走丢了,怎就断定哥哥知道下落。红汗巾子算什么,我哥哥性子疏阔,放达任真。遇到谈得来的人,不管他贫富贵贱,都肯相交。


    那扇套子玉坠子,不知随手给了多少人了。这是真名士自风流,放诞不拘的做派。若按长史官这样说来,那王恭赠竹席,贺知章金龟换酒,季札挂剑又如何说?”


    林珩一边说着,一边狠狠踩了宝玉一脚。方才既有说谎的胆子,这会儿子怎么不撑住了。真叫人两三句话唬住了,才是自己打了自己的脸呢。


    “这位公子好机辩,不知是哪位大人的郎君?”


    贾政见来人问到林珩头上,连忙将他一把护在了身后,躬身道:“这是下官的外甥,年幼无知,如有冒犯之处,还请大人海涵。”


    那长史官冷哼一声说:“这么说来,令府是执意不肯交人了?”


    “这位长官好大的威风,我们并不知究竟,如何交人?长官若是信不真,不如拿出据证,或请官府开了文书来。那时大人要怎么审,怎么查,可就谁都拦不得了!”


    “珩儿!”贾政斥道。


    “舅舅,这人也太霸道了。咱们到底也是官宦人家,就这么白眉赤眼地逼问到眼前,也太不把人放在眼里了。


    舅舅一贯以礼待人,我却看不惯这样的事。若长官觉得冒犯,只管圣上面前参我狂妄,我林子璋自去领罚!”


    林子璋三字一出,那长史官的眉头微不可查地跳了一下。面上依旧不依不饶,带着气说:“既如此,那下官就先去讨了王爷的示下。若是王爷有谕,少不得还要来叨扰。”


    林珩闻言哼了一声,转头没理他。


    有本事真闹到皇上跟前去,瞧瞧这么点小把戏,能糊弄住满腔怒火的皇帝吗?


    贾政追在长史官身后,一路说着好话送出去。这边宝玉早被林珩吓得白了脸,林珩看了他一眼说:


    “放心吧,不会有什么事的。倒是你,你不是与那小戏子交好吗?就不怕今天供出他的下落,明日就害他曝尸荒野?


    那忠顺亲王不是好相与的人,他若认真发作起来。琪官一贱籍之人,焉有命在。你好歹是王公之后,若顶死不说,他能奈你何?”


    宝玉一脸惶然,只嗫嚅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林珩见他这样,就摆摆手说:“你要不先回去,待会舅舅若是有话,我自去回。”


    宝玉巴不得这一声,闻言立刻就要走。却听门外贾政不知为何有了天大的火气,一连声:“拿绳子,拿大棍,捆了宝玉着实打!”


    “珩儿——”宝玉听了这话,险些坐到地上。听见贾政脚步声将近,更是一把抓住了林珩。


    林珩少不得挡在宝玉身前,当先迎了出去说:“舅舅可是怪我说话造次,我错了,这就回家领罚。二哥哥并未说话,与他无关。”


    贾政此时早已满脸是泪,见林珩拦着,就对他说:“珩儿,你让开。我今日定要将这流荡优伶,逼|女|干|母婢的逆子打死。免得他日后上辱先人,下累子侄。”


    接着又对左右说:“来人,把表少爷带下去,免得污了他的耳朵。今日若敢有人来劝,和宝玉一般打死,有人敢进去通风报信,也一并打死!”


    林珩是不信宝玉会逼|女|干|母婢的,但贾政此刻怒发冲冠的样子,显然已经失去了理智。他想了想,甩开左右的手,一溜烟儿跑到门外,对守门的小厮说:“快去里边报信,先告诉舅母,她动作快。然后一定要告诉老太太,只有她才能拦住舅舅。”


    守门的小厮听见贾政的话,有些害怕不敢去回。林珩拍了他一掌说:“快去,老爷问时,你就说是我去叫的人!”


    作者有话说:


    林小珩:什么,忠顺王府的?还想找人,哼,知道也不告诉你!😡


    第48章 委屈的林珩


    贾政下手真是打的又急又快, 林珩先还能听见他的哭喊,后来就只有棍子打在皮肉上面的闷响和下人的哭求声了。


    林珩被挡在了屋子外面,拉了一个小厮问:“这是怎么说的, 方才还不见那么大火气,怎么扯上逼|女|干|母婢了, 到底怎么回事?”


    那小厮的眼神有点躲闪, 抖抖索索地说:“不太清楚, 约莫是为了金钏姐姐的死, 老爷才动了大怒。”


    “金钏死了?怎么死的, 和二哥哥又有什么关系?”以林珩对宝玉的理解, 他再怎么样都做不出逼|女|干的事。这其中说不定有什么误会,若能解释开来,说不定还能救宝玉一救。


    却不知怎的,这小厮吞吞吐吐,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利索话来。林珩徒自着急, 却见王夫人一边哭一边疾走着过来了。


    那小厮挡人的手一松, 林珩趁空跟着溜进了屋子。一挡眼就见宝玉两只手垂在长凳下边,松绿的撒花裤上血迹斑斑。人趴在那里已经哭喊不出,嘴里只有细微的哎哟声。


    “我的宝玉啊——”王夫人一声哭喊震得人心颤。贾政见了她, 反倒更气似的,越发下狠手打了几下。松绿的裤子已经打烂了, 飞溅起来的不知是血还是肉。


    林珩见这不像, 忙上前抱住了贾政的手。喊旁边的小厮下人:“还不快来拦着。”


    王夫人也似忽然反应过来一般, 一把抱住了宝玉,大半身子扑在前面挡着。


    被这么些人挡着,贾政如何挣扎都使不出劲来。他发了狠斥骂挡住他的小厮,可却没人敢松手, 都是一边哭一边求。足拖到外边高呼:老太太来了——


    宝玉被打惊动了全家,阖府女眷跟在王夫人身后,淌眼抹泪地跪了一地。贾政垂手站着,被老太太骂了个狗血喷头。


    他气得狠了,试图和老太太辩解宝玉非打不可。贾母哪里听得进去,从故去的荣国公哭到贾政嫌弃她,一顶顶大帽子压下来,就差指着鼻子说他不孝。


    贾政又气愤、又伤心,还有十分的委屈,被贾母跺着龙头拐赶走了。


    贾政终究是个文人,又年过半百,体力不济。再是下了狠手,也不过打上了皮肉,并未伤到筋骨,就是看着有些可怕。贾母自小将宝玉养在身边,从未叫他受过这样的苦头,见状伤心的了不得,


    林珩见他们请医问药,忙乱非常。就从怡红院里退了出来,想起冯紫英家里恐怕会有对症的好药,连忙使唤林大友去找。


    闹哄哄乱到下半晌,林珩才想起自己还没吃午饭。又急急忙忙跑回茂椿院,找林嬷嬷要吃的。


    林嬷嬷哭笑不得地说:“诶唷我的小爷,你这是跟着乱什么?宝二爷那边多少人看着,还会有个不周到的?刚才郑嬷嬷来找,也说姑娘没回去吃饭。你从怡红院过来,就没看到人?”


    林珩一愣,回忆了一番,确实不见黛玉踪影。他想了想说:“嬷嬷先准备着,我去叫了姐姐过来一起吃。她得了消息再不会去别处,一定也在怡红院呢。”


    林珩匆匆找去,果见黛玉在怡红院外的树荫下哭得抽噎不止。林珩赶紧跑过去抓住她的手说:“姐姐怎么在这?可是为二哥哥担心,不妨事的。虽然看着害怕,但其实就是些皮肉苦头。


    老太太和舅母都拦着呢,大毒日头底下,姐姐也不怕着了暑气。既然担心,何不进去看看。”


    黛玉见了林珩,勉强止住抽泣说:“看过了,眼见里头人多,不想碍手碍脚的,所以出来了。”


    林珩眉头一皱:“我还没吃饭,姐姐也没吃呢吧。不如我们先回去吃了饭,过会儿子拿了药再来看他?”


    黛玉此时并无什么胃口,但听说林珩也没吃饭。想着自己不走,他定然也不想走。少不得跟了他一起回到茂椿院来。


    茂椿院里,郑嬷嬷早听见消息等在那里了。瞧见黛玉满脸泪痕,她顿了一顿说:“我先服侍姑娘洗洗脸吧。天热,厨下准备了碧玉粳米粥和几样爽口小菜。待会儿姑娘和小爷都吃些。”


    林珩跑了一趟,此时也满脸是汗。林嬷嬷忙上前给他换了衣裳,就抬了碗酸梅汤给他喝了。


    好容易坐下,黛玉还是恹恹地没有食欲。郑嬷嬷看了林嬷嬷一眼,突然出声问:“宝二爷这是为什么被打,我竟没有听见消息?”


    林嬷嬷会意,立马接话:“听说是死了个金钏姑娘。”


    “金钏死了?”黛玉吃惊。


    “是啊,我听见舅舅说二哥哥逼——那啥,因为二哥哥的原因,金钏死了。我只信不真,想着他从不是这样的人,到底不知是为什么。”林珩说了半句又停住,不好在黛玉面前点出那两个字来。


    林嬷嬷叹了一口气说:“宝二爷去太太屋子逛时,正碰上金钏伺候太太午睡。两人只当太太睡着了,就当面任意调笑。言谈间说了些不好听的话,犯了太太忌讳。金钏被赶了出去,后来就跳井了。”


    “被赶出去就跳井了吗?”林珩有些吃惊。


    “诶哟,我的小爷,你不知道这里头的关隘。只听她是被赶了出去,你打量她还能活?他们这样自小被养在主子跟前的丫头,远比别人有体面。这么些年下来,嫉恨的人多,得罪的人也不少。


    就那样急头白眼地被主子赶了出去,多少人去奚落取笑她。再者,她的年纪也不小了。本指望再服侍几年,或是给了主子做小,或是指了好的配人,都算是出路。唯独就这么出去了,好奴才都不敢要她。那下场——”


    这却是林珩没想到的,他疑惑地问:“这些事,太太不知道吗?金钏到底说了什么,让太太那么生气?”


    林嬷嬷垂眼一笑说:“舅太太是当家主母,怎么会不知道呢。怪只怪那丫头,平日和宝二爷说话就没有分寸。那些话私底下说说也就罢了,当着舅太太的面那般轻浮,实在难逃一劫。可惜了,才十多岁——”


    琥珀见林珩的粥凉了,上来替他换了一盏,叹了口气说:“旧年咱们说闲话,我还说太太是个最讲规矩的人,必容不得她们这样。谁知今日就应在这话上了。”


    紫鹃上前给黛玉也换了粥,闻言接着说:“这还不止呢,前几天我进园子去找袭人,正碰上她们那里的丫鬟吵嘴。晴雯那蹄子牙尖嘴利,但有点看不过眼的事,从老嬷嬷到小丫头,没有她不敢呛声的。


    那日和宝二爷拌了嘴,为哄她高兴,宝二爷助着她撕了好几把扇子听声响。二爷只说撕得好,不知外头传成什么样了?我算没读过书,也知‘千金一笑’不是好话。这要传到太太耳朵里了,也是个死。”


    此话一出,屋里都静下来了。满屋子丫头都怔怔地不说话,心里都有些兔死狐悲的感慨。


    郑嬷嬷突然清了清嗓子笑道:“好了,越说越远了。这总归是别人院子里的事,你们知道就行了。以后凡事检点些,保得平安也就罢了。姑娘、公子快用膳吧,粥都换了两遍了”


    众人下去后,林珩趴到黛玉面前说:“姐姐,要是宝玉当时去求情,或者过后去看看她,金钏能不能捡回一条命来?”


    黛玉咬着唇,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林珩有些生气地说:“那是一条命啊,早知道我就不拦着了,该叫舅舅多打他几下!舅母那样疼他,他便是不敢忤逆,多说悔过的话也好啊。遇事只想着跑,这几天还跟无事人似的优哉游哉。


    他被打一顿,众人都疼得那样,那金钏难道不是爹娘养大的。我还给他找药,哼!找来了也不给他。姐姐,你也很不必为他哭。想来哪天我要是被打了,他不一定会去找人救我呢!”


    “你别胡说。”黛玉止住了林珩,但自己心里也有些不好受。饭后就没去怡红院,只派了紫鹃去探望。


    可怜林珩一语成谶。


    那天他说自己被打,不过是气宝玉没担当,不喜欢姐姐为他哭。不想两日后林大友来接他,他真被林如海打了手板。


    林珩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爹拿出的戒尺。


    “为什么要打我,我又没做错事。”


    “你在忠顺王府长史官面前大放厥词,还说没做错?”林如海淡淡道。


    “那是他仗势欺人,借机生事罢了。要真叫他在二哥哥面前问出了琪官的下落,阖府的颜面都要被踩在地下了。我料定皇上不会因此事生气,并非鲁莽行事,爹爹为何要打我?”


    “圣意也是你可揣测的,你还振振有词。还有什么琪官琴官的,你几时认得这些人?我真是管你管的少了,手伸出来!”


    林珩觉得他爹简直不可理喻、胡搅蛮缠、妄读圣贤!他看着两只被打红的爪子,当下就爆发出尖锐的哭泣。


    林大友几人等在外面,不知究竟。听见声音冒死冲了进去,找了半天没发现林如海打在了哪儿。


    林珩真是百般的委屈,张嘴嚎得隔壁都知道了。


    林如海把戒尺一收,背过手去,对着林大友等人说:“带回明堂,面壁思过。”


    林珩哪里要人带,赌气转身就跑,扑倒自己床上哭了个惊天动地。


    黛玉在贾府听见消息,还不知打的怎么样了。忙不迭地和老太太告罪,当下就要套车回家。


    贾母才刚看过宝玉,略略放下了心。又听说林珩被打了,当下又哭起来,一叠声儿地催着贾琏去接林珩,不许他父亲打他。


    黛玉匆匆赶回家,却发现父亲已经当值去了,他竟是抽空回来打的林珩。


    黛玉又急又气,赶到明堂一看。林珩还趴在被子上嚎啕大哭,眼泪都把一块被面浸湿了。


    “叫大夫了吗,这是打到了哪里?”林嬷嬷抓着林大友气急败坏地问,“你怎么不拦着?”


    林大友张口欲言,又无力地闭上了。林嬷嬷见状甩开他,自己进屋子将林珩抱了起来。一边哭一边问:“是打了哪里了,快给嬷嬷看看。”


    林珩见了嬷嬷和他姐,委屈地把两只爪子高高举起。黛玉连忙捧起一看,肿了。一左一右两条尺印清晰可见。


    林嬷嬷还拉着他前前后后地细瞧,问还打了哪里。林珩抽抽噎噎地说,只打了手,众人这才放心下来。


    黛玉松了一口气,坐在床边问:“父亲为什么打你?”


    林珩抽抽噎噎地说:“他说我对长史官大放厥词,还说我认识戏子。我哪里认得琪官,是宝玉同他好,我才知道了他的名字。”


    忠顺亲王府的事,黛玉这几天也听说了。那都是宝玉惹出来事故,林珩真的是无妄之灾。还好父亲打得不重,但林珩从小没挨过这样的教训,委屈要远大于疼痛。


    黛玉见他哭的这样,自己也心疼,少不得细细安慰了他一番。


    至于贾琏,林如海早安排了人接待他。石安客客气气地告诉他:“老爷教训公子,为的是他说话莽撞。让他长长记性,以后小心行事。


    这会儿子已经没事了,请老太太放心。老爷手下有分寸,过几天就叫公子过去请安呢。明后日还要打发公子去上学,成天到处散着,也是淘气,累老太太忧心了。”


    贾琏还能说什么,他可管不到林如海。只能依样回去告诉贾母,贾母听说林珩还能上学,勉强放了心。知道他要读书是真,也就不强求带他过来了,只嘱咐人每天去探望。


    晚上,哭累了的林珩早早睡着了。林嬷嬷坐在旁边给他打着扇子,见林如海进来,忙站了起来。


    林如海示意她噤声,自己坐到林珩床边,拉着他的两只手看了又看,不觉叹了一口气。


    黛玉打着灯笼来到门口,对着他福了一福。林如海点点头,引着她出了屋子。


    院外月华如水,知了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


    黛玉抿了抿唇说:“爹爹,珩儿并未和戏子来往。长史官之事,也是一时愤慨,并非有意顶撞。”


    林如海看了黛玉一眼,叹了口气说:“我并非因此事打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开铺子


    黛玉不解地看着父亲, 除了这两件事,她更想不到林珩哪里错了。


    家中没有母亲,父亲又很忙, 林珩都是自己去上学,自己完成功课。平常对长辈尊重, 对下人宽和, 也没有什么不可说的毛病, 已经算是很乖的小孩了。


    林如海看出黛玉的意思, 苦笑着摇摇头:“皇上很看好珩儿, 那日忠顺王府的事传了出去, 皇上竟毫不吝惜地当着众人夸赞了他。”


    黛玉微吸一口气,她不会天真地认为,皇上着意的夸赞和抬举会是全然的好事。


    忠顺亲王可是皇上的亲弟弟啊,林珩下了长史官的面子。皇帝若是哂然一笑,那是宽和待下。但拿出来着意褒奖, 不管为的什么, 都是狠狠下了忠顺王爷的面子。


    林如海看见她懂了,欣慰地点点头:“皇上恼了忠顺亲王,太上皇偏有意护着, 我不想珩儿平白卷进这场是非。故意打他一场,为的是告诉众人‘小儿莽撞’, 别往其他地方想。”


    黛玉抿抿唇说:“原来如此, 爹爹费心了。”


    林如海粲然一笑说:“我就你们两个孩子, 不为你们费心,又为谁去?有些时候想想,就这么成天忙碌,一家人难得聚在一起吃顿饭, 还真不如那些小户人家亲热。


    只是世事如此,任谁都免不了操劳。那小户人家也有小户人家的苦楚和艰难,人活一世,不说立些事业出来,总也要不虚此生。嗐,说得多了。”


    黛玉摇摇头,轻声问:“那父亲为何不将实情告诉珩儿,他今天着实伤心得狠了。”


    林如海叹了一声说:“你弟弟性子跳脱,歪主意又多。为父是怕他节外生枝,或者演的不像,到时候真要吃苦头。”


    黛玉想了想,觉得爹爹说得很有道理。


    林如海见她明白了,突然问道:“前几日你舅舅又提到宝玉读书的事,想托我找个好先生。我想着珩儿在卫家也不是长久的主意,有意聘位西宾,不拘是在咱们家,还是那边府里,总归是方便些。


    再者,你从前在家里也是读书的。为父不是那等迂腐的人,有了这位先生,你们姊妹想要过去听讲,不过也就是加道屏风的事。你觉得怎么样?”


    黛玉听了这话,先是有些喜欢。后来想了想,终归摇了摇头说:


    “二表哥自幼不喜读书,舅舅虽有心,奈何外祖母护着。这回表哥挨了打,外祖母越发不让舅舅见他了。对外也称星宿不利,要在家躲到八月里。若是请了这位西宾,恐怕舅舅非要他来,到时又生无谓的争执。


    再者,读书不但要有良师,益友也甚为重要。卫氏家塾学风严谨,珩儿现在很好。上次我问了他的功课,进益很大,倒比之前在那边读书的时候强多了。


    我留神问了问,都是有人比着的缘故。他从小好强,嘴上不说,行动却不甘落于人后。可见是有益友的好处。父亲顾惜着我,我很明白。上学若为知书明理,我自认不比旁人差,也不是非得坐到学堂里去。若当真遇到不能明白的地方,少不得请父亲解惑了。”


    林如海朗声而笑,夸道:“好志气。你既如此说,以后但有疑问,只管拿过来。便是顾不得你弟弟,为父也不会让你走空。”


    黛玉闻言很欣喜。难得这样悠闲的时候,林如海心里也畅快不少。突然想起宝玉,就问:“宝玉既不喜读书,难道是和琏儿一样,在那些外务上来得?若是这样也就罢了,日后顶门立户也能做个富家翁。”


    黛玉突然语塞,想了想,含蓄地说:“倒也没听说他有这般长处——”


    “啊,想是还小呢,哈哈哈哈——”不知怎的,黛玉愣是从父亲的笑声里听出了几分尴尬,竟为宝玉难堪起来。


    次日起来,林珩还得去上学。他举着自己看不出痕迹的手看了又看,实在说不出“告假”的话。


    但他心里还存着气,所以下了学后没立刻回家,而是带着林大友先跑到了清水巷。阿肇还不知道他受的委屈呢!


    令人遗憾的是,清水巷的房子里没人。下人恭恭敬敬地告诉林珩:“世子办差去了,因是机密,未曾提前告知小爷去向。世子交代,若是小爷来找,一定让我们据实以告。只是具体去了哪儿,就连我们都不知道。”


    “他的伤好了吗?我上次来时,他还不良于行。”


    下人但笑不语,林珩已经明白了过来,约莫又是装的。但脸色骗不了人,这是有什么大事还非他不可吗?


    “冯大爷呢,他跟着去了吗?”


    “这个小人不知——”


    林珩白走一趟,心里有些空荡荡的。回了家后,暂时遗忘的委屈烦闷又上来了。


    正不自在时,突然看见他那狠心的爹爹,笑盈盈地过来叫他吃饭——今日居然早回家了!


    林珩心里高兴,面上却冷着说不饿。头也不回地跑回自己屋子,将门“砰”地一声关上。耳朵却伸直了听着外头的动静,不知道姐姐会不会来找他。


    “珩儿,今天有你爱吃的——”


    姐姐果然来找他了,还未等话音落下,林珩已经“哗”一声拉开门,微扬着下巴站到了黛玉面前。


    黛玉好险没笑出声来,怕他恼了,只好勉强忍住。


    他们一家人难得可以一起吃饭,林如海和黛玉言笑如常,好像昨日的事情没有发生过。


    林珩别扭了一会儿就放松下来,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听他爹和姐姐说开铺子的话。


    “女儿想了一夜,觉得开个绣铺极好。一来恐怕做别的没经验,一时不到失了手;二来,咱们现有这里边的行家。胭脂的母亲就常年做这个的,对当下实新的料子花样都有了解。我想请她来做个参谋,再雇几个绣娘来帮衬,也接受寄卖,只怕还能做得起来。”


    “考虑得很周全。”林如海含笑点头。


    黛玉不好意思地抿抿嘴:“爹爹谬赞了,这都是我的一点空想。究竟能不能成,尚未可知呢。”


    “成不成有什么打紧,人做事哪有一次妥帖的。这回不成,下次换个法子重来就是。咱们家也不等着这点做开销,权当给你练手了。上回我瞧你管庄子上的账,就学得很快嘛。”


    林珩也在一旁疯狂点头。


    黛玉见状有了些底气,笑了笑又说起铺子选址的话:“我想着,铺面不用太大,也不好去那些冷僻地方乱碰。


    最好能在寺院前后找个合适地方,之前我跟着王夫人去上过两回香,每逢庙会和初一十五,那里都极热闹。信徒香客们都爱随手买些香袋绣帕,抑或荷包彩帐,不愁没有销路。


    平时闲了,还能做些寺庙的活计。这项虽小,胜在长久。不拘赚多少,都是祈福消灾的好事。不知我这个想头怎么样?”


    这回林珩抢先捧了场:“极好极好,胭脂母亲不就住在海源寺吗?她往常说过,那里住的一些妇人为补贴家用,常肯做些针线活计去寄卖。


    想来别的寺院也是一样,这么一来,客源有了,货源也有了。还能赐福消灾,再没比这更好的主意了。姐姐竟然这般能干,不仅能吟诗作赋,还能盘算生计。说不得我之后没了花销,都得靠姐姐接济呢!”


    一番话说得黛玉红了脸,轻斥林珩“胡说”。


    林如海眼里盛满了笑意:“极好,你既定了主意,我就叫石安去留心。若有售卖的铺子,就买一个。若没有,只好先租着开起来,之后再说。”


    “何用买,万一不成——”黛玉有些担心。


    林如海抬手止住了她的话:“便是不成,也能再租出去,或是卖给别人。何况我想着,你这主意一定是成的。”


    不管接下来如何,此时黛玉确实得到了极大的鼓励。有了父亲和弟弟的支持,她越发将这当做正经事来做,第二日就约了胭脂的母亲进来细谈。


    林珩因为要上学,并没听见怎么商量。但看她们后来的样子,约莫是成了。


    几天后,林如海难得有了空闲。就带着林珩和黛玉,一起去看石安选好的铺子。


    马车先未出城,而是走大道拐进了一条极热闹的街市。林珩掀起车帘往外看,这里人户稠密,铺面相连。虽不如正街那样宽阔整齐,但行人商贩挨挨挤挤,叫卖声不绝于耳。


    屋宇之间挤着一处紧凑小巧的古寺,香客不少。就连今日这样的闲日子,也有不少女眷进出。


    石安站在轿子旁伺候,指着一处不大的临街铺面说:“那处厚木门,没开张的,原先开了个点心铺子。本来生意极好,但老东家年纪大了,小东家没学到手艺,渐渐支撑不住,想将铺子盘出来。


    奴才去看过,大小刚合适,屋子收拾得也齐整干净。左右邻居也没有卖绣品的,为人还算和善。唯一不合意的地方,是这寺庙不大,也无人寄居。”


    黛玉看了一眼,有点拿不定主意。石安立刻接道:“姑娘不用急着定下来,还有两三处地方呢。若是不赶时间,咱们几处都可走走看看。便是都不合意,也无妨的。奴才们再去找就是了。”


    黛玉闻言点点头说:“那就再看看吧!”


    马车刚要出发,林大友急急送上一个大包裹来。林珩眼睛发亮地接了上来,对父亲和姐姐说:“好容易出来逛一次,别光顾着办正事啊。我让林大友捡着干净的铺子,买了些吃食上来。爹爹和姐姐都尝尝?”


    林如海和黛玉都很给面子的尝了尝,可惜一家人胃口都不大。等逛到第三处,林珩已经撑得受不了了。索性下了车,同林大友他们骑马去。


    马车里,林如海问女儿:“可有看到合心意的?”


    黛玉认真想了想说:“细细看下来,比起我原先的主意,还是城内的铺子看着更好些。城外虽然也不远,但往来人口不如城内。那些寄居寺庙的人们,未必肯花钱来买这些东西。”


    林如海不置可否:“那就定下来,先试试看。还有一事,这铺子虽是你的主意,但具体操持还是要定个专人去办。你那边有合适的人吗?”


    黛玉摇摇头说:“正想和爹爹要个人呢,胭脂的母亲哥哥虽好,但到底没做过这个。全然交给他们,也不合适。”


    这事完全敲定下来,都是半月之后了。黛玉就选了第一次看的那家铺面,紧邻着福禄寺。林珩看着黛玉圈起来的店名有些吃惊:“顺意坊?”


    “怎么了,不好吗?”


    “不是不好,我以为姐姐会取个更雅致的名字?”


    “开在那种地方,大家都是去求心安,求吉利的。雅俗共赏更好。”


    林珩看着甄夫人送进来做样子的平安香袋、吉祥荷包,和黛玉写了好几张纸的安排与设想。望向姐姐的眼神里,充满了崇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姐姐为什么不劝宝玉读书?


    黛玉既立定了主意, 就一心一意为那铺子谋划起来。福禄寺旁的那家店面原是寺里的产业,因点心铺子那家人的租约还未到期,才自己出面想要转租出来。


    黛玉知道后索性帮他们付了两月的租金做罚钱, 重新与寺庙定了契书。连同开店的呈状一起,让石安带到官府过了明路。


    林家三人各忙各的, 好长时间没得空往贾府去。


    宝玉不见黛玉, 还闹了两回。但有一日袭人不经意提起林珩被打之事。他疑心林如海生气, 心里就先怯了。便想着法儿撺掇湘云和探春, 让她们出面去林家看看, 或者让老太太将黛玉接过来。


    探春也确实想念黛玉, 因此去老太太面前提过两回。谁知黛玉正为铺子的事分不开身,又不好直说自己在做什么。只好假言家事繁冗,一时走不开。


    贾母知道林家没有主母,林如海又公事繁忙,这些琐事少不得黛玉去操心。闻言虽然心疼黛玉, 但终归体谅林如海的不易, 没有说什么。


    时间匆匆而过,忙了两个月后,顺意坊终于开张了。


    林珩陪黛玉坐在马车里, 看到对面锣鼓喧天地舞着狮子,笑嘻嘻地给黛玉道喜。


    黛玉轻轻掀开轿帘, 看了两眼就对林珩说:“回去吧。”


    “姐姐不再看看了?”


    黛玉摇了摇头:“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端看天意。老太太也派人来接了好几次, 咱们回去收拾收拾,还是过去住几日的好。”


    “行。”林珩也许久没过去了,并非故意的,他最近功课很紧。端午告假三日, 结果前后耽搁了好几天没去。先生动了气,严管了他好些日子。


    宝玉因为之前的事很愧疚,倒是打发茗烟来给他送过好几次东西。赔罪感谢的话也说了不少,林珩只让他别多心,转身就继续奋笔疾书。


    他有意好好表现,等阿肇回京后才能到先生面前讨情。换几日假期,两人好说话。


    到了贾府后,老太太果然很高兴。拉着黛玉说她瘦了,拉着林珩说他长高了。林珩长高是真的,黛玉却没有瘦,反倒比起之前更有精神,看着神采奕奕的。


    探春拉着她打趣道:“林姐姐是吃了什么大补不成,这样容光焕发?”


    黛玉捂着脸有些不好意思,她自己也觉得奇怪,回家忙了两月,精神反倒更好了。以前夏天总是懒懒的,晚上烦躁不好睡,白天又懒怠吃东西。


    太医来请平安脉,只说是苦夏。消暑的方子吃下去,人还是一样没精神。不想今年夏天倒没察觉,忙着乱着,日子平常过去了。


    黛玉有些出神地想着,宝玉不知何时来到面前,满脸惊喜地问:“妹妹一向可好,久不见面,怎么总是说忙,也不过来?”


    黛玉猛然回神,笑着回他:“一切都好,多谢你记挂。家中确实有事,不是托词。二哥哥大安了?”


    “好了好了,前几日我叫人送去的小荷叶小莲蓬汤你吃了吗,可还合胃口?”


    “林妹妹——”黛玉还未来得及回他,宝钗先走过来和她见礼。接着是史湘云、迎春和惜春。姊妹们许久不见,自有许多说不完的话。


    史湘云当先问道:“林姐姐,你怎么才来?我一个人在凸碧山庄住着好生无趣。刚刚搬去和宝姐姐作伴,你就回来了。你这次能住多久,我是个怕寂寞的人,若是你住两天就回去了,我就不搬回来了。”


    黛玉想了想说:“大概四五日吧,陪陪老太太,家里那边也离不开。”


    “既如此,那我还在蘅芜苑住着了。”


    黛玉点点头,笑说:“连我也不必进园子去了,没得还折腾那些老妈妈们兴师动众地收拾打扫。不如就陪着老太太住,或者和珩儿一起住在茂椿院?”


    宝玉先听见黛玉只能住四五日,已是满心不愿。留人的话还没说出口,黛玉又不进园子了。


    宝玉一时情急,反说不出话来,只好求助般看向老太太。贾母慈爱地拉过黛玉说:“好孩子,多住几日,和姊妹们亲香亲香。家中那么多下人呢,该使他们办去的,别累掯自己。”


    “老太太相留本不应辞,只是中元节要到了,家里要办盂兰盆会,是少不得人的。等过了节,再来和老太太多住几日。”


    “这也罢了,你父亲在朝中辛苦,你们姐弟少不得多分担些。等过了节,我即刻派人接你们去,到时可不许说不来。”黛玉点头应了。


    贾母又拉过林珩说:“这几日天热,园子里舒服呢!你要是嫌孤单,便叫珩儿也进去。凹晶溪馆是凸碧山庄的退居,两处挨着又不相连,正好给你们姐弟住着。”


    黛玉看向林珩,林珩无所谓地点点头。


    贾母就笑了,说:“这样好,珩儿也能歇歇逛逛,书哪是一日就能读完的。”


    在贾母那里吃了午饭,林珩就出了屋子去找贾兰。途中遇到贾环,两人都冷淡了不少。


    转到王夫人那边的外书房,李纨正看着贾兰念书呢。小厮们都支了出去,屋子里只有贾兰的读书声,李纨在一旁给他打着扇子。


    “兰儿,大嫂嫂——”


    “珩哥儿来了?”李纨看到林珩倒显得很高兴,她替贾兰收了书说:“你们说说话,我去要碟果子来。”


    李纨一走,贾兰高兴地站起身说:“表叔,你来了,怎么许久不过来?”


    林珩找了个椅子向后一躺说:“别提了,先生布置的课业不少。端午歇了几天,愣是让我赶出几倍的功课来。”


    贾兰心有戚戚然:“母亲也是,早知这样,还不如不过节了。对了,你的先生很严吗?母亲听说你去了卫氏家学,也想让我过去读书。只是因为二叔的事,还未向祖父开口。”


    “这倒是好,你若去了,咱们就能在一处了。但先生确实很严,如果不听话,会被打手板!”


    贾兰显然也怕打手板,但他不是怕疼,他是怕丢人。闻言有些不自在地说:“你挨过手板吗?”


    林珩把眉一挑:“怎么可能,我从未挨过打。”只有他爹打过他手板,不过林珩不会告诉贾兰。


    贾兰深叹一口气说:“那是你聪明,要是我去了,不知先生愿不愿意收下。”


    “当然会,先生最喜欢勤奋的学子。你那么勤奋,先生肯定喜欢。”


    两人正说着话,李纨进来了。她先给林珩和贾兰各斟了一杯茶,又让他们吃果子。


    林珩捡了一个绿豆糕吃着,李纨突然开口:“珩哥儿,若是兰儿和你一道读书,你说好不好?”


    林珩奇怪点点头,怎么都来问他好不好?


    李纨看他点头,高兴地说:“那你能和你父亲说说,让兰儿也去卫氏家学吗?”


    林珩有些错愕,转而笑着说:“父亲做不了卫氏家学的主,那里倒向外收学生。只要各家递了名帖过去,先生见过人之后,便会告知结果。”


    李纨闻言有些讪讪地说:“兰儿的资质平平,我怕他过不了先生那一关,所以想请林姑父帮着说项说项。”


    “怎么会?”林珩笑道,“大嫂嫂也太多虑,当初我们在胡先生处读书,兰儿得到的夸赞是最多的。反而是我改不了淘气,常常让现在的先生生气。若请父亲出面,只怕先生看着我,反不敢收下兰儿了。”


    听了这话,李纨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林珩恍若未见,拍拍手上的糕渣,笑着说:“时候也不早了,只怕前头老太太找我,我改天再来看大嫂嫂和兰儿。嫂嫂若是空了,也可来家里坐坐,姐姐在家也常念着嫂嫂呢!”


    林珩说完就告辞了,出来走了几步,心里怪腻味的。晚上回到凸碧山庄,就将这事和姐姐说了。黛玉叹了一口气说:


    “大嫂子也是为了兰儿好,只是此事咱们不便越过舅舅开口。珠大哥哥虽去得早,老太太、舅舅和舅母都是挂念兰儿的。大嫂子不肯去找舅舅,大概是怕羞着了宝玉,舅母生气。


    其实舅母未必生气,兰儿上进是好事,难道因为宝玉不爱读书,也就不许他读书不成?便是舅母真的生气,为了兰儿的前程,也值当走这一遭。”


    黛玉说得句句在理,林珩却留心着其他:“姐姐怎么从来不劝二哥哥读书上进?”


    “他本性如此,劝亦无用。”


    “要是我也不喜欢读书,姐姐会劝我吗?”林珩追问。


    “那要看你为什么不喜欢。”黛玉笑道,“若是因为读书辛苦不喜欢,我会劝你‘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若是嫌弃苦读刻板,太拘束,我会劝你‘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若是厌恶经济仕途不想读书,我会劝你‘乐道何须图富贵,读书元不为功名’


    宝玉是第三种,但他不需要人劝。因为他不是不读书,而是不为功名读书。他也不是不喜欢读书,只是他读的那些书,舅舅他们不喜欢。所以我不劝他。如果你非要问,那你得先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喜欢读书?”


    “譬如我不聪明,总是学不会呢?”林珩好奇。


    “那就是‘功不唐捐,但行耕耘’。但你不聪明吗?之前父亲打了你手板,你隔天就在戒尺上刻了‘鞭扑之子,不从父之教’。


    拿《孔子家语》控诉父亲打你,还表示你不听不改,我看你都聪明过了头了。还不去背书,仔细先生明日罚你!”


    “姐姐你怎么知道的?”


    黛玉淡淡:“父亲当晚就看见了,叫我记下,下次淘气一并挨打。你将戒尺扔进灶膛也没用,厨娘以为错拿,又给捡回来了。父亲说了,下回犯错还用这根,你好自为之吧!”


    作者有话说:


    今明两天值班,明天不知道有没有时间写,我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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