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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去庄子里玩


    在贾府住了两日, 史湘云突然来约黛玉去给袭人道喜。


    “喜从何来?”黛玉奇道。


    “你还不知道,太太给袭人升了月例银子。虽还没过明路,但以后留在宝玉身边的, 大概就是她了。这事难道不可贺?”


    黛玉听了这话,忙回头看了看林珩。见林珩正在祸害池子里的金鱼, 才微松了一口气说:“袭人也算熬出头了, 从今之后更能安心服侍。”


    “我也是这话。二哥哥身边的那些丫鬟, 都怕惹他不自在, 平时再没个敢劝他的人, 唯独袭人不一味奉承他。太太正是看重这一点, 才待她与别个不同。”


    黛玉闻言笑了笑,没有说话。


    湘云侧头看见林珩蹲在池子边,忽然压低声音问:“珩儿身边也有琥珀、雪雁和碧桃了吧。琥珀年纪大了些,不太相称。以后是留雪雁、碧桃在身边伺候?”


    黛玉听了这话,连忙啐她道:“好好的女孩儿家, 满口说的是什么话?”


    “这有什么?”湘云绕着腰上的丝绦, 漫不经心地说,“我又不往别处说去,只是咱们私下议论两句, 却怕什么?难道以后珩儿房里不放人?”


    黛玉无奈地看着她,湘云惊道:“真不放人?这可不是世家大族的规矩。”


    黛玉不想与她多谈此事, 就揭过话头问:“你别只说他人的喜事, 听说你前儿也有好事, 我还没恭喜你。”


    湘云这回红了脸,低着头怏怏不乐地说:“有什么可恭喜的,究竟不知落在哪里,只看命吧!”


    黛玉看她这样, 想了想说:“听说你婶娘为了这事没少打听,应该不至于敷衍。”


    湘云却把眉一皱:“她惯会做这些样子的,我如今在家里也艰难得很。也就是过来这边能松泛个两日,可惜不能久住,终归是要回去的。”话音未落,眼眶已经红了。


    “这是怎么说的?”


    湘云咬牙更要说时,外面婆子来报,说是史家打发人来接湘云回去了。


    湘云怔了一下,不情愿地说:“知道了,你先去回话,我收拾了东西就来。”


    然后转头对黛玉道:“你久不过来,不知道我的心事。我的那些苦处,也只有宝姐姐还体谅几分罢了。我常常想,但凡我有这么个亲姐姐陪伴,便是打小没了父母,也是不怕的了。”


    说完,湘云不觉滴下两滴泪来。黛玉看她伤心,也有些伤感地叹了一口气。


    湘云见她这样,反擦了眼泪安慰她说:“快别这个样子了。你要是真的可怜我,就多多提着,让老太太接我过来住住。千万别忘了。”


    黛玉蹙着眉想了一想,突然说:“既是这样,我们家在京郊还有一处庄子。过两日我们要去看看,若是打发人去请你,你可愿同去?”


    “这有什么不愿的。上回我说同你住着,婶娘就说极好。你若去接,婶娘定是愿意的。”


    黛玉笑了笑说:“那就这样说定,等我们打算好,就去你家下帖子。还有你婶娘家的那些妹妹,若你愿意,也可一并请了来。不管她们去不去,你婶娘见你友爱姊妹,心里定然是高兴的。”


    湘云没想到黛玉会这样说,有些惊疑地看了看她:“林姐姐,你和以前大不相同了。”


    黛玉愣了愣说:“是吗?”


    究竟外边还有人等着,两人来不及细说。黛玉见她依依不舍,一路将她送至门外。这时宝钗也赶了过来,湘云见了她又红了眼眶。


    宝钗连忙把她拉到一旁悄悄说:“你快去吧,别做出这副样子点眼。仔细被这些人记在心里,回去说给你婶娘听了,你岂不要吃亏。”


    湘云闻言只好忍泪去了。


    宝玉随着马车送到二门外,回来见黛玉已走远,连忙追上来问:“妹妹去老太太那里吗,咱们一道。”


    宝钗笑说:“明儿我母亲生日,想请你们过去逛逛,不知可肯拔冗过去坐坐。”


    “竟是姨妈的好日子,那定是要过去瞧瞧的。林妹妹,咱们到时候一起去。”


    “这可不巧,我们定下了明日要回家。珩儿也还要上学,就不去叨扰了。待会儿我先带了珩儿过去磕头,恭祝姨妈千秋。”


    宝玉还想再说什么,袭人从里面找了出来,一脸嗔怪地说:“二爷可叫我好找。这是怎么说,巴巴地请了莺儿替你打络子,人家打好了等你去试,你又没了人影。”


    宝玉一脸懊悔,连道:“该死该死,竟然忘了这桩事。”转身拔脚要走,又回头对着黛玉、宝钗说:“宝姐姐替我配的那个颜色真鲜亮,林妹妹也过去看看?莺儿一双巧手。”


    黛玉推说要洗澡,辞了他们径自往凸碧山庄走去。回来让紫鹃收拾了几样针线并几匹尺头,吃过饭后,就带着林珩去给薛姨妈磕了头。


    第二日回到家,不知怎地,姐弟俩都松下一口气来。


    黛玉将胭脂喊了进来,问这几日铺子上的事。胭脂喜气盈腮说:“我们只在后头帮着整理东西,但听前面人声不绝。姑娘让人备着的那些绢花头绳很受欢迎。虽然利润不高,但往来路过的人都愿意多看两眼,仔细算下来,也不少了。”


    黛玉微微一笑说:“接下来就看你娘她们的了。传话让掌柜的知道,店里要有章程,但也不可刻薄了那些绣娘们。”


    吩咐完店里的事,黛玉就琢磨起去庄子的事来。贾府与别家不同,姑娘奶奶们从不轻易出门,请他们来接家里就罢了。若要请到外边,少不得兴师动众地闹起来,反倒不美。


    于是只给隔壁的王姑娘下了帖子,加上湘云一共三个姑娘,说定了三日后晨起出发,晚饭后方回。


    王姑娘是最爱热闹的,听说能到城外逛,高兴的不得了。到了约定那天,父兄一出了门,她就往林家来了。


    黛玉瞧她着急的样子,取笑道:“你急什么,这样慌慌张张的?”


    “我怕你把我忘了,听说有位史家姐姐要去,我高兴了一晚上!”


    两人取笑一回,下人就来回话,说:“大爷已经套好马在外头等着了,问问姑娘们几时起身?”


    “你弟弟也要去?”


    黛玉点点头说:“父亲不放心,让珩儿送我们过去。刚好他要去城外办点事,到晚上再和咱们一起回来。”


    王姑娘想说,她们不需要小孩子护送。但想想林珩一贯不苟言笑的样子,到底不敢随意取笑他。


    辰时,林家的马车到史侯府接了湘云。一群人连车带马,浩浩荡荡地往城外而去。


    车上三个小姑娘,彼此见面都很激动,车轿里嬉笑的声音不绝于耳。郑嬷嬷跟在旁边几次欲言,都被林珩止住了。


    他挥挥手让仆妇围开了一些,一路只走大道出城,护住了没让外人靠近。到了城外地广人疏,也就不妨了。


    车上,湘云有几分激动地说:“林姐姐,婶娘今天放行可爽快。我昨天不过依着你的意思,略提了一句和妹妹们同去。婶娘的脸色就好了不少,不过到底也没让湘君她们几个同来。”


    “你婶娘不让你出门吗?”行了一路,王姑娘也知道史湘云是养在叔婶身边的了。


    “也不是不让,就是每次出门都不大喜欢。”


    “我也是,自从长大了。母亲就不许我随意出门,去了外祖家也要避着那几个表哥。”


    这倒在湘云的意料之外,她还以为王姑娘父母双全,日子会自在一些。


    “那你平日在家里要做针线活计吗?”


    “这是自然,我母亲说我性子跳脱,每天都要守着我做。她还悄悄和我说,若是以后父兄靠不住,靠着自己的手艺,也是能过日子的。”


    黛玉想起甄夫人,有些感叹地说:“这虽是玩话,道理却是真的。”


    湘云听后抿了抿唇,垂着头若有所思。


    她的奶母周婆子在外面听见这话,喜得直念佛。可算有人帮着劝劝了,姑娘正是议亲的时候,就这么整天和夫人别着苗头,终归是要吃亏的。


    史家虽还有个空头爵位在身上,其实日子大不如前了。史太太不想坐吃山空,所以每每想些俭省的主意。家下人没有不抱怨的,传到湘云耳朵里,她就疑心婶娘故意刁难。


    周婆子是个厚道人,她知道当家人的不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真像贾家那么轰轰烈烈的,没过几年都要耗尽了。史家可没有个娘娘来顶门立户。因此,周婆子常拿话劝湘云。


    奈何小姑娘心思不定,又有贾家那些姐姐妹妹比着,难免存了一段委屈在心里。


    巳时初刻,一行人终于到了老良庄。知道主子姑娘今日要过来,庄头早已将男人赶去做工,屋里只留了几个女人伺候。


    黛玉她们都带足了贴身人手,也不用她们服侍,三个人自在庄子里嬉笑游玩。


    林珩交代好护卫的人手,就跟着林大友去瞧自己的小庄子。这会儿稻田里的稻子长得正盛,一眼望过去,稻田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让人看了心旷神怡。


    一头水牛正带着幼崽在池塘里泡凉,林珩见到小牛有些愧疚。因为他爱吃牛乳饽饽,前段时间可抢了这头小牛不少口粮。


    林大友和庄头交涉一番,上前指着稻田说:“这一片是碧粳米,大爷说煮粥吃好,所以种的最多。那边种的都是上好的香稻和白粳米,还有一个角的红粳米。长势都不错,若老天赏脸,今年丰收之后,只公子这一个庄子,就够咱们家上下人等的嚼用了。”


    林珩状似满意地点点头,其实他根本分不清哪是哪,只看出一片绿油油:“我让放进去的鱼和鸭子呢?”


    “鸭子长大了,在稻田里会糟蹋庄稼,庄头把它们赶到那边荷塘里去了。有它们在,菱角和藕也能长得更好。稻田里的鱼倒正是鲜活的时候,等到中秋最为肥美。公子若是喜欢,我先让他们捕几尾上来尝尝鲜。”


    “捕几尾上来给姐姐她们送去,再帮我弄几条烤着吃!”


    林珩常想一出是一出,林大友闻言也不驳他,径自下去交代了。


    林珩装模作样地巡视了一番产业,就在自己的庄子里撒了欢。跟着一群小狗崽在庄子里疯跑,把鸡鸭追得一通乱跑。气得庄子里的老太太直呼作孽,说他吓得鸡鸭不敢生蛋了。


    林珩闻言又去爬树,叫嚷着要去摘树上的毛桃。林大友在树下大呼小叫,说是赶鸭子好玩,还叫他去赶鸭子。


    最后还是庄头想了个法子,哄着他去看人捞鱼,才将林珩骗下了树。


    稻田里的鱼没人敢抓,看起来有些傻。林珩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就忍不住想下水。林大友一个眼错不见,林珩已经站在稻田中央了。


    想到田里的蚊子和蚂蟥,说不准还有蛇,林大友简直眼前一黑。挽挽裤脚就要去抓人,林珩正是得趣的时候,闻言哪里肯依。


    林大友又吓又劝都不顶用,只好找了几个人留心周围。蚊子是管不住的,只为防备着蛇和蚂蟥。


    在连续两次吓走林珩的鱼后,小孩说什么也不让他再跟着。林大友只好站在田埂上干着急,看林珩在稻田里扑腾。


    相比之下,庄头镇定很多。因为他知道蚂蟥是防不住的,蛇也几乎不可能是毒蛇。所以淡定地端着一个盐罐子跟在林珩身后,只要瞧见他那细白的小腿上有了黑点子,就一小撮盐撒过去。


    其实庄稼人对付蚂蟥就是一巴掌的事,但主子的小腿还没他的手臂粗,他怕一巴掌过去再给撅折了,所以才用了精贵的食盐。就这样细致了,林珩身上也挨了好几下咬。


    临近中午,日头渐毒,连庄稼人都要歇个晌。鱼也早抓了两桶,林珩才肯依依不舍地上来。


    林大友泫然欲泣地服侍着他换洗,没一会儿就见林珩哈欠连天,显然是累狠了。


    周肇赶到庄子时,只见林珩身着中衣,躺在凉榻上睡得黑沉。林大友捧了一个瓷盒,正在给他涂紫草膏。


    周肇看他细白腿上的大红疙瘩,失笑着摇了摇头。抬手隔开小孩梦中抓挠的手,接替了林大友的位置。林大友和周肇也算旧识,但此时眼前人的气势排场,早和当初判若两人。林大友不敢造次,拱手退下了。


    周肇精心照顾了每一个蚊子包,等林珩睁眼看见身边的人时,还以为尚在梦中:“阿肇!你回来啦!”


    林珩揉了揉眼睛,就扑进了周肇怀里。周肇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说:“昨日就回来了,只是身负皇命不敢耽搁。今日办结之后,立马就来找你了。”


    林珩开心地眯了眯眼睛,自然地回身靠在他怀里说:“你的身子都好了吗,怎么一去这么久,还神神秘秘的。”


    周肇替他捋了捋头发说:“去了平安州一趟,替皇上查证些事。因是密令,所以没能向你辞别,你生气了吗?”


    “这倒没有,就是担心你的身子。”


    周肇嘴角微勾:“都没事了,真有事的话,也禁不住这样的颠簸。”


    “皇上要查的事呢?有结果了吗?”


    “有了些眉目。”


    “是他乐见的结果吗?”


    周肇想了想,意味不明地说:“也是,也不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平安州密事


    因为有周肇在身边, 从庄子回来的路上,林珩又放心地睡着了。


    林大友因为林珩那一腿的红疙瘩,哭丧着脸给林如海请罪。林如海掀开小孩的裤腿看了看, 笑着说:“没事,你也累了一日, 下去歇着吧!”


    林大友长舒一口气, 拱手退下去了。


    林如海摆摆手, 示意琥珀将帘子放下来。


    离开明堂后, 林如海问身后的石安:“世子回去了?”


    石安低头说:“是, 把公子交给我们之后就走了, 连门都没进。”


    林如海沉吟一番,接着问:“你之前说贾府的琏二爷常往平安州去,这些日子还去吗?”


    “前儿才从平安州回来呢,兴儿说是奉了赦大老爷的命,去办的什么事就不得而知了。”


    林如海轻蹙眉头, 摩挲了下手指说:“这几日拘着珩儿, 不许他到那边府里去。每日好好上学,散学就将他带回来。就说我的话,要查问他功课, 不许他四处闲逛。”


    林珩莫名其妙就被严管了,实在不知自己又触了爹爹哪项霉头。不过除了不许乱逛, 林如海倒没管着他不许见周肇。


    周肇去平安州辛苦一趟, 回来换了几日闲暇, 便天天来接林珩散学。


    林珩咬了一口他买的糖葫芦,漫不经心地问:“今日还是不进去吗?”


    周肇笑了笑说:“不进了。”


    林珩啧了一声道:“你这避嫌避得也太没诚意了,光是不进去有什么用。咱俩天天见面,有多少消息传不得的?”


    “不过做做样子罢了。皇上面前虚应故事, 看在有心人眼里也只做无事发生。咱们此前就常来常往,没得养回病还养得生疏了。”


    “越来越神叨了,这哑谜打到多久才是完?”


    周肇摸了摸他的头说:“快了。”


    此话说完不久,皇上就在一日早朝后,不动声色地留了林如海等人殿前议事。


    同在这里的,除了周肇之外,就只剩近卫军首领萧遂远和几个皇帝从潜邸就带在身边的心腹。


    周肇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发现锦衣府无人在场。看来铁网山护卫失利的事,真不是罚了一个赵全就能过去的。皇上可能打从心底就疑了锦衣府的人,连仇都尉这个心腹都没放过。


    “平安州近年时有动乱,朕前些日子让人秘密去了一趟。周肇,你来说说。”


    周肇轻施一礼,对众人徐徐道:“平安州路面不靖,常有小股滋扰。官府常年报剿,但收获寥寥。我们一行人混迹在商队里暗中访查了两个月,发现其中几股山匪组织异常严密,行动也很有规律。这是他们用的兵器,诸位请看。”


    周肇挥手,冯紫英端上了一个托盘,里面放着几个箭簇和几把崩口的短刃。在场众人各执起一样,还未细瞧,就脸色突变——这不是一般匪械该有的重量!


    周肇看众人神色,接着说:“平安州附近并无铁矿,这匪刀样式却能如此整齐划一。且与官军制式全然不同,不可能是匪徒缴获所得。臣翻阅了历年旧档,也无官府军械大量遗失的记录。


    这些匪械很可能是私铸,而且为了掩人耳目,故意做成朴刀、土簇的样式。若非内行人,恐怕不能轻易发现。便有人发现了,也很难上达天听。”


    “这,这若是真的,只怕背后之人所图不小啊!”一位留着山羊胡子的官员颤着嗓音道。


    “何止,平安州既无铁矿和冶厂,这东西又是如何运进去的。为何当地州府长官和沿途钞关、巡检司,均无发现?”


    “南海有冶厂,也有铁矿,近年来时有动乱。若东西是那边运进来的,这一路又是如何打通的,细思极恐啊!”


    “平安州节度使,好像是忠顺亲王的亲娘舅——”


    众人原本七嘴八舌议论不休,此话一出,议事厅里陡然一静。众人似乎颇有默契地停下了讨论,眼观鼻,鼻观心,涉及皇亲国戚,谁都不敢随意出声。


    皇上轻笑一声,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说:“接着说啊,怎么停下了?”


    山羊胡子左右瞧瞧,突然上前一步说:“此事非同小可,皇上可要谕命平安州知州和节度使自查?”


    “你们说呢?”


    “若是有人蓄意养寇自重,这么行事,只怕会打草惊蛇。”方才提起忠顺亲王的官员说道。


    “那张爱卿你的意思呢?”


    “私蓄刀兵是重罪,证据确凿之前,还是以私下调查为好。”


    “有理——”皇帝颔首。


    此话一出,众人心里都是咯噔一下。


    其实话至此处,此事的指向已经非常明确了。


    皇帝铁网山遇袭,疑点隐隐指向忠顺亲王。偏太上皇护着,让皇上不能发作,所以皇帝秘密派人前往平安州调查。


    平安州节度使是忠顺亲王的舅舅,被查出这么大的疏漏,若是皇帝有心追究,他不死也得脱层皮。却不一定会牵扯到忠顺亲王,毕竟没有确凿的证据,节度使顶多算是严重失察。


    但皇帝却赞成秘密调查,就是不满意这个结果,想要深究了。这一牵连,事情就大了。


    “南海——是南安郡王府的管辖范畴,此事我交由你们彻查。阿肇,你要用心。”皇帝不轻不重地看了周肇一眼,周肇垂首应是。


    “至于平安州——”皇帝顿了顿,看向张姓官员说,“张爱卿,你是朕的肱股之臣,此事交给你,务必不能打草惊蛇。”


    没有说一网打尽,也没说彻查到底,而是不能打草惊蛇。此时众人的心中都不约而同地闪过一句话:小恶可护,大罪难容。


    “皇上是容不下忠顺亲王了。”林如海不无叹息地说。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周肇给林如海斟了碗茶。


    “皇上让你自查,你打算如何做?”


    周肇哼笑一声说:“南海的兵权政权皆不在我手中,皇上绕过父亲和我说这件事,不过是让我捎带眼看着,不叫那边闹出大乱子。若当真有心严管,就会直接晓谕当地了。”


    “就怕真的纵出大祸患来啊。”林如海忧心道。


    周肇闻言也无话了,皇帝的心眼不大,真纵出大祸来,苦的还是百姓。


    “话至此处,肇还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言。”


    “但说无妨。”


    “贾府的赦大老爷与平安州过从甚密,不知大人可有听闻?”


    “听说了。”


    “赦大老爷的为人,未必敢与此事有什么牵连,但这终归是个把柄。皇上疑心甚重,日后清算起来,赦老爷只怕难逃一个‘结交外官’的罪名。”


    林如海拍了拍椅子扶手说:“我也正是忧虑此事,前段时间才不敢让珩儿过去。就怕事有万一,皇上疑心是咱们走漏了风声。”


    “大人说得是,如今却不妨了。皇上既当着咱们的面说了此事,就是断定咱们不敢走漏消息了。真不让阿珩和那边走动,外人看着也不像样。”


    “亲戚之间,本该守望相助。只是我那内兄的为人,若不与他直接说明白了,他是断不肯和那边断了联系的。但要是真的说明白了,不但会惹怒皇上,只怕会打草惊蛇,坏了大事。”林如海为难道。


    这几乎是一个必死的局,从贾赦收取平安州的贿赂那一刻起,他就再也脱不开身了。


    周肇见林如海明白,心里微松了一口气:“只怕人家也是有心算计,赦大老爷这样的,京城旧勋之中不止一例。大人若是不忍,不如替政老爷谋个外任?”


    “外任?”


    周肇点点头:“不管是为着彰显仁德,还是平定人心,上面终是不能将这些旧人一网打尽的。只要离了京城,日后清算起来,政老爷推说不知此事,只怕还能保全一二。”


    “这倒是个主意!”林如海沉吟道。


    周肇见林如海应允,不觉勾了勾唇。大人很重感情,就怕他一时想差了,蹚进这泥潭里面。


    “阿肇——”一声清脆的呼喊从外面传来,林珩散学了。


    周肇快走两步踏出书房,接住疾走而来的小孩。


    “你能来我家了?今日怎么不去接我?”


    “珩儿,不得无礼!”林如海轻斥道。


    林珩噘噘嘴,不以为意地说:“父亲安好,你们聊完了吗?我饿了,想吃饭。”


    林如海无奈,满心的惆怅被林珩搅和了一半。他看看儿子,想想女儿,心里也明白周肇跟过来的意思。他是怕自己一时心软,犯了皇上的忌讳。


    其实怎么会呢,岳丈家再亲,还能亲得过自己亲生的孩子吗?


    “吃,去告诉你姐姐,我们陪客,就不进去了。”


    使唤走了林珩,林如海整理好心情说:“皇上不会无的放矢,今日没有安排和我萧统领,只怕后边几天就会有消息。在此之前,珩儿不便过那边去,你若是方便,就带他出去逛逛。不拘做个什么,也是个名头。”


    这话正合周肇心意,他点点头说:“之前阿珩学骑射只学了半年,趁着这个空当,不如我带他出去玩几天,就是要耽误几天功课了。”


    林如海摆摆手表示无妨。


    林珩走后,林如海赶在皇帝召见之前,先给贾政谋了个外放。事情是秘密说定的,刚好碰上湖南学政出缺,林如海眼疾手快地替他定下了。


    事后才和贾政提了一句,说是有这么个职位,问他愿不愿意出去辛苦两年。


    贾政也不是那清高不识人间事的人,闻言很是欣喜,一点也没有请妹夫帮忙的难堪。事后,林如海还装模作样地去走动了一番,完全没让贾政发现这事是提前敲定的。


    八月二十日,中秋一过,贾政就启程赴任去了。他一走,别人还可,唯宝玉是独一份的高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马道婆的诅咒


    中秋过后, 林珩发现父亲又开始忙起来了。这次不仅早出晚归,还常常和阿肇在书房密谈。


    林珩虽然非常好奇,但深谙好奇心害死猫的道理, 始终没有对他们的谈话内容进行深入探求。


    倒是和冯紫英在一起的时候,他透露了两句与忠顺亲王相关的事。连带着, 又扯上了之前那位琪官:


    “这小官还挺有本事, 竟然背着忠顺王爷在紫檀堡置了产业。听说被长史官找到时, 他已经在那儿过起正经日子了。


    王爷气的了不得, 偏没有重罚他。不知他巧舌如簧说了什么, 反正前次西平郡王府过堂会, 他又照常出来了,风采依旧。”


    这倒是林珩没想到的,他还以为没有宝玉的泄密,这位娇娇怯怯的小戏子能躲过王府的追索,从此过上正常的日子呢。


    冯紫英看他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 心里莫名有些不爽快, 撞了撞他说:“你别学宝玉那没出息的毛病,这小戏子能在忠顺王爷跟前全身而退,可不是个简单人物。你要学话本里救风尘, 仔细你爹又打你!”


    这话戳了林珩痛脚,他大大瞪了冯紫英一眼说:“你那个叫云儿的相好呢, 怎么不见你带出来一起吃饭?”


    “说了她不是我相好, 你能不能不要再提她。上次为了这档子事, 我险些又挨了父亲一顿打,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


    试问谁家请客不弄些助兴的玩意儿来,我请薛大和宝玉,要个唱小曲的怎么了?谁知你会跟着宝玉一起去, 去就去了吧,偏还学那些荤话给阿肇听。


    我险些叫他假公济私坑惨了,要我说,你也不是个小孩了。这些事迟早知道的,阿肇千防万防的,生怕你吃一点儿亏。好好的小子,养得跟个大姑娘似的!”


    “你说谁假公济私呢?”正说着,阿肇从外间走了进来。


    林珩露着一口大白牙,背着周肇对冯紫英做了个鬼脸。冯紫英伸手指着他,直接气笑了:


    “罢,罢,不提这个,说点正事。咱们的人去看了,那马道婆真有问题。她常来往的那些人家,这几年间都发生了些不太平的事。那些肯捐香油钱的没事,那些不肯捐或者捐的少的,就有遭殃的。


    怀疑她的人不是没有,只是一来忌讳,二来生怕家丑外扬,所以只是拦了她不许上门。因她惯在大户人家的女眷之间往来,咱们一时不好拿她怎么样。若是要深究,恐怕还得官府发了文书,”


    周肇沉吟一番笑道:“巧了,顺天府的府尹正是贾雨村。这事不用咱们出面,你叫个兄弟去投封密信,就说发现歹人用巫蛊之术暗害人命。随便攀扯些与马道婆有关的人,在随口一提荣国府嫡孙,贾雨村必会彻查。”


    “是了,怎么把他忘了。贾雨村以前攀着政公,现在又看王子腾王大人的颜色行事,知道事关宝玉,他再不肯放过这个献情的主意。


    不过我倒是有些好奇,好好的,你为何要寻这老虔婆的晦气。”冯紫英有些疑惑。


    周肇没有说话,林珩撇撇嘴说:“这老婆子神神叨叨的,专爱在人家后宅裹是非。咱们查查吓唬她一下,若是当真无事,也不冤枉她,行吗?”


    周肇抚抚他的眼尾说:“行。”冯紫英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


    林珩闻言笑弯了眼,他并不是随意为难人,是之前黛玉从贾府回来,说起一件事引起了他的警觉——


    “我冷眼看着,那边府里来往的僧尼道众也太多了些。若是敬她们有道行,当时宝玉生病,也不见她们展现什么神异。反倒是成日拨弄口舌,可厌得很。”


    “姐姐这是怎么了,可是今日去那边发生了不开心的事?”


    黛玉摇摇头说:“不关咱们的事,是惜春妹妹不慎听见那些人说闲话,气得哭了一场。她这些年越发不肯与人交心了,时时还说些出家做姑子的话。我看她那样子,倒有几分认真,怎能让人不忧心呢?”


    说起这话,林珩突然想起那年和贾环一起放炮竹,背后听见奴才议论宁府阴私的事。当时贾环那样生气,如今却最爱和贾珍父子一处宴饮玩笑。外面将这些事传的很不堪,连林珩都有所耳闻。


    “她们惯爱说人闲话,大家都不当真就是了。”林珩说。


    黛玉苦笑:“她们那十分的闲话里,竟有七分能对上真事,不怪四妹妹疑心。她年龄最小,以前只和馒头庵的小尼姑玩得最好。后来那小尼姑出了事,她就越发孤僻了。”


    小尼姑说得是智能儿,她和秦钟私会气死了秦业。打那之后就再没了消息,馒头庵前两年还找了找,后头找不到也就算了。


    惜春不知从哪儿听了这事,气得好几天没吃下饭。她自认是个洁净人,平生最恨被别人带累名声。偏偏两度遇上这样的事,难免灰心丧气,暗暗发誓再不和这些人亲近。


    “想想那些内宅的歪话,是如何传到外边的,这些人自然有一份干系在。老太太不管事,舅母养静。凤姐姐虽不信这些,但怕那些信得真的人抱怨,所以不敢独断。任由这些人播弄是非,只怕是祸家的根源。”黛玉叹道。


    “姐姐不必忧虑,咱们把这话告诉外祖母。她老人家知道了,自然就不准这些人上门了。”林珩给她出主意。


    “胡闹”黛玉失笑,“这些话怎么能说到外祖母跟前,真说了,舅母和凤姐姐脸上怎能过得去。他们家大业大,凡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咱们万不能搅在里面裹是非。尤其是你,知道吗?”


    林珩根本没这意思,他是怕姐姐有这意思,所以才假言试探。今见黛玉想的明白,他也就笑着应下了。


    话至此处,黛玉接着缓缓道:“史大妹妹当时在跟前,提起南安郡王妃在马道婆那里许了个大愿心。捐了四十八斤灯油,一斤灯草,供了个和缸一般大的海灯。


    我因想着你和南安郡王世子相好,所以留心记下了。总觉得那马道婆不是个好人,只叫他们当心吧,别被骗了。”


    “相好”都是黛玉含蓄的说法了,她不管外面的事,也知道林珩和南安郡王世子相交匪浅。


    明堂里那一溜的陈设摆件,和林珩总拿着玩的那些“宝贝”,几乎都是周世子送来了。


    黛玉不知道他们之前的事,只想着这份情谊难得。东西倒在其次,但人家既以真心相待,自家这边也当以真心报之。因此将这话告诉林珩,让林珩自己去决定要不要提。


    林珩一听这话,登时打了个激灵。南安郡王妃能有什么天大的愿望,别是咒人的吧!


    想起上回宝玉中邪,林珩也不敢高喊这个世界没有邪魔外道。于是左思右想,还是去找阿肇想办法:“我觉得马道婆有问题,你能想法子查查她吗?我怕外祖母被骗钱。”


    林珩说话的时候有些小声,他也知道阿肇很忙。他这般儿戏的怀疑,他怕阿肇说他胡闹,或者不当回事。


    “可以,紫英刚好有空,让他留意着。老太太捐了多少,你这样上心?”


    林珩的眼睛左右乱瞟,就是不敢看周肇:“也——也没多少。”


    周肇轻蹙了下眉,但看小孩惴惴不安的样子,最终没有再问。


    “了不得,这竟是个惊天大案,倒叫贾雨村显了一回脸了。早知道我就自己去查,也得得这个便宜。”


    周肇正把着林珩的手教他射箭,冯紫英忽然大呼小叫地走了进来。


    “怎么说的?”林珩闻言立马松开了弓。


    周肇收着劲儿,才没让他被弓弦崩到脸。见状不禁有些后怕,生气地拍了林珩的屁股一下。林珩被打也不恼,捂着屁股仍然一脸期待地看着冯紫英。


    冯紫英见状也不卖关子,直接说:“上回你们说的那个马道婆,贾雨村竟在她的家里搜到不少纸人、银针还有符咒,那纸人上面还钉着人的八字呢!这可算证据确凿的巫蛊之术,与此相比,那迷药闷香就算不得什么了。


    贾雨村将这办成铁案送上去,不少苦主才知自己中招。今天顺天府外乱成一片,都是各家来声讨要求重判的。其实何须这样,巫蛊之术,沾者既死。


    官府压着不判,不过是因为后续搜查,竟叫锦衣府在地板下头发现一个账本。赵全因为铁网山的事被皇上贬为了堂官,如今就靠着这个翻身呢。你说可惜不可惜。”


    “可惜可惜,不知马道婆都害了哪些人。可有破解的法子?”林珩敷衍了一句,就接着问道。


    冯紫英面色不变,笑着说:“被害了的人,官府都派人通知了。这东西有什么破解之法?没听过。”


    “哦。”那阿肇没听到官府的通知,马道婆应该没害到他身上。


    林珩垂眸想着,没注意冯紫英和周肇对了个眼神。


    晚上,林珩回家以后,冯紫英来到周肇书房说:“你那继母好狠的心,她在佛前供了海灯,一为你那便宜弟弟身体康健,再来就是咒你了。”


    “咒我什么?”


    “——咒你断子绝孙。”


    “哈哈哈哈哈哈”周肇没撑住笑出声来。


    “你别不信,那老婆子真有些本事。宝玉上次病了你知道吗,闹得满城风雨那次,就是被她咒的。”冯紫英急道。


    “这是搜到实证了,还是贾雨村问出来的?”


    “搜到实证的,就是新近遭殃的那几家,剩下的都无实证。马道婆只认了有实证的那些,其他的都说不知道。她现在横竖是个死,每多一个受害人,她的罪名就更重一分,她自然咬死不肯多说。


    贾家的事都过去多久了,明眼人都知道他失去卖个好的,怎能都叫他问出来呢?你这个却是在账本上明白记着的,贾雨村赶在锦衣府之前就告知了我们,你父亲那边应该也接到消息了。


    阿肇,你打算怎么做?”


    “怎么做?”周肇勾唇一笑,证据明白放这儿。他怎么做,取决于周世桉怎么取舍……


    作者有话说:


    原著捐香油钱的是南安郡王太妃 ,这里私设为许婉贞,等周肇他爹死了,她就成太妃了~


    第54章 夺权、当家


    平白抓了这么大个把柄, 连冯紫英都说林珩是个有福的,专能旺周肇。连贾雨村都连带着沾了光。


    “那老小子专拿这事献情,这些日子卖了不少好了。单说你家这一项, 他只管压下来不报,你父亲跟前和你跟前都派人通了气。不管你们家私下怎么商量的, 横竖都要经他的手来定案。


    你说这人上辈子不会是做穿山甲的吧, 怎么那么能钻?人都说他之前因耿介获罪, 现在这副模样, 可半点看不出耿介的样子。早知能得这么些好处, 咱们把这案子压在自己人手里岂不好?”


    周肇一个用力将马鞭缠紧, 自己试试又重新调整了一下。才不紧不慢地说:“卖了多少好处,就要招致多少怨恨。比方我们家,周世桉未必真心承情,周承却一定是怨恨他的。


    这种阴私之事,还是少沾手的妙。贾雨村是顺天府府尹, 此事在他分内也就罢了。咱们要是插手, 御史那边可不是吃素的。”


    冯紫英想起御史刀枪剑戟般的嘴,那争高拔上的心顿时灰了一半:“罢,罢, 惹不起那群酸儒。倒是你家的事怎么说,这么些天过去了, 无论横平竖直, 总该有个交代不是?”


    “有了, 今晚让我回去赴家宴。”


    “家宴?都这样了,还吃什么家宴?你父莫不是又要轻轻放下。阿肇,你也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为何不直接处置了这个女人。她做下的桩桩件件, 放到家祠都是要处以极刑的。你若认真发作,你父又能奈何?”


    冯紫英为周肇着急,见他还在把弄那个小马鞭。生气地一把抽出来放在边上,瞪着他非要听个解释。


    周肇叹了一声,冯紫英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急。凡事只知直来直往,难怪冯大人一直不放心。再三托付,让自己好好看着他。


    “处置许氏简单,但没了她,以后我用什么与周世桉抗衡?他是个滑不留手的老泥鳅,行事从不肯叫人抓住把柄。我留心了那么久,也就在许氏身上发现两回破绽。我若认真发作,他大可推许氏出来顶罪。


    真叫这事翻了篇,他再让我友爱弟妹,孝敬父亲,不是上赶着找恶心吗?不如这样好,大家心知肚明的疏离,坦坦荡荡地防备。”


    冯紫英听后咋舌:“这话也是,我只奇怪许氏为何要咒你断子绝孙,而不是直接咒死你。”


    说起这个,周肇又笑了:“你当她不想,她是钱不够。那马道婆也是个讲究人,干这事还将看个心诚。比方那穷些的,她若只有二十两,却肯出十九两求她办事,她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许氏之前占着我娘的私产,行事十分阔气。后来没了这进项,就是拿出缸大的海灯,马道婆也不信她真心。只说诚心不够,我时运旺盛轻易咒不死。她才退而求其次,咒我无后,想着之后还是周承那一脉承爵。”


    “这也算尽了,真是小瞧了她。那你今晚回去怎么说?”


    “我要王府所辖营伍的军械监造、点检之权,兼管南疆军饷粮草的账目复核。哦,对了,我身边人手不够,父亲若是准我调度府兵,那就更好了!”周肇浅笑着对南安郡王说。


    “放肆,你这是狮子大开口,不若我直接将这家私一并与你,让你来自做这个南安郡王如何?”


    “父亲这么说,儿子怎么当得起。也非儿子狂悖,只是前儿圣上提起南疆军务,儿竟一无所知。圣上直言,要儿用心,儿少不得僭越了。


    至于府兵,这也是为了家里的名声着想啊。儿堂堂郡王世子,身边只有朝廷派给的一个一等侍卫亲兵。人家看着也不像,少不得对府里的事多有猜测。”


    南安郡王眯着眼看他:“我若不答应,你要怎样?”


    “父亲说笑了,您才是南安郡王。您若当真看儿子顽愚不堪造就,儿子又能说什么呢,少不得上书朝廷更换世子。二弟自幼养在您身边,自是比我更合适些的。”周肇浅笑着说。


    “你既要熟悉南疆军务,军械、粮草二选其一。贪多嚼不烂,惹出乱子还得是本王去收拾。至于府兵,亲兵名额总共七个,给你三个;马甲一百五十人,你可自选三分之一。


    既有这个本事要,你就自己养着。朝廷没有这项份例,府中也没有。你若是养不起,就别怪本王出尔反尔了。”


    “多谢父亲,那儿要南疆军械监造、点检之权。”说完这话,周肇有意留心周世桉的表情。


    周世桉冷笑一声:“可以”。


    “哦,不,想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儿还是先从粮草开始熟悉吧。儿也不敢自专,一切还是父亲原来的章程。儿不过学着看看账,有不明白的地方,还请父亲多多指教。”


    “——究竟定下了吗?”


    “定下了,不知儿什么时候可以提人拿东西。”


    “急得这样,也不嫌丢分。我明日就奏请朝廷,若是皇上首肯,你自回来提就是。”


    “多谢父亲,那儿子就不叨扰了。恭请父亲钧安。”


    周肇一离开书房,父子二人都变了脸色。周肇退去了脸上的笑意,周世桉则完全没了刚才的气急败坏和咄咄逼人。


    他径自走到书桌后坐下,仰面看着窗外的天空,突然笑了一声:“哼,这样的心机手段,偏偏与我不亲。早知今日,当初就该保他一保的。”


    心腹严知机上前一步说:“血浓于水,世子不过小孩子脾气。等他也成家立业,在朝上吃过亏,就知道王爷的情非得已了。


    再不济,日后还有郡王妃呢。当年的事全是郡王妃一手操办,王爷忙于外务并不知晓。到时候郡王妃受点委屈,世子也就消气了。”


    南安郡王状似为难地说:“那怎么行,夫妻一体,便是她错的再多,我也不忍她受人责难的。”


    严知机闻言笑了,拱手说:“王爷宽厚。”


    无人注意的地方,周承憋着嗓子里的痒意,悄悄没入了阴影中。


    “怎么样?”周承一进门,许氏就上前攥住他的手,急切地问道。


    “父亲还是眷顾母亲的,他劝住了大哥说好,已经没事了。”周承淡淡地说。


    “太好了,太好了,但你父王这次肯定气急了。早知道我就该下狠手咒死他,到时周家只你一个男丁,你父王就是再生气也没法子了。都怪那马道婆贪得无厌,我手中的余钱还要支应府里,实在不够。”许婉贞流着眼泪喃喃道。


    “母亲——”周承按住了许婉贞的手,“这些都是子虚乌有的事,何苦落人把柄,以后可千万不能这么做了。”


    许婉贞犹如被踩住尾巴的猫,“腾”一下坐起身来说:“好孩子,这定是灵验的。你放心,法事已经做成了,就是杀了马道婆也没用。周肇没有子嗣,这南安郡王的爵位最终还是我们的,你只要好好保重身体,以后就是周肇看你的脸色过活。”


    周承见劝不动她,只好苦笑着说:“都怪我身子不争气,若是我像大哥一样康健,就用不着母亲以身犯险,为我谋划那么多了。”


    “别胡说,这怎么能是你的错。南安郡王府这么多年统共只得了你们两个孩子,别人都说我手段高,疑心是我动了手脚。可我若真这么做了,你父王焉能容我?我听人说了,这都是赵氏魂魄不安,缠着你父王——”


    “母亲!”周承的眼神突然变得极冷,他盯着许氏一字一顿地说道:“此话犯忌讳,万不可再提。”


    许氏被他的眸光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说:“知道了,你不用那么紧张。这话除你之外,我连你妹妹都没告诉过。再说,赵氏当年的死可与我没有半分关系,不然她早来找我了。”


    周承看着母亲,内心一阵无奈。这世上若真有神鬼报应,赵氏怎么会容忍他们一再对周肇动手。父王将这府中三分之一的护军名额都交了出去,以后他们母子在这府中的日子就更难了。


    离开南安王府,天上突然落下了秋雨。周肇骑马走在雨中,感觉这雨又湿又凉,就像南安郡王府给他的感觉。


    他回头看看这座一月住不了三天的大宅子,布局陈设都不讨喜,唯独地方够大。以后要到手里,刚好辟出一块地方给林珩做射圃。


    小孩准头不错,就是臂力不够。这个没有技巧,只能靠练。若是能有个合他心意的地方,自己也能少废些口舌。


    被他惦记的林珩,此时正在凹晶溪馆看窗外的雨。风穿竹林,送来一阵簌簌声。室内灯火跳动,因为昏暗的天色,也显得分外暗沉。


    “大爷站在那里做什么,仔细雨潲到身上着凉。”


    林珩紧了紧围着被子的手,面无表情地看着琥珀说:“我都裹成这样了,怎么会着凉?嬷嬷方才说一遍,你又说一遍,可叫人怎么着呢?这四时之景是人生不可或缺的灵魂滋养,不能不看。”


    “什么魂呀,灵的,大爷可别说话吓人。”马道婆的事也传到了贾家,大家心里都有点犯毛。尤其以前那话刺过她,或是不肯给香油钱那些,这段日子颇有点草木皆兵的感觉。


    林珩好容易升起来的秋思秋怨,被破坏了个一干二净。他拿掉被子问:“姐姐在做什么呢,怎么嬷嬷也不见了。”


    “史大姑娘白天做了诗,姑娘们正在稻香村品评呢。要我说,咱们姑娘的才情,那是一等一的好。吟诗作赋都是信手拈来,古人说曹植七步成诗,我看咱们姑娘也差不离了。”雪雁过来边收毯子,边给林珩回话。


    “那是!”林珩与有荣焉地挑了挑眉毛,看着外头的雨说,“拿斗笠,时候不早了,咱们去稻香村接接姐姐。”


    “放着那么多的丫头婆子不使唤,大爷何苦又跑这一遭。”


    林珩摆摆手不说话,琥珀见拗不过他,少不得给他穿好了衣裳。叫了四个婆子前后跟着,自己打了灯笼走在林珩前边。


    稻香村里,众人正是热闹的时候。湘云自荐做东,明日要请大家作诗。


    林珩在外面叫了人,又顺着给姐姐妹妹问过好,才说明了来意。


    湘云走到他身边,拉着他的手调笑说:“这就是有兄弟的好处了,比不得我们,是没人记挂的。”


    宝钗推她:“又说轻狂话,今日跟我回去,我来疼你。”


    众人听后又笑了,黛玉看了外边一眼说:“时候不早了,趁着这会儿雨小,咱们散了吧,有话明天再说。”


    众人散后,林珩先跟着黛玉回了凸碧山庄。郑嬷嬷早煮好了姜汤等着,要姐俩喝一碗。林珩磨磨蹭蹭地不想喝,故意找话道:


    “史姐姐要做什么东道?”


    “我们结诗社,她来的晚了,要单独请我们开一社。你别打马虎眼,快喝了它。”


    林珩不情不愿地喝了一口说:“之前嬷嬷们不是说史家难得很吗?”


    “再难也不到这份上,史侯夫人是个体面人,还能叫自家姑娘在外头丢了份?何况也不需大办,姊妹们都不是当家做主的人,谁又会特意去挑她的礼呢。不过借着这个由头,大家高兴。你又偷听嬷嬷们说话,这毛病可要不得。”


    “并非诚心偷听,嬷嬷们以为我睡着了,就讲起了这件事,我也不好打断她们。”


    “歪理!”黛玉点了点林珩的脑袋。


    黛玉邀史湘云出去玩了一次,后边王姑娘又做东道请了她俩一回。一来二去的,这跟着姑娘们的下人就混熟了。


    这些人聚在一起,最爱讲的就是主人家的是非。


    “你们不知道,我们家现在空有爵位,日子却是艰难得很。老爷在庶务上一般,身上又没谋个一官半职。偏偏还要支应着外头的虚架子,全家人就看着那点老本过日子。


    前些年老太君老太爷走了,夫人折变了好些东西才堵上窟窿,听说官中还欠着朝廷好些银子呢。这本是太上皇天恩,别人家都不放在心里。偏夫人要悄悄还了,这才拮据起来。


    眼看着,除了我们姑娘,家里还有好几位小爷要娶,好几位姑娘要嫁,这些都等着夫人操持,再不省俭些,以后可要打饥荒了。”


    这话被林嬷嬷听见了,就去和郑嬷嬷闲磕牙。偏被林珩听见了,偷偷告诉黛玉,止在黛玉这里,才没往外传。


    “我闲时也帮这边算了算,别的不说,就咱们眼面前能看到的,也是出的多进的少。这样大家子,自然不肯叫外人看低了去。可再这样花费下去,必致后手不接。


    我前儿当做闲话和宝玉提了一提,他倒说‘凭他怎样后手不接,也短不了咱们两个人的’,叫我也无话了。”黛玉笑叹道。


    林珩眼珠子转了转,说:“以后谁给宝玉当家,可有的是饥荒要打了。”


    “那也不至于,他有他的好处,你别轻看了他。”黛玉终归还是念着幼时相伴的情意,人前人后都不肯多说宝玉不好。


    林珩挑了挑眉,这话嬷嬷们也说过:“宝二爷其实不错,虽然不爱读书,但性格温和,从不随意打骂下人。以后娶了亲,必定也能相敬如宾。就是经不得大事,必得长辈照拂着一辈子和顺才好。”


    平顺的日子人人都过得,可人活一世,谁又能担保前路无波无折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刘姥姥


    出人意料的, 史湘云第二日请客的场面并不小。不单有他们海棠诗社的姊妹们,连贾母王夫人也在应邀之列。瞧着不像姊妹间的玩意儿,倒像是正经邀席。


    “难为她, 这样周道妥帖。”黛玉笑着和探春赞道。


    探春见丫头夹上一个黄澄澄的螃蟹,旁边还配了一朵碗大的菊花, 并连黄酒、香醋、姜茸、蟹八件一概是齐全的。湘云先不入席, 而是和凤姐一起站在外头招呼张罗。


    看她这样, 探春也笑着说:“这会儿吃蟹正是好时候, 持螯赏桂, 又对景, 又有趣。她既这样用心,咱们也该商量着还她一席才是。”


    惜春、迎春闻言都点头附和,宝玉兴致最高,一会儿说这个好,一会儿说那个佳。等到席面散了, 众人借着酒意大发诗兴, 热闹了一整天。


    本是宾主尽欢的好事,不想第二日却有了些不美的流言:“那起子嘴碎的都说,这席面名义上是史姑娘请的, 其实是宝姑娘做东呢!那螃蟹并一概酒水等物,都是薛家赶早儿送进来的。”


    黛玉起先听了, 还叹道:“原来是她, 这也罢了。怪道人都说她体察人心, 最能替人解忧解困的。这么一来,云丫头也不用担心向家里张口了。”


    紫鹃欲言又止,黛玉不解:“怎么了?”


    “史家那些人,脸上有些过不去呢。这里那些人, 姑娘是知道的,最擅拜高踩低,背地里议论人长短。他们得了薛家的赏钱,便一味夸宝姑娘大方、会做人。提起史家来,言语里就有些不中听。”


    黛玉梳头的手顿了顿,蹙着眉说:“好好的事,都叫他们说坏了。这要传到史侯夫人耳朵里,云妹妹如何自处?”


    她有心问问是哪些人嚼舌头,很该告诉凤姐弹压弹压。但这终归不是自己家里。


    何况凤姐头顶两层婆婆,表面上看着风光无限,背地里也颇多掣肘。于是只好告诉自己屋子里的人:


    “这都是拿起子歪心邪意的人说的闲话,传到你们耳朵里是什么意思?不过是想要学舌讨好的缘故。你们若是露出一星半点儿的意思,或说宝姑娘好,或说云丫头难做,他们登时就能变个样儿再传出去。好好的姐妹情分,生叫他们做弄坏了。


    这不是咱们家,咱们不好多管闲事。但若有人拉着你们说这个,只管啐着问她是何居心?平日更少和这些人打交道,他们一时心里喜欢,把人说的万里挑一;一时不喜欢,知道嘴里怎么嚼弄的?这就是小人难缠了。”


    黛玉甚少这样生气,紫鹃、胭脂两个对视一眼,赶紧答应了下来。


    收拾装扮好,黛玉平复了心绪往贾母处来。


    昨日傍晚刘姥姥来了,老太太高兴,留了她住下说话。趁好今日要给史湘云还席,宝玉就出了个主意,让捡着个人爱吃的做了,每人一个高几摆着,众人围坐说话。


    贾母听了觉得别致有趣,就按他的意思吩咐下去。早起兴致好,还带着刘姥姥一起去逛园子。


    林珩上学回来,正碰见众人齐聚在秋爽斋开怀说笑,好不热闹。林珩才进了园门,就有人来回贾母:“林大爷回来了。”


    贾母忙命:“快叫他换了衣裳进来。”又转头对刘姥姥说,“那是我的外孙子,昨日他上学去了,所以你没见着。”


    刘姥姥答应着往外瞧去,心里好奇,不知要来的是个怎样的人物。又疑惑宝玉正当读书的年纪,怎么不见他和这位外孙同去?


    正想着呢,外头走来一个身着青衣的小公子。只见他肤白似雪,目若寒星,几步走了进去,刚拜了长辈,就被贾母一把搂入怀中。


    “今日下学倒是早,正赶上咱们热闹。你爱吃什么,赶着叫他们做了来,现在先同我坐着吧!”


    林珩笑眯眯地点点头,眼神四处乱找,果然看见一个好奇望向他的老太太——这就是刘姥姥了。


    林珩顿时朝她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不枉他昨晚听了消息,今早憋了一身的劲儿。赶在中午前完成了课业,就是为了来看看这位刘姥姥。这可是个有情有义的好人呐!


    贾母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笑着介绍:“这是刘姥姥。”


    林珩作了个揖,口称:“刘姥姥。”


    刘姥姥赶忙起身,连道:“不敢不敢。”又伸手去拽身后的小童,让他出来问好。那小童咬着手指一个劲儿地看林珩,就是不敢从她身后出来。


    贾母笑着将林珩拉回自己身边,示意刘姥姥也坐,众人才接着说笑起来。


    行牙牌令的时候,黛玉朝着林珩招了招手。林珩蹭到她身边坐了,黛玉问:“你从昨晚开始,就急吼吼地赶着要看这个姥姥,究竟为的什么?”


    林珩支吾了一会儿说:“听说她此前得了这里的接济,这回就带了好些瓜果蔬菜来。东西虽不值钱,也能看出这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我好奇。”


    黛玉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说:“面都没见过的人,仅凭这一条,你又知道她知恩图报了?这可不像你。”


    林珩见敷衍不过,眼睛转了转说:“我听说,他家得了这边府里的帮扶,在乡下置了些田地,就想到胭脂家里了。若真有这样的地方,咱们也好帮着打听留意下啊。”


    黛玉怔了一下,连带胭脂也听住了。


    她家说是要买田地,钱是堪堪存够,地方却一直没有定下来。京城附近的田地庄子都不便宜,好些的,都把持在世家大族手里。


    就是一般百姓世代耕种的田亩,若非天灾人祸,也不会轻易拿出来流转。


    再有一条,这时候家族观念甚重。同乡同里的人要流转土地,基本不会选择外乡人。偶有卖给外人的,也需得靠谱的保人做引荐。


    否则就是出价再高,一来难买靠谱的田地;二来也容易被本乡人欺负。今日一条埂子,明日一个角,一里一里地欺上来,根本不是长久主意。


    林珩提起刘姥姥,一下点醒了胭脂。他家既有地买,说不得就有路子。就算没有,若能和本乡本土的人结个善缘也是极好的。


    柳湘莲倒情愿替他家奔走,只是甄夫人婉拒了。


    他找的那些地方,要么太好,一看就知道他自贴了腰包,有心帮忙;要么人生地不熟,靠一时武力弹压或许行得通,但乡里乡亲的处着,难道时时要防贼似的防着吗?


    所以甄家看了几个月,到底没定下来。


    既存了这一层意思,胭脂也对这姥姥上了心。第二日得空,便让紫鹃陪着,一起去找她打听。


    林珩本是灵机一动的随口敷衍,不想竟真叫胭脂问着了。


    “有啊,我们那儿刚好有人家卖地。只是不算良田,要费心侍弄,不知姑娘家里能不能看上?”


    胭脂闻言大喜过望,连忙问刘姥姥地方。


    刘姥姥说:“我们是大原乡的,村子旁边原有些良田,但那都是富贵人家的庄子。村里有人在里头当佃户,原本家里的田地就肯租借出去。


    遇上年成不好的时候,田地少的人家挣不够嚼用,交不上赋税。也会把田地卖出来,上那庄子里讨生活去。庄稼人嘛,怎样能活,就怎样来。”


    胭脂和紫鹃互相看看,都想起那年林嬷嬷的话来。


    再要问下去,胭脂就有点不好意思了。


    紫鹃见状替她问道:“姥姥,我这位妹妹家里攒了几个钱,也想在京郊买些田地落脚。只是他们原是外乡人,不知道村里的人肯不肯卖?”


    刘姥姥闻言笑道:“我们那旮旯儿讲究少,只要老实本分,不糟蹋土地的,遇上价格公道的也肯出手。姑娘既然有心,就告诉家里人过去看看。若是看对了眼,我也帮着说道说道。”


    胭脂听了这话,顿时大喜过望,当下就留了刘姥姥家的地址,约定过几日就让家里人去拜访。


    见了一遭刘姥姥,林珩心满意足地接着姐姐回家了。


    那刘姥姥得了贾府百来两的接济,回家打算一番,也预备着再置些田地。


    正好甄家备齐了礼上门请教,也带着他们加一起,一并在大原乡买了些薄田。


    这么一通办下来,等在里正和顺天府那里都过了明路,甄夫人手里的银子已经所剩无几。


    “地价倒不算什么,只是打点疏通的花销,都快赶上买地本身了。”甄大勇苦笑着说。


    林珩好奇地问:“顺天府盘剥的厉害?”


    甄大勇赶紧摆摆手说:“这话不敢说,都是老爷们的辛苦钱。我们这外头来的,若没他们松松手,哪是那么好置地安家的。不管多少,有了田地,咱们至少不算流寓了。”


    林珩皱了皱眉,这贾雨村治下的荒唐事,他最近风闻了不少。


    学里无事闲谈,那些年纪大的学生最爱针砭时弊。不单有纨绔当街纵马的老生常谈,还听闻有人重利盘剥,放利子钱逼死人命的新闻。


    这样的事,若有御史参上一本,也够贾雨村喝一壶的,偏大家都装聋作哑起来。有人说他很得王子腾的青眼,一路保举着做了顺天府府尹,所以无人敢去触他霉头。


    这还不算,前儿马道婆巫蛊一案。因他处事圆滑,案子了结得极漂亮,听说年后又要升。


    林珩直觉这不是什么好事,就说给周肇听。


    周肇听后讽刺地笑了笑,说:“别管他,他与你们家的那点香火情早就尽了。由得他去,多行不义必自毙。”


    林珩才不担心贾雨村,他可怜的是甄大勇这样的人。


    周肇见他闷闷不乐,还以为他是心软。想想冯紫英说过的那些话,顿时觉得小孩养得太乖也不是好事。于是斟酌了一番说:


    “你成日在家读书不闷吗?闲的时候不如出去会会朋友,大家谈笑谈笑。在昆山时,你和若兰不是玩得挺好,不若我让他带你出去结交几个朋友?”


    林珩并不觉得自己没朋友,他只是不喜欢交浅言深,所以和同窗之间都交情泛泛。


    不过不知怎的,最近父亲和阿肇都问了他这件事。好像到了某个阶段,他们都开始担心起自己的交友问题了。


    林珩自认非常善解人意,秉着不让他们担心的原则,爽快地答应了周肇。


    周肇见状果然松了一口气,次日就交代卫若兰带着林珩出去走走。


    他都没敢让林珩去找冯紫英,自上回让林珩撞见云儿唱曲之后,冯紫英已被他打上了不靠谱的烙印。


    卫若兰好,卫家姨母管的严。他平时就爱去茶馆清谈,最多办点诗会,或者一群人出去游赏游赏。能玩在一起的人,就算毛病多点,也坏的有限。


    周肇打算得很好,但没想到林珩头一回和他们出去,就遭遇了王仁——这个不在意料之内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王仁的愤怒


    王仁身份特殊, 他是凤姐的亲哥哥,王夫人和薛姨妈嫡亲兄长的儿子。因王家长房夫妻常年在金陵老家过活,王仁就跟在他亲叔叔王子腾跟前学着办事。


    王子腾年过半百, 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平时就把王仁带在身边教养,对他也与亲子无异了。


    这王仁吃喝玩乐无所不通, 在京城的纨绔中也是排得上名号的。卫若兰这样家风严谨的世家子弟, 原本与他没什么交情。谁知这日偏在酒楼碰上了, 后边还跟着薛蟠、贾环, 以及一群不认识的子弟。


    林珩好奇地打量着他, 第一次直面如此不加掩饰的恶意。


    “你不出声是什么意思, 我说的难道不对吗?一家子兄弟,别说要个丫鬟,就是要个那么大的活宝贝,也当无二话。


    你是扬州来的,不知道这里的规矩也可恕, 你今儿给薛大爷斟杯酒, 这事儿也算过去了。看在我的面子上,以后外头行走,我们也还认你是个兄弟。如何?”


    林珩听了这话, 险些笑出声来。被点名的薛蟠动了动嘴,也有点不自在。他和林珩以前是有些不对付, 但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当初闹了一场, 惹得母亲、妹妹不自在了好几日, 他心里早后悔了。何况他一向有个人尽皆知的毛病——只要见到长得好的,就有些走不动道。


    当初胭脂是这样,长开的林珩更是。


    薛蟠见林珩容色淡淡地坐在那里,不笑也不说话, 心里就有些讪讪的。明明之前冯紫英的宴席上,林珩还对他笑了呢。


    “又提这事做什么,咱们去吃酒吧!”薛蟠干笑着对王仁说。


    王仁冷哼一声,斜睨着薛蟠说:“你这个没刚性的,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也能给你气受,说出去都是堕了咱们王府的面子!你若没这个胆子,就自去一旁缩着,我却是见不得这样事的。”


    和卫若兰一起的这群少年,都是家里规矩极重的,甚少与王仁这般混不吝的人相交。刚才众人不吭声,不过是不知事情原委,所以只在一旁观望。


    这会儿听见当事人都出来说无妨,王仁却不依不饶,也品出王仁这是故意找茬了。


    在座都是世家子弟,谁能没个脾气?卫若兰一向好人缘,这回特意摆酒请客,就为了把林珩郑重其事地介绍给他们。


    就是卖他个面子,他们也断乎见不得王仁这样欺到面上。何况林珩话虽不多,但言谈举止极知礼有分寸。


    见这情景,方才与林珩相谈甚欢的保宁侯之子裴桓率先开口:“王仁,你也太没道理了。人家薛大都说了无事,你强出什么头?”


    “对啊,谁要做你兄弟,难道我们不是兄弟?可笑,你多大年纪的人了,还来为难个小孩子。


    薛兄未见丢脸,你却把仗势欺人四个字,明白写在脑门上了。”这是李御史的儿子李衍。


    李御史弹劾过王子腾一派的人,两家从来不睦,李衍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能踩王仁的机会。


    显然,这一句点燃了王仁的怒火。他指指李衍,又指指林珩说:“这是攀上了?我劝你别打错了主意,莫非当了翰林,以后就都是中堂了?”


    这话一出口,满室都静了。众人左右看看,没想到王仁会说出这么没脑子的话。


    王家下仆往前拽了拽王仁的衣裳,王仁一下甩开说:“怎么了?都没听见风声吗。太上皇亲口说的‘过持猜忌,辄行弹劾’,皇上让自省呢。”


    王仁字字不提林如海,但在场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于是当下就有不少人看向林珩,连卫若兰也担心他的反应。


    林珩的反应是:谁?我爹吗?他被太上皇斥责了?哈哈哈哈——


    到底是自家老爹,林珩不好在众人面前落他的面子。于是把笑意憋在嘴角,施施然站起来说:


    “我也瞧出来了,你今日就是来找茬的,不必牵三挂四。说吧,你要怎样?文斗武斗随意,完了我们还有事呢,没空饶舌。”


    林珩可不是一个人出来的,他出门少说也有四个人跟着。再加上抬书匣子的,牵马的,跑腿的,管衣食的,总共八个人。外加一个管着他的林大友,各个都是经过周肇检验的好身手。


    林珩也不愿兴师动众。没法子,宝玉在自家上学都有八个人跟着呢,这是排面。就算他图省事,周肇也不会答应的。可巧这就派上用场了。


    林珩在心里盘算着,值不值得冒险打王仁一顿,之后再和他爹歪缠。


    王仁还不知他即将面对的什么,刚要说话时,背后贾环突然拉着他低声耳语一番。


    王仁的视线扫过林珩背后,那里林大友正低眉顺眼地站着。不管王仁方才说了什么,他连眼都没抬一下。王仁看了看气定神闲的林珩和林大友,突然指着角落的投壶说:“比投壶,三局定胜负。我让你一局,别说我欺负你。”


    卫若兰闻言直接冷哼出声:“你也好意思,你比珩儿都大了一轮吧。比什么都是以大欺小,就怕你输了还不认账。”


    “一个唾沫一个钉,拿纸笔来。现就立下字据,谁耍赖谁是孙子。你要不服气,你替他上。输了的人斟酒赔罪,并献上二百两银子给大伙儿添些酒菜。当然,若是拿不出二百,挨个喊声好哥哥,也就罢了。”王仁说完,就大笑起来。


    卫若兰悄悄凑到林珩耳朵边说:“我方才吩咐奴才去叫人了。你放心,今日就是和他们打一架,也绝不让你吃亏。”


    林珩点头谢过他的好意,朗声对王仁说:“何用字据,在场都是人证。我若赢了,也不必你挨个喊哥哥。只以后见了我,若躲开就罢了,若是没躲,你需得叫我一声大爷,你应不应?”


    王仁收了笑意,阴恻恻地看着他说:“好狂妄,好小子。既已说定,待会儿若想反悔,我可是不依的。”说完,就摆手让人下去准备。


    趁着这个空当,卫若兰悄摸和裴桓说:“待会儿珩儿要是输了,咱们就冲上去和王仁打一架,你敢不敢?”


    李衍一旁听见说:“这有什么不敢的,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此番是他挑衅在先,明日堂上说理,也是他吃瓜落。”


    裴桓稳重些,蹙眉想了想说:“你叫几个下人,待会儿一边喊着别打了,一边抱住王仁。锁住他的手脚,咱们才好施展。”


    “那其他人呢?”又有一个好事的凑上来问。


    “他们都是酒肉兄弟,不像我们肯出力气的。何况你看看那都是些什么人,哪个敢对咱们出手?擒贼先擒王,打趴了王仁,后头就好办了。”裴恒说。


    卫若兰深以为然,又转头交代林大友说:“待会儿你别动手,只管护好珩儿。表哥千叮咛万嘱咐地把人交给了我,定不能让他破一点儿油皮。”


    林大友看他们这样义气,不免感动地抹了抹眼角。然后微笑着对几个公子哥说:“放心吧,不会的。”


    卫若兰还没问不会什么,那边已经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众人转头一瞧,林珩居然赢了,三局三胜!


    “嗯,我还没遇到过敢和我比投壶的,你是第一个。承让,以后我就是你大爷了。趁着这热乎劲儿,喊声来听听吧!”


    “这不可能,定是你使诈,你的箭矢有问题。”


    “王仁,太难看了吧。投壶是你提议的,东西是店家的,谁使诈?”这一声出来,连包房外看热闹的人也跟着起哄了。


    王仁对着门外怒吼:“住口!”


    人多势众,谁怕他。喝了一声倒彩不算,还有人混在里面说他“玩不起”。王仁混迹纨绔圈子,靠的就是一句玩得起。


    被人说了这一句,王仁总算收住了声。他涨红了一张脸,恨恨地看了林珩一会儿,最后竟直接带着人走了。


    林珩接过帕子擦了擦手,拱手向大伙儿致谢。看都没多看王仁一眼。


    卫若兰凑到他身边问:“珩儿,真的没动手脚吗?你投壶那么厉害呀,我都没听说过。”


    周肇是御前考选骑射第一,尤以箭术见长。连他都夸林珩准头好,林珩是真的在这上面有些天赋。若非力气不够,他甚至敢和王仁比射箭。


    “真晦气,他好好的干嘛找你麻烦?”李衍问。


    林珩摇摇头:“不知道,我之前都没见过他,只是在外祖家听过,他是我二嫂子的亲哥哥。”


    李衍抿抿嘴说:“你别听他胡说,我爹说了,林公是有大义,最刚正不阿的人。忠顺亲王行事不端,本该有人弹劾他。但大家碍于天家亲缘不敢说,长此以往恐非幸事。”


    裴桓推了他一下道:“你也造次了。”


    “嗐,反正就是这个意思。皇上还是很信重林公的,就连太上皇也只是不轻不重地申斥了一句,不妨事的。”李衍低声说。


    林珩倒是不知此事,他甚至想不通王仁为什么要找他麻烦。


    同样想不通的还有王仁。


    第二日下朝,王仁脸上顶着个巴掌印,跪在了王子腾面前,十分想不通。


    王子腾指着他骂道:“蠢货,你不过听了个只言片语,就敢拿出去显摆。还敢妄议臣属,揣度上意。你是哪个排面上的人,张口闭口就是什么翰林中堂,还连累我挨了皇上申斥。李峥那狗皮膏药借此大放厥词,就差参我大不敬了。”


    王仁咬牙:“那小崽子很不把我们王家放在眼里,上回姑母提起,听着也受过他的气。所以我才想着小惩大诫,让他知道知道轻重。”


    “那你做成了吗,你若做成了,我还高看你三分。被个孩子打的灰头土脸,更丢王家的脸。我提醒你,林如海是简在帝心的人物,你别去招他。


    忠顺亲王的事你也不要掺和,圣意未明之前,你敢行差踏错连累了我。我立刻就把你送回金陵去。”


    王子腾已经很敏锐了,但他信息不全,还是没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程度。


    “王子腾那个侄子当真这么说吗?”皇帝问粘杆处。


    下头跪着的探子说:“是”


    皇帝捻了捻手指问:“遂远,你觉得王子腾和忠顺王府的关系怎么样?”


    萧遂远心里一动,不轻不重地说:“明面上倒未见得有什么关系。”


    皇帝冷笑一声:“背地里就难说了吧——”


    遂远没有答话。


    歇了一会儿,皇帝突然叹了口气说:“如海这回莽撞了。他是一心为民的人,哪怕知道朕的打算,也怕养大了忠顺亲王的心。


    他宁愿冒大不韪让朕问责忠顺亲王,就是怕养大了那人的心,过后百姓遭殃。小惩大诫,连臣属都明白的道理,父皇怎么忘了呢?”


    萧遂远陪着叹了一口气,皇帝忽然又高兴起来:“这样好,把百姓放在心里,才不至让那些鬼蜮伎俩迷了心……万寿节要到了,让林如海带着他那一双儿女进宫朝贺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你会留在京城吗?


    凤姐觉得自己这一个月简直走了背运。


    好好的生日, 老祖宗兴致好,故意喊着大家凑份子给她办酒席。其实不过体谅她管家不易,故意借此事替她做面子, 立威风。


    谁知当天她高兴多喝了两杯酒,回家正巧碰见贾琏和一个下人的媳妇儿偷腥。她一时没控制住闹了个天翻地覆, 还打了平儿几嘴巴。


    若放在平时, 她绝对不会那么急躁。直接抓个现形, 或是背地里发作, 或是借机辖制贾琏, 有的是法子收拾他们。


    可惜了, 酒意上头,又兼一时气急。不但闹得贾琏起了性子,拿着宝剑一路将她追到了老太太房里,还叫那个多姑娘寻空吊死了。


    虽然老太太疼爱,最终骂了贾琏, 还让他来赔罪。但到底让平时就有些不服她的刁、仆妯娌看了笑话, 还在亲戚之间有了个善妒的名声。


    凤姐越想越不划算,她成婚几年还没生下儿子。外头本就有些人嚼蛆,不过是碍着老太太和姑母疼爱, 没人敢说到面上来。


    这会却是现成的把柄,正想着用什么法儿掩饰过去, 外头突然传来消息, 说了王仁为难林珩的事。


    那林珩和宝玉、黛玉一样, 都是老太太的心尖子。平时疼还疼不过来,如今自己的哥哥倒故意的去以大欺小。


    就算贾母不迁怒她,这些日子面上也有些不好看。凤姐心里生气,一边暗骂哥哥糊涂, 一边想法子转圜。


    谁知一事未了,一事又起。


    王家派人来说,御史在皇帝面前参了王子腾一本。说他治家不严,放纵子侄妄议朝廷命官。王子腾气得打了王仁一顿,还罚跪了一宿。


    凤姐一边命人找活血化瘀的药膏,一边问来人:“哥哥和珩儿并无来往,他好好的干嘛去招惹他?难道是为了薛大兄弟,哥哥不是一向看不上他吗?”


    王家来的那几个婆子对视一眼,压低了声音说:“我们太太说了,要是奶奶问,叫不必瞒着。老爷打着大爷问他,大爷说是为了这边的太太。究竟我们也不知道,为着姑太太和林表少爷的什么事。”


    凤姐闻言一堵,怎么回事,还不是那欺不愤的毛病。自家这个不爱读书,人家的偏处处拔尖,心里有想法也不为过,只是不该说到王仁跟前。


    凤姐默默地想,王仁最是个冲动莽撞没心眼的,一贯最爱逞勇斗狠,也就比薛蟠强了那么一点。不知姑母怎么想的,竟把这事说给他听,他性子一上来,可不就要犯混吗?


    凤姐心里不自在,但她素来知道姑母和二婶之间的龃龉。自己终究和姑母更亲,当着王家人的面,只好强笑道:“姑母不定是随口一说,哥哥就较了真,倒累得婶娘白填了许多好话。


    叔叔的性子我是知道,若无婶娘拦着,哥哥这次定是要吃大苦头。说到底,还是婶娘疼我们。”


    那婆子闻言一啧嘴:“不中用,这回不同以往。老爷认真生气,太太只拦住了一半。老爷打定主意,要叫仁大爷回南边去反省反省。正好要过年了,让仁大爷带着这边的节礼,回去给大老爷、大太太磕头。”


    这是要把王仁直接送回金陵?


    “这是怎么说,都是亲戚,不过偶尔口角,难道是林家那边?”


    “林家倒没说什么,林大人也只是一笑而过。是老爷说多事之秋,大爷不沉稳,还是回老家安生。唉,姑奶奶别琢磨了。时候不早了,要是有什么要带给大爷的,快打发了我们带回去吧!大爷养好了伤,即刻就要出发了。”婆子说。


    凤姐就是有千般的智计和手段,此刻也只能忍了这几个老货:“我有什么东西给他?他白费了叔叔婶婶的疼爱,倒叫长辈跟着操心。东西我是没有的,倒是前儿收上来点儿好物件,想着孝敬婶婶。这还没空送回去,正好你们一并带了去吧!”


    那婆子听了这话,立刻笑逐颜开:“怪道我们太太常说姑奶奶孝顺,不拘有个什么好的,都能想着她。所以太太也最把姑奶奶和大爷放在心里,家中那么些子侄,最疼的就是奶奶兄妹两个。”


    凤姐附和着说:“是”,然后高声道:“平儿,把我的匣子拿来。”


    平儿依言拿过匣子来,凤姐示意她递给王家的嬷嬷,对那嬷嬷说:“前儿放的利子钱,又有几处收不回来。我们这边不方便,还是要辛苦婶娘操心。”


    这原是做惯了的事,那婆子顺手结果就塞到了袖筒里,笑着说:“奶奶放心吧。”


    话至此处,凤姐也没了心思,她挥挥手说:“嬷嬷下去喝杯茶,平儿陪着。”


    等把王家这些送走,平儿打帘子进来劝道:“奶奶歇歇吧,早起不是说头疼,才歇了没多会儿,这就又操心。依我说,咱们既不等着钱使,何必急着催那利钱,万一闹出事就不好了。”


    凤姐哼了一声说“你当我不知道这些,但这次不顺手将这事交代出去。下回开口,不知又要先填进去多少东西。不如趁势一齐说了,反正迟早的事。”


    平儿叹了一声,想再劝凤姐几句。料定她必不肯听,说不得还要生气,只好罢了。只是她心里想着,这事若是不闹出来就罢。若是闹出来了,这边的太太奶奶们未必喜欢。


    放利子钱有伤阴鸷,一不小心就要闹出人命。到时候王家太太绝不会认下这事,到底还是凤姐吃亏。


    平儿心事重重地出去了,凤姐自以为这事天衣无缝,不想外头早就有了风声。


    “我父亲早些年参过王家一本,说的是他家重利盘剥、与民争利的事。折子发到督察院,大半年没个动静。


    我父亲后来去问,督察院说案子早就结了。事情是王家的仆人顶着主家名头私下行事,已经按例处置。你们说这话能信吗?”李衍一口饮尽杯中茶,气愤填膺地说。


    那日的事过后,林珩就和他熟了起来。为了答谢他们的仗义执言,林珩今日特地邀了一席。可惜卫若兰有事没来,在座只有裴桓他们三个。


    “主子不点头,下人哪有那么大的胆,就是有,也没那么大能耐啊。”裴桓一针见血。


    “是呀,所以我父亲不服,又上了一本折子。参他家纵奴行凶,鱼肉百姓。”李衍骄傲地挺了挺胸脯


    裴桓举了举杯子:“李大人风骨铮铮。”


    李衍撇了撇嘴:“王家养的恶犬太多,我父亲参他不成,反被调到了地方上。去年才挪回来呢。”


    “那他家现在还放利子钱吗?”林珩好奇地问。


    “怎么不放,只是没抓到实据罢了。我父亲说了,这回抓到实据,定不叫他们这群丧尽天良的人好过。当今圣上可不像太上皇——”


    “啧,你又造次了,还不打住?”李衍话音未落,裴桓就止住了他。


    回头见林珩若有所思的样子,裴桓说:“这里面掺和着好几门子的事呢,李大人是御史,职责所在。你还小,在外头可不要随意提起这事,也别随便发表议论。”


    林珩点点头。


    李衍连忙说:“对对,尤其你们还沾亲带故的,从你这里说出去就更不好了。


    咱们不说他家事了,诶,听闻你俩都能进宫赴宴,我好生羡慕。皇宫大内什么样,我还没去过呢!”


    林珩摇摇头说:“我去谢过一次恩,只觉威严肃穆。嗯,没什么树木花草,其他的我也不知道了。”


    “第一次比较新鲜,后来就罢了。宫里规矩大,你先在家垫垫肚子。”裴桓真诚地传授了经验。


    林珩看李衍有些失落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胳膊说:“等以后咱们蟾宫折桂,一起进宫参加传胪大典,那才有趣呢!”


    李衍看着他亮亮的眼睛,缓缓绽出了一个笑容:“对,到时候咱们就是状元、榜眼、探花。若兰今日没来,罚他屈居第四。真到了那会儿,才叫春风得意马蹄疾呢,咱们正好相约看尽长安花。”


    裴桓大赞一声好,率先举杯。三人以茶代酒,许下了同登金榜的约定。


    周肇刚接到林珩,就发现小孩兴致高昂。还没开口问他有什么好事,林珩就叽叽喳喳地把今日见闻、约定都倒了个干净。


    周肇看他开心的样子,突然就不后悔带他出来了。他耐心地听林珩说完了高兴的事,才缓缓说:“珩儿,你父亲可能要升了?”


    “昂?生什么?”林珩径自高兴。


    周肇啧了一声,停下马来定定地看着他:“你父亲要升官了!”


    “嘎,啊哈哈哈哈,好事呀。但太上皇不是才申斥过爹爹吗,皇上是要和太上皇打擂台吗?”林珩漫不经心地问。


    周肇牵着马,走在他旁边,摇头说:“不算,太上皇也不是真恼了林大人。他不过是想给众人一个警示,止住弹劾忠顺亲王的浪潮罢了。”


    林珩停下脚步来看他:“事情已经到这步了吗?”


    周肇摸摸他的头:“没到你想的那个程度,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你可以理解为,皇上的不满正在积蓄,而朝中已经有人敏锐地看出了这一点。我只怕事情一发不可收拾,最后的局面,可能会超出所有人的预料。”


    林珩眉尖微蹙:“那爹爹升官是好事还是坏事啊?”


    “身在局中,谁都逃不掉。有话语权总比没有好,你可以理解为好事。”


    “哦”林珩放心了,他朝前走了两步,又回头问,“爹爹要升做什么?”


    周肇苦笑:“你终于想到问了?”


    林珩见他不动,又往回走到他身边说:“是要外迁吗?”


    周肇低头看着眼睛,定定地问:“阿珩,你会留在京城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君前奏对


    中秋过后, 平安州和南疆都不太安稳。奏折一封封送到龙案上,皇帝站在舆图前面的时间就越来越久。


    翰林作为皇帝近臣,有一个很重要的职能是以备咨询。但是皇帝不是一个喜欢先抛出问题的人, 很多时候,他都会现在心里想好, 才来开口“咨询”。


    这次也是一样, 舆图看了三天。他突然指着南疆和平安州问林如海:“这两处如果闹起来, 你觉得会怎么样?”


    林如海抬眼飞快略过皇帝指的地方, 说出早就预备好的话:“平安州如果乱起来, 恐怕塞外会不安稳, 到时内忧外患,京师危矣;南疆位置特殊,进可攻闽浙,退可扼守海隅,远避南洋海外。两处皆是战略要地, 防守需得谨慎。”


    皇帝听完林如海的话, 突然笑了:“林卿果然与朕同心同契,那你倒是说说,若这两处纷乱皆出同源, 这朝堂天下会如何啊?”


    “南疆坐拥山海之利,物产丰饶, 粮秣财货充足;又扼守漫长海疆, 可借沿海航线北上, 贯通京杭运河水路,一路向北输送物资、补给兵马,源源不断接济平安州叛军。


    南北两股叛势一旦互通有无、首尾呼应,朝廷便会陷入四面受制的绝境, 天下危局由此而生。”林如海沉声道。


    皇帝背手听完他的话,转身慢慢走回龙椅坐下:“如今两股叛势隐隐勾连,南北隐患已现。依卿所见,天下四方,何处是咽喉要冲。”


    这一回林如海没急着说话,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皇帝是疑心忠顺亲王。但样子还是要装装的,也不好让皇帝一下子看出自己早做了准备。


    于是,林如海告罪之后站在舆图面前,装模作样地深思熟虑。皇帝也很耐心,似笑非笑地等着。


    差不多一炷香的功夫,林如海转身说:“依臣愚见,荆楚江汉为第一要害,此地横亘南北,扼长江之中游,断南北水路之咽喉。


    守好此地,便能斩断南疆北上的水运通道,隔绝平安州与南疆的往来接应,将南北叛势强行拆分,令其各自孤立、无法合流,方能保江山大局不失。”


    皇帝重新走近舆图,用朱笔圈起了一个地方。林如海抬眼一看,果然是湖北。


    “好巧”,真和皇帝想到一个地方去了。林如海面上赞同,心里却没有多少喜悦,皇帝不是无的放矢的人,单独留他奏对必有缘故。


    果然,皇帝搁下笔,转而伸手接住窗格里透出的光,轻轻道:“林卿啊,朕能倚重信任的人不多了。若朕要将荆楚江汉托付给你,你能替朕,替天下百姓,守好这沃野千里吗?”


    ……


    离开皇宫后,林如海的心沉甸甸的。


    皇帝说完那话,就抬手止住了林如海的推拒。无论内心想不想干吧,推拒都是一个表示恭敬和谦虚的固定行为。但皇上连这个都拦了,也是在从侧面向林如海表示他内心的坚决。


    湖北巡抚兼提督军务,是正二品的实职,妥妥的一方大员。只要历练几年回来,下一步就是入阁辅政。这份履历几乎无懈可击,是所有文人政客最理想的晋升途径。


    可对如今的林如海来说,这条鲜花着锦的道路,无疑是布满荆棘和刀剑的。甚至一不小心,就会让人粉身碎骨。


    林如海没有那么大的权力欲望,否则他就不会弹劾忠顺亲王,做最先跳出来警示众人的人。他的心中还是装着黎民百姓,不想因皇家倾轧争端,陷万民于水火。


    他希望忠顺亲王能及时收手,而皇上可以网开一面。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和太上皇的目的是一致的。否则国家一旦内乱,外敌环伺之下,谁都说不好会不会动摇国本。


    可他万万没想到,正是他的这一点“私心”,这一点对皇帝计谋的“不忠”与背叛,恰恰让皇帝认为他文人风骨,可堪托付。


    甚至料到了他的不愿,提前准备好了一个林如海无法拒绝的理由:在扬州给林家换上萤石摆件的幕后黑手,就是忠顺亲王。


    皇帝没有亲口说这件事,粘杆处的探子和他讲述时,声音放得很轻:“忠顺王爷一直想插手盐务,几次安排人顶了缺,都因暗动手脚、贪污受贿被您换了下来。王爷见事不成,才动了这个念头。


    我们顺着萤石的源头追查,此物产自皖南深山密矿。寻常人绝无此能力开采、运输。唯有忠顺亲王当年奉太上皇命,于皖南巡查贡石时有此便利。大人受苦了——”


    林如海回家后,在书房坐了许久。皇帝这是明里暗里告诉他,他早就在不经意间得罪了忠顺亲王,让他动过杀心。不管别人怎么说,在这件事上,至少林家是绝无退路的。


    至此,林如海已知,这个湖北巡抚他是做定了。


    林珩不知道这些暗潮汹涌,只知周肇一脸隐忍难言的神色看着他,让他头脑一热,差点就要说出留下的话了。


    可自己能不能留下,也不是他说了算啊。


    林珩只能在周肇失望的眼神中,闪躲着低下了头,扯着自己的衣袖说:“这还不知道啊——”


    送走林珩,周肇的脸色简直一言难尽。冯紫英叹了一口气说:“他到底不是你亲生的,你还能锁住他一辈子不成。我说你也收收这颗心吧,或是早点成婚,生个孩子任你怎么管。”


    周肇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个傻子,冯紫英怒了:“怎么说,林珩真要走时,你还能拦着不成?”


    周肇没有说话。


    “你还真要拦吗?他舍不得父亲和姐姐的,强留怕是要哭,到时候心疼的还是你。”


    “他都不心疼我,我为什么要心疼他?”周肇面无表情的反问。


    “你不是吧,当真魔怔了?”冯紫英看着周肇阴沉的眼神,一脸的不可置信。


    周肇闭着眼睛缓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面色已正常许多。


    冯紫英摇着头说:“阿肇,你不对劲。”


    周肇怔了一会儿,突然喃喃道:“怎么,我就不能有私心吗?我什么都可以顺着他,就想让他多陪我几年,这很过分吗?有他在身边,这日子还鲜活些,否则我争什么,南安郡王府那空壳子要来何用。”


    冯紫英颤着嘴唇说:“你可不要胡来,林大人可不是吃素的。”


    周肇看了看他,捂着眼沉郁地说:“我只是狠不下心……


    不过阿珩是走不了的,我只是问问看,他肯不肯主动为我留下来。”


    冯紫英听到他说狠不下心,才稍微松了一口气。周肇这样子实在太反常了,让他看了忍不住心里发毛。


    冯紫英莫名不想再继续刚才的话题,他好奇地问:“为什么走不了?”


    “因为皇帝疑心甚重……”


    林珩自从和周肇分开,愧疚感就一点点盈满了内心。他分明什么都没说呢,怎么就先心虚了,真是太奇怪了!


    林珩有点生自己的气,好几天没敢去见周肇。不巧的是,周肇也没来找他。他从一开始的庆幸,慢慢变得不安,再到现在的焦躁。


    他不喜欢这个样子,他要找周肇说清楚,这事又不是他一个人能决定的。若是他非走不可,周肇也可以想办法跟来啊。林珩心里想着,眼神就不自觉地到处瞟,试图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别乱看,规矩点。”林如海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低声提醒林珩。


    林珩在他身后亦步亦趋,闻言也低声问:“爹爹,怎么不见阿肇?”


    “今日大宴,他自然是要值守的。你安分些别给他添乱。”林如海今日分外不想林珩出现在人前,不知怎的,他这几日心里尤为不安。仿佛有什么他一直不愿正视的隐忧。


    林珩找了一圈,确定周肇不在。只好由太监引着,和几个官员子弟坐到了一起。可巧,裴桓离他不远,林珩开心地和他打了个招呼。


    裴桓在这种场合里肃穆多了,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林珩随着众人三跪九叩,说吉祥话看寿礼。眼见着御膳房送来的菜渐渐变冷,逐渐凝起了一层油脂,彻底歇下了吃它的心思。


    林珩他们坐的位置已经很靠后了,除了不能随意说话,心思飘忽一下是没人管的。可不知怎的,本来喧闹的殿内突然安静了一下,众人的目光渐次往后看来。


    林珩看着他们一排排往后瞧,最后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林珩有点呆,前后看了看,最后往林如海那边望去。


    太远了,有点看不清。


    不过一会儿之后,太监喜气洋洋地快走过来说:“小爷,圣上让您上前敬酒呢!”


    殊荣殊荣,万众瞩目之下,林珩从最后面一步步走到皇帝身边,恭恭敬敬地给他献了一杯酒。还好没有摔跤,没有洒出去,林珩暗自松了一口气。刚要告退,皇帝突然出声。这回林珩听清楚了,他说的是:


    “子璋深肖朕子,承祜要是活下来,或许就是这般模样性情吧!今日喝了这杯酒,也宛如承祜在朕身边了。”


    什么?!林珩实在没忍住,抬头震惊地看了皇帝一眼。皇帝的脸在烛火的映照下,一半明明灭灭,一半亲和慈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离京升官?


    林珩呆呆地看着皇帝, 皇帝低头对着他笑了一下。林珩回过神来,赶忙跪下说:“小子微薄,不敢担皇上如此谬赞。”


    皇帝勾了勾嘴角, 抬手说:“起来,之前见朕的时候, 胆子不是很大吗?”


    林珩怔怔地没有反应, 林如海上前一步拉起他, 笑着向皇帝告了罪。话里话外都在说皇上思子心切, 是慈父心肠, 含混着将这事揭了过去。


    皇帝笑笑没有说话, 等后头又有人来送寿礼,林如海就趁势让小太监将林珩带了回去。


    走回坐席的路上,林珩敏锐地感知到了一众打量的目光,有好奇,有艳羡, 还有不解和疑惑。


    林珩不自在了一瞬, 最终还是抖抖身子恢复了正常。想那么多也没用,皇上有意抬举,做出一副苦大仇深惶、恐不安的样子反倒招眼。


    他不动声色地回到坐席上, 在众人隐晦的打量中举起了筷子,片刻之后又放了回去。对后面站着的宫女招招手说:“劳烦姐姐, 我的菜凉了——”


    托林珩的福, 裴桓首次在这样的场合吃到了热乎菜。毕竟是御膳, 味道还是很不错的,可惜此前都没尝出滋味。


    就算有林珩开头证明换菜的可行性,在座也无人模仿。除了他俩,其他人仍是食不知味地做了做样子。


    太监凑到皇帝耳边说了点什么, 皇帝忍俊不禁,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


    酒过三巡之后,他又给林珩赐了一道甜汤。林珩看着眼前那碗汤,面无表情地一饮而尽。


    裴桓实在憋不住了,捅了捅他问:“这是怎么回事?”


    林珩用杯子挡着嘴答:“你看我像知道的样子吗?”


    宴席散后,林如海带着林珩先来到了皇宫门口,各府女眷还没出来,他们要在这儿等等黛玉。


    黛玉是第一次进宫,林如海早起亲自将她送给贾母,拜托岳母照看女儿。父子两个站在冷风里翘首以盼,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珩突然打了个嗝。林如海回头看他,林珩捂着嘴解释:“吃的有点饱,冷风一吹,就想打嗝。”


    林如海看着林珩在寒风中映着微光的眼睛,突然笑着给他抚了抚鬓发,然后长舒了一口气。


    “爹爹,你怎么了?”林珩问。


    林如海看着他,轻声说:“皇上有意抬举,我很担心。”


    林如海在林珩眼里一直是非常强大的,从没有过什么事能让他这么忧虑。林珩偏头想了半刻,拉着父亲的手说:“君子不诱于誉,不恐于诽,率道而行,端然正己。”


    林如海看着小孩坦然的眼神,嘴唇动了动。正想说什么,贾府的轿子突然出来了。


    鸳鸯拿着贾母的龙头拐跟在旁边,见到他们先迎了上来说:“给姑老爷请安,姑娘今日一切都好。老太太说了,今儿个晚了,等姑老爷得闲儿,还请去家里说话。”


    林如海拱手对着轿子一礼,客气道:“劳烦老太太,过几日定去请安。”


    林如海话音刚落,就见林珩就一溜烟儿钻到了贾母轿旁,伸手将黛玉扶了下来,嘴里还喊着:“过几日我和爹爹、姐姐一起来给老太太请安。”


    轿里的贾母说了句什么,林珩点了点头,回到林如海身边道:“爹爹,外祖母让咱们一定过去一趟。”


    林如海点头应了,林珩翻身上马,跟着走了一段,才钻进车里去问黛玉:“姐姐,今日顺利吗?”


    黛玉今日的穿着比平时多了几分喜气,这样鲜亮的颜色,倒衬得她人比花娇。大约是喝了几杯酒,她用手抚了抚微烫的脸颊说:


    “挺顺利的,元妃娘娘还让人来赐了两回菜。中途有几位命妇来说话,看着也很和蔼。你们那边呢?”


    “一样,皇上赐了一回菜,大家说了点吉利话,没什么新鲜。就有几件藩国进贡的宝贝有趣,等我去外边打听打听,如果有差不多的,弄来给姐姐玩。”林珩轻描淡写地说。


    回到府中,一家三口各自睡下。


    第二日一早,林如海照例上朝,林珩睡到了日上三竿。起来就听说周肇来了,同行的还有许久不见的柳湘莲。


    林珩跑到会客厅时,柳湘莲和周肇正在说话。见他来了,两人都站了起来,柳湘莲先行礼问好,夸他风采奕奕。


    林珩笑着招呼他俩坐下,问:“你们怎么来了?”


    柳湘莲朗声道:“前儿替周兄往南边儿去了一趟,如今事情办完,自然就回来了。今日来拜访,一为看看你;二来,我从南海沿子带了点东西回来,想请你转交。”


    “你还没死心呢?”林珩震惊。


    “为何要死心,我柳某难道是那朝三暮四的人?就是你不相信我的诚心,或者你觉得我有什么不足,说来我补足就是。”柳湘莲认真道。


    这是林珩真没想到的,他还以为柳湘莲就是一时兴起。他忍不住去看周肇,周肇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好吧”林珩咳嗽了一声说,“胭脂虽是个丫头,她的身世你也是知道到。阿肇我们三个有患难与共的情意,我自不会随意打发了她。


    你是个有情有义的好人,但素来萍踪浪迹,居无定所。难道平白说一声喜欢,就让人家姑娘跟着你漂泊吗?还是守在家里苦等?”


    话至此处,林珩又开始看柳湘莲不顺眼了。生的那么好,注定招蜂引蝶;肯为朋友两肋插刀,对家里人却未必;找媳妇儿先看长相,浅薄!啧啧!


    柳湘莲没注意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善,他很郑重地起身道:“我知道你的担心,此次回来,我已托周兄的福在骁骑营谋了个差使。以后正经成家立业,再不如以往胡闹了。”


    “还,还行吧——”林珩没想到他还挺有行动力,想了一下这个人其实也还不错,就松了口说,“胭脂将来是要放出去的,她的终身如何,还要看她自己的心意。若她不愿,你也不可逼迫。”


    “那是自然,如此就多谢林兄成全了。”


    柳湘莲这么认真,林珩也就不刻意端着架子了,他看了看地上放的箱子,很直白地对柳湘莲说:“这些东西是不能转交的,人好好的女孩儿,怎能平白担上私相授受的名声。你若有心,就该依礼走正道。”


    柳湘莲苦笑一声说:“我如何不知这道理,只是此刻急头白脸地去提,人家姑娘知道我是谁?恐怕她矜持,二话不说就拒了。我找谁哭去,这是我的一片心,断没有带回去的理。


    你既说了不能转交,那就作为我冒失的赔礼,请你收下吧。或是自用,或是赏人,我绝不多问。”


    林珩听得差点翻白眼,这算盘珠子都打他脸上来了。恐怕柳湘莲是早猜到他会拒绝,打定了主意故作迂回。套路,都是套路。


    林珩不情不愿地收下了,后边果然找了个理由赏给了胭脂。不过是些胭脂钗鬟之类的,林珩平时买给黛玉的多。黛玉偶尔也会赏给她们,胭脂就没多想。


    林珩留了个坏心,没告诉众人东西是从哪儿来的,只说了是朋友给的。胭脂欢欢喜喜地拿去,还分给了琥珀、雪雁几个。


    林珩歇了一天,过后还是照旧上学。周肇只要下职就会来接他,两人很默契地没再谈那日的事。林珩对于皇帝的特意抬举并未多想,只当是皇帝刻意施恩,笼络朝臣的常规手段。


    果然,那日过后,皇帝又赏赐了几个亲近臣属的家眷。这一回没有林珩的份,林珩转身就把这件事忘了。


    贾府这几日热闹得很,听说来了几个姐姐妹妹,都住进了大观园里。老太太高兴,就把黛玉也接了过去。


    史湘云的叔父今年走了好运,不知怎的,皇上突然想起了他们家,竟把史鼐升到外省去。史湘云说亲的事暂时中断,老太太舍不得她,就把她也接到了贾府。


    林珩自认很有觉悟,不肯再去大观园与姐姐妹妹们同住。倒是林如海听后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你走了,你姐姐怎么说?”


    林珩想说姐姐同姊妹们很好,她爱作诗呢。话未出口,突然福至心灵,宝玉还在大观园中啊,忘了,竟也把他当成姐妹了。


    林珩反应过来,立刻风风火火赶到贾府,只住了一晚就嚷嚷着喊冷。


    这可不是他胡说,凸碧山庄是真的冷。夏天住着舒服,秋天赏月也极美,唯独冬天因为地势高,又近水,确实比别处风大。


    贾母一听这话,就想起八月十五赏月的事了,那晚确实凉浸浸的。他们兄妹住在那里白挨冻。


    “那园子里还有一处潇湘馆也极好,不如你们过去住着?”


    林珩摇摇头:“我与姐姐有些住不开,而且那里竹子多,只怕有些潮。我还是想来和老太太住。”


    贾母闻言很是高兴,点着他的头说:“越大越成孩子了,我这里还住着宝琴姐姐,你更嫌挤了。”


    林珩故作恍然地“哦”了一声,立刻道:“那我们还是住回茂椿院吧,和老太太又近又宽敞。”


    “行。”贾母利索地答应下了。


    宝玉还想说些什么,被王夫人一把拉住,问他:“前儿你惜春妹妹说要作画,不知画的怎么样啊?”


    林珩余光瞟见,非常感激舅母的助力。


    晚上,一群人聚在贾母那里说话。宝玉拽着林珩问:“你怎么不住园子里去,林妹妹作诗也方便啊。”


    林珩学着他的样子,也压低了声音说:“园子里姊妹们都各有住处,我们要搬地方,少不得让别人腾挪。她们原是远亲,见此岂不多心,不如不去得好。”


    “这也是。”宝玉果然纠结上了,“那潇湘馆——”


    “潇湘馆潮,对姐姐身体不好。况且那儿久无人住,锁起来好久了。这样的房子要是住人,一时是收拾不出来的。”


    林珩句句在理,宝玉只好垂头丧气地说:“你们能长长久久地住在这里才好呢。”


    林珩小翻一个白眼,似笑非笑地说:“好呀,二哥哥,我明日就让他们将书搬过来,以后咱们一起上学。”


    宝玉顿时一副被雷劈了的样子指着林珩:“你这么个人,怎么张嘴闭嘴就是这些话。”


    林珩好像听不懂似的,疑惑地问他:“怎么了,好好读书才能蟾宫折桂啊。以后咱们一起为官做宰,造福百姓。”


    宝玉好像被这话烫了耳朵,一个食指点着他说:“俗了,俗了!”


    林珩见他这样,好险笑出来。


    后面几日,林珩照常去读书,散学之后还回林家。黛玉留在贾府,倒和薛宝琴处得很好。


    宫宴上的事,贾家这边问了几回,林珩都是一副茫然无知的样子。众人见他态度自然,慢慢就不以为奇了。


    就在众人都快将此事忘记的时候,宫里元春突然让夏守忠传了句话出来:


    “娘娘让咱家给太太传话,林家表少爷和府上少爷本是从小的交情。这本是好事,不要生疏了才是。娘娘说了,若是闲来无事,还让府上少爷多与表少爷谈论谈论功课呢!”


    王夫人听得面色一僵,强笑着说:“珩儿如今在外头读书,不像他哥哥身子弱,老太太不放心他出去,只让留在家里好好养着。”


    夏守忠闻言似笑非笑地说:“得,太太的话,咱家记下了,一定如实转告给娘娘。出来也有好些时候,就不多叨扰了。”


    王夫人点头虚留了留,又让丫鬟递了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过去,才将夏守忠送走了。


    凤姐陪坐在一旁,见王夫人面色有些不好,就推说有事要去处理。


    刚准备出门,忽然听见外头有人来报喜。说是王子腾升了,升了九省检点,不日就要离京赴任。


    林珩在家里听见消息愣了一下,问:“王大人现任京营节度使吧,他若调走,守卫京师的重任交给谁呢?”


    周肇勾唇一笑,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才说:“萧遂远,萧大人。”


    作者有话说:


    林珩现在十岁,马上十一了


    第60章 儿子还是女儿?


    元春不止一次提过, 让宝玉和林珩亲近的话。可王夫人每次都淡淡的,发自内心的不情不愿。


    凤姐能感觉出姑妈对林氏姐弟的不喜,可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说害怕林家把姑娘上赶着嫁给宝玉, 那也太托大些了。


    说句不好听的,宝玉只是戏称的国舅, 林如海却是实打实的朝廷重臣。若没有亲戚的情分在中间系着, 宝玉高攀都攀不上这门亲事。当然, 如今想高攀也是挺难的。


    坊间传闻, 皇上屡屡施恩, 是要升林如海的官职。他如今已官至翰林, 还是皇帝身边最信任的臣属之一。若当真要升,不是翰林院掌院就是六部侍郎,最次都是詹事府詹事。


    万一外任出缺,那更有可能成为一方大员。无论走那条路,以林家的门第, 黛玉嫁给皇子都不是难事。而宝玉只是五品学政之子, 除非元春生下皇子,否则怎么看都是门不当户不对。


    凤姐想着,若自己是王夫人。说不得怎么筹算谋划, 凭着小时候的情意让这门亲事做定呢。就算定不下来,能和林珩搭上关系也是极好的。


    王夫人显然是不想, 但贾母的确动了心思。


    老太太很喜欢薛宝琴, 不止单独留她住在了荣禧堂, 还特地交代众人不能管严了她。冬天天冷,得了好皮子衣服,还没给宝玉,倒先给了她。


    贾府中不乏人精, 一时间大家看宝琴的眼神都有些不对。动作快些的,就先上赶着奉承起来了。


    薛宝琴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模样生的极好,为人处世也和气大方。难得她早年跟着父亲去过不少地方,比起一众姊妹多见了些世面,所以心胸开阔,见识也不一般。


    姊妹几个玩闹,宝钗还戏言:“我就不知,我哪里不如你?”


    史湘云笑着打趣:“宝姐姐这是玩话,她很疼琴妹妹呢,不比老太太少!我看林姐姐也疼她,这丫头端的招人喜欢!”话音落下,众人都笑了。


    宝琴脸色微红,众姊妹当中她最喜欢黛玉,闻言上前抱着她的手说:“林姐姐待我就像待亲妹妹一样呢。”


    李纨眼神动了动,捂着嘴笑说:“你俩倒是投契,也是缘分使然。”


    众人说笑一回,还是回贾母处陪着说话。


    到了晚上,贾母突然在席间问起了宝琴的出身。薛姨妈心下一动,赶紧解释说:“她父亲在世时定下的亲事,这回上京就是为了与梅翰林家公子完婚的。”


    贾母听后就没再说话,倒是凤姐左右看看,故意叹了一口气说:“那可惜了,我还有一桩极好的亲事想说呢。”


    薛姨妈少不得搭着话头问:“什么亲事?”


    贾母将话岔开:“你信她呢,姨太太快尝尝这个……”


    晚上人散了,琥珀有些好奇,拉着鸳鸯问:“二奶奶说的是什么好亲事?老太太莫不是看上了宝琴姑娘,想说给宝二爷?”


    鸳鸯睇她一眼道:“你也糊涂了,宝二爷的婚事,老太太心里早有了。她老人家倒是看上了琴姑娘,可却不是为了宝玉。”


    “不是为了宝玉?”琥珀把满府里想了一通,“难道是为了蔷大爷?”


    “傻丫头,那边的事情,谁还管那么宽呢。你怎么不往自家想想?”


    “我们小爷?”琥珀都惊住了,“我还以为老太太会属意四姑娘。”


    “论年纪,四姑娘倒确实合适,只是老太太还有一层想头。好了,越说越放肆了。这是主子的事,咱么不好妄议的,你可别说出去。”


    琥珀连连点头,打着灯笼将鸳鸯送了出去。到底没想明白,老太太还有一层什么想头。


    第二日一早,黛玉先看着林珩出门读书,然后就到老太太这里和宝琴说话。


    宝琴见过的世面广,黛玉很喜欢听她说些外边的事。什么金发碧眼会作诗的外国美人,又苦又甜的绰科拉,能坐好几百人的西洋大船。


    在她的描述里,黛玉的思绪也跟着蹁跹,看到许多不一样的世界。


    “可惜,父亲去世之后,我也再没机会出去看看了。哥哥带着我很不容易,我也不能再给他添乱。”宝琴说着说着,突然伤感起来。


    黛玉听了这话,心里也不是滋味。宝琴静静地坐着,半晌没说话。想起父亲在时的好处,没忍住呜呜哭了起来。


    丫头闻声进来看,黛玉抬手将她们挡了回去。宝琴压着声音哭了一盏茶的功夫,终于收了悲声,哽咽着说道:


    “父亲走后,我常常想哭,只是不便叫他们担心,所以一直忍着。林姐姐,让你见笑了,多谢你没拦着我。哭这一回,我痛快多了。”


    “哭多了伤身,他们也是为你好。但偶尔心里不畅快时,哭一会儿子也是无妨的。”黛玉轻声说。


    宝琴擦着眼泪,勉强笑道:“守完那三年的孝,好像我们都该把这些事忘干净似的。可午夜梦回的时候,那些事好像仍在昨天。无论过多少年,我觉得都忘不了了。”


    黛玉想起自己的母亲,眼里也蓄起了泪水,她缓缓说:“我也是。”


    两人对着又抹了一回眼泪,偶然间对视一眼,都“噗嗤”笑出了声。宝琴擦了擦眼角说:“仔细他们看见了笑话。”


    两人转悲为喜,外面的丫鬟也大松了一口气。径自去打了水服侍梳洗,并不多问。


    林珩知道黛玉和宝琴关系好,自己在茂椿院多有不便,所以日常还是回到林府来。


    这日刚下了马,他就见石安着急忙慌地对人说着什么。


    林珩好奇,凑上去问他:“石管事,怎么了?”


    石安看见林珩,赶忙收起方才的神色,强笑着说:“小爷回来了,并没什么事,不敢烦扰主子。”


    林珩看他那气急败坏的模样可不像没事,不过石安不想说,林珩也没有强迫,只留下一句:“若有难处就说出来。”然后晃晃悠悠地走了。


    晚上林如海回家,林珩第一个跑向书房,一惊一乍地和林如海说:“石安遇到麻烦事了,是不是爹爹的政敌威胁他,咱们可要留心。”


    林如海一脸无奈地看着他:“我哪里来的政敌?”


    林珩不满父亲的态度,钻过他挂衣服的手说:“当真的,我看他很慌。”


    林如海转身坐回椅子上说:“家里没什么事,你没问他是不是私底下有难处?”


    “问了,他不说。”


    林如海点点头说:“知道了,我会留心。你火急火燎地过来,就为了说这个?”


    “这可不是小事,万一有人收买了石安,抓住父亲什么把柄呢?”


    “林珩,为父没做违法乱纪的事,放宽心。”林如海淡淡地说。


    林珩把嘴一撅,扭着身子不想走。林如海叹了一口气,刚想叫人去唤石安,不想他已来到了书房外。


    “老爷,小的有事求见。”石安略带犹豫的声音传来,林珩顿时眼睛一亮。


    林如海在他无声的催促中,让石安进来了。


    石安垂头拱手,咬牙说:“奴才这次来,是为了一点儿私事烦扰老爷。府里的规矩我是知道的,不得私下托请,不得仗势欺人,但——”


    “石管事,你有什么私事,直接说吧!”林珩迫不及待地开口。


    林如海瞪了他一眼,也抬手道:“说吧,”


    石安搓搓手,仍是低着头说:“小人有个表亲,人都唤他石呆子。他一辈子没个长处,唯好几把扇子。本人又耳朵软,搁不住人家几句好话,就爱拿出来给人瞧。


    前儿有人来买他的扇子,他好说歹说都不肯卖。后来那些人走了,他还以为消停了。不想前两日竟有应天府的衙差抓了他去,听说已经上了大刑,罪名是拖欠官银。


    老爷,不是我替他说好话。我那个兄弟虽不成器,但他别无嗜好,平时也无甚恶习。他们祖上有些资产,不至大富大贵,也算衣食无忧。他怎么会去拖欠官银。


    小人幼年时得过他家的接济,一直铭感于心。他家父母都是极好的人,小人知道老爷是从不干涉官司的。小人只敢求着问一问,万一真是冤枉了呢。”


    林珩这回没抢着答话了,他回头看向林如海。林如海搓着食指和拇指,平淡又温和地问了一句:“问他扇子的人,是哪家的?”


    石安身上一颤,头垂得更低:“听说是那边府里的琏二爷,替大老爷问的。”


    林珩吃惊地睁大了眼:“这是贾雨村和大舅舅合谋的冤枉官司,为着那几把扇子?”


    林如海又“啧”了一声说:“你未知根底,怎能妄断。”


    石安也在一旁附和:“确实确实,难说都是误会。”


    林珩瞧他跟个苦瓜瓠子似的,分明在说:“冤枉冤枉,求大人做主。”


    林如海思索片刻,叹了一口气说:“这也是我的因果,罢了,你拿着我的名帖,去问问这个官司。若他当真拖欠,问准了数额,准备好描赔。”


    这个话说得巧,拖欠是一句话的事,数额却需要账目明细和一应凭证。真追究起来,贾雨村未必准备的那么周全。


    石安点点头,千恩万谢地对着林如海行礼谢恩。


    “你既说知道府上的规矩,事后便自去领罚吧。”林如海淡淡地说。


    “咦?”林珩不解。


    石安苦笑着对林珩说:“小爷不知道,咱们这样人家的规矩,下人是绝不可借着主人家的势干涉官司的。奴才今日破了这个例,自当领罚。”


    林珩点点头,知道他说的有理。否则真是宰相门前七品官,乱了套了。但——


    “爹爹,这事不如交给我,怎么样?”


    “哦,交给你是怎么说?”


    林珩眼睛眯了眯,带了点笑意道:“要是拿了爹爹名帖去问,这件事到底沾了爹爹的意思。恐怕有心人借此生事,或是贾雨村刻意卖情,想来都是不好的。


    再者说,这里头若有大舅舅的意思,爹爹出面就有些争执的意思。


    我就不一样了,我年纪小,耳根子软,被仆人撺掇也是有的。由我去问,贾雨村大概会给面子。便是牵扯其他,终究只是小打小闹,无伤大雅的。”


    林如海瞧他一本正经地算计,哼笑一声说:“行,那你去试试。要是事情成了,我可以不罚石安,此事就当我不知道。”


    林珩对着石安挤了挤眼睛,石安哭笑不得地说:“多谢大人,多谢小爷。”


    隔天,“耳根子软”的林珩就被石安“撺掇”到了应天府。门房眼力不错,见林珩穿着不凡,就一溜烟儿去禀了贾雨村。


    贾雨村刚听说时还有些不信,等出来见了林珩,才惊道:“门房说了姓林的小公子,我只疑惑,不想真是世侄。今日怎么得空来应天府衙,是有事呢,还是来走走。”


    “世伯安好”林珩很客气地拘了一礼,然后就像一个莽撞的愣头青一般,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来意,“我家下人的亲戚被应天府抓了,他让我带他来瞧瞧,看世伯能不能网开一面,让他进大牢去送些食水。”


    “这——”贾雨村愣了一下,看看后面的小吏说,“只要在法理之内,自然是可以的。就不知你说的这人,犯的是什么事?”


    “好像是拖欠官银……石安你说。”


    林珩话音一落,贾雨村的心内一动,拖欠官银还有可能姓石,不会那么巧吧。


    就是那么巧。


    石安才刚说完,贾雨村就对他后面的小吏使了个眼色。


    林珩仍似无知无觉地说:“若是拖欠官银,不知还钱能不能减免罪责?这是我们家极得用的下人,他难得朝我开一次口,要是欠的不多,我就替他还了。”


    “世侄天性纯良,殊为难得啊。这下头的事,有专门司职的人,我交代他们下去问问。难得来一趟,世侄不如随我进去喝杯茶?”


    茶喝完又等了一会儿,一个眼生的官吏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沓文书,贾雨村接过翻了翻,笑道:


    “他替人担保,谁知那人跑了。欠下的百十两银子,就落在他头上赔补。谁知他拒不归还,这才挨了板子,下了大狱。”


    “原来如此,他是识人不清,但还算有些义气,倒还可恕。不知我们赔了银子,人能带走吗?”林珩笑道。


    贾雨村合起文书说:“依例,赔补之后就可当堂释放。只是世侄行事,林公知道吗?”


    林珩状似不自在地咳了一声,低声说:“父亲是不管这些事的,是我自己听见地方在应天府,才敢私下来求求世伯。”


    贾雨村听后既失望,又松了一口气:“哈哈哈哈,世侄难得开口,哪有不应承你的道理。只是此事过后,还得让林公知道为妙。世侄也再不可背着大人行事,仔细叫人诓骗了。”


    这是要叫爹爹承他的情?林珩心里冷笑一声,嘴上答应道:“自然自然,多谢世伯。”


    林珩想着,回去之后就叫父亲装不知道就是了。以后问起,父亲也只管黑着脸嗔他胡闹就行。小孩子嘛,做了坏事不敢告诉大人。有什么稀奇的。贾雨村还能硬着头皮讨人情不成?


    事情结束的很顺利,石安那表兄弟早被打得奄奄一息。林珩先让石安将他带去妥善医治,自己则回府里和父亲说明情况:


    “贾雨村放人很利落,这应该不是大舅舅的意思。估计是王大人要外迁,他没了靠山,二舅舅又不在京中,这才投上了大舅舅。为了几把扇子将人坑到这地步,真是缺德。”林珩嘟嘟囔囔地抱怨。


    林如海看着他敏锐又通透的样子,心里有些骄傲,又有些怅然。他沉吟一会儿,低声说:“珩儿,皇上要你进宫读书,你愿意吗?”


    “怎么又问,自然不愿意啊。现在也没哪位皇子招伴读了吧,人都齐了。”林珩疑惑道。


    “不是伴读,皇上说得是‘内廷教养,随侍御学’。”


    林珩傻了:“这是什么意思啊?”


    林如海看着他,半晌没说出话来。


    今日下朝之后,元春得到消息:皇上要亲自教养林珩。


    “什么是亲自教养?皇上那么多皇子,都是放在上书房读书,从没没听过亲自教养的,这是怎么说的?”


    “娘娘,早先就有消息说,皇上觉得林家那位表少爷很像承祜殿下,皇上应是爱屋及乌。”抱琴低声解释。


    “这真是——你再让夏守忠去传话。让他和母亲说明白,一家子骨肉,一定别叫宝玉和珩哥儿疏远了。”


    消息传开,林珩比元春更不可思议:“皇上?教养我?皇上家国大事都处理不完,怎么还有时间教养我呢?”


    “自然不是天天教,上书房那么多师傅呢,不过闲了随意指点两句。”林如海解释。


    “爹爹,你到底要替皇上做什么去啊?他该不会派你去开疆拓土吧,这是看上哪儿了?东瀛还是琉球?”


    林如海再忧虑,也被林珩逗笑了,他叹了一声说:“皇上是想告诉所有人,倾心效主,方得恩泽长久。”


    林珩一脸无奈地看着他,林如海眼神微闪。今日是被皇上的话套进去了:


    “林卿啊,听说你还有个女儿,才华不凡,怎么不见你送她应选?父皇最小的公主,如今也到了找伴读的年纪了呢。”


    林如海心里一惊,宫里是什么地方,他是万万舍不得女儿的。何况公主们以后多是抚边,伴读说不准就要随侍。他只一个女儿,养在身边还没几年,怎么甘愿送走她。


    俗话说关心则乱,林如海也不能免俗。在他急急以黛玉身体不好婉拒之后,皇上突然意味不明地笑着说:


    “哦,朕想起来了。子璋当初也说不做伴读,想来你们家的孩子都是这样了。这样吧,朕不要他做伴读,送进宫来和皇子一般教养。这总不能拒绝了吧。”


    林如海深吸一口气,儿子还是女儿?那当然是儿子了!


    作者有话说:


    狗头保命,这不夸张,福康安当初就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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