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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天上掉下个林弟弟[红楼] 60-70

60-70

    第61章 俗了


    这一年接近年底的时候, 朝廷变动很大。皇上对原有官员任命,进行了大刀阔斧的调动与整合。


    有好些熬了一辈子都没弄出头的人,借着这股东风居然也上去了。一时之间, 朝堂内外一片喜气洋洋。


    王子腾的调动,就是放在整个朝堂中, 也是颇让人眼红的存在。不过出人意料的是, 他本人对这一次升迁, 并算不上高兴。


    王子腾夫人竺氏看他愁眉不展了好几天, 终于忍不住问:“老爷这是怎么了, 外调不好吗, 怎么这样忧虑烦闷?”


    王子腾对竺氏还算敬重,听她相问,就斟酌了一下答道:“不是不好,只是我有些不安。前儿仁儿才出了那事,皇上的任命接着就下来了, 未免太巧了些。”


    竺氏上前边整书案边说:“仁儿莽撞, 叫那些御史拿住了把柄,皇上少不得一问。或许是老爷多心了,圣上并没有其他意思, 否则怎会把九省统制这样的大事交托给老爷。”


    王子腾听后点了点头,半晌叹道:“但愿吧, 如今朝中, 咱们自己人也太少了些。”


    “不是还有娘娘吗?那也是咱们自家人了。”竺氏劝道。


    王子腾凝重地摇了摇头:“不中用, 娘娘只在后宫,对于前朝知之甚少。除非她有朝一日产下皇子,否则一切荣华都是镜中水月。”


    竺氏眉心一动:“那咱们的女儿?”


    王子腾止住了竺氏的话,起身走了几步说:“窈娘的婚事急不得, 我知道你想将她嫁入京中,但也不能病急乱投医。实话说与你,我已看重了保宁侯裴家的孩子,只等窈娘再大些,就将意思透给他家。”


    竺氏闻言心放下了大半,她就怕王子腾动了送女儿入宫的心:“裴家好,我听说他家儿郎不错。”


    “哦”王子腾好奇地回头,“你怎么听说的。”


    竺氏有些讪讪:“往常和几位夫人出去,偶然听人提起。还有就是——仁儿常把这几人挂在嘴上。”


    这可让王子腾有些吃惊了:“怎么?他还和裴家儿郎投契?”


    竺氏摇摇头,似是难以启齿般,说了句:“仁儿说他们几个酸文假醋,装模作样,沽名钓誉。”


    王子腾瞬间反应过来,脸黑了一半:“他自己不成器,还这样歪派别人。也是我命中无子,若有子如此,真不如无子了!”


    “老爷说得什么话,仁儿还是很孝顺的。”竺氏赶紧劝道。


    “孝不孝顺的,家里也就他一个了。当年贾史王薛四家如何显赫,如今也尽皆凋零了。掰着指头数一数,年轻一辈竟然没有拿得手的,可是人家说的,‘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未知将来如何,怎能不叫人悬心?”


    “老爷言重了。”竺氏淡淡地说。当初年少,王子腾也为了无子的事和她闹过几年。如今年纪上去,死了这份心,家里反倒和睦些。


    见王子腾不说话,竺氏继续追问:“既担心京中无人,老爷打算怎么办呢?林家最近不是煊赫得很吗,咱们也是连着亲的,或许能请他家帮忙留心着?”


    “不要去烧这口热灶,我们不是一路的人。何况王仁前儿才为难了人家儿子,你当林如海是圣人吗?”


    “不过是小孩子之间的口角。”竺氏满不在意。她并没将这事放在眼里。在她看来,林珩又没伤,又没吃亏,不过被挤兑了几句。这都要记仇,林如海肚量也太小了些。


    “是人都有个软肋,要是你有这么个儿子,你能不爱如珍宝?”王子腾冷笑着说。


    这话又戳了竺氏的心,她半晌没说话。王子腾反而慢悠悠地道:“靠谁都不如咱们自己有人,我看贾雨村就很上道。扶他上去做咱们的鼻子眼睛,就是离了京城也是不怕的了。”


    “皇上会应准吗?”


    “不知道,趁好试一试。若是应了,说明皇上还肯听我一句;若是没应——”


    “没应如何?”


    “哼,那我也不是吃素的。想要甩开我们,就别怪我找后路了。”王子腾的眼神瞬间变得阴冷,竺氏看着看着,不觉心头一寒。


    外头不知王子腾心内的百转千回,亲近人家都以为是好事。纷纷忙着打点程仪相赠,其中尤以贾家为最。


    王夫人、薛姨妈、凤姐都是王家的姑娘,听闻王子腾高升都与有荣焉。单是贺礼都送了好几回,更不必说程仪之丰厚,实在令人咋舌。


    对此,贾母、贾赦等人自然不会说什么。下头却传了些不好听的流言:


    “这份家私,迟早被那位主儿给搬到王家去呢!”说话的人手指比了个二,就不知说的是“二奶奶”还是“二太太”。


    “可不是,老太太也不理论这些事。前儿姨娘们的丫头短了五百钱,那几个多事的就撺掇着赵姨娘去找二太太问。二太太追究二奶奶,二奶奶被问恼了,站在门槛上好一顿骂。


    那起子拱火的还看笑话呢,谁知昨儿就轮到我们了。从老太太屋里的丫头算起,月钱足足晚了半个多月才放。你说这叫什么事啊?主子跟前儿那些自然不缺银子使,我们却是望着那点月钱糊口呢,天知道被她挪去干嘛了。”


    姨娘的丫头短了银子,确实是外头男人们商议定的事。元春省亲之后,贾府官中的银子紧了许多。时不时的,还得预备那些太监出来打秋风。


    所以外头商议了,要裁撤一些用度。别的不好动,就动了姨娘跟前丫头们的月钱。


    赵姨娘不知道这些事,只听说自己丫头的月钱没放够,就跑到王夫人跟前问去了。那会儿贾政还没外放,王夫人不肯落人话柄,就叫了凤姐过来问。


    凤姐恼了,站在门槛上指桑骂槐排揎了赵姨娘一顿,让不少人看了笑话。


    后面这回事,就确实是凤姐私心。擅自挪用了丫头们的月钱,出去放贷。因为一时没收回来,所以拖了好些时候才发下去。下人们当着她的面不敢说,背后都骂得不行。


    刚巧碰上王子腾外迁的事,凤姐一味地要风光体面,想着替娘家人做脸,就惹了这些人的议论。


    奴才们的闲话,按理是传不到主子耳朵里的。但郑嬷嬷当初得了林如海的交代,不许把黛玉教的不知世事。所以这些话挑着捡着,就说到了黛玉耳朵里。


    黛玉深知人言可畏,可这件事,于情于理都不是她该开口的。于是只存在心里放着,再看贾府这一番花团锦簇,就觉底下处处试纷争。歌舞升平也不过是表面的光鲜,无甚趣味。


    意兴阑珊之时,姊妹们又来相邀去游园作诗。黛玉不好推脱,就跟着一道进了园子。


    这会儿宝玉正是高兴的时候,他捧了两盆水仙,说是要送给黛玉。黛玉看着花开得极好,更兼芳香扑鼻,就笑道:“多谢你想着,只是我前儿已得了两盆了,你自留吧。”


    宝玉摇摇头说:“既如此,我将它送给二姐姐去。她那里住了个邢姑娘,那也是个不同俗流的人,正该赏这个。放在我那里,倒被满屋子的药气熏坏了,也糟蹋了这花。”


    “你病了?”黛玉有些吃惊。


    宝玉嘿嘿地笑了一声说:“不是我,是晴雯。前儿老太太高高兴兴给了一件雀金裘,我才穿出去一天,就被火星子烫了个洞。婆子们跑了全城也没个能修补的,还是晴雯在病中替我补了一夜。


    前儿王太医来看了,说她病中失于调养,非同小可,让好好养着呢。我怕这花香熏了药气,也不敢留着了。”


    若是以往,黛玉听了这话并不会觉得不妥。但如今听着,却觉事事离奇:


    “你既怜她病中辛劳,又何苦让她熬那一夜。不过是件衣裳,直接告诉老太太弄坏了。或是重新寻人,或是等她病后再补,不也是一样的吗?”


    宝玉唉声叹气地说:“一时情急,就顾不得这些了。我只感激她一腔情意,不肯叫我为难。”


    黛玉差点冷笑出声,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看着宝玉,就像看着一个全然陌生的人一样:“宝哥哥,王太医是给老太太看病的人,日常问诊的也都是些诰命夫人。你请他来家里,可避着人了吗?”


    “这为何要避着人,医者仁心,难道因为她是个丫头,就不救了吗?”


    黛玉没理他的话,接着问:“丫头们病了,按理是要挪出去的。你留她在园子里养病,还熏得满屋子药气,可怕别人议论她轻狂?”


    宝玉显然没想到这些,黛玉和晴雯一向情分不错,他不知黛玉怎么好好的苛责起来了。


    黛玉看他一脸茫然的样子,心下冷笑,觉得自己大概是俗了。就像宝玉说林珩的,怎么好好的,成了一个俗人?


    没了逛园子的兴致,黛玉独自回了茂椿院。


    老太太屋子里正热闹,大小丫头并婆子们都趴在外头听喜事:


    赖嬷嬷脱了奴籍的孙子,二十岁捐了官,如今三十岁,求了主子选了个知县。天大的喜事,他家来请主子们去逛逛自家的园子,吃杯喜酒……


    满府的奴才都在羡慕赖家的荣耀与体面,主子们也在为自家能办成这样的好事而沾沾自喜。


    只有黛玉站在原地,满脑子都是林珩之前读的《良贱律》。上面明确写着“放良之本人,终身不得出仕;仅允许下一代子孙考功名、做官。”


    地方知县,是吏部铨选、朝廷命官,是代天子牧民的一方父母。而这位父母官的父母、祖父母,甚至亲兄弟,此刻都还在贾府为奴当差。


    她就不该为了胭脂放良的事读什么《良贱律》,又俗了,彻彻底底的俗了。


    黛玉看着这再熟悉不过高墙青瓦,觉得分外陌生的同时,一种荒诞可笑的世俗之心,再也抑制不住地生长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会哭的孩子要被骗


    因心里存了一段事, 黛玉不愿去凑赖家的热闹。趁好胭脂来说铺子的事,黛玉就借口家里有事,与众人说定了次日归家。


    谁知就晚了那么一日, 竟叫他们撞上了贾赦的尴尬事。


    事情的起因,是贾赦看上了贾母的大丫头鸳鸯。便让邢夫人去说项, 想将鸳鸯收入房中做个小的。日后不但方便知道贾母的私房, 还能时不时裹带些好处。


    邢夫人怕直接开口惹贾母不快, 就先私下去找鸳鸯透了意思。那夫妻两个都觉得鸳鸯必定是千恩万谢地接受, 谁知几次三番, 都碰了冷钉子。


    贾赦又羞又气, 觉得鸳鸯是嫌他老了。便发了狠,让鸳鸯的哥嫂给她带话:如果鸳鸯不从,以后无论她嫁给了谁,都逃不脱自己的手掌心。


    这话说得重了,鸳鸯也不是个软骨头, 自己藏了把剪子, 就把事情闹到了贾母跟前。


    当时堂上姑娘媳妇一大堆。鸳鸯拽着她嫂子,泪流满面地跪在了贾母面前,把贾赦的荒唐事抖落了个干净。


    眼见鸳鸯连头发都绞头了, 贾母气得粗气频喘,不仅骂了贾赦、邢夫人, 还连带着王夫人一起遭了殃。


    贾母指着鼻子说他们只是表面孝敬, 暗地里都在算计她。这话半真半假的, 把王夫人呵在了当地不敢答言。


    李纨见势不妙,赶紧朝着姑娘们招手,打算先把人带出去。


    不巧林珩今日没去上学,恰好在这儿。人家其他小辈见状不对都走了, 独他一个站在原地不动,伸长了脖子一个劲儿地看热闹。


    黛玉走了两步发现人没跟上,顿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她上前两步拽了林珩一下,林珩回过神来,脸上还残存着十分的不可置信,冲着她挤眉弄眼地暗中示意:贾赦的年纪,都能做鸳鸯的爹了!


    黛玉见拽不动林珩,便生气地一瞪眼。林珩见姐姐不快,才一步三回头地出了荣禧堂。


    “姐姐,大舅舅要讨鸳鸯做小老婆?还威逼利诱?”还没走出多远,林珩就迫不及待地问。


    “低声些,非礼勿听。这是长辈私事,你怎可妄议?”说话间,林珩突然瞥见探春独自折返了回去。


    黛玉一眼看出他的心思,将跃跃欲试的林珩定在了原地。见林珩还是一脸好奇,她踌躇一会儿说:“咱们今晚就走吧,你先回去收拾东西。”


    林珩的东西哪里需要自己收拾,他嘟着嘴走得不情不愿,看得黛玉一阵头疼。


    以前不觉得,现在才发现林珩正是似懂非懂的年纪。人家说孟母三迁,怕的就是孩子近墨者黑。这么想来,林珩成天在这边跟着兄弟们混迹已经很是不妥。不见大嫂子的兰儿,除年节之外,几时还到过里面?


    黛玉蹙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觉得林珩还是去上学比较省心。


    晚上到了家里,黛玉就斟酌着把自己的意思告诉了林如海。


    林如海捋着胡子,郑重地点了点头:“玉儿说得对,为父不常在你们身边,这事还多亏了你留心。话到此处,有一件事也该告诉你了。”


    黛玉疑惑地看着父亲,不知他郑重其事要讲的是什么事。


    “进来京中人事变动频繁,年后为父也要去外省赴任了。你自六岁进京,至今已六年有余。我忙于公务,细想之下,父女之间终是聚少离多。


    这次去湖北,我想带着你一起。此前你不是羡慕薛家的姑娘见识广博吗?这一回去了,也好叫你见见天地之辽阔,不止有头顶的四方天空。”


    黛玉再没想到父亲要讲的是这个。其实这几日,她也敏锐地从家事变化中,感知到了林如海应该是要外任的。之所以没提这件事,只是大家都知道外任是高升,她不想在亲戚面前显得过于夸耀。


    她从没想过自己能同去,能出去看看,还能陪在父亲身边,这实在是梦中都不敢奢望的好事。黛玉先是狂喜,但不过片刻,她就察觉出了不对:“珩儿不去吗?”


    林如海看了她片刻,半晌后叹了一口气。


    黛玉从他的沉默中感知到了未尽之言,她疑惑地问:“为什么?”


    林如海走到窗前,看着池水沉声道:“皇上要让珩儿入宫读书,这是圣恩,不容推辞。”


    “这?所以爹爹才替珩儿告了假。”


    林如海点点头说:“伴君如伴虎,就让他松散几日吧。”


    黛玉咬着唇问:“珩儿知道此事吗?”


    林如海摇摇头:“他若知道,还不把这屋顶掀了。”


    “爹爹,不如我留下陪着珩儿吧。他年纪还小,独自在京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林如海的眼底凝着几分疼惜,看着黛玉轻声道:“你当年进京时,还不到他这个年纪呢。”


    黛玉闻言眼眶一红,忍不住就要落下泪来。林如海拍拍她的肩膀说:“珩儿不小了,他是家中嫡子,自有责任要担。你们日后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你不必为了他委屈自己。”


    和你说这个,不是要叫你愧疚的。我是看你弟弟性子跳脱,有些放心不下,想让你代为留意。他往日在自己家,不拘有了什么事,总都有人护着他。可是进了宫就不一样了,为父是怕他吃亏啊——”


    一番话毕,黛玉心事重重地离开了书房。


    石安进来换蜡烛,有些不解地问:“老爷为何要吓唬姑娘,就咱们小爷那性子,等闲也吃不了亏。真到了要吃亏的时候,还有世子爷呢。”


    “胡说八道。”林如海笑斥道。


    他的确不担心林珩吃亏,皇上既有心留他在京,就定然会护着他。否则怎样昭彰君恩隆重,引人誓死投效。


    他这么告诉黛玉,是因为心里还存着一件事。俗话说,知子莫若父。黛玉对宝玉的留心和回护,他一直记着呢。


    既没了和贾府做亲的心思,就要从根源上彻底绝了黛玉对宝玉的偏饰。有些事情,换个角度看,就完全不一样了。


    黛玉是个聪明孩子,别人的解劝和丫鬟仆从的闲话,不一定能让她对宝玉彻底改观,这事还得她自己想通。将她带离京城,可不是要让她伤心不舍的。


    “我瞧着啊,咱们姑娘和小爷一向姐弟情深。老爷就不怕姑娘不舍,把这事提前告诉小爷,您可不一定禁得住他闹啊。”


    林如海摸摸胡子,老神在在地说:“正因为疼她弟弟,玉儿才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因为林如海告诉黛玉:“珩儿要是提前知道这事,难免使性子闹起来。皇上圣意已决,违旨就是藐视圣恩的死罪。咱们一定要瞒住了!等一切尘埃落定,他也就不闹了。


    当初入京就是如此,他哭闹了好几日,还威胁为父,要是敢送他上船,他就跳河游回来。为父当时逼不得已,趁他熟睡将人悄悄送上了船,他还是好好到京了。唉,没法子呀!”


    作者有话说:


    今日加班,有些短小。明天努力💪


    第63章 姻缘始成


    林珩对爹爹的险恶用心一无所知, 他径自沉浸在刚刚听到的大笑话里无法自拔——薛蟠又被打了,这次打他的人是柳湘莲!


    事情还要从赖家那场宴会说起。他家人逢喜事精神爽,不仅请了贾府的大小主子, 更连客居的薛家也在受邀之列。


    宴会当天,百无聊赖的薛蟠正好撞见了让他神魂颠倒的柳湘莲。这柳湘莲年少时极爱戏, 不但爱看还爱唱, 且专爱常风月戏文中的小生和花旦。


    这本是他年少无知时干得勾当, 自从在骁骑营里领了任命, 他就再没登过台, 也刻意想和之前的事割裂开。


    偏这薛蟠早些年看他唱了一出《拾画》, 从此念念不能忘。这回在赖家见了他,二话不说就上前缠着一口一个小柳儿,把柳湘莲的脸都叫绿了。


    柳湘莲和赖尚荣私交不错,这回本是来贺他的。因此不好当着众人的面翻脸就走,只强笑着暂时脱了身。


    谁知离开赖府, 宝玉又撞了上来。言语间提起给秦钟修坟的事, 十分苦恼:


    “今年雨水多,我担心他的坟塌了,就让小厮出去看了看。不想他回来说, 那坟是新修过的,我一下就想到了你。除了你外, 别人再不能如此仁义, 也不能如此有作为的。”


    柳湘莲留意着左右, 心不在焉地说:“顺手的事,我们相识一场,既撞上了,就没有不管的道理。”


    宝玉长叹一声:“我也想尽尽心, 奈何家中管得严,我虽有钱,却一点儿做不了主。有心无力罢了。”


    柳湘莲知道他说的是实话,虽觉得他这么大年纪还事事被掣肘有些窝囊,但怕薛蟠找过来夹缠不清,只好敷衍着说:“你有心就行了,外面的事有我呢。”


    宝玉闻言一喜,还想拉着他再说两句。柳湘莲已经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因为薛蟠过来了……


    柳湘莲看见那肥腻的脸上腆着笑,大呼小叫让他等等的身影,额上青筋跳了跳。他一把挣开宝玉的手,冷着脸说:“你表兄还是这样,我留在这儿多有不便,有什么话日后再说吧。”


    宝玉见状只好依依不舍地说:“那就改日再叙,你便要躲着他,也千万告知我你的去处,别一声不吭地走了。”


    柳湘莲闻言差点笑出来,告诉他?若没有琪官的事,柳湘莲说不准还真会告诉他。


    可是宝玉被忠顺亲王的长史官喝问两句,就差点把琪官住处交代出去的事,早经由冯紫英的嘴传到了他的耳朵里。林珩因此还挨了他父亲一顿打,他们这些人谁不知道。


    不当面说出来,已算是照顾他的面子了。柳湘莲颇有些侠义做派,很看不惯宝玉上次的作为。


    此刻不便多谈,他不耐地挥挥手,转身道:“再说吧。”话音落下,人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薛蟠绕过假山,气喘吁吁地追到近前,才发现人没了。他急道:“人呢?”


    宝玉拦住他劝道:“他有事先走了,咱们快回去吃酒。”


    薛蟠哪里肯依,到底挣开宝玉,赶到大门处等着。


    柳湘莲是骑马来的赖家,去马房取了坐骑,转出来就被薛蟠堵在了大门口。


    柳湘莲深吸三口气,终是没有忍住,借着要到避人初欢好的借口,把薛蟠骗出去狠揍了一顿。


    林珩得知消息的时候,薛蟠已经因为丢脸离开了京城。薛家说他是跟着家里熟悉的掌柜出去做买卖了,而柳湘莲担心他家寻仇,也回骁骑营躲了半个多月。


    “小柳儿?”看着从大营里出来的柳湘莲,林珩坐在马上笑了个前仰后合。


    柳湘莲脸色一黑,对他身后的周肇咬牙道:“你便由他这样,也不管管吗?”


    周肇纵身跳下了马,牵着缰绳说:“我们是来给你传消息的,薛蟠已经离京,他家没把这事闹大,你可以不用担心了。”


    柳湘莲不怕麻烦,但听了这话还是松了一口气。薛家不足为惧,就怕他家去找贾府借势。


    贾雨村这个应天府府尹就像是给贾家当的,他现在比不得以前萍踪浪迹,既要娶媳妇,就不能让丈母娘看着他被传唤去过堂。


    周肇像是知道他心思似的,接着说出了第二个消息:“好消息是,应天府府尹换人了,贾雨村调职了。”


    柳湘莲闻言冷笑一声,不无讽刺地说:“哈,这可不妙,以后京城这些纨绔犯事,就没有人在后面殷勤收尾了。”


    “坏消息,他得王子腾王大人保举,补授了大司马,协理军机参赞朝政。”周肇接着说。


    此话一出,柳湘莲顿时跟吃了苍蝇一样,半晌没说出话来。好得很,人家卸了府尹的职,直接升迁成他上司的上司了。若是薛家要追究,贾家仗势欺人,他躲到骁骑营不是自投罗网了吗?


    “怎么了,小柳儿你怕了?”林珩谑笑着问。


    柳湘莲顿时冷笑一声:“怕什么,大丈夫敢作敢当。不教训那龟孙,我也出不了这口恶气。”


    “好!”林珩鼓掌,“冲着你这份孤勇,贾雨村若是因此为难你,我一定替你说话。”


    林珩对柳湘莲的所作所为十分欣赏,若是柳湘莲就此怕了薛蟠,他还要生气呢!无他,甄家已经动心了。前几日入府拜见,略微透了点想要将胭脂许配给柳湘莲的意思。


    甄家愿意,胭脂也无话,林珩自然不会绊在中间管闲事。


    只是前儿贾赦对鸳鸯说的话给了他一个警示:万一薛蟠对胭脂念念不忘,如今碍着林家不好发作,等她成婚后再去骚扰,那可怎么办?


    柳湘莲要是怀疑胭脂,或是嫌她麻烦怎么办?林珩有些担心,所以才走了这一趟。多的事不便说,只看柳湘莲对“恶势力”的态度,林珩还是勉强满意的。


    满意的林珩送了柳湘莲一个好消息:“甄家要给胭脂赎身了。”


    甄家买了地,建了房,也找到了营生,如今算是在京城落下脚了。这很不容易,也说明了他们意志坚定,也有生存下去的本事。


    前儿甄夫人入府,黛玉听出了她话里的试探,就笑着允准了。


    林珩和胭脂的情分,始于拐子窝喂水喂饭的善举。如今眼看能得到一个好结果,无论是林珩本人,还是周围知情的人,都是乐见其成的。


    对于柳湘莲来说,这才是今日真正的好消息。他大喜过望,拊掌笑了三声说:“终于等到这一日了,还要多谢珩弟成全。”


    林珩不满地皱了皱鼻子:“你高兴什么,人家姑娘还不定许给你呢。满京的才俊那么多,甄家想寻什么样的女婿没有?”


    柳湘莲挨了他几句带刺的话也不恼,也不辩解,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笑。林珩看着看着,自己也笑了。


    把柳湘莲从骁骑营“解放”出来,周肇又带着林珩去原乡看了看他的庄子。


    此时秋收已过,天气渐凉。庄子里的农户们正忙着翻地犁田、置办冬衣,为接下来的日子做准备。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真是一刻都不得闲啊。”林珩替农户们感叹了一句。然后留在庄子里吃了晚饭,才悠悠往回赶。


    这会儿天色渐暗,天地浸在一片动人的蓝色中。林珩趴在马车窗边,感受微凉的风拂过脸颊的惬意。周肇就在他身后,马车压过的是回家的路。还有比这更美好的时刻吗?没、有、啦!林珩惬意地笑出了声。


    周肇缓缓喝下一口茶,看着他的背影,眉眼俱是笑意。


    正在这让人心神散漫的时刻,道边的草丛里突然蹿出一个黑影,瞬间扑倒了马车窗前。林珩没防备,被吓得失声尖叫。


    作者有话说:


    昨天高估自己了,高铁上一番折腾,今天只有这么些。明天努力


    第64章 过年


    “是谁?”林珩好奇地问。


    早在那黑影扑过来前, 周肇早一把拽过了林珩。片刻心神安定,林珩趴在周肇的胳膊上,忍不住一个劲儿地往外瞧。


    跟车的仆从这会儿也赶了过来, 束住那黑影的手脚就往后拖。挣扎间,林珩听见一声吃痛的闷哼。


    “原来是个人。”这就没有什么好怕的了。秋末冬初, 天都黑得早, 林珩借着灯笼的光一瞧。哟, 还是个熟人。


    “琪官?”林珩试探着叫道。


    那黑影在周肇的示意下略松开了手, 琪官膝行两步, 扒着粗粝的车轮仰头说:“正是小人, 求小爷救命。”


    “这是怎么了?”林珩掀开车帘,从马车内钻了出来,周肇紧随其后。


    “说来惭愧,小人此前在紫檀堡置办了几亩田地。本是打着脱籍从良的主意,不想却触怒了王爷。因此吃了好些苦头, 后来受了些教训, 总算逃出一条命来,也不敢再轻易违逆王爷。


    我今日出城,本是有些私事要了结。不料刚要回城时, 竟撞见了忠顺王府的仆人朝着紫檀堡去了。那定是王爷疑心我要跑,派人去拿我的。城门处说不定也留了人守着, 求小爷心善载我一段, 等进了城, 我只假托在外闲逛,这条小命就保住了。”


    说不通,很奇怪。林珩可不是傻子,琪官话里的漏洞太多了。但他此时一副惶惶不安的模样跪在车前, 也的确叫人不忍心。


    “你怎么知道马车里是我?”


    琪官讨好地笑笑说:“马车上的灯笼上写着林字,后头跟车的人又是南安郡王府的人。我知道小爷曾经在长史官面前替我遮掩过,这才敢斗胆一求,求小爷怜悯。”


    “啧”林珩看看天色,又朝后看了周肇一眼。周肇的面色在晦暗的天光下看不分明,但他也没有出声拒绝。


    既然如此——


    “那好吧,你坐后头拉货的车里去。你与忠顺王府的事我一概不知情,我不过是看你可怜,顺路搭你一程罢了。”林珩利索地将人安排明白了。


    琪官千恩万谢地爬上了后头拉货的马车,林珩和周肇也重新坐回了车厢里。


    “你怎么没有拦我?”林珩好奇地问周肇。


    周肇沉默片刻后说:“那你为什么要帮他?”


    林珩坏笑一声,凑近了周肇悄声道:“无论他说的是真是假,总归是给忠顺亲王找麻烦的事嘛。大面上不错,小事上头自然随我的心意,琪官看着有些可怜。”


    周肇轻叹一声,摸了摸林珩的头顶说:“他是个有眼力的,既能碰上你,也是他的造化福气。”


    马车靠近城门,果见几个豪奴如鹰隼般死死盯着过往行人。好在忠顺王府的人没有到胆大包天的程度,没敢擅自搜查。


    顺利进入城门,马车在僻静处停下,琪官悄无声息地下车,混入了黑暗。


    林珩趴在窗户边悄悄看了一会儿,有些同情地说:“他也不容易,被忠顺亲王控制在手里,没有半点自由。”


    周肇斜瞟了林珩一眼,淡淡道:“能在忠顺亲王手下死里逃生,这人的心机手段都不可小觑。你日后再碰见他,一定要留个心眼,别被骗了。”


    送走林珩,周肇赶在宵禁前,独自朝清水巷打马而去。刚拐进巷子,就见一个人影站在路边,朝他深施一礼。


    周肇面色未变,边驱马向前边问:“暴露了?”


    “多谢大人庇护,今日侥幸躲过一劫。只要进了城,我就有法子圆谎。”琪官低声道。


    “若需遮掩,就去找冯紫英。还有,以后不可靠近林珩。话我只说一次。”


    “小人微贱,自不敢和公子攀交。今日不过是事急从权,又不敢贸然像大人求助,以后再不回了。”


    琪官的话说得极其谦卑,周肇突然勒马停在了他面前:“他心思敏锐,巧合的事多了,定会引起他的怀疑。那是个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倔脾气,你不要引起他的好奇心。”


    琪官一愣,他略抬眼看了看周肇,没想到他会做出这样类似解释的举动:“是。”


    “命在自己手里,好好把握住了,微不微贱由自己说了算。”话音落下,周肇驱马拐出了巷子。


    琪官站在原地呆愣了一会儿,片刻后紧紧拳头,重新没入了夜色中。


    天气越来越冷,转眼间,这一年已经走到了末尾。林家这个年过得很和美,虽然只有三个人,但该有的仪式一点儿也不少。


    黛玉亲自操持了年宴,没有大肆热闹,但林家上下都自得其乐。仆人的乐趣,就体现在手中厚厚的红封里。


    福禄寺旁的店铺生意很红火,黛玉查账的时候,借着这个由头给了胭脂恩典。过完这个年,她就可以脱籍还家了。


    值得一提的是,胭脂这个名字,是林珩当年看着她脑门上的胭脂记胡乱起的。作为正经闺阁女孩的名字,略有些不庄重。林珩主动提议他们换个名字,甄家苦思三天,给她换成了“甄映卿”。


    “她原来的名字意头不好,甄英莲——真应怜。熬过那一劫,遇到姑娘和小爷,这一生都不用再‘应怜’了。只盼她往后的每一日都可喜可庆。”甄夫人笑着解释。


    女孩儿的闺名本不该告诉外男,甄夫人刻意没有回避林珩,也有感激他真心相待的意思。黛玉和林珩对视一眼,都说这名字很好。


    正月里,林珩他们又到贾府中拜了新年。那边就热闹得多了,戏台子从早闹到晚,锣鼓喧天,彩灯环绕。


    贾兰终于得了假,一个劲儿地拉着林珩说话。黛玉则依偎在贾母身边凑趣。


    贾府亲族中,有不愿攀附他们不肯来的,也有赶着来蹭年茶的,凤姐周旋迎待,忙了个脚不沾地。


    黛玉瞧她脸色不好,就笑着打趣:“就忙成这样了,连饭也不好生吃。我劝你多保养保养,日后还能少了出力的地方?”


    谁知凤姐是个最要强的人,嘴上答应着,心里却闲不下来。贾琏知道她喜好卖弄才干,若劝她丢开手,她也必不会听。于是仍由她忙到元宵节后,谁知凤姐竟然小产了。


    其实过年的时候,凤姐已经显怀了。虽然衣服穿得厚,但行走间也难掩孕态。她自己仗着头三月已过,并未太放在心上。贾母、王夫人也不知为何,都没劝住她,竟让她生生掉了一个成型的男胎。


    黛玉一听她病了,就知不好。她是闺阁女儿,这样的事不能问,也不方便去探望,于是只备了些上好的滋补药材送去。


    凤姐丢了这个孩子,心里不是不难过。只是她仗着身子比别人强壮,小月子里仍不肯放下家事。每每想起什么,就赶紧打发人去回王夫人。听到事了,也紧着帮忙出主意。


    就这样了,王夫人仍觉得事事不便,成日忙得不可开交。堪堪撑了四五日,又点了李纨来帮忙。


    李纨接过这活计,并未十分用心,每日不过敷衍了事。略可推得过的事都推了,能卖的人情也不含糊。下人们都说她是佛爷,因此越发骄狂。


    凤姐脸色实在吓人,太医也说亏了根基,王夫人不便找她。只好找了探春、宝钗来管家。


    这举动有些不合常理,探春也倒罢了,宝钗毕竟不是自家姑娘。可王夫人捂着额头,说她精力不济。恐怕酿出纰漏让老太太生气,务必请她们帮忙,这事居然也就定下了。


    管家的事定下前,王夫人还派人来邀请了黛玉。黛玉当时正在看书,闻言都惊住了。但她只略一想就明白了,自己只是个幌子,于是她似笑非笑地说:“舅母请托原不应辞,只是我家里一样走不开,还请舅母恕罪。”


    此话一出,她就不愿多说,冷淡地端茶送客。贾家仆从讪讪地出来,虽不知何事惹了黛玉生气,但也不敢造次,陪着笑告辞回去了。


    林珩见她们走远了,有些担心地去问黛玉:“姐姐,怎么了?”


    “无事”想了半晌又说,“二嫂子可真是不值得。”话至此处又止住了,她还是不惯背后说人是非。


    没想到林珩已经意会,还点点头煞有介事地说:“可不是,琏二哥背地来还抱怨呢,说二嫂子生生丢了一个孩子,转眼就跟没事人似的。还说她只顾弄银子,逞才干,仗着老太太的疼爱,管得他屋子里至今没个孩子。”


    黛玉不可思议地听完这话,一时间竟忘了答言。


    “姐姐”林珩在她面前晃了晃手。


    黛玉回过神来,半晌才冷声说:“我只当他是个明白人,不想也这么凉薄。”


    林珩努努嘴,想说:更凉薄的我还没说出来呢。贾琏痛失孩儿,在外借酒消愁了好几天,每天身边都没空过人。这事只瞒着里头,借口说是在应酬罢了。


    他直觉姐姐听不得这样的话,于是自己咽下了,转而说:“宫内太妃病重,今年停了宴饮和省亲。否则元妃娘娘要是回来,凤姐姐更躲不过了。”


    “何苦呢,我瞧她也是白辛苦一场。现在尽心尽力替二舅母当家,以后终归还是要回大房去的。”黛玉的话里带着叹息。


    姐弟两个感叹了一回别人家的闲事,终于合计起自家开铺子的事了:“顺意坊做的不错,我原想给胭脂做个陪嫁。不想她家里不敢收,说他们没有根基人脉,接过去也做不好,还是情愿替咱们办事。”


    “这有什么可担心的,柳二如今也有官职在身,他也是做过生意的,还怕不懂里头的门道吗?便是不如姐姐,也不至于开砸了啊。”


    黛玉笑着摇摇头:“这才是甄夫人思虑长远之处呢,她不愿意将家中生计都维系在别人身上,怕姑娘嫁过去后受辖制。”


    “好吧”这的确是林珩没考虑过的角度了,“那这铺子还是在咱们手中?”


    黛玉点点头说:“当初不过是借它学学做事,以后未必还有时间在上面花功夫。”


    “姐姐有事要忙吗?”林珩疑惑。


    黛玉惊觉自己差点说漏嘴,只好强笑着转了话头说:


    “没有,我是说这个店已经开顺了。我想比着这个样子再开两家,甄夫人也是这个意思,她很有本事,不该埋没了。以后我就按分红给她们报酬,她们若是做的好,以后生计就不愁了。”


    “好主意”林珩拍手道。


    年过完后,衙门重新开了印。


    甄家选了个黄道吉日去给胭脂脱籍,户籍文书上记下了“甄映卿”的名字。从此旧劫尽消,新生在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挨饿


    因年后要进宫读书, 林珩得了父亲的“赦免”,足足在家歇了四月有余。


    开春之后,宫里的圣旨就发了下来。林珩顶着“御前教养”的名头, 有幸和朝臣们得到了一样的早起待遇。


    寅时,鸡才叫了第一遍, 林珩就被嬷嬷叫起来梳洗。他坐在床上有些发蒙, 早起的困顿犹如一双大手, 无情地拽着人往被子里面拖。


    “诶呦, 我的小爷, 您快醒醒神儿。今儿头一遭入宫, 万不能晚了。老爷还在前头等着您用早膳呢。”


    林珩用力挤挤自己的脸,试图将这昏沉的感觉赶走。好容易紧赶慢赶到了花厅,林如海早已用完了早膳,连黛玉都早早等在那里了。


    “爹爹晨安,姐姐妆安。”


    林如海点点头, 对他说:“快来用早膳, 至多一刻钟就该出门了。”


    林珩有气无力地走到桌边一看,都是些糕饼之类,且都咸口, 看着就噎人。早起无甚胃口,林珩勉强喝了一口粥就说不吃了,


    黛玉有些担心, 劝他:“好歹多吃一点儿, 宫里要个吃食恐怕没有家里方便。”


    林珩还是摇头。


    林如海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行,既然吃不下,那就走吧。”


    黛玉欲言又止,想想还是让小厮装了些糕饼在包袱里, 嘱咐林珩路上一定再吃点。


    林珩敷衍着答应了,一路也没去动过那个食盒。林如海见状也没说他,淡定地抿了两口茶润润嗓子。


    于是林珩进宫的第一天,在还未认清人之前,就先感受到了抓心挠肝的饿。


    “为什么不能出去,现在不是午歇吗?”林珩不可置信地问守门的太监。


    “宫里头的规矩,便是中午歇晌,各处也不能乱走。”太监拿腔拿调地说。


    “可是我饿!”


    “用膳的时间已经过了,小爷方才进得很香。规矩上不可贪食,便是皇子也是如此。”


    “哈?”林珩满脸震惊地看着这太监,谁会想到,皇帝的儿子也要饿肚子啊。


    就中午那点子例餐,便是宝玉来了也是不够吃的。他早上没好好吃饭,不吃那点例餐还好,吃了更饿了。他这会儿简直抓心挠肝。


    “那什么时候可以吃点心?”


    守门太监不言语,用眼睛示意了林珩背后的小太监。这是宫里拨来伺候他的,只管他进宫上学的事。


    “小爷,要等到申时。”小安怯怯地答。


    “什么?”晴天霹雳不过如此,林珩整个人都蔫儿了。


    守门太监把眉一挑,嘴角扯出了一抹冷笑。


    还歇不到半个时辰,下午的课业又开始了。林珩灌了一肚子茶水,也不知道在纸上胡诌了些什么,反正先生的脸色看着一般。


    好容易熬到申时,林珩眼巴巴地看着门外,就等着宫人上点心。谁知皇子和伴读们三三两两起身,竟是要去换衣服上骑射课。


    林珩一脸无望地看向小安,小安搓了搓衣角说:“点心要在骑射课之后才上。”


    林珩那一刻的委屈简直达到了顶峰,这是什么“恩典”,分明是来受罪的。爹爹定然知道这些事,但他竟然半点没有提醒,就这么把他诓到宫里来了。


    小安见林珩不懂,背弓得更低了:“小爷,快些吧。今儿虽是第一天,但若是迟了,武师傅是要罚人的。”


    林珩眼珠子一转,想着要不装病吧。谁知他把手放到肚子上刚要喊疼,小安就压低了声音急急提醒:“小爷若是病了,越发要饿上几天。”


    林珩的呼痛声顿时夹在了嗓子眼儿里,他看着小安瘦削的身材,怔怔地问:“这是你装病得来的经验吗?”


    小安不忍地摇了摇头:“奴才哪有这个福分,是来做伴读的爷儿们,他们就是这么过来的。”


    能被选进宫的大臣之子,无不是在家娇生惯养的主儿。林珩想的这些歪招,他们当初都用过。太医院的人应对他们,都是熟门熟路了。


    行吧,索性在校场上卖力点,直接晕倒了,然后报个体弱多病。他才不想进宫读书,这是哪门子恩典啊!


    林珩正打算破罐子破摔,外边突然来了小太监通传,说是皇帝召见。


    林珩这回进殿陛见,心情已大不一样。皇帝神色温煦:“今日如何啊?”


    林珩发誓他绝对没有故作姿态,他是实在没忍住,出声之前眼眶先红了。那哽咽且带着哭腔的“很好”,显然没有什么说服力。


    皇帝脸色沉下,小安“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林珩回头看见这番情景,刚要解释,皇帝已出声问道:“怎么了?”


    林珩抽了抽,小声回道:“饿——”


    皇帝的嘲笑换来了一份额外的点心,林珩吃在嘴里,更觉心酸。


    小安无措地站在一旁,显然没有经过这样的事。背地里如何骄纵是一回事,当着皇帝的面,尚且没人哭着讨过点心吃。


    林珩不知他在想些什么,伸手抓了两块塞过去,含含糊糊地说:“你也吃点,这么瘦,一看就是饿狠了。原来宫里吃不饱饭啊!”


    吃过这碟点心,林珩的情绪平复了很多。皇上把他叫他跟前再瞧,除了嘴唇油亮些,眼前少年已和平时温雅的模样大差不差了。


    “不可多食是宫里的规矩,朕打小也是这么过来的。你是家中独子,你父亲在家未免娇惯你些,等日后习惯就好了。”


    林珩恹恹点头,深恨这所谓的恩典,皇帝显然没有打消让他进宫的主意。


    从含元殿出来,下午的骑射课也结束了。伴读们纷纷给皇子跪安,林珩没有这条规矩,只是简单拱手一礼。


    奇怪的是,无论是守门的太监,还是皇子伴读们,此刻都对他热情了许多,有好几个和他点头致意的。


    林珩对此没有太多反应,他今日简直丧气极了。有气无力地收好东西准备出宫,外边突然来了个小宫女,说是元妃有赏赐,让林珩等一等。


    “娘娘说了,公子今日进学,日后定要勤勉不辍,不负皇上恩德。”林珩面无表情接过文房四宝,面无表情地谢了恩。


    等出来见到林如海时,他的怨气简直要冲天而起了!


    “爹爹,这御前读书的恩典要领受到何时?要不你让皇上赏咱们家点别的吧,儿子殿前失仪,恐怕贻笑大方。”


    林如海捋着胡子没有说话。


    “爹爹怎么不告诉我宫里还要饿一天?”


    林如海还是没有说话。


    林珩怒了,上半身已经立了起来。


    “珩儿,皇上有意让你姐姐进宫。”


    “什么?”林珩以为自己听错了,僵在原地半天没动弹。


    林如海摆摆手,示意他坐好:“皇上彰显恩德,一贯如此。为父现在是借口你还在宫中,暂时搪塞着。你姐姐那里,我还没想好怎么告诉她。去年八月,户部已经奏请造册,你姐姐的名字赫然在上。算一算,再过几日就要进宫待选了。”


    林珩现在对皇宫可没什么好印象,他咬着牙问:“不能报病免选吗?”


    林如海叹了口气说:“皇上有意让我任湖北巡抚,兼提督军务。任命已下,四月就要启程。你就忍耐到三月底,我自会想皇上奏请,带你离京。至于报病,年前已经报过,户部没准。”


    “那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林珩急了。


    “还有一个法子,就是给你姐姐找个夫家,把婚事先定下来。如此也在免选之列了,虽然犯点儿忌讳,但也顾不得了。”林如海缓缓说。


    林珩半晌没说话,林如海又低咳一声继续说:“若找不相干的人,恐怕人品底细打听不清,你看宝玉怎么样,他倒是与你姐姐一起长大!”


    “万万不可!”林珩一下子从马车座椅上站了起来。过了片刻,他突然眯眯眼睛说:“爹爹,你是从一开始就打算让我留下了吧?”


    “怎么会?”林如海故作吃惊,“或许让你姐姐去应选?没准不是选做皇妃,而是配给宗室子弟呢?”


    林珩脸都黑了:“还要选做皇妃?”剩下的话他自动消音了,总归不太好听。


    马车摇摇晃晃,即将靠近林家时,林珩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说:“留就留吧,等挨过这次大选,再做打算。”


    林如海满意地点点头,含着笑意说:“我儿有志气,定能早日适应。听说你今日在皇上面前饿哭了?明日可要多吃点呀!”


    “多谢爹爹关心——”林珩的感谢说的阴阳怪气,林如海好似没有听出来。


    进府之后,黛玉已经早早等着了。林珩不肯叫她担心,只捡着说了些好的。但就那么几句,也引起了黛玉的怀疑。


    第二日一大早,正在林珩硬塞早膳的时候,黛玉给他拿了好几个荷包:“我风闻那些太监都是手心向上的主儿。你不做伴读,在上书房没有依靠,必要的时候,还是银子开道的好。”


    林珩想起那个阴阳怪气的太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小爷被亲爹算计就罢了,难道还能叫你们辖制?等着吧!


    眼看林珩雄赳赳气昂昂地进了上书房,林如海总算松下了一口气。上书房领事太监出来行礼,林如海也客气地拱手道:“小子年幼,托赖公公照顾了。”


    领事太监见状忙侧身避过,低了头恭敬地说:“大人客气了,皇上昨儿特意传话,让上书房的师傅们不要管紧了小爷,等他适应了再谈功课。圣眷隆重,咱们都小心着呢。”


    林如海微微一笑,他又不是当真送儿子进宫吃苦的。皇帝既然非要林珩进宫,那就替他好好照顾着吧,满朝文武都看着皇上是怎么优容心腹之子的呢!


    林如海和林珩都走后,黛玉闷闷地回到宁芷院。贾家派人来请,黛玉摆摆手不想去。紫鹃劝道:“姑娘何妨去走走?在家等着也是白担心,公子身边还有老爷呢!”


    黛玉想想也是,贾母一直疼她。日后随父亲赴任去了,将来还不知何时能见。因此就收拾了衣裳,坐车马往贾府来了。


    贾府里,众姊妹都在园中。独宝琴陪在老太太身边,贾母见了黛玉很欢喜,拉着她问林珩上学的事。


    黛玉笑着回:“才去了一天,并没听他说些什么,就是起得太早了些,看着他没什么胃口。”


    贾母慈爱地抚着黛玉的手说:“皇上天恩眷顾,这是极好的事。早上吃不下不行,让厨上想想办法,别尽整那些干的。每日换着花样给他做,习惯就好了。


    我身边有个厨娘,最擅变着法儿地弄吃食点心。你把她带回去,让珩儿试试合不合口。”


    “老太太身边得用的人,若是给了我们,岂非不便。家里的厨房也还好,我叮嘱他们用心些就是了。”


    贾母慈爱地笑着说:“不妨,我们玉儿也长大了,知道操持家事,为弟弟忧心。去瞧瞧你三妹妹吧,她如今也管事了,你们更比从前有话聊。我如今不怎么管事,她若遇到难处了,你替她想想法子。”


    黛玉答应着出去,倒先绕去探望了凤姐。凤姐这一病非同小可,虽然将养了两个来月,面色还是蜡黄。黛玉笑她说:“可见金刚也有打盹的时候,你再不好生歇歇,人都瘦成一把骨头了。”


    凤姐斜倚在床上给她让座,又一叠声儿地唤丫头上茶、摆果子。黛玉将她按了回去,说:“你别急,我是来探病的,倒不为吃果子。等你好了,有多少好茶好果子我吃不得。”


    凤姐重新靠好,笑道:“说起吃茶,你上回说暹罗国的茶好。我前儿又得了安南国的高山雪茶,专给你留着呢。你就趁便带回去,也省得小子们再跑一趟。”


    黛玉笑道:“多谢你想着,这回真成来讨茶吃的了。不过也不白吃你家的,你上回说那白参好,我又带了一盒过来。你交给太医,请他们斟酌用药吧。”


    平儿一听是白参,顿时大喜:“这可当真难得了,白参不比家中往常用的参,没有那么热。太医上回瞧了说很好,正适合我们奶奶。我交代外边请他们去寻访,竟都说没有,我还想厚着脸求到姑娘面前呢。”


    “我说你没见识,你还不信。连我们这样的人家都少见这参,想必是贡品?”凤姐问。


    黛玉觑她一眼道:“你难道还少贡品吃,巴巴的说这话。这也不是我们家有的,是珩儿从南安郡王府寻来的。入春时我犯了咳症,他拿这个回来,说是滋阴润燥的。


    我不过是平常症候,哪里用得了这参,因此便收着了。后来听平儿说你夜间盗汗,内里又发虚火,想着或许对症,就带了过来。你倒要谢谢平儿,没有她事事想着你,也就没这参了。”


    “都谢都谢,有你们想着,我再有多少病都好尽了。我只叹你情真,管家这么些年,那些人也没个背地里不骂我的。我这一病,不知多少人在背后笑话,倒是你时时想着,这就是俗话说的‘患难见真情’了。”凤姐说到后面,语气里也不免多了些自嘲。


    黛玉默了一会儿,拍拍她的手说:“这不是你平常的语气,想必病中多思,言语中就带出来了。现在还是以养身为要,我不扰你了,你好生歇着。”


    辞过凤姐,黛玉也不往园子里去,只派人去转告了探春,让她闲了一起说话。


    探春派人来回说:“姑娘说了,正有事要向林姑娘请教呢,只是这一会儿子不得闲。等晚上空了就出来。”


    黛玉回房片刻,宝玉和湘云都找了过来,湘云佯怒道:“林姐姐,我听说你来了,怎么也不进去看看我们?”


    黛玉起身笑道:“对不住,二嫂子那里坐了半晌,有些发眩。想是昨日没睡好的缘故,所以回来歇歇。我前儿听说你也不太爽利,如今瞧着是大好了。”


    “好些了,宝姐姐帮着太太照管园子。我一个人怪无趣的,所以出来走走。”湘云话音落下,又喋喋不休讲起了宝钗的好处。


    宝玉暗中推了她一下,示意她别说了。湘云顿时有些恼,只忍住了没当场发作,黛玉只作不知,问:“你们这边一向可好?”


    宝玉道:“面上还好,背地里都不知闹出几回事了,只瞒着上头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夜谈


    “晴雯的话再不错, 你又这婆婆妈妈、遮遮掩掩的样子。我们说话碍着你什么了,我偏夸宝姐姐,她就能多心不成?我瞧着她本没那个意思, 你反倒存了这个心。”离开茂椿院,湘云生气道。


    “这如何说的, 我本是为了你们和睦, 怕你说话得罪了她。”宝玉连忙解释。


    “我怎么就得罪了她, 我又为何不能得罪她。我们以前拌嘴的时候也多, 几时认了真?便是嫡亲的兄弟姊妹, 难道就没有说话不妨头的时候, 都当正事认真起来,一家子也不成一家子了。”


    宝玉听她说得又急又快,偏句句都是道理,不免急得满头是汗。待要分辩,又觉辩无可辩。不由怔怔落下泪来。


    湘云见他这样, 方叹了一口气说:“我是想劝你, 好好一个男儿,别整日只在我们队里混。你日后便不为官做宰,难道也不操持家业, 祭奉先祖?一日大似一日,你瞧瞧这些姊妹兄弟们, 进学的进学, 管家的管家, 你还是只在这些家长里短的眉眼官司上留心,终究可怎么样呢?”


    “你怎么也和袭人一个口气?”宝玉不悦。


    湘云看了他一眼,诚心诚意地说:“我也不怕得罪你,为什么不敢说?这原是好话, 不过看在我们一起长大的情分,才来劝你。兰儿才多大的年纪,每日早出晚归,从无一日懈怠。


    珩儿就更不用说了,御前教养是多大的体面,他以后是不用愁了,你呢?老太太、太太疼你一场,你到底要争气些,才好给她们脸上添添光彩啊。”


    宝玉僵着一张脸说:“我不争气,姑娘大可去和那些争气的人说话玩笑。我在你们身上也算白操了心,不承望你领情,倒编排了这么一通大道理。所以我说人不必长大,人大心大,再难如小时候一般亲热厚密?”


    湘云气笑了,她攥着帕子说:“谁不想一辈子承欢父母膝下,便是能,你尚且还要抱怨‘万事不得自己做主’呢——”眼见宝玉脸色不好,湘云终是忍住了后边的话。


    两人不欢而散,回了屋子,也是各自气恼,自有一番心事。


    自去年入了冬,凤姐就做主在大观园里单立了一个小厨房。园里每日的饭菜都是小厨房里送了去,不必再出来陪着贾母、王夫人一起吃。


    黛玉没进园子,还是跟着老太太一起用饭。等饭后喝过了茶,探春才终于得空出来。


    “林姐姐,我盼了你好几日,总算过来了。”探春几步上前,拉住黛玉亲热地说。


    黛玉向前一伸手:“这是备下什么好东西给我了?快快拿上来吧!”


    探春伸手与她相握,笑着说:“有许多好话,你听不听?”


    “勉强一听,若说的不好,我可是要罚的。”


    两人说笑一回,又叙了一回寒温,探春才说到了正题上:“我帮了几日家事,才知道二嫂子的不容易。说句不怕你笑的话,这府里的开销已是局促得紧了。偏面上还是摆着空架子,若只是照常过日子还行,一旦遇着大事,恐怕就要露出马脚来了。”


    黛玉听了这话,也没故意装作不知道,她在心内算了算说:“若说大事,娘娘省亲就是头一件,可巧今年免了。别的大事都还要限,只从现在好好筹算着,只怕还能敷衍得过去。”


    “我就是这个意思。不瞒你说,前儿我们去赖嬷嬷家看了一圈,我就存了这个意思了,我说给你听听,你看妥不妥。”探春抚掌笑道。


    黛玉含笑点点头,探春就站了起来,边踱步边说:“我想着家事上头,无非是开源、节流两项。外头那些大事是男人们的主张,内院里就可由我们自己作为。单说我们那个园子,若是好好经营,一年也可生些利钱出来呢。”


    黛玉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先说节流,我最近给管事婆子们支领银子,发现多有空头支取,或者一事多取的。比如我们的胭脂水粉,明明每月都是领了月钱之后,让各自奶母的儿子,或是丫鬟的兄弟去外头买了来使的,并用不着官中的银子。但账上分明月月有这一笔支出。


    细算算,家里这么些姊妹加起来,一年也上百两银子了。如此这般的,还有好几处。都加起来,一年少说也有四五百两。我想将这几处都裁减了,你觉得如何?”


    黛玉沉思一会儿,说:“好是好,就怕有人抱怨。”


    探春抿了抿唇说:“我也虑到这一层了,这些银子既有出处,想必其中受益的人不少。都裁了,他们心中免不了含怨。但一码归一码,总不能含糊着赔补这些钱,白养大这些人的胃口。


    二嫂子终归是那边的,不如我来开这个口。先从我们自己开刀,那起人还有什么说的。便有说的,我只立出规矩,凡事赏罚分明。他们也有奔头,我们的账也清楚,如何?”


    黛玉偏头看着探春,眼中一片赞赏:“你是个敢作敢为的,如此很好。那开源怎么说?”


    探春展颜一笑:“我也是去了赖大家才知道,玫瑰花、荷叶、香花香草,这些竟然都是值钱的。咱们园子里那些,每年无人照管,最终都落在泥里白糟蹋了。不如把那些担着空头的家生奴才选了出来,使她们照管打理。


    一来,她们有了事做,不至于闲极生事,领了月钱也好补贴家用。二来,每年靠着这笔产出,或是姑娘奶奶们有事,或是预备着外头,再不济还能贴补贴补奴才们的月例银子,不拘哪一处使了,总是个添补。我们的园子也能更加整齐俊秀。你说呢?”


    “这真真是巧思,难为你怎么想的。”


    探春抿嘴而笑,脸上有些发红:“这是我的一点想头,就怕有什么不周全的地方,说出来让人笑话。林姐姐,你是管过家的人,你帮我朝前想想,若是有什么错漏,我提前改了。”


    黛玉沉吟一会儿,说:“大的错漏是没有的,只是选派人手的时候要费点心。既要她本身能干这一行,又要提前说好每年能孝敬些什么。做的好的,年底也要多赏她些,来年她们才更愿意花心思。


    你们外头庄子上,肯定有各项赏罚的细则,你可以找人来问问。比着他们立个规矩,倒比一味空想的强。”


    “这个主意好,我算是问对人了。今明两天我就先把这事想好,后日与她们商议去。”


    探春兴冲冲地去了,郑嬷嬷走过来递茶,忍不住夸道:“这位三姑娘真是个不错的,就她这个敢担当,又敢想敢做的性子,比多少男人都强了。”


    黛玉也点头说:“有她想着,二嫂子也能多个臂膀。”


    探春想的挺好,当两日后议事,这件事只成了一半。


    “三姑娘真是不容易。”


    “怎么了?”黛玉放下书,疑惑地看着郑嬷嬷。


    “赵姨娘早起去闹了一场。他的兄弟赵国基死了,按例只得二十两银子。可她听说袭人的娘前儿死了,太太是赏了四十两,就被人撺掇着找到了三姑娘身上。”


    黛玉闻言一皱眉:“三妹妹正预备着说正事,自然不好带头违例,定然是驳回赵姨娘了。”


    “没错,赵姨娘好一通哭闹。惹得三姑娘也动了气,外头多少看笑话的,还好平儿姑娘过去震慑了两句。”郑嬷嬷叹道。


    “要我说,这事分明在袭人那里就先乱了规矩了。赵姨娘说的也没错,她好歹生育了三姑娘和三爷,袭人可还没过明路呢。”紫鹃忍不出插话道。


    黛玉没有接话,而是问:“然后呢?”


    “提起三姑娘的打算,人人都说不错的。只是后来论起银子归账的事,宝姑娘说没必要归到外头去了,更不必归到里面。就叫揽事的妈妈们自担用度,不用账房领钱,赚多少也归她们所有。


    只要每年拿出些孝敬主子的东西,再分出几吊钱散给园子里的其他妈妈就是。大家都说很好,也夸宝姑娘有气度。三姑娘想的开源法子是不成了,其他几件小的倒是都裁撤了。琏二奶奶也托平儿去说很好。”


    郑嬷嬷解释完,大家都面面相觑。


    黛玉叹了一口气,这是黄老无为而治的法子。若是一切太平,各安己分,那是小惠全大体。可是如今府中一片乱象,这么做岂不是又添一笔糊涂账。只怕以后这些管事的嬷嬷的纷争不少,帮派林立,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罢了,事已至此,三妹妹要再去计较这些银子,未免落了下乘。事若求全无所得,好歹裁撤了一些,也免了一部分用度,不枉她辛苦一场。”黛玉以此话做结尾,止住了众人的议论。


    睡前,郑嬷嬷挥退了众人,亲自替黛玉放下了帐幔。


    黛玉枕在床上问:“嬷嬷还有话说?”


    郑嬷嬷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了口:“姑娘,请恕老奴造次。大人有心带姑娘去赴外任,这本是极好的事。但若老太太舍不得,一味苦留姑娘在身边,姑娘想好怎么应对了吗?”


    “老太太?”黛玉疑惑道,“她一向疼我,自然会留。可这是父亲定下的事,外祖母一向要我孝敬父亲,怎会相强。”


    “若是人留不下,要留个婚约呢?”


    “嬷嬷说得什么话?”黛玉羞恼。


    郑嬷嬷闻言并不解释,而是说起了别的:“前回老太太问起宝琴姑娘的出身,众人都以为是想说她给宝玉。但其实不是的,老太太是想把她说给咱们小爷。”


    “啊?”黛玉瞬间不困了,“琴妹妹固然是好,但珩儿心性未定,早早定下恐非好事。”


    “姑娘这会儿又不害羞了?”郑嬷嬷打趣道。


    “嬷嬷!”


    “好了,老太太有这想法也不为怪,姑娘听我细说,看有没有道理。”


    黛玉点头。


    “老太太是一片慈心,当真为这个家着想。说句不害臊的话,咱们林家如今蒸蒸日上,不但老爷高升,公子也肯上进。无论从哪里说来,公子以后的婚事自然是万人瞩目的,不怕没人惦记。


    琴姑娘自身没得挑,他那个哥哥也不像薛大少,配给梅翰林家是够了,可配咱们公子——”郑嬷嬷话未说完,只摇了摇头。


    黛玉皱眉,有些不悦:“嬷嬷,琴妹妹已有了人家。咱们只说自家事,不要牵扯别人。”


    郑嬷嬷应下了:“老奴并非平白说人闲话,只姑娘细想,既然老太太想要做亲,为什么不将那边四姑娘说给小爷?她的身份年纪岂不是更配。”


    是啊,单论身份,惜春是正经的侯门嫡出小姐。她的亲哥哥还是贾家如今的族长呢。若要亲上做亲,她更合适了。但转念一想,黛玉马上就明白了郑嬷嬷的未尽之言。


    郑嬷嬷点点头:“老太太平生最疼姑娘和宝玉,你们若是成了,四姑娘和小爷就不成了。但就贾家如今的境况,银钱方面是很需要薛家帮扶的。这也是舅太太喜欢宝姑娘的原因之一。


    同样的道理,若将琴姑娘说给公子,宝姑娘和宝二爷就不成了。大户人家,担不起换亲的笑话。如此一来,薛家、林家、贾家还是亲戚,对宝二爷的助力也是最大的。


    人都有私心,老太太也不外如是。如今姑娘即将离京,若是老太太去向老爷求姑娘的婚事,姑娘作何主张?”


    黛玉愣了,她显然没想到这一层。过了半晌,她说:“父亲不会轻易定下的。”


    郑嬷嬷点点头说:“老爷待姑娘如珠似宝,自然不会轻易答应。那姑娘自己呢,若是老太太苦求,姑娘可挨得过?”


    黛玉咬着唇,她自然是不愿让外祖母伤心的。


    “姑娘,人活一世,不能一味成全别人,哪怕至亲也是如此。该多为自己想想啊。”


    黛玉绕了半天,终于知道郑嬷嬷要说什么了。她没有直接表态,而是说起了别的:“嬷嬷,我以前和宝姐姐不太和睦,您知道的吧?”


    郑嬷嬷慈爱地笑着,点了点头。


    “那时候大家夸她,我心里总不是滋味,甚至觉得她心内藏奸。可不知是什么时候,我不会这么想了。她的行事做法,便有我不能苟同的地方,我也不会朝坏处去想她。


    有时候想想她的处境也很不易,我相信,若她能正经入宫参选,她必不会掺和这里管家的事,也不会在意仆从口中夸奖推崇。很多时候,她是没有选择。她那个哥哥,我们都是知道的。离开这里,她们孤儿寡母又能依靠谁去?”黛玉缓缓说。


    “姑娘是个宅心仁厚的好孩子。”


    黛玉轻轻笑了笑说:“我永远都记得,当初进府时是多么惶惶无依。我每天都在担心从扬州传来噩耗,也知道父亲送我来这里,是在托孤。宝姐姐境况不同,内心的不安定却和我当初是一样的。


    这里是她最好的选择,就像当初的我一样。嬷嬷,你们每每在我耳边议论那些事,我知道意思的。你们也不用过于苛责她,她若父兄得力,必也乐得诚心待人。至于宝玉,我永远盼着他好。除此之外,你们也不用忧心了。”


    “诶,诶!”郑嬷嬷流着眼泪,终于松了一口气。她当然不是真怕老太太留人,林大人有的是主意推脱。她最担心的,还是黛玉因为以前的情分,把自己抵在这里,那才是天塌地陷。


    夜谈之后,黛玉没两天就回了家,她还惦记着林珩怎么样。虽然每天打发人回去问,但终究不如自己亲眼所见。


    结果忧心切切地回家一看,怎么感觉弟弟还胖了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待遇是需要争取的


    “珩儿, 你这几日在宫里,觉得怎么样啊?”黛玉迟疑地问。


    林珩认认真真咽下最后一口饭,才悠悠地答:“还行吧。”


    林如海早已罢了筷, 就是没下桌。闻言嘴边勾起一抹笑意,只是用茶杯挡住了, 没叫人瞧见。


    “你有没有饿肚子, 冷不冷?”黛玉显然很不放心, 这会儿春寒料峭, 若是火盆烧的不足, 人坐一会儿就有些寒浸浸的。


    林珩见姐姐关切, 略微思索了一会儿,决定言简意赅地告诉她结果:“早上会烧火笼子,茶也是热的。嗯,饭也能吃饱。”


    此话一出,黛玉更不放心了。试想林珩平日怎样——厨房里换着花样做的饭菜他都不愿意多吃两口, 点心之类就更不用说了。


    他自小脾胃不好, 食量原不大,再加上挑嘴的毛病,若不是林如海明令禁止不许嬷嬷追着喂, 怕是单伺候他吃饭的人都不少。


    至于几时烧火笼子、茶水热不热,他根本不会在意。凡他要用的东西, 哪样不是下人伺候妥帖了送上来的。会关注到这些, 只怕是在宫里吃亏了。


    黛玉心内一沉, 恨不能抓了林珩细问。林如海见状先起了身,对他们说:“到里间去说话吧。”


    转出饭厅,下人没上茶水,只给黛玉和林珩各上了一盏酢浆。林家的规矩, 饭后即刻吃茶不利脾胃,林珩和黛玉都是用各式饮子来解腻促消化的。


    林珩美美喝了一口,觉得身心都舒畅了。


    “珩儿,你姐姐担心呢。宫里怎样,你细说给她听听。”


    林珩闻言哂然一笑,怎么样?自然是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更是其乐无穷啊!


    其实上书房的待遇不差,毕竟是伺候皇子读书的地方。总不能真将人做弄出病来,皇帝目下可只有四个儿子。最小的还在襁褓,最大的单独派了师傅教养,剩下的两个,可都跟林珩坐一个屋子听课呢。


    但怎么说呢,天子贵为天下之主,他的儿子们自然要为天下学子表率。读书的苦是吃的很明白的。林珩在那里不但享受不到在贾府读书的待遇,连卫家私塾都比不上。


    头一个折磨人的早起,就是林珩深恶痛绝之首。一想到他得带着晨露往宫里赶,他就愤愤不平。这种愤愤,一直持续到他听说皇子们居然起得比他还早为止!


    “我们也是寅正起身,梳洗之后要依次去给皇爷爷、父皇、太妃、母妃问安。之后再用早膳,读过一会儿书后,你们才来呢!”四皇子说。


    林珩没好意思说,他好歹能睡到寅时过半。家里人少的好处体现出来啦,他没有那么多需要问安的人。而且这几日睡得早,习惯之后早起也没那么难了。


    至于取暖的事,上书房是有地龙的,他们在里头都穿不住氅衣。


    林珩之所以会留意火笼子的事,是因为皇帝说了,太暖和容易让人昏沉懈怠。少年读书当知勤勉惜福,不必太过安逸,要提前几日停了上书房的地龙。


    皇帝说了要停,内务府也不敢真冻着这些皇亲贵戚,因此才有了火笼子。


    火笼子刚上的时候,林珩还觉得略微有些凉。不过两位皇子和伴读们都没什么反应,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但不过一早上,他就敏锐发现了猫腻。靠近他的那一侧,银霜炭的热气有些不足,走到三皇子和四皇子那边站一会儿,又会慢慢觉得暖和起来。


    若不是林珩着实好动,站在三皇子那边看了一会儿文章,他都不一定会发现这事。感谢贾府生活的经历,他没有傻傻地当做偶然。在发现笼架上一个白点对着他后,他立刻意识到有人使坏,并马上想了个馊主意。


    那天上午,他趁着大家去吃点心的空档,故意落在了后头。等人都走了,他就借口东西掉了,让小安趴下去把火笼子换了个方向,有白点的那边正朝着四皇子。有书案挡着,外边的奴才并未察觉不对。


    等四皇子吃完点心回来,才坐了两刻钟就感觉手脚发僵。他是个爆炭脾气,借着这事将管事太监骂了个狗血喷头。至此,无论是谁做的手脚,后头都再没出现过这事。


    至于茶水微凉,林珩是直接开口让人换了。有四皇子发作在前,上书房里没有一个人觉得他小题大做。三皇子还皱着眉训斥了下人,让他们用心服侍。经过这两件事,后头再没人上这些细碎的手段了。


    上书房两个皇子,还有一个郡王是皇帝最小的弟弟,他们每人两个伴读,再加上林珩一共十个人。


    除了林珩和三个皇子在当中有高案外,剩下的六位伴读都是在两侧合用长条的矮桌,上课时也是侧坐。


    福郡王是叔叔,和三皇子并列坐在第一排;林珩就和四皇子一道,对空坐了第二排,这是皇帝的恩赐,明晃晃地昭示着他御前教养的分量。


    林珩没有深想那些人为难他的原因,宫中势力盘根错节,是谁都不奇怪。说不准就是宫人看他不肯给银子,所以故意为之的呢。


    林珩非常不吃这一套,他将姐姐给的小荷包收的好好的,只在小安挪了笼子之后,送了他一个压压惊。


    除了这几件事外,林珩也说不出宫里哪处不好了。因为皇帝还算够义气,除了第一天召见他,第二日也叫人去传了。


    林珩还记得守门太监那个表情——腆着脸笑得仿佛前一日的白眼从未存在过。


    林珩心眼不大,走出门又折了回去,特特问他能不能离开。那太监当着御前侍奉的面,自然满脸笑意地说:“当然当然。”


    林珩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仰着下巴就去了含元殿。


    见他脸上有了笑影儿,皇帝心里也舒畅了许多,问话之前还先让他去偏殿吃了一碟子点心。


    林珩饿过一回长了记性,早膳和午饭和上午的点心都认真吃了,肚子并不饿。但秉着不错过任何一顿的想法,他还是把点心吃了一半,剩下一半悄悄给了小安。


    小安起先不敢吃,在林珩的催促下才侧了身子飞快塞入嘴里。主仆两个又混一顿,才到正殿等着问话。


    皇帝今日问的和昨日大差不差,林珩挑拣着答了,回去还赶上了午歇。


    第三天,皇帝又召见了他。连续三日,众人都知道皇帝有意抬举了。


    到今天为止,林珩在含元殿整整吃了七天点心,前几次离开上书房时,他都要问一遍守门太监能不能出去。


    坚持到第五天,他还未开口,守门太监就跪地求饶了。


    “小爷,奴才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有大量宽恕了吧。”守门太监哭丧着一张脸说,甚至还轻扇了自己两巴掌。


    林珩每次出去都要对着他阴恻恻地笑,笑完说两句怪话就去见皇上,守门太监成天提心吊胆的。为此管事太监都敲打他两回了,再这么下去说不定就要丢了差使。


    宫里就是这样,皇上的意志就是众人心之所向。他甚至都不用说些什么,只要抽空多问两句,众人都不敢怠慢林珩,何况是日日召见呢。


    第一天的时候,守门太监之所以故作姿态,不过是他们手中的老把戏了。


    这些进宫的小爷们,谁不是金尊玉贵养大的,但凡给两次气受,家里人就知道要打点了。这叫阎王易见,小鬼难缠。难道为了这个,家里头还告御状去?


    众人都是这么过来的,偏林珩乱拳打死老师傅,不怕闹腾。


    皇帝特意交代过上书房不能管紧,太监们也不敢在他的课业上使坏。怕师傅认真,查下来就是死罪。细碎地方又不敢认真搓磨他,给他脸色他也不看。所谓出师未捷,再而衰,三而竭。


    为着这些,第五日时,守门太监根本没意识到林珩是没有召令的。顺喜在宫门外见到林珩也很吃惊,不过他很快调整过来,进去禀告了皇帝。


    皇帝这会儿刚议完事回到含元殿,此刻正若有所思地看着舆图。


    听了顺喜的话,他才想起来今日没有召见林珩。其实皇帝本来就不会天天召见谁,之前是特特给林家的体面,不想小孩子莽撞,晃晃悠悠自己就来了。


    “让他进来……”


    林珩进了含元殿,照例先拜见了皇帝,然后就站着不说话了。


    “不是你要见朕的吗?怎么这会儿又不说话了。”


    林珩愣了愣,直白地说:“我来吃点心。”


    皇帝笑了:“你还吃上瘾了,难道还要天天来朕这儿讨点心不成?”


    林珩皱了皱眉,他本没这意思,不是皇帝让他过来的吗?他又不是那拿乔卖乖的人,非要人家请到面上去。


    皇帝见他不说话,还以为是小孩子没城府,忍不住把喜怒露在脸上了。若是自己的儿子,他定然是要责备的。可这是林如海的儿子呀,他只觉得有趣。


    “要想小儿安,三分饥与寒。让你们有所节制,是为了戒骄奢,强体魄,以后做个能克制欲念的人。”皇帝破天荒地耐心解释。


    林珩又窘又气,原来今日不给吃的呀,那为何昨日不说清楚。显得他好像很馋的样子,而且吃不饱怎么强体魄?他有些倔强地说:“太医让我多吃些呢——”


    声音不大,但清晰可闻。顺喜等人都提了一口气,用余光打量着皇帝的反应。


    皇帝也有些愣,他见过讨恩宠的,讨官职的,讨饶的,还是第一次见这么不屈不挠讨吃的的。他沉吟一会儿,对顺喜说:“去问问太医。”


    顺喜去了一趟,居然真的带回了个太医。林珩不是胡诌,因为他脾胃弱,再加上不爱吃饭,太医真的是嘱咐让他能吃就多吃两口的。


    林珩一听舒服了,看吧,谁馋了?!


    皇帝看了看林珩,只稍微思索了一会儿,就笑着说:“可以,那你以后就这个时辰过来,不用刻意说来吃点心的,就说朕查问你功课,免得小四歪缠。”


    稀里糊涂的,林珩就从含元殿混来了一顿长期的点心。就这么又吃又练,他真的壮实了不少。


    当然,“壮实”是他自己的评价,林如海说的是发福。林珩不愿意承认,因为他有理有据。


    皇子的骑射课,和他从前学的花架子,完全无法相提并论。勤学苦练的,能不壮实吗?


    进宫后,他并未在学业功课上有过什么压力,唯独在武师傅的课上,感受到了全方面的技不如人。四皇子每次看他练拳脚都会毫不留情地哈哈大笑,若不是三皇子拦着,林珩觉得自己撑不了多久就得罢课。


    这种时候,他就分外想念阿肇。等他回来了,好歹能给自己偷着补补。


    周肇去了哪儿呢,林珩也不知道,据清水巷那边的意思,约莫又是密令在身。冯紫英、柳湘莲,这些日子全不见人影。


    思绪乱飞一阵,林珩回过神来,还是笑眯眯地对姐姐说:“银子很有用,赏了太监两回,什么都顺了……”


    林如海哼笑一声,没有说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打算


    在林珩在逐渐适应读书生活的这段日子, 内宫和外朝也发生了不少事。其中最让人挂心的两项,就是宫中甄太妃和太上皇的病。


    甄太妃是从过年就不好了,皇上为表郑重, 还亲自下令内宫减膳谢妆,连宴乐也免了。这甄太妃曾经做过忠顺亲王的养母, 只是没有正式更改玉牒, 忠顺亲王还是记在养母名下。


    皇上如此重视甄太妃的病, 外面都传是孝顺友悌。太上皇上了年纪的人, 眼见枕边人形容枯槁的样子, 内心不免难受。一日多吃了两口鲜果, 后头就腹泻不止。


    接连两位贵人病了,皇上怕忠顺亲王悬心,就日日宣他进宫侍疾。自己政事繁忙,也不忘日日探问。


    这天朝会结束后,皇上亲自带着忠顺亲王去给太上皇请安。太上皇见此十分高兴, 对两个儿子一番殷殷嘱托。


    在皇上风雨无阻的探问、侍奉之下, 缠绵病榻已久的太上皇终于大安了。皇上因此大喜,特地设了宫宴以示庆贺,并派了皇子和各宗室子弟于宝华殿诵经还愿。


    一时间, 朝臣们都大肆称赞皇上以仁孝治天下,是臣民楷模。林如海升官调任的圣旨, 就是在这一片歌功颂德的声音中悄然下发的。


    贾府中, 老太太笑盈盈地交代:“圣眷隆重, 你可要好好办差,方不负皇上恩德。”林如海恭敬应是。


    贾赦陪坐在右边,捋着胡子与有荣焉地说:“妹婿出去历练几年,回来之后, 前程越发不可限量了。”


    林如海拱了拱手说:“哪里哪里,都是应尽的本分。”


    贾母看了眼贾赦,笑意浅淡地说:“你也进来许久了,想必外边还有事等着。姑爷是家里人,不必在此虚陪,过会儿一齐吃饭是正经。”


    贾赦闻言挺了挺腰背,脸上换了正经的神色:“既然如此,请容儿子先去料理些琐事。又转身对林如海说:“失陪失陪,妹婿自便才好。”


    林如海连道“客气”,起身目送他出了门。


    等林如海重新落座,贾母才开口:“你这一去,少说也要履任三年。我没有别的要交代,只盼你照顾好自己的身子,闲时多多来信,报个平安。再者,就是两个孩子。他们是随你同去,还是留在京中?”


    “珩儿奉了旨意进宫读书,是定要留在京城的,只玉儿随我同去。”林如海答。


    听了这话,贾母半晌没答言。林如海也微笑着静默,直等到贾母再开口:


    “玉儿是个可人疼的孩子,我也知道你舍不得她。只是湖北路遥,一路跋涉过去多有不便;再则,这些年她一直在我身边,就这么乍然去了,我也舍不得。你若放心,还将她留在京城,与珩哥儿一道养在我身边。兄弟姊妹们常伴着,也不寂寞。”


    林如海含笑,微微欠身:“老太太慈爱顾惜,是这两个孩子的福分。只是宫内大选在即,玉儿也在应选之列。我不舍她进宫,前儿已向皇上讨了恩旨,让她随我赴任。如今倒不好出尔反尔的。”


    贾母一愣,顿了顿说:“罢了,你也是上年纪的人了。膝下只有这两个孩子,怎能不盼着他们常伴身边呢。我虽舍不得,也不好倚老卖老地与你争抢,只一件事,你必得依了我才是。”


    “老太太请说。”林如海恭敬道。


    “你走之后,还是让珩儿住到这边府里才好。他一个小人儿,白天进宫应承就罢了,晚上身边总该有亲人体贴关怀着,不然也太不成事体。二来,你们都不在京城,有他伴着我,就算你们都尽了孝了。”


    一句孝道压下来,任是林如海也不好说什么。他微微点头:“很是。”


    趁贾母心满意足之际,他又不经意地接了一句:“有这边几位兄长教导着,珩儿这几年也长进许多。家里人少,她姐姐尚且要照管家事,他也当早早上进。我们走后,京城一应家事、应酬就都落在他身上了。”


    言下之意,林珩是林家留在京城的话事人。年纪虽小,但也代表了林家的体面。就算陪在老太太身边尽孝,也不同于一般亲戚借住或依附只是寻常往来。


    至于其他——林如海不负责任地想:孩子有腿会跑,要不要天天住在这里,他也保证不了。


    老太太嘴边的笑意变淡了,她指指桌上的点心说:“尝尝这个,当年你来家里时,最爱吃的就是这一口。不知如今脾胃变没变?”


    鸳鸯端到林如海身边,他捡起一块尝了尝:“还是当年的味道。后来家中做的,怎么也不像老太太这儿的口味。方子都是一样,想是家里下人,没有老太太这儿的用心。”


    贾母微微扬唇:“你是个念旧情的人,所以才教养得两个孩子这样好。前儿甄家太太带了她家三丫头进京,碰巧听说珩儿在这,偏要叫他出来瞧瞧。我忖度她话里的意思,应该是看上咱们孩子了。我没接她的话茬,含混着过去了。


    甄家家资、门第都是好的,只我历来看人,还是要以姑娘的人品才貌为主。便是那家子穷些,不过多给他几两银子罢了。甄家三姑娘模样是好,就是养得娇气了些。没得让咱们的孩子,倒去迁就人家的姑娘。”


    林如海有口无心地答:“老太太说得是。”


    “珩儿年纪渐大,你走之后,若是有人来探问,是我们先相看着,还是等你回来做主?”


    “珩儿的婚事不宜早定,皇上那里恐怕有别的安排。再则,三、四两位皇子都比珩儿年长。他们尚且没有议婚,珩儿更不便赶在头里。”


    ——


    说了一早上的话,贾母只觉疲累极了。林如海走后,她独自靠在迎枕上养神。丫鬟们左右看看,都不敢随意上去打扰。


    还是鸳鸯送完人回来,使眼色让她们下去了。她自己拿了一个南瓜锤,一下一下地帮贾母锤着小腿。


    “这几日还是宝丫头帮忙管着家事吗?”贾母轻声问。


    鸳鸯点点头说:“三姑娘、大奶奶她们三个,每日都在议事厅商量。晚饭过后,宝姑娘还乘了竹椅四处查访,很是周到。”


    “咱们家的人不成事,累得亲戚也跟着奔波。”


    鸳鸯没敢接这句话。


    “罢,一切都是命。她看不上人家姑娘,焉知人家就能看上她?终究是宝玉没福气。”


    鸳鸯的手顿了顿:“那娘娘的意思?”


    贾母摇摇头:“不中用。”


    林如海不答应,便是娘娘有意也无法。何况贾母私心里,很看不惯王氏的所作所为。黛玉也是她的心头肉,王氏一而再再而三地搞那些小动作,分明是要林家知难而退。


    哪怕贾母将宝玉疼进心坎里,也很想让王氏用镜子照照自己配不配。


    “二爷知道林姑娘要走,只怕要闹。”鸳鸯迟疑地说。


    贾母长叹一声:“让人好好劝着,若是娘娘的事成了,这事只怕还有转机。”


    “要是娘娘的事成了——”贾琏也在说这句话。他压低了声音对凤姐说:“你要多少银子没有,现在犯不着得罪这些太监。”


    凤姐倚在床上,冷笑着说:“若有银子,我随你一千八百地花去。昨儿外头来支裁缝的工钱,里头还打饥荒呢。这些太监三天两头来缠,你不分事体都应承着。自己不出分毫,倒来难我。


    上回当了我那金锁,尚且不知指着哪项银子去赎。这回又来,感情这都是我一个人的事,还是娘娘做了皇后,会给我个公主当当?”


    贾琏被她抢白一番,早已气绿了脸:“你就会躺在这儿动嘴皮子,有本事你去搪塞太监。你不当家,我也不问你。回回都说没钱,我就奇了,上次舅老爷动身,你是哪里来的银子恁般周到?怎么偏是我要用时,就得听你这一箩筐的话。”


    凤姐听了这话,早已气得眼冒金星:“说我的人也不少,我还怕多你一张嘴。怎么着,我们王家是没钱的,我是空着手嫁到你们贾家的?只许你用媳妇的嫁妆银子,不许我给娘家送礼。满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别说出来叫人害臊。”


    这句话说完,凤姐已是力竭。她支持不住,“诶唷”一声倒了回去,又觉下身一片濡湿。


    自从那个孩子掉了,她这几月淅淅沥沥就没止住血。本就亏了身子,今又添了些气恼,不觉在贾琏面前露了怯。


    “奶奶”平儿一声惊呼,上前扶住了她。一边流着眼泪对贾琏说:“爷也该体谅些儿,有什么话慢慢说。银子不凑手是真,并非奶奶有意为难。”


    贾琏闻言似笑非笑:“你们主仆一气儿,就我是恶人。得,我去打发太监,凭着这张脸让人家臊去吧。”


    凤姐还想回话,贾琏已经甩帘子走了。平儿赶忙劝道:“奶奶还当保重身子要紧,咱们这个糊涂爷知道什么?”


    凤姐缓了一阵,咬着牙说:“娘娘的事不能怠慢,敷衍过这一回,下次就不好说话了。下个月的银子来了,你还和以前一样扣下,交给旺儿媳妇放出去。放短的,利钱收高些。不能叫拿起子小人,背后议论咱们不会当家。”


    “奶奶,舅太太不在京中,咱们没有人手。若是人家耍赖不赔怎么办?”平儿担心。


    凤姐双眼微阖:“叫我陪房的那几个男人,花银子在外头找些闲汉做打手。人多气势足,吓唬两回,后边就好了。”


    “何苦来,白操的这个心。依我说,奶奶照实告诉太太去,有事也好大家一起想办法。”平儿抽泣着劝道。


    “不单是为了家里,我之前当出去的那些东西,也还等着赎呢。再者,平白辛苦这一场,难道我不收些利钱?若单靠家里,那是没指望了。叫他们男人一过手,不倒欠着就算好了。这些银子,都指着这一项上来呢。”


    平儿见劝不住她,少不得答应着下去了。


    至于贾琏,他到底不愿驳回太监。最终还是咬牙从自己的私房中拿出一笔,暂时把人打发去了。


    如今后位空悬,外头都在传,皇上有意从吴贵妃和贾家娘娘中选一位封后。这事若成了,贾家三代之内可以无忧矣。


    有了这个念想,无论哪一方面,贾家都不愿被吴家比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生日


    圣旨一下, 林家就开始忙了起来。皇帝大方地给了林珩假期,让他回家“帮忙家事”。


    林珩趴在八仙桌上,转着两个眼珠子看下人们忙里忙外地整理行装。黛玉看他一眼, 心里就不是滋味一番。她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咬咬牙说:“珩儿, 要不我还是留下陪着你吧?”


    林珩坐直身子, 疑惑地问:“为什么呀?”


    “你一个人在京——”


    林珩摆摆手:“姐姐多虑了, 我有外祖母和表兄他们照顾呢。况且我天天要去读书, 姐姐一人在家岂不孤独。还不如陪着爹爹去赴任, 爹爹独身在外无人陪伴, 才是孤独呢!”


    林珩说得满不在乎,黛玉却更加忧虑了。她斟酌半晌,坐到林珩身边低声道:“你平日读书要多用心,闲了也该好好保养,万不可一味贪玩做耍。琏二哥他们要照管家事, 偶然出去喝酒应酬, 这是推不开的。


    你若跟着出去胡闹,不说宫里的师傅听见不依,父亲和我远在湖北也放心不下。你若想着我们, 就万万善自珍重。哪怕功课落下些,也不可沾染了那些顽劣习气。”


    “姐姐放心吧, 我何尝跟着他们胡闹来着。”林珩不以为意地说。


    “前儿你和宝玉——”


    林珩急忙阻止:“姐姐饶了我吧, 都说了那只是玩话。”


    说来也是背晦, 林家姐弟前两天去贾府那边玩。刚好碰见花开得好,大观园里的姊妹们很有雅趣地采花瓣做胭脂。


    宝玉是最喜欢这些事的,偏他肯研究,不知从哪里翻了许多古籍来看, 零零总总弄出十来种胭脂方子。忙活了一天,给园中姊妹捣腾出了许多。


    到了晚上,探春几人拿了些出来分给贾母这边的大丫头们。林珩听见众人都夸好,就好奇地伸了个头去看。


    他倒是看不出什么门道,只瞧出那胭脂膏子确实比一般的要润泽,嗯,盒子也好看,还有点香。


    宝玉体贴起来是十二万分的体贴,他担心众人只想着黛玉身边的人,忘了伺候林珩的丫头。就自己袖了一个小盒子,特地来分给琥珀几人。


    琥珀几个都喜之不迭,含笑打开来看,都赞比买的好。宝玉听见众人夸赞,又说红香圃那里种着很好的紫茉莉。等秋天到了,叫人干干净净收起来,制成茉莉花粉,给女孩们擦脸,比外头用的那种铅粉好。


    丫头们互相看看,都抿着嘴笑,又欢喜又不好意思。这到底是不能叫上头知道的事,好好的爷们,作弄这些东西,叫人传出去就不好了。但眼前的东西实在是好,又叫人不得不从心里感激他。


    琥珀笑道:“多谢二爷这样体恤待下,又将我们当个人,竟亲自将东西捧了来。我们虽不敢受,只是不受倒不敬,少不得受了。但万万不敢想着什么紫茉莉粉了,没得还让二爷替我们操心,只怕耽误了您的正事。”


    “你这人怎么也变得这样假惺惺起来,他既有这份心,你就领了他的情又如何。好好的扯什么正事,难道做了这个,他就不得金榜题名不成?我看他对这些,倒比对着书用心呢!”晴雯说完就捂着嘴笑了起来。


    宝玉被她打趣也不恼,他小心旋开胭脂盒子,亲自捧到琥珀面前说:“琥珀姐姐试试,你的肌肤细腻光滑,和宝姐姐一样。用这个颜色是最好的。”


    琥珀见他殷切,少不得用指甲盖挑了一点儿,背过身抹在嘴上。等她回过头来,晴雯看了笑道:“的确衬你,我们用着都不如你好看。”


    赞完这一句,晴雯就转身走了。琥珀有些不好意思,垂着眼不说话。宝玉看她脸颊飞红犹如红霞,唇间那一点润泽晶莹可爱,不由怔住了。


    琥珀半晌不听他们说话,抬起眼一看,只见宝玉两个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她,而晴雯早不知哪里去了。琥珀觉着不好,待要走开,宝玉突然拉了她的袖子说:“姐姐唇上的胭脂赏我吃些吧。”


    话音落下,人就追着靠了过去,手也朝琥珀唇上去摸。琥珀一转脸躲开,欲要迈步,袖子还在宝玉手里握着。她有些气恼,待要喊人,又不敢闹大,正为难时,林珩不知几时摸到了宝玉的身后。


    宝玉只觉耳边一凉,有一个气音在耳边幽幽说道:“吃什么好东西呢,给我也尝尝——”


    宝玉冷不防被他吓了一跳,不单惊出一身冷汗,连手袖也放开了。


    “珩儿,你怎么不出声?”宝玉半是气恼,半是不好意思地说道。


    林珩眯着眼睛笑:“我出了啊,宝玉哥哥这样入神,竟没听见声响?什么好东西要躲着悄悄吃,咱们兄弟不要外道,说给我听,好多着呢!”


    宝玉汗毛都竖起来了,他直觉林珩就不是他们一路的人,不便在他面前随意,遂干笑道:“没什么没什么。”


    “是在嘴上不是,我瞧瞧。诶唷,琥珀跑了呀,想必你嘴上也有,宝玉哥哥给我瞧瞧。”


    林珩脸上带笑,眼里却阴恻恻的,略微上扬的嘴角显出一抹危险的弧度。虽面容姣好,但在烛火的阴影里反添几分诡异。


    宝玉心底发虚,一时竟不能言语。


    “别躲了,快让我尝尝。”随着宝玉步步后退,林珩越逼越近。


    就在这时,两人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带着惊讶的质问:“你们在干什么?珩儿,你方才说要吃什么?”


    两人呆住了。


    半晌后,林珩讪讪回身,堆着笑说:“没有什么呀。”然后向后拐了宝玉一下,咬牙问:“二哥哥说是不是呀?”


    “是,是——”宝玉吞吞吐吐,这样子一看就有鬼。再加上方才听到的话,黛玉脸都沉了下去。


    以往听见宝玉吃丫鬟嘴上的胭脂,黛玉也是惊讶过的,但那些统共加起来,也没有这一回的震撼大。


    她又惊又气地看着林珩,想了半刻,忽而愤然转身:“舅母——”


    那一回不但宝玉受了教导,连林珩也挨了好几天说。黛玉到底心疼弟弟,不敢让林如海知道这事。但背地里的敲打、提点是一分没少。


    趁着林珩上学,她还将明堂的丫头都喊了过来。私底下吞吞吐吐地嘱咐她们,若是林珩敢学那些没出息的毛病,一定不要忍着不说,只管告诉她去教导。


    琥珀心里明知是怎么回事,但林珩私底下交代过她不要声张。这种事传出去,他们倒是没什么,一句胡闹揭过。这些女孩子们就不行了,有了不好的名声,虽然一时不会怎么着,终究是要吃亏的。


    琥珀心里感激,不敢当着众人的面告诉,只好背地里找了黛玉细细说了。黛玉一边感慨,一边哭笑不得。事情过后又放不下担心,担心林珩耳濡目染之下,终究还是学了那些毛病。


    他是在御前行走的人,虽然年纪还小,但前后盯着的眼睛不少。万一不妨头带出个一星半点儿的可怎么办?到时林如海不在身边,师傅说声要打,谁来拦着?


    黛玉越想越焦虑,虽知林珩不错,还是借着此事频频提点,也是关心则乱了。


    好容易安抚好姐姐,林珩又像没骨头似的趴回了桌子上。有了前些日子的心理建设,他现在对父亲外派的事接受良好。毕竟他也不是小孩子了,翻过年来,理论上已经十二岁了。


    为什么说是理论上呢,因为按照真实情况,林珩是端阳节出生的。可实际上,他二月十二已经过了生日了。


    他自小多病,又兼出生时辰不好,和尚道士都说难养活。林家磕磕绊绊把他养到三岁,仆拥婢绕地居然还叫拐子掳走了。


    林如海存了疑心,几经辗转周折,求到了一个老道身上。老道一算八字,就摇头不想管。还说万般都是命,这些都是孽债,前世就注定要还完的,非人力可强。并让林如海多修修心,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林如海回去想了三天,实在清静不了,最后还是咬咬牙带着林珩上了山。那老道听说他又来了,本来是不想见的,但林如海愣是把孩子抱到了他面前,似笑非笑地请道长慈悲。


    老道被人架着,气得破口大骂。骂声惊动了睡着的林珩,他还有些低热,被吵醒后忍不住哭了起来。


    老道被哭声吸引,随意瞥了他一眼,突然“咦”了一声。然后上前细瞧了瞧,刚好对上了林珩的眼睛。


    “这孩子八字当真准吗?”


    林如海不解,皱眉说:“自然。”


    “奇怪,按你自己的八字,这一子是保不住的,大劫就在今年。按他的八字,这孩子也与你家缘分不大。但就他面相看来,又绝非短命之相,奇哉怪哉。”


    “道长言下之意,这孩子大劫已过?”


    老道掐着指头算了半晌,不自在地点点头说:“他日主极弱,官杀旺而无制,又遇流年冲克命局,引动凶煞。本是难养、易折之相,但如今瞧着大劫已过。若不是八字出错,必然有贵人相助。


    上天有好生之德,既过了这一劫,眼下就无妨了。只是十五岁换运,血气未定,阴阳交脱,届时煞星重临,只怕有难。”


    “可有解法?”林如海急道。


    “有,瞒住他的生辰,舍他名中一字,或能瞒过鬼神。等十五成人关一过,这孩子就是先煞后贵,渡劫发福的上上命格。好好养着吧,渡过关口,这孩子还能福及家人,好事在后头呢!”老道神神叨叨地说。


    “借道长吉言,多谢道长好语消灾。只盼着他能平安顺遂,如此便心满意足了。”


    “哼,你日后若有不足,当记今日之言。”


    时间过去多年,当初的林砚珩不仅改了名字,还将生日也记在了花朝节。和他姐姐一天,也是那老道的主意,说是这样不仅利于隐瞒,还对姐姐也好,平白化去许多劫难。


    林珩从来没大过生日,林家对外一概说是怕损福寿。林珩每年就吃碗长寿面,收收姐姐和爹爹的礼物。搭台子唱戏或是叫人来磕头,那是一次也没有过的。


    黛玉看着林珩乖巧的样子,心里难免泛酸。连贾家急冲冲请人来接,说是宝玉因为得知林家外迁的消息急坏了,现在口不能言,人都死去大半的话,也没太听清楚。


    林珩听了传报,抢先站了起来,满脸着急地说:“宝玉哥哥定是以为我也要去湖北,这才急坏了。别怕,等我过去开解开解,一时半会儿就转过来了。”


    周瑞家的讪讪立在门下,寻思半天,愣是不敢说宝玉是因为黛玉才着了魔的。这话一出就是坏人姑娘名节,她怕被林家健仆打死。


    作者有话说:


    回收文案啦~


    第70章 哭


    林珩赶到那边时, 贾家正忙乱成一片。二门上进进出出的,都是听到宝玉生病消息,上赶着来请安问好的贾家旁支和体面管家婆子。


    周瑞家的伸手隔开人流, 引着林珩一路快走,恨不得立时飞进大观园。没请来真佛是一层罪, 再耽误了时候, 待会儿恐怕要担大不是。


    林珩知道她心急, 也没有故意拖延时间。谁知一行人刚穿过垂花门, 就听里头传话, 一叠声叫着将姓林的赶出去。


    林珩脚步猛然一顿, 指着自己鼻子疑惑地问:“我?”


    周瑞家的虽一头雾水,但也知不能应承这话,正含糊着敷衍。转头就见林之孝夫妻讪讪地走了出来,旁边还有些丫头媳妇捂着嘴笑个不停。


    周瑞家的看见这夫妻俩,像抓到救星似的, 一把握着林之孝媳妇的手急问:“里面这是怎么回事, 没头没尾地传的什么话,险些冲撞了表少爷。”说完就不住朝后使眼色。


    林之孝夫妻一看见林珩,立时就知道误会大了, 两人赶忙上前请安解释:“表少爷别多心,二爷痰迷了心窍, 意识有些恍惚。方才在里头听见我们夫妻去了, 以为是林家打发下人去辞行, 一时又要发作。


    老太太哄他说林家不走,二爷不肯信,哭闹着要将林家的赶出去。众人怕拂逆了他的性子惹出重症,这才顺嘴传了话出来。都是那些小蹄子乱学舌, 冲犯了表少爷。”


    林珩将手一抱,似笑非笑地说:“这也犯不着啊,便真是来辞行,不过是我们依礼尽亲戚的情分。既然如此,我看我也很不必进去,若勾起他的病,倒是姓林的不是了。”


    这话笑着说出来,却没有半分笑意。


    见林珩转身要走,林之孝赶紧上前拦住,语带恳求地说:“表少爷要是真走了,那我们就罪该万死了。还请表少爷恕罪,饶了我们这一遭吧。实是二爷舍不得表少爷,被下人传错了话,待会儿我定叫人狠狠责罚。”


    这会儿没人敢笑了,方才那群看热闹的都站在边上,都低着头一声不吭。林珩勾着唇打量一圈,突然拍拍林之孝的肩膀说:“急什么,这不过是玩话。二哥哥既然如此情真,我少不得要去看看他的。走吧——”


    周瑞家的闻言一愣,片刻才回过神来,赶忙应声道:“表少爷这边请,仔细脚下。”


    林珩迈步向前,仆人们恭敬肃立于两侧,等两人走后,林之孝忽然直起身,狠狠点了点方才那几个放肆调笑的。


    周瑞家的闷头带路,好像平时伶俐的口舌突然没了。好容易到了怡红院,周瑞家的也松了一口气。她重新挂上笑容,快走了几步进去传话,说是表少爷来了。


    屋子里倏然一静,然后是凤姐“快请”的声音。林珩放缓了脚步进去,邢岫烟等人都躲了,内室里只剩了常见的探春几人。


    “老太太——”林珩朝着贾母拱了拱手,然后挨个问了一遍礼。


    贾母拉过他的手说:“好孩子,难为你想着来。你宝哥哥舍不得你们,听见你们要去,好险急出病来。”


    林珩看着床上头发散乱,满脸泪痕的宝玉,突然朝着贾母挤了挤眼睛说:“我和宝玉哥哥说两句话,保管他就好了,老太太信不信?”


    贾母失笑:“什么好话这么灵验,那你说吧。”


    林珩摇摇头:“这话要私底下说才好,那么多人听见就不灵了。”


    贾母听了一怔,想到方才太医说宝玉没大碍,就是一时情急的话,遂起身招呼众人:“那我们就走吧,留他们兄弟说些体己话,白闹了这一日,姨太太也乏了吧?”


    薛姨妈赶紧笑说:“老太太说的哪里话,我们白陪着坐坐,宝玉没事就好。这孩子心实,和林姑娘从小长到这么大了,没分开过一时。骤然听见林家要走,一时情急也是有的。林丫头可人疼,就连我们处了几年的,听见这话也舍不得呢!”


    “怎么,二哥哥不是听说我要走才病的吗?”林珩一脸疑惑地看向王夫人。


    王夫人扯了扯嘴角,半真半假地嗔怪:“自然是舍不得你。好了,你们说体己话,宝玉不许再胡闹。等药煮好送来,袭人记着打发他吃。”


    一番交代过后,众人依次离开了怡红院。林珩笑眯眯地坐到床沿上,轻声细语地喊了一声:“宝玉哥哥。”


    宝玉上次听他这么叫,挨了王夫人好几天的教导,如今又听见,虽然神智还不甚清楚,身子已敏锐地一激灵。


    林珩很满意他的专注,起身缓缓说:“我在外头就听见你喊着舍不得姐姐,你可是真舍不得她?若是真的,我有法子让她留下来。”


    “什么办法?”宝玉弥散的眼神突然聚了光,一把抓住林珩的手问道。


    林珩勾了勾手指,等宝玉凑近,他压低了声音说:“你替我去宫里读书,我陪着父亲外任,姐姐不就留下来了?”


    宝玉愣愣的没说话,似乎不能消化林珩的意思。林珩很有耐心地详细解释:


    “只要你点头,太太那里必是愿意的。到时再让娘娘和皇上一说,没有成不了的事。我不必去读书,就能代替姐姐南下。就是苦了你天天进宫了,不过没事的,这是上进的好事,对不对?”


    宝玉一味摇头,林珩说:“别呀,我都盘算好了,这样才显你的真心呢。此计必成,放心交给我吧,我现在就去和舅母说。”


    林珩作势要走,宝玉赶紧拽住他说:“不成不成,我——”


    “你莫非是假意?”林珩虎下了脸。


    宝玉连连摇头……


    林珩粲然一笑,恍然大悟般:“哦,我知道了,你其实是舍不得我,对不对?早说嘛,拉扯姐姐做什么。你放心,我已尽知你心意,日后定然时时来看你。


    只是有句好话要告诉你,你虽一片真心,但牵带了姐姐,父亲必然要生气。到时候他告诉二舅舅,你少不得要吃亏。对了,你还不知道呢吧,舅舅要回来啦!”


    林珩的最后一句,说的分明兴奋又期待,欢欣的语气在宝玉心上扎了狠狠一刀。他仿佛从迷蒙中回过神来,眼神都清澈了。


    “所以,宝玉哥哥,你到底是舍不得姐姐,还是舍不得我呀?”林珩语气温和地问。


    宝玉寻思半刻,流着眼泪说:“珩儿,我舍不得你。”


    “很好!”林珩击掌道,“袭人,过来。”


    袭人站在门外,半晌都没弄清里面说了什么,倒是做贼心虚先将自己吓了一跳。


    “表少爷?”


    “二哥哥好了,你来看看。”林珩让开半个身子,指着宝玉笑,“二哥哥,你好了吗?”


    宝玉哽咽着点头:“好了。”


    “你是舍不得我才这样的吗?”


    宝玉眼泪流的更凶:“是的。”


    林珩满意了,他笑着看向袭人。


    袭人嘴角抽搐,她服侍那么久,如何看不出宝玉的言不由衷。不过这不重要,事情闹大了,谁都捞不着好。外边只怕要传出多少难听的闲话,还是舍不得表少爷的好。


    “还不去告诉老太太和舅母吗?”林珩淡淡提醒。


    袭人回过神来,忙点着头往外走。


    “等等”林珩叫住了她,“那些关心二哥哥的人,你也该告诉人家一声,才不辜负人家一番好意。”


    袭人点点头,抿着嘴出去了。


    林珩十分满意地笑了笑,好心陪伤感的宝玉坐了一会儿,还体贴地提醒他,贾政回来是一定要问功课的,让他有个心里准备。


    宝玉闻言眼泪流得更凶,终是撑不住,扑在枕头上放声哭了起来。


    麝月几个闻声来看,林珩悠悠喝了口茶说:“没事,二哥哥这是喜极而泣呢。”


    在贾家耽搁一番,林珩回家就有些晚了。黛玉来看他,问宝玉怎么样。林珩笑着摆手:


    “没事,听说二舅舅要回来,吓病了。当着众人的面不好实说,就拿咱们当掩护。他怕舅舅查问功课,故意闹着让老太太心疼呢。”


    黛玉一脸无奈,转而问林珩:“二舅舅要回来了,这是哪里来的消息?”


    林珩漫不经心地说:“前儿吃点心的时候,皇上告诉我的。”


    黛玉眼神复杂地看着林珩,嘴唇动了动,最终也没说什么。


    四月初,林如海和黛玉乘船离了京城。林珩来渡口相送,看着官船越走越远,沉默地一动不动。


    林忠担心,上前劝低声劝到:“已经看不见了,小爷回去吧。”林如海走前把他从苏州叫了回来,满府里的下人,属他最能给林珩顺毛。


    林珩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心想:没事的,反正说好了过年在湖北见。算一算,就几个月而已。而且他已经长大了,离开家人读书是件很正常的事。


    自我安慰一番,林珩整理心情打算回去。可无论提起几口气,他还是觉得有些没精神。正自出神,前方忽而传来一声:“珩儿!”


    林珩猛然抬头,正看见周肇正风尘仆仆地站在他前方不远的位置。林珩也不知怎么的,嘴巴动了一动,眼泪忽然盈满了眼眶。


    回到清水巷,林珩趴在周肇身上哭了好一会儿,两只眼睛肿的跟核桃似的。


    周肇等他哭歇,一边用鸡蛋给他滚着眼周,一边听他絮叨:“皇上根本就是不放心,才留我在京中的。哈,好了,我成质子了。若有不对,咔嚓一刀。”


    周肇不喜欢这话,轻轻捏了捏他的嘴。林珩甩开他的手继续说:“他肯定是用姐姐威胁爹爹了,老头子那些日子嘴角都长燎泡,就长在这儿,这儿!”


    林珩指着自己的嘴角说:“我都看见了!他还悄悄用脂粉遮掩呢。”


    “嗯。”周肇继续滚着眼睛。


    林珩侧了侧头说:“这儿,这儿再来一会儿,舒服……唉,我也不想哭的,多丢人。但我就是不太开心,前几日还把宝玉排揎了一顿。他舍不得姐姐,我就舍得吗?


    还有他家那些下人,之前多有忍让,不过是怕姐姐内宅不易。林家的打赏没少拿,背地里竟然还嘀嘀咕咕。姐姐都走了,不抓住错处吓吓他们,我就不是林小爷!”


    林珩一挥手,险些打周肇脸上。周肇握住他的拳头放回原位,点点头说:“威武!”


    林珩语气又低落起来:“爹爹不在,以后也没人陪我上下学了。”


    周肇擦掉他眼角泛起的泪花:“不是还有我吗?”


    林珩一骨碌翻过去,双手撑着立起半身,很认真地问他:“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周肇把冷帕子往他眼上一盖,重新把人拉回去说:“只要你愿意。”


    林珩枕在他腿上滚了滚,嘴角微微上扬说:“如今最高兴的事,就是你还在京中了。”


    周肇也笑了笑说:“林大人早走是好事,甄太妃快要不行了,太医院的消息,约莫就是这几天的事。”


    林珩掀开帕子,眼睛亮亮地看他:“那是不是可以不用读书去了?”


    周肇点头,蹙眉问他:“那么不喜欢进宫吗?”


    “也不是,太傅们讲的挺好,很有意思。三、四两位皇子和福郡王也很和气,就是宫里不好告假。前脚才说病了,后脚太医就来,不好糊弄。”


    周肇失笑,三皇子也就罢了,说四皇子和气,只能说林珩是真的过得还行。


    林珩仍在喋喋不休,不知不觉间,语调也渐渐欢欣起来。


    夜幕降临,亲卫看着屋里烛光,听着不时传出的笑语,自己心里也熨帖不少。连日奔波的疲惫,似乎都不值一提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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