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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别被欺负了


    林珩黑甜一觉, 第二天起来就听说甄太妃没了。林忠送来素色衣服,林珩一边换一边问:“上书房停课了吗?”


    林忠点头说:“皇上谕命,老太妃的丧礼规制都按贵太妃的品阶来。按例, 这头三日,世子和小爷都要进宫随祭。这可是个苦差事, 小爷一会儿好好垫垫肚子。


    今几个头一天, 宫里定是忙乱。小爷若有机会休息, 一定趁空缓口气。太监宫女要是照管不到, 也不要图省事忍着。宁可多动动嘴, 千万别委屈了自己。”


    等他交代完, 丫头也帮林珩穿好了素服。林珩和周肇简单吃了点东西,就乘了马车往宫里赶。


    今日进宫的人不少,除了上早朝的官员,还有宗亲和勋爵人家。贾府有诰命的女眷也要进宫,倒是贾珍之类的男丁不用急着去。


    林珩入了宫, 先随小安去见了三、四两位皇子。他们已换了孝服, 一脸肃穆地侯在偏殿里准备早祭。


    见到林珩,四皇子悄悄眨了眨眼睛,小声道:“你运气不错啊, 两件事赶在一起,逃了好几日学。”


    “这算什么运气, 两件事没一个是我情愿的。”林珩没精打采地道。


    四皇子啧嘴道:“你怎么跟个没断奶的孩子似的, 没人管束还不好, 你想做什么做什么。我要是你,还指不定多乐呢!”


    话尾声音大了一些,惹得三皇子清了清嗓子。四皇子又压低了声音说:“别怕,京里还有我们呢。前几日我特意知会了武清, 让他在外头多多照顾你。以后若是有人欺负你,你只管去找他。”


    武清是四皇子的伴读,是他外祖家里的表哥。进宫这些日子,林珩和他也算混了个脸熟。林珩虽不觉自己会有什么需要去找他的急难,但还是点头谢过了四皇子的好意。


    四皇子见状十分满足,他最近很喜欢这么说话,显得自己很有本事。还想再聊点别的,三皇子突然出声提醒:“二哥来了。”


    偏殿中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二皇子带着浅笑从外边进来,等到完全坐定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叫起。四皇子很不喜欢这个拿腔拿调的二哥,躲在三皇子身后悄悄冷哼了一声。


    也不知是听见了还是怎的,二皇子突然点名说:“小四,太妃薨了,皇爷爷伤心得紧,你最近可不要胡闹,惹他老人家心烦。”


    又来了,这就是四皇子不喜欢二皇子的原因。每次见面,这位哥哥都要寻着由头教训他一顿,彰显彰显兄长的威风。


    四皇子皮笑肉不笑地说:“我自省得,不劳二哥费心。”


    话音一落,殿内的人都静了下来。二皇子面色一变就要发作,三皇子皱了皱眉,把四皇子往身后拉了拉。


    正是不可开交时,外头传来一声叹息,忠顺亲王走进来,嗔着四皇子说:“小四,怎么和你皇兄说话呢。体统规矩哪里去了?”


    四皇子脸色一僵,不情不愿地行礼道:“给皇叔请安。”


    “起吧,你皇兄教训你是应该的,好好听着就是。你是皇子,不可耍小孩子脾气。你皇兄若是真与你计较,你少不得要挨教训的。”忠顺亲王不紧不慢地说。


    “皇叔来了?快请上座,若世人都能像父皇和皇叔这般,手足同心,恭顺相待。又何愁内廷不靖,家国不宁呢?”二皇子显然高兴了不少。


    林珩有些诧异地看了看二皇子,这话说的——不伦不类的。


    忠顺亲王也淡淡道:“小二,你也要友爱兄弟,做好表率才是。好了,这是林大人家的孩子不是,过来我瞧瞧。”


    林珩一愣,上前了三步,垂手给忠顺亲王问安。


    “果然和承祜有几分相似,难怪陛下抬爱。唉,说来也是可惜,若皇兄嫡子尚在,何愁……啊,说远了。时辰差不多,咱们进去吧。”


    忠顺亲王说完,起身施施然走了。林珩让到一边,等二皇子过去的时候,他分明感受到了一股别样灼热的视线。


    四皇子凑到林珩面前说:“承祜是先皇后次子,父皇爱如珍宝。可惜他福薄命浅,还没序齿就没了。二哥和他同时期出生,待遇和父皇的宠爱都差了一大截儿,这是他的心病呢。”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林珩不解,二皇子比四皇子大了七岁多,这些宫闱密事,按理是不可能知道的。


    “我母妃告诉我的。”四皇子毫不在意地说。


    林珩无奈,他算知道四皇子这跳脱性子是怎么来的了。


    “四弟,皇叔提醒得对,今日这种场合,你实在不应该与二哥发生冲突。”三皇子皱着眉说。


    “分明是他先来挑我的不是,怕什么,大不了被父皇罚一顿。又不是没挨过这教训,我就咽不下这口气。”四皇子看起来根本不怕皇上和宗亲对他印象不好,一点儿也不怵所谓的惩罚。


    三皇子眉头蹙得更紧,知道劝不住他,也不多说了。而是转头对林珩道:“珩儿,你待会儿跟好我们,免得二哥找你麻烦。”


    林珩满心无奈,这还没干什么,就招了别人的眼了?他是不准备在皇子中站队的,但防不住皇子要和他作对啊。奇怪了,二皇子是当真不知皇上对忠顺亲王的芥蒂吗?


    晨祭结束,林珩在临敬门外找到了周肇。两人回去的路上,林珩迫不及待地和他分享今日见闻。


    “有什么奇怪的,这世界上有聪明人就会有蠢人。”


    “也不算吧,皇上还是用心的。因为甄太妃抚养过忠顺亲王,一应治丧礼仪都是顶格来办。外人纵有猜测,但单从行迹上来说,是无人能挑出错漏来的。或许真瞒住了也未可知?”林珩试图解释他行为的合理性,“或者他是故意藏拙,大智若愚?”


    周肇忍不住笑出声来,“皇上也是这么希望的。总之,离他远点。他的行为不可预测,耳根子又软,想法又偏执。若有不对之时,宁可闹大也不要让自己吃亏,知道了吗?”


    林珩撅撅嘴说:“你和林叔都这样,难道我看上去很好欺负吗?”


    周肇用手背碰了一下他的腮帮子说:“最好不是。”


    结束头三天的祭礼。林珩总算可以在家里歇歇了。他躺着睡了一整天,才在琥珀三催四请之下起身往贾府去。


    其实林父和黛玉刚离京那天,老太太就打发人去接过林珩了。但他借口南安郡王世子相邀叙旧,在清水巷足足混了三天。今日再不过去露面,就实在说不过去了。


    “小爷,宝二爷这几日身上不太好呢。”琥珀说。


    林珩坐在晃晃悠悠的马车里,只睁开一只眼问:“怎么了?”


    “外头传言,是他用功读书的缘故。不知怎的,听说宝二爷最近很肯发奋,舅太太听了喜欢得不行。就是人躁了些,内里虚火上来,再加上伤心的缘故,所以才病了。”


    林珩听了一叹。宝玉这个人,你要说他不诚心吧,他看起来真诚的让人心酸。但你若真信了他诚心,过不了多久又会后悔。


    果不其然,林珩到怡红院一看,因黛玉离开而伤心病了的宝玉,正躺在床上,出神地看着一个小丫头给他吹汤水呢。


    “表少爷来了——”袭人最先发现林珩,赶紧走过来给他打帘子。


    “二哥哥好些了吗?”林珩看着宝玉问。


    宝玉不自在地扭扭身子,说:“好些了,多谢你来看我。”


    林珩走过去坐下,方才那小丫头竟也不闪不避,站在宝玉床前好奇地打量他。


    林珩皱了皱眉,袭人赶紧上前说:“这是芳官,之前在梨香院学戏的。因宫里太妃薨了,有爵的人家都禁了筵宴音乐,她们几个就被分给了各房主子做使唤。表少爷屋子里也有一个呢,唤做藕官的。”


    宝玉听了忙说:“我知道她,那是个重情义的。”


    他不介绍还罢,一听“重情义”三字,林珩心中反而一紧,他想了想说:


    “你既说她重情义,想必她也很舍不得以前的姊妹。我又不常在这边,不如将她叫过来服侍你,也算成全了她们的情意。”


    宝玉分明很心动,却还是有些犹豫地说:“这怎么好,那是太太分到你屋子里伺候的人。”


    “我不缺人使唤,倒是你伤心一场,很该有几个伶俐丫头好好服侍。”林珩立马给他递了个台阶。


    “既然如此,咱们少不得做一桩好事,成全了她们,也是一桩功德。你不知道——”接下来,宝玉声情并茂地给林珩讲了藕官的事。


    林珩听下来,就是藕官唱戏的时候常扮成小生,和一个扮小旦的极好。两人假凤虚凰只当了真夫妻,无奈那小旦一病死了,藕官就哭着在园子里给她烧纸。


    这事不巧被路过的婆子看到了,婆子要拉她去受罚。宝玉灵机一动想了个办法,诬赖那婆子打扰藕官替他烧纸,祭不知名的神。这才救了藕官。


    林珩听说,茶差点喷了出来:“二哥哥,你真是个奇人。她烧的是纸钱,众人嫌忌讳,所以才不准乱烧。你还说这是替你烧的?”


    “我不信这些纸马烛火真能慰藉亡灵,这些都是后人杜撰的。再说,便是真有些不好,能救她一救,也算值得了。”


    林珩惊诧于他的论调,但也佩服他的多情。离开怡红院,他立马就叫琥珀去回了凤姐,当晚就把藕官送给宝玉去了。


    贾母她们未时才回到家里,众人都是疲累不堪的样子,只和林珩略说了两句话,就去睡了。第二日早起,照常进宫。


    林珩醒来无事可干,就独自拿了一本闲书看着。琥珀坐在一旁做针线,用针鼻子挠挠头说:


    “小爷虽不要藕官,身边也该重新找两个丫头服侍了。碧桃陪着姑娘去了湖北,胭脂回了自己家,雪雁被您指去伺候嬷嬷,这么些人,如今统共就剩了我一个。


    明堂虽然没有什么活计,但叫人家看着也不成事体。那几个小的又太小,还不会服侍呢。爷想想,是给老太太要一个呢,还是咱们从庄子上选两个上来,或是买一个也好呀。”


    林珩翻了个身:“用不着,人多心烦。”


    琥珀哭笑不得地说:“就是您不要,老太太看见了也定然不依。到时候随意指个丫头过来,还不如您自个儿先想好了。”


    林珩想想也是,于是妥协道:“好吧,等我想想。”


    这边正说着,外面突然不知因何事闹了起来。林珩爬起来,很好奇看向窗外。琥珀赶紧起身去外面查看。


    “怎么了?”琥珀拉着一个匆匆跑过的小丫头问。


    那小丫头眼里带着暗藏的兴奋,眉飞色舞地说:“赵姨奶奶和芳官、藕官她们打起来了。”


    “啊?”琥珀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赵姨娘和小丫头打架?


    “你去看看吧。”林珩隔着窗子说,“帮着劝劝。”


    他虽然不怎么和贾环来往了,可上回和王仁发生争执时,贾环还是暗中帮过他的。


    贾政走后,贾环就更不受重视了。赵姨娘行事原有些荒唐,那些下人们看人下菜碟,没少作弄她。


    上回赵姨娘的兄弟赵国基死了,她想回去伴宿、送殡,贴身的丫头没有素服,还来给雪雁借过。


    雪雁当时不想给,以为她们是怕自己的衣裳穿脏了,才来给她借的。后来还是林嬷嬷劝她,为着一件衣服不值当,万一人家是真有了难处。


    雪雁最听林嬷嬷的话,闻言将衣服给小吉祥送去。却发现不止小吉祥,连赵姨娘的素服都是现赶着缝的。


    他们母子不招人喜欢,虽然没人克扣份例,但额外的东西一分都要不到。不管想要什么,都得自己想法子。


    雪雁送完素服回来,还叹着气对琥珀说:“急头白脸地争什么姨娘,这日子过得连咱们都不如。”


    琥珀笑着问她:“谁又争去了?”


    “你又何苦装傻,我既这么说了,自然有争的人。都说周姨娘自己尊重,所以人家不欺负她。可你看看,她平时又过得什么日子,还不如赵姨娘呢。”


    “好了,知道你没这个心思,不必刻意来表白。”琥珀当时还打趣她,但今日从怡红院回来,也觉得雪雁说得很对。


    她回来和林珩说:“起因是环三爷看见宝二爷给丫头们分上回做的胭脂,就想讨一盒回去给彩云。怎奈东西分完了,宝二爷只好让芳官分一盒给他。芳官舍不得,打量环三爷认不出好歹,就将外头买的拿了一盒给他。


    环三爷兴兴头头带回去,却叫赵姨娘看出了不对。她气冲冲地闹到怡红院,和芳官发生了争执。芳官几个口齿伶俐,赵姨娘吵不过就和她打了起来。那几个学戏的丫头都去帮忙了,最后还是三姑娘解劝开,闹了好大一场笑话。”


    林珩见琥珀情绪不高,就问她:“劝开了就好,你做什么发愁?”


    “我不是发愁,是庆幸。说句没王法的话,还好小爷要了我们的身契,以后就算咱们家的人了。俗话说物伤其类,这边种种,实在看得我唏嘘。也不单是我,紫鹃随着姑娘走时,心里也高兴着呢。


    人人都说宝玉体贴女孩,可我瞧着,咱们小爷才是真正体贴。胭脂、雪雁都有着落了,碧桃也顺了自己的心意。咱们这些人,有多少能得这样的造化呢。咱们小爷心善又俊秀,等再长两年,不知要动了多少人的心去呢!”


    林珩被她夸得不好意思,面上一僵,撇过头去不肯说话,只有耳朵悄悄红了。


    ……


    过了几日,林珩当真带了两个丫头回来,还是一对双胞胎。琥珀看着,脸色有些僵。


    这俩丫头不仅勤快能干,力气还大。难得性子大方,没有什么小心思。唯一不足的,就是面皮太黑了,手脚也粗。不仅拿不了针线,吃的还多。要是在贾府,这样的丫头是到不了主子跟前的。


    “这俩人,公子是从哪里找来的?”琥珀背着人悄悄问林珩。


    “世子给的呀,怎么,她们不好吗?”


    琥珀赶紧摆手解释:“不是不是,我瞧她们规矩不错,人也勤快。就是针线、细务上有些不通,所以好奇她们的来历。既是世子送来的,想必她们身家都是清白的。知道这个,其他就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林珩点点头,琥珀又问:“她们的名字,爷不给换一个吗?”


    林珩说:“不换了。”


    大双小双一进贾府就引起了轰动,也不知哪个促狭的到处说,茂椿院里多了两个绝色的丫头。惹得好多人都赶来看,扒着门缝看两眼,又捂着嘴笑着跑了。


    林珩开始不知道这事,等宝玉也兴冲冲来瞧他的绝色丫头时,他才一下黑了脸:“打发人去告诉二嫂子,知道她病着,但编排人都编排到茂椿院来了,少不得请她管一管。”


    琥珀也气道:“我亲自去说,哪有这样寒碜人的。”


    琥珀去了一会儿,竟然带着凤姐一起来了。凤姐脸色仍然寡白泛黄,但也没有敷衍林珩:


    “都是那起子没王法的故意糟蹋人,你放心,我已叫人去问了,若是查到是谁,必把他嘴给打烂了。珩哥儿别生气,为了这点子事也犯不着。他们不过是看着老太太、太太不在家,才作兴起来的。都煞煞威风,大家就清静了。”


    林珩第一次没松口说不查,但口口相传的事,哪里有人承认?众人都是一个劲儿地混赖。凤姐折腾一番,总算是震慑住了这些人。


    做完这件事,凤姐回去又是一身的虚汗。平儿心疼道:“奶奶吩咐给他们就行,何苦又生那么大的气。”


    凤姐匀了一口气道:“你不知道,传这话的人没安好心。臊了那两个丫头事小,十来岁的公子身边放一对儿绝色双胞姊妹,传来传去,难道会是什么好话吗?


    林姑娘和我好了一场,她最挂心这个弟弟。我少不得替她多管这些,也算不负我俩之间的情意了。对了,你打听出来了吗?那俩丫头是怎么个来路,那样的模样是怎么进的内宅?”


    “问了”平儿叹了一声,“那是南疆一个老兵的遗孤,她们父亲战死了,族亲养不住,才被卖出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上学的事


    林珩入了宫才知道, 皇子们读书很辛苦。太妃丧礼随祭的三天,都是他们难得的空闲时光。


    譬如他,本来好好的在卫家私塾用功, 上几天学就能休息一二日。遇着家里有事,还能请人去告个假。


    而在宫里, 且不说不能随意告假, 就连年节都不得好好歇息。林珩还算好了, 下学之后还能在家松散松散。皇子们晚上还要用功, 并且这还是常态。


    林珩非常能理解四皇子对“上进”这两字的不耐烦, 只能暗自叹息一声, 皇帝的儿子不好做。可他又不是皇帝的儿子,将来没有天下去继承,为什么也要受这个苦。


    歇了半个月的林珩,再次随着鸡叫睁眼时,怨念都要满溢出来了。


    “小爷, 世子在外头等着呢。”若是没有这一句, 林珩已经打算耍赖装病了。


    周肇说到做到,每日都从清水巷赶到林家来接林珩上学。有时林珩去清水巷过夜,两人就一起从那边走。


    不得不说, 自从周肇回来之后,林珩在宫里的生活有了一些微妙的可喜的变化。


    比如, 朝晖堂早祭时, 他膝下的垫子永远都是软的。要知道, 连福郡王都抱怨过两回,说是膝下的垫子又硬又薄,跪久了腿脚都是僵的。但林珩不管跪在哪儿,宫女递过来的那个, 永远都是软的。


    还有上书房的茶水,皇子们各有爱好,宫人却不会特意来问林珩要喝什么。以前他都是和福郡王喝一样的。可周肇回来后,他的茶水就换成了自己的口味。


    更可喜的是,武师傅也对他更加耐心了。上次他把弓拿掉了,武师傅都没骂人。骑马的时候也不逼着他加速了。


    对于最后这两点,林珩简直感恩戴德。要知道皇子们都是从小学习弓马拳脚的,连身子最弱的福郡王,都可单手掀翻一个林珩。有好几次,武师傅看他那眼神都是难以置信的。


    若不是皇帝开始打了招呼,林珩简直难以想象自己会有多惨。为此他不是没做过努力,他甚至都和武师傅讲了揠苗助长的故事。但是武师傅显然没有文人虚心好学的美好品德,反而从那之后,每次见他都要先翻一个白眼。


    “你到底是怎么说服武师傅的啊?”林珩一脸好奇地看着周肇。


    周肇放下了车帘子——方才冯紫英路过,夸张的笑容略微碍眼。他半点没有武官坐车的羞赧,泰然自若地说:“当然是和他好好聊了聊,家里又不指望你带兵打仗去,能强身健体就罢了。”


    “武师傅就答应了?这些话我之前就和他说过了,他说我没志气。我还给他塞了银子呢,他还是见到我就翻白眼。”林珩万分委屈。


    当然不止如此,要说服一个武将,银钱和口舌都不如好酒有用。趁着好酒比试两招,交情上来了,他能将你当做亲兄弟。


    “那是你没用对路子,这位武师傅的人品才学都不错。他是恨铁不成钢,才对你格外严厉些。我已经和他说好了,以后旬假都带你去郊外练习,必不让皇上责怪他惫怠。”


    “可是我没有旬假”林珩都快哭了,“伴读都有八个,可以两两换班,为什么我要天天进宫。早知这样,我还不如做伴读呢。”


    在林珩眼中,御前教养显然是吃了大亏。他时时瞅着时机,准备勇敢争取自己应得的权利。


    可贾琏第一次发现这个身份的妙用时,眼里简直闪出了精光。


    “二爷,夏太监来了。”贾琏一听旺儿传话,脸就黑了下去。林珩正在他屋子里说话,见状奇怪地问:“怎么了?”


    贾琏叹了一声没说话,只扬声喊了一句:“快请。”自己就快步迎到了门外。


    林珩一头雾水,见他恭恭敬敬地把个太监请了进来,笑着请人上座。


    不巧,林珩正在上首坐着呢。


    六目相对,林珩疑惑地眨了眨眼睛。不知道贾琏在后头杀鸡抹脖子的,是个什么意思?


    贾琏媚眼抛给瞎子,只好自己上前一步介绍说:“这是家姑母之子——”


    贾琏话音未落,夏守忠已经快走两步,上前喜气洋洋地道:“哟,原来是小爷。今几个喜鹊枝头叫,和小爷碰在一个地方了,小爷近来好啊?”


    林珩点点头,礼貌地说:“好,谢你记挂着。”其实他根本不认识眼前人。这人确实眼熟,但宫里的太监多,很多都是过眼即忘。


    夏守忠显然也是知道这一点,接着就自己介绍起来:“小人是六宫都太监,专管着主子们传话往来的事儿。”


    哦,那林珩知道了。都太监名头不小,但人数不少,所以他才没记住。


    见林珩脸色淡淡,也没有让位的意思,贾琏只好讪笑着把夏守忠往自己的位置上引。


    谁知这位眼高于顶的都太监却说:“不敢不敢。”


    不但站着传了元春的话,还叫身后的小太监上前掀开盒子,耐心地给贾琏报了元春赏的东西。


    他不坐,贾琏也不好坐。两人就在这么站着说了一会儿话,夏守忠见林珩脸色淡淡的,就作势要走。


    以往这个时候,就是要钱的档口了。旺儿早已备好两张一百两的银票,递给了贾琏。贾琏心里发虚,也不知这些,能不能打发掉胃口越来越大的夏守忠。


    林珩看见了旺儿递东西的动作,知道那是要赏银子,他有些好奇地看着。


    之前在宫里,他都是高兴了才会给钱,四皇子也说他做的很对:


    “他们原是伺候咱们的奴才,是罚是赏都是恩典。咱们事情多,自然没空一字一句教他们怎样服侍。有赏有罚,是叫他们知道主子喜怒。


    没得做不好还给赏的,那不是乱了规矩吗?你要是高兴,赏他两句好话,他能乐一天。要是不高兴,给两个钱儿就是了。不过是个意思。”


    当时皇帝在场,很难得夸了四皇子,说他讲的很对。还叫林珩记在心里,林珩因此印象深刻。


    可他刚才看着,贾琏明明不高兴啊,做什么要赏银子。要是赏错了,夏守忠越发让他不高兴怎么办。当然,难说这赏的不是高兴,是辛苦钱呢?林珩有些好奇地看着。


    夏守忠显然也感觉到林珩的目光,他心里深恨贾琏不会办事。面上却笑着退拒:“这是奴才的本分,不敢担这谢礼。二爷若有心,赏奴才一口茶吃就是了。”


    贾琏就跟见了鬼似的,听夏守忠一口一个“奴才”地自称。他不明究里,干笑着说:“这是自然,公公请坐,尝尝我们这里的好茶。”


    夏守忠却始终不坐,坚持要到“下面”去喝茶。林珩听他们退拒了一会儿,自己端起茶吹了吹热气。夏守忠余光瞥着这边,赶紧笑着告辞了。


    那是贾琏第一次在没花钱的情况下,送走了这尊大神。他回到正厅时,人还是懵的,看着有些等得不耐烦的林珩说:“珩儿,你方才怎么不站起来?”


    林珩震惊了,原来他方才没看错,贾琏在夏守忠背后挤鼻子弄眼睛的,就是要叫他站起来。


    林珩哼笑一声,不答反问:“我站了,他敢坐吗?”


    那一句语气淡淡,却犹如一记重锤敲在了贾琏身上。他第一次觉得,自家对林珩这个“御前教养”的身份,判断可能有误。


    因为当初没被选上伴读,贾府众人私底下都觉得这个进宫读书的身份,定是皇帝后来补给林如海的体面。


    虽然没有伴读的头衔和好处,好歹占了个情分,又能蹭到大儒讲经,即便受些委屈,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如今瞧着,自家多半是猜错了。但奇怪的是,林家人对御前教养这件事的态度,也很奇怪啊。


    他们全都称不上欢欣,就这么云淡风轻地过去了。其他家的孩子选上伴读,至少都会摆酒庆贺。贾琏百思不得其解,林珩却没多说什么了。


    后头几次,夏太监来了都没收银子。还是隔得时间久了,他才换了个由头,遮掩着说是来“借款”的。即便如此,也为贾府省下了不少。


    从那之后,贾琏若遇到了不凑手的时候,就叫人去请林珩。一会儿有好茶,一会儿有好饭,变着法儿地把人请过来露个面。夏守忠就能消停一阵儿。


    林珩不知道这些事,他就觉得贾琏有些怕那个太监。就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他虽然有点烦,也没很驳了他的面子。


    到后来贾母等人送殡出城,王夫人房里失了盗,他才有了怀疑的对象。


    “宝玉把玫瑰露送给丫头了,丫头又送了丫头,还有丫头偷了去,想要偷偷送人。”林珩眉飞色舞地说。


    “什么这个丫头那个丫头的?你在打哑谜吗?”周肇哭笑不得地问他。


    林珩咯咯笑着,捂着肚子在床上滚了一圈,又滚回周肇身边说:


    “我说宝玉把玫瑰露给人了,还惹了一出盗窃官司。我是感叹呢,上用的东西,封了鹅黄笺子的,就这样任人随意取用。这要是被御史听见了,可是一件大罪。你说琏二哥是不是因为这些事,才那么忌惮太监的?”


    周肇无奈道:“扯哪里去了,这事说起来大,关起门来就不起眼了。他奉承太监,自然有他的缘故。珩儿,我若叫你少管他们的事,你会听吗?”


    林珩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当然。”


    周肇苦笑:“但愿吧。”


    甄太妃的灵柩在偏宫停了二十一天,就要葬到孝慈县的陵寝当中。


    贾母、贾珍等一众人都需要随行送灵,家里能主事的几乎都走了。谁知就在这个时候,在城外修行的贾敬突然死了。


    玄真观的道士们来报,说他是心急吃了丹药羽化了。太医去看,也说是吃了丹药的缘故。


    贾珍的媳妇尤氏一边六神无主地哭着,一边斩钉截铁地叫下人把道士们都捆了看管起来。


    因为贾珍等人都在城外,尤氏只能咬牙自己先将葬礼筹办起来。凤姐听说她艰难,虽然自己病没好,也强撑着过去帮忙照管。


    林珩和冯紫英几个一起去上香,见诸事都还算齐备,仆从们虽然忙,都忙而不乱,各自都有事做。


    一片忙乱哀戚之中,唯有宝玉直挺挺地杵在那儿,憋气憋的脸都有些发红。


    灵堂里面香烛纸火不断,两边还做了不少和尚道士,各念各的经。人多气闷,味道确实不好闻。


    “二叔,你站在这儿做什么?”贾兰好奇地问。


    宝玉挪了挪身子说:“无事,无事。”


    林珩好奇地一偏头,看到宝玉身后露出两片裙裾。他立刻明白了,小声说:“咱们走吧,后边应该是尤大嫂子的两个妹妹,二哥哥在替她们遮羞呢。”


    冯紫英闻言一笑,随即点头出去,并不多留。柳湘莲也跟着利落地走了。林珩回头看了看,这两姐妹他是知道的——惜春特别讨厌她们。


    要说贾家的姊妹中,谁最和林珩处不来,那无疑是惜春了。他俩年纪差不多,可惜性格南辕北辙。平时基本不见面,若是见了面,必定是谁都看不上谁。双方都觉得彼此古怪。


    惜春不喜欢林珩放肆无忌。小时候她院里的婆子偶然说了句不中听的话,林珩就往她头上扔杨瘌子。婆子把虫顶了回去,吓得惜春连经书都丢了,被人笑了好几天。


    林珩不喜欢惜春喜怒不定,不知什么原因常常生气。别人好意关心,她还大发雷霆。林珩本人就是那个“大发雷霆”的受害者。


    说来这事还和尤氏二姐妹有关。


    当时秦氏还活着,宁府宴客。荣府其余姊妹都没去,她就把惜春和尤氏姐妹放在了一起。期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反正惜春出来后脸色难看得紧。


    林珩瞧见了,就跟着她走了几步,想问问她怎么了。谁知惜春哭了起来,还对着林珩大发脾气,命令他不准说出去。


    林珩顿时气了个倒仰,一边恶狠狠地表示要昭告天下,一边头也不回地走了。自此,两人算是结下了梁子。


    “怎么了,瞧人姑娘好看?”冯紫英笑问。


    林珩径自出神,没有说话。


    “诶”冯紫英捅了他一下,“我说真的,这两姊妹都是你珍大哥的人,你别掺和进去惹人笑话。”


    “什么?”林珩不解。


    柳湘莲在一旁叹气,无奈道:“你够了,他才十二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金刚


    林珩在初见尤氏姊妹时, 完全没想过自己会和她们扯上什么关系。


    他当时正在计划着一件大事,贾敬的葬礼恰好给了他一个由头。


    皇帝看着眼前振振有词,和自己据理力争的小孩, 不禁有些头疼。这是林珩第三次和他提休沐的事了。


    林珩说得很认真:“父亲说,我在京要撑起林家门楣。外祖的宗亲家里有丧, 能主事的人都随太妃的灵柩出城了。从情理上说, 我应该过去看看的, 可是我日日要进宫读书, 没有闲暇。”


    皇帝一本正经地听他扯那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 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说的不错, 他们家的奏本我看过了,宁府系功臣之裔。贾敬虽无功于国,但念其祖父之功,也应有追赠。昨日,礼部已发了旨意下去, 准他家子孙回京尽丧。你大可安心读书, 不必过于操心。”


    林珩面色一僵,这不过是个讨假的借口,他不信皇帝看不出。看着端坐在上方的人, 他的目光有些幽怨:“就算没有这事,也还有别的一些迎来送往……”


    皇帝的嘴角勾了勾, 他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的确。”


    看着林珩亮起的双眼, 又拐了一道意思说:“但这些都没有读书重要, 少年正是勤学时啊。”


    林珩的笑意快绷不住了,他咬着牙说:“圣上明鉴,武清他们都可以四天进宫一次。我日日进宫,比爹爹上朝还忙, 实在该歇一歇的。”


    林珩的话语里略带抱怨,对自己的称呼也是“我”,而不是更恭敬的“臣”。比起一板一眼,谦恭和顺的奏对,林珩发现皇帝私底下更喜欢这样略带些冒犯的直言不讳。必要时,他得哄一哄皇帝。


    果然,皇帝好像高兴了一下,略带些无奈地嗔怪:“你父亲不在京中,你都敢和朕讨价还价了。你看看小四他们几个,谁敢和你一般,一提读书就叫苦叫累的。”


    “皇子们龙章凤姿,深得陛下真传,臣等怎可比拟?”林珩捏着鼻子捧了一句。


    “少阴阳怪气的,你的意思朕明白了。昨日周肇也和朕说,想替你讨几日假,一起到郊外去练练骑射。这也是你的鬼点子吧,主意都想尽了,就这点出息!”


    林珩好险翻了个白眼,但他敏锐地感觉到皇帝似有松口的意思,于是勉强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可以,你既说要照管家事,那一旬许你两日假,但功课不许落下了。你是朕钦点来御前教养的人,定要学出个样子,叫满朝文武都看看。”


    林珩没想到皇上还有这样的雄心壮志,只微微地笑着点了点头。


    说完了正事,皇帝端起茶抿了一口,状似无意地问:“这几日都做了些什么啊?”


    林珩发现自己或许有说书的天赋,反正皇帝隔三差五就要来听一听,每次就以“最近做了什么”开头。


    有两次林珩不想吃点心,皇帝没有故事听,还专门叫顺喜去上书房叫他了。外人都以为他是被叫去考问功课的,连小四都嘀咕过两回,说父皇很看重他的学业,恐怕是想叫他考个状元回来。


    殊不知林珩每吃一盘点心,就要絮叨一些有的没的。刚开始他还特意挑拣着说,比如他戴满日子就要送去普济堂的寄名符,还有顺意坊蒸蒸日上的生意。


    说到后来没了话,便家长里短、上书房的知识见闻——想到什么说什么。偶尔有了疑惑,他也会趁机问问皇上的想法。也唯有这种时候,他才有了点御前教养的样子。


    从这一方面来说,皇上还是很博学的。他既能解答书中的道理,还悄悄帮他给铺子里的生意出过主意。上回说起庄子里的事,林珩想起御田胭脂米,皇上还私下赐过他稻种。


    也是从那个时候,林珩才知道御田胭脂米是不能私下种植的。若是违例种了,认真追究起来,还是僭越的大罪。


    他不知贾府是哪里来的米,只好默默把“在外祖家吃过胭脂米”的话咽下。只说自己在宫里吃过,觉得很特别。


    “这稻种特殊,只有在京西丰泽园和丰南那边的田里,才能种出纯正的胭脂米。其他地方种出来,只得一般的红米。你既好奇,拿些去试试也使得。读书明理,稼穑知艰,这是好事。”


    皇帝一番夸奖,当天就将稻种给了他。附带的,还赏了一石纯正的胭脂米,让他带回家“稍慰口腹”。


    林珩不客气地将米一分为三,叫人带了两份送湖北去了。皇帝知道也只是哂然一笑,让林珩种出稻米后,记得给他“交租”。


    林珩给了庄头稻种,却没把这话带给他。只叫他们用心培养,若是种成了,一定重赏。


    因为那独特的“点心时间”,皇帝还真知道了林珩不少事情。御膳房的点心,也因林珩的口味翻新出了许多花样。


    林珩很爱咸甜一起吃,一口咸的,一口甜的,能吃的不停嘴。有时皇帝见到了,就会陪着他吃几块。小安跟了林珩几个月,人都胖起了一大圈。


    总的来说,林珩在宫里的生活,除了日常奔波一点,基本没有什么烦心事。但是俗话说得好,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也许是顺心的事多了,一天下学后,林珩得到了一个不太妙的消息。


    “这是怎么了?”林珩看着哭肿了双眼的胭脂,有些不明所以。当然,她回家之后叫甄映卿了。


    “我哥哥叫人打了,求大爷救命。”胭脂说完又哭了起来。


    林珩眉头一皱,看向了琥珀。琥珀牵过胭脂,将她扶到一旁坐下,才缓缓开口说:


    “也不知是哪里来的破皮无赖,竟三天两头去找甄家的麻烦,还跟在甄家母女后头指指点点。她哥哥看不下去,上前理论了两句,那伙人就将他哥哥打了一顿,扬长去了。


    他家本想忍气吞声,谁知那伙人昨几个又来了。还威胁叫他们离开京城,不然就叫他们全家好看。甄大如今还动不得呢,因不知这伙人的来历,他们母子害怕,才求到了爷面前。”


    “我妈守着哥哥,因怕那些人犯浑,这才雇了一辆车,让我来求求大爷。”甄映卿哭道。


    “柳二呢?”林珩听了有些生气,那人不是挺殷勤的吗?关键时候人跑哪儿去了。


    甄映卿有些不好意思地咬咬唇说:“他们旗营会操,早说了封营锁门禁外联,一概不许传递寻访。他倒请了个人看顾我们,偏那人老家有事,前几天急急地走了。”


    “他?”虽然不合时宜,琥珀还是忍不住笑了一声。


    甄映卿脸飞红霞,撇过头不说话了。


    “这不对劲。”林珩寻思着,怎么会有那么巧的事。偏在甄家孤立无援的时候,有人上来找麻烦了。若有人暗中使坏,甄家这样的情况,实在不堪一击。


    “这样”林珩说,“你哥哥的伤势要紧,我叫府医跟你去瞧瞧,你嘱咐他好好养病。若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开口,不要外道。至于那些人,等我想个法儿,得捉住他们问一问才好。”


    送走甄映卿,林珩转头就把老姜头他们叫了来:“——我想叫你们想个法儿,打这些人一个埋伏。最好悄悄擒住了,拷问出他们背后的人。瞧那人是谁,咱们再商量办法,如何?”


    “大爷尽管吩咐,我们下去办就是。只是不知那伙儿贼人胆子大不大。不怕他们正面较量,就怕他们见了我几个撒腿跑了,坏了爷的打算。”老姜头考虑了一下说。


    这确实是个问题,甄家住的院子是租的,左邻右舍都是本分百姓。老姜头他们几个膀大腰圆地往那儿一站,就算吓不到泼皮,吓到邻居也是不好的。或者只叫两个人去守着?就是不知道那些人何时来。


    “公子公子。”小双拉了拉林珩的袖子。


    “怎么了?”林珩疑惑地看她。


    “不如让我们姐妹上吧!”小双跃跃欲试,大双的眼里也充满了期待。


    “这怎么行?”琥珀急道。


    “这或许还真行。”林珩摸着下巴想了想。


    大双小双都是女孩子,一时埋伏不到歹人,在甄家住几天也是使得的。她俩还能装作是甄家的亲戚,邻居也不至于害怕。有她们在里面,老姜头他们就能守在外围策应,何愁抓不到人。


    林珩一拍大腿:“就这么办!”


    情况真和预测的差不多,大双小双蹲了好几天,愣是连个人影都没看到。等到甄大好一些了,那伙人才又来了。


    “大爷,那伙儿人抓到了。”林珩一回家,周五就送来了一个好消息。


    林珩闻言大喜,兴冲冲来到甄家,就见大双小双大马金刀地坐在八仙桌上。两人各拿一根棍子吆喝着人,而那几个泼皮被捆得像粽子似的,挤挤挨挨跪了一地。


    “爷来了?”小双举来一个官帽椅,轻轻放在了林珩跟前。


    林珩一拉衣角,似模似样地坐了上去。椅子有点高,大双眼疾手快地塞了一个脚垫。


    “你们都是哪里来的,为什么找甄家的麻烦?”林珩虎着一张脸问。


    周五见状扯下了领头人嘴里的布条,喝道:“说!”


    这一声可比林珩有气势得多,那人带着哭腔说:“我叫王短腿,是倪二金刚的拜把兄弟。我们兄弟是受了他的请托,才来找甄家的麻烦的。”


    他话才说完,其余几个“粽子”就忙不迭地连连点头。


    姜老头“啪”一掌打在王短腿脸上,骂道:“什么金刚不金刚,罗汉不罗汉的。我们大爷跟前,还不快把那贼人姓名明白报上。”


    林珩眼睁睁看那口水混着鲜血从王短腿口中喷出,差点溅到他身上。好险喊出:“别那么粗暴”,幸亏忍住了。


    “不是,他没名儿,我们背地里叫他倪二。”王短腿委屈地哭诉。


    “倪二?”林珩回头看看甄大勇。


    甄大勇摇摇头说:“并不识得这个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义气


    “倪二是谁?”老姜头喝问。


    “他是我们那一片有名的醉金刚, 家里只有妻女,住在西大街巷口。倪二平日在赌场里讨生活,有那拖欠赌款, 或者醉酒闹事的人,就归在他的头上催还、打发。


    因他好勇仗义, 遇事肯冲在前头, 有了钱也愿意大家花用, 我们都情愿听他调派。这回是他找帮手, 要赶走这家人, 我们就来了。都是看在面子上, 并没要一个钱儿,只吃了他一回酒。”王短腿龇着流血的牙,委屈地说。


    “他和甄家有何私怨,要让你们来寻仇作弄?”林珩皱着眉问。


    “并不曾听闻有何仇怨。”王短腿哭道,“我听倪二的意思, 他也是受人之托, 其实并不认得甄家人。他交代时,还特意嘱咐我们只用将人赶出京城,不叫伤了性命。


    我们下手都收着劲儿呢, 谁知他家背后还有您等高人。这是我们有眼无珠,不识深浅。还请爷爷放我们一马, 我们从此再也不敢了。”王短腿锤头缩颈, 眼中透着十二万分的怯懦讨好。


    林珩沉吟不语, 老姜头见他一直不说话,就出声喊了一句:“爷?”


    林珩回过神来,问王短腿:“你方才说,倪二家住在何处?”


    王短腿含含糊糊地说:“西——西大街巷口。”


    “把他们送官吧。”林珩拍板, “雇两个人抬着甄大去报官,就说他们上门寻衅,聚众打人。”


    王短腿闻言眼睛一亮,还悄悄朝后头几人使了个眼色。


    老姜头答应着,转头就去吩咐郑二雇车,又叫张三把几个泼皮先带去柴房看关起来。


    等事情都吩咐好,他才上前低声对林珩说:“大爷若是想替甄大兄弟出口气,报官恐怕没大用处的。这些泼皮都是些油子,大牢进进出出不知几回,只怕和牢头还是亲戚呢。


    与其送官去走个过场,不如叫他们立刻用银子赔偿了,或是狠打一顿,给个教训。以后叫他们有个惧怕,彼此安生过日子也就是了。至于那倪二背后之人,我们亲自找上门去问倪二,不怕他不说。”


    林珩点点头:“你说的对,但我不是怕他不说。”这句落下,林珩就对着老姜头招招手,附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老姜头听后,先是皱眉,然后缓缓展平,最后笑着对林珩说:“爷说得是,倒比我们想得周到。”


    “公子说什么呢?”小双的耳朵都快凑到林珩面前了。


    林珩咳了一声说:“没什么,我说动用私刑不好,容易被人家抓住把柄,还是送官为妙。但是姜护院说得对,送官未免便宜了他们。不如你俩再去将他们揍一顿,就说被他们入室寻衅吓着了,一时失了手?”


    大双闻言眼前一亮,姊妹俩对视一眼,一同龇着牙笑:“爷放心,我们懂。”


    林珩不知她俩懂了什么,只听见后头一阵鬼哭狼嚎。那几个粽子出来时,全都是鬓发散乱,脸上印着鲜红的巴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和媳妇打架了。


    众人瞧他们身上无甚明伤,却被疼的吱哇乱叫,纷纷露出了鄙夷的神情。连官差后来见了,都呵斥着叫他们闭嘴,认为他们在故意装样。


    甄大勇不是胆小的人,但当时听说要去报官,他的心里也没了底气。若叫他选,他更情愿用老姜头的法子。所以显得犹犹豫豫,欲语还休。


    林珩没有多做解释,他管这件事,也不是看在甄大勇。这会儿瞧他心有顾忌,林珩也不逼迫,而是淡淡笑了笑:“你们是苦主,报不报官,最终还是你们自己拿主意。”


    他这么一说,甄大勇更拿不定主意了。最终还是甄夫人一锤定音,咬牙说:“报!只怕这次轻轻放过,后头他们又来滋扰。咱们总不能三天两头去麻烦大爷。”


    林珩无所谓地挑了挑眉:“行,郑二回去告诉林大友,让他陪着甄大去。长官若问,就说咱们家的两个丫头来甄家做客,被这些泼皮吓了个好歹,请大人主持公道。”


    见他肯出头,甄大勇才松下一口气。他苦笑着说:“大爷莫见怪,我这笨口拙舌的,上了公堂只怕落不着好。到时候自己遭殃不算,只怕还要连累了母亲和妹妹。”


    林珩没有理他,自己看了看天色说:“时候不早了,我们也不多留,之后再说话吧。”


    甄夫人千恩万谢地送着他出去了,又将自己做的腌嫩姜拎了一坛相送。


    ——


    马车里,小双见林珩一个劲儿地打量那个坛子,就笑眯眯地说:“好吃呢,用来配粥最好。甄大婶说这是补阳气的,这个时节吃正合宜。”


    林珩点点头:“可以,今晚就试试,正好有胭脂米熬粥。”


    “大爷,早吃姜,胜参汤;晚吃姜,赛砒霜——”大双轻轻提醒。


    林珩不无可惜地说:“哦,是吗,那就明天尝尝。”


    林珩走后,甄大勇跛着脚来到门口,问甄夫人:“母亲,林家帮了咱们这么大的忙,一坛子姜是不是有些简薄了?”


    甄夫人看着他叹了一口气:“这是金玉堆里养出来的人儿,你纵有千金万金送他,他也不稀罕,这不过是我们的心意。”


    甄大勇讪讪地笑着说:“母亲说得是,还好林大爷肯帮忙,否则叫我自己去告,我连衙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呢。”


    “映卿是运道来了,才碰上这么个好人家。你以为衙门是随时可去的?农忙止讼,现在四月间。除开人命大案,你根本告无可告,否则这些人怎敢如此猖獗。林大爷一提出这话,我就知他是要帮我们的,终究还是看在以往的情分上。”甄夫人不无感慨地说。


    “那我岂不是不知道好歹?这样的情分,真不知如何报答才好。”甄大勇有些内疚。


    甄夫人拍拍他的手说:“你考虑得没错,若无人带路,咱们这样的人家哪敢轻易惹上官司。咱们且把感激存在心里,你也别张口闭口提什么报答。人家一份好意,并不稀图你的报答,咱们目前也无可报答。否则单映卿一节,我就是粉身碎骨,来世结草衔环也报不完的。”


    ——


    那天晚上,林大友赶在宵禁前来了甄家。不仅带人将王短腿几个看管了起来,还逐字逐句和他对了明天见官要说的话。次日一早,甄大勇就被竹椅抬到了县衙门口。


    林珩这一天上学心不在焉的,他有点好奇事情的发展,不知到衙门里会怎么判。


    林珩的走神显然引起了师傅的不满,在提醒两次无果后,师傅竟然小题大做地告到了皇帝跟前。


    本来这种情况,戒尺几板子下去,跑得再远的神儿都回来了。可皇帝明令上书房不准管紧了林珩,他又没有伴读可以代打,师傅只能告到御前请皇上自管。


    “说吧,想什么呢?”皇上喜怒不明地问。


    林珩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点心在跟前,也不去拿了。


    “昨日不是才说了要用心的吗?这才准了你休沐的事,今日就在课上胡闹了?”皇帝一拍桌子,手掌压住了林珩画的王八。那是他走神时信笔胡乱勾勒的,师傅怕皇上不信,还带了“罪证”过来。


    林珩自知“罪证确凿”,非常利落地认下:“我错了,以后不敢了。”


    “回去把今日的功课重新做了,明日拿过来我亲自看。再敢随意敷衍,你那休沐也不要想了。”


    林珩挨了一番教训,恭顺地低着头溜了。


    等他走后,皇帝却不像方才表现出来的那样恼怒。他饶有兴味地拿起林珩画的王八,还乐滋滋地添了两笔。


    顺喜在一旁看着,内心已经没什么波澜了。他越来越不懂皇帝的心思,一个挂名儿的御前教养,近来却越发像真的。怪道人家说见面三分情,这一来二去的,也不知皇帝是装上瘾了,还是怎的。


    “让人去看看,他最近在干什么呢。”皇帝随口交代。


    顺喜答应着去了。


    林珩装若无事地离开皇宫,告别周肇后,赶紧找来林大友问了情况。


    “爷,倪二今早就被拿住了。但他嘴硬,不肯说出背后是谁。官府那边,我们听爷的吩咐,不好干涉太多。只叫人常去打听着,有了消息就来回禀。”


    林珩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不过片刻后,他又打起精神说:“没事的,倪二进去了,那指使他的人定然悬心,咱们耐心等等。”


    这一等,就等了三日。


    林珩三分钟热度,等林大友告知他“爷猜对了,是贾府那边的人,一位叫贾芸的公子”时。他早已失去了原先的好奇,变得意兴阑珊。


    “竟然真是他们,我听说倪二住在西大街口,就疑心和那边府里有关了。若当真是这样,等私下查实之后,咱们反不好追究。不如一开始就闹大,我看他们如何开交。好好的对甄家动手,不知这到底是冲着谁来的。”林珩冷笑。


    “那现在怎么办?”


    “不怎么办,贾芸抓了吗?”


    “抓了,他是白身,今日就已到案。”林大友说。


    林珩挑了挑眉:“很好,如今就看他说什么了。不过也难说,万一别人先来找我呢。对了,贾芸是被倪二招出来的吗,他不是不说吗?”


    林大友摇头:“倒不是倪二情愿说的,他确实很讲义气,愿意自己担下。只是他被关了三天,外头只有妻儿替他打点。芸大爷不知是惧祸还是怎的,这几日倪家母女去找他,他居然避而不见,让人家在门外苦等。倪二得知此事气极,这才供出了他。”


    林珩也惊讶咋舌:“这是什么事啊?”


    贾府盯上甄家,林珩想着,多半是有人看上了胭脂。之前贾赦不也言辞凿凿,说鸳鸯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嘛。只是不知他们为何要把甄家赶出城外。


    林珩好奇地等待着事态的进展,万万没想到,来找他的竟然是贾琏。


    ——


    那日倪二被抓,贾芸就匆匆找到了贾琏,想请他将人捞出来。


    贾琏疑惑地说:“不是说甄家无甚根底,只有一个女儿是大户人家放出去的婢仆吗?官府怎么接了他家的状子?”显然,贾琏也很清楚,农忙时节官府不管诉讼。


    “不单他家递了状子,林家也递了帖子。官府可以不管甄家,但不能不管林家呀。”贾芸苦笑。


    “林家?哪个林?”贾琏疑惑。


    贾芸看着他:“就是爷的表兄弟家。王短腿他几个,也是他家仆人捉住的。”


    “这与他有什么关系?”贾琏又惊又气。


    “甄家的姑娘,以前伺候的就是表少爷,听说还伺候过表姑娘。”贾芸小声说。


    “是她!”贾琏想起来了,他也是见过胭脂的。他懊恼地一击掌:“这可不好了,竟然是她。你不知我那表弟,当年为了那丫头,他连薛大的头都打破了。为着他们是一起从拐子窝逃出来的,对她更与别个不同。这事要叫他知道了,不止三姐的事办不成,只怕二姐的事也要被捅出来。”


    贾芸闻言也急了:“这可如何是好,倪二还在牢里呢。”


    “如今哪里还管得他,你传话给他,叫他咬牙撑住了。若他能揽在自己身上,等他出来了,我重重地谢他。”贾琏一挥手说。


    贾芸擦擦头上的汗珠说:“这恐怕不行,倪二这个人未必会对钱财动心。他的妻女今早已托人找我想办法了,咱们要是捞不出人,只怕他要翻脸。”


    “一个泼皮而已,咱们还能叫他制住了?你告诉他,若是听咱们的话,好处有的是。但有一点不好,不但他自己出不来,他的妻女日后也不好过!”贾琏发狠。


    贾芸冷汗下来,他此时是真的后悔了。好好的,他为什么要替贾琏张罗这个事。本来是为了讨好他,免他烦恼的同时,也给倪二寻摸点差使,赚点银子。谁承想如今骑虎难下,里外不是人。


    他垂头丧脑地从贾府出来,绕道西大街口,转到荣府后廊的时候,正碰见倪家母女在他家门前哭诉。


    他自知无言相对,遂一个闪身躲了。后面两天,他都在外头游荡,不知倪家母女已托人去牢里告了他一状。


    贾芸被抓时,脑子都是懵的。他只能一边跟着衙差走,一边请人传话他母亲:“快去找琏二叔。”


    贾芸的母亲是个寡妇,平生所能依靠者,唯有这一个儿子。她不知此事因果,只知道这两天倪家母女日日来哭,自家儿子也不见人影,早已心急如焚。


    如今得知他被官府抓去,贾芸母亲险些急晕过去。听人传话,说是贾芸让她去找贾琏。这寡妇便认定,此事一定和贾琏有关。所以她哭着喊着,直接堵住了贾琏。


    贾琏害怕里头知道,连忙好说歹说暂且劝住了人。贾芸不比倪二,这件事他非管不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占花魁(本章原著剧情占比较多,介意可跳)


    贾芸是贾府旁支的子弟, 因他父亲早早没了,他只能与母亲一起住在荣府后廊的两间屋子里。靠他父亲早年留下的银子,和族人的接济勉强度日。


    贾芸母亲对这个儿子爱如珍宝, 贾芸自己也很有志气。他知道自己不是读书的料子,就想着从贾琏那里寻摸个活计做做。


    像同辈的贾芹几个, 就因为和贾蓉、贾蔷关系不错, 平日帮着两府里做点事情, 里头的油水就足够一家子花用了。


    有了这个主意, 贾芸就特别在留心在贾琏跟前讨好。碰巧那会儿遇上了元春省亲的大事, 荣府里出来了好几项等人做的事, 贾琏就答应了,要交给他去做。


    谁知事到临头,这些活计全被凤姐指定的人顶了去。贾芸空欢喜一场,还是得了旺儿的指点,才知道贾琏答应不如凤姐答应。他的事不成, 多半是没走通凤姐的路子, 拜神拜错了庙门。


    那会儿子再去奉承凤姐已经来不及了,何况他是男子,限于身份没有和凤姐攀交情的机会。唯一的法子, 就是舍舍得得地送点东西开道。


    凤姐见过的好东西不少,一般的物件都入不了她的眼。过于精贵的, 贾芸也没那个能力。想来想去, 只有他舅舅铺子里卖的香料最合适。


    这东西使用的地方多, 又贵重又轻巧,只要捡那好的买了送去,便是量少些也不落面子。


    贾芸这么想着,就寻去了他舅舅的香料铺。谁知才刚开口说要赊借, 他舅舅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抢白了一顿。说他:“你也这么大的人了,好歹找点正经营生做做,也让你娘跟着过几天好日子。成日就这么闲混着,如今又起了赊借的念头。


    你要这个有什么用?当不得吃,当不得穿的。别说我现在没有,就是有了,也不能借你。孰不知好人最怕借账,平白养成这手心向上的毛病,一辈子就毁啦。”


    贾芸听得火冒三丈,但碍于他是长辈,只好冷笑着说:“当年我父亲去时,我年纪还小。母亲悲伤过度,起不了身,家里一应事宜都是舅舅帮着操办的。


    我们族中亲戚闲了说话,都纳闷说不应该。父亲留下的东西不少,就算撑不住我们母子大富大贵,想要富裕度日也是绰绰有余的,怎么一时就穷到这地步上了?倒是舅舅家里,那之后没多久就开起了香料铺子,说来也是好笑。”


    卜世仁闻言怒道:“呸,红口白牙你说这话。真是个没良心的小崽子,当初要是没有你舅舅我,你们母子还不叫那边吃了。如今翅膀硬了,倒寻上你舅舅的不是了。谁说你家有金山银山,你就该找那人要去!”


    贾芸咬牙含泪离开了舅舅家,待要回自己家去,又怕母亲知道了生气。于是只一个人在街上乱晃。这一晃,就撞到了倪二。


    说来也是稀奇,他在舅舅那里没借到的银子,倪二随手就给他了,还说不立字据,不算他的利钱。


    贾芸知道倪二喝醉了酒,虽也害怕醒来后悔反找他麻烦,但终归不想放弃机会的念头更强烈,最后还是咬牙接下了那二十两银子。


    他俩的交情始于那二十两银子,后来贾芸如愿得了种树的活计,手头宽泛后也没忘了倪二。不但多多还了他的钱,还经常邀他吃酒取乐,拿他当真朋友待。


    可惜宽泛日子没过多久,种树的活计就做完了。凤姐跟前奉承的人不少,他实在算不得什么。之后想要再应承点别的事,还是得靠贾琏想着。


    尤二姐的事一出来,他就知道自己表现的时机到了。若能替贾琏做成这件机密事,以后再想要点活计,就不用那么费力了。


    谁知贾芸筹划的不错,可惜算漏了一步,竟把自己坑进了牢里。


    “老二,老二,我当真不是不管你。我是求人去了,只凭我一个,哪有本事救你出去啊。你恼我可以,千万别误解了我。”贾芸站在牢房门口,双手板着两个木栅栏,徒劳地对倪二解释道。


    倪二进来三天,官府的人急着查出底细和林家交代,生生给他用了三日刑。倪二被打得血肉模糊,趴在地上还是一脸横相。听了贾芸的话不仅不信,还唾了一口说:“我倪二瞎了眼,白认得了你这鸟人。你若再敢花言巧语地啰嗦,只要我还能活着出去,一定打得你跪下喊爷爷。”


    倪二那中气十足的样子,看起来一时半会儿是死不了的,贾芸怕他真记下仇,一时也不敢招惹他。只盼着贾琏早早将两人捞出去,好给他个机会解释。否则街里街坊地住着,他是真怕倪二犯浑。


    被他记挂的贾琏,此时也是一脑门的官司。贾芸被抓的始末一传来,他就知道坏事了。


    贾芸的娘虽然有了年纪,但名义上还是他的寡嫂。被她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堵在了门上,贾琏头皮都在发麻——既害怕别人看见了说闲话,更害怕凤姐听到消息生疑。


    为了安抚住贾芸的娘,贾琏只能一味应承。打着包票说会把人毫发无损地带回来,实则一离开荣府就往贾珍父子这里来了。贾珍父子见他一脸愁容,都疑惑地问他怎么了。


    贾琏叹着气告诉了,贾蓉看了他爹一眼,笑着对贾琏说:“叔叔当初就该听父亲的主意,直接设个法子,将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弄走了事。他林家再要多管,只叫他天南海北地找人去。


    偏偏叔叔心软,说什么没必要大动干戈,如今可好了,把柄被人捏在了手里。你倒是替人着想,只怕林家那个将事闹到了里面,老太太、太太听见可就不好了。”


    贾琏叹气道:“如今先别说以前的话,先想想现下怎么办才是。”


    贾珍见他愁容不展的样子,不在意地笑了笑说:“这是个多大的事,就值得你这样。便是被发现了,你只管说是为子嗣着想,不得不如此。”


    “话是如此说,但——”


    贾珍见他心有顾忌,就知他多半是畏惧凤姐,也还有背着父母长辈私娶了二房的心虚。


    贾珍心中不屑,但还是笑着给他出了个主意:“此事的症结还在你那表弟身上,只要他撤了状子,甄家怎样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便是退一万步来说,他不肯念在亲戚份上给你这个面子。你就绕过林家和衙门通个气,不过多花几两银子,叫他们把事赖在倪二头上。说他胡乱攀咬,只要把贾芸摘出来就是。”


    贾琏苦笑摇头,他直觉林珩没那么容易打发。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叔叔是想将二姨还回来不成?”贾蓉笑问。


    “这是那里的话?我们既然拜了天地,就是正经夫妻,断没有始乱终弃的理。还有三姐,大哥别一味舍不得她。若是日后闹出乱子,那就不好开交了。趁着这会儿她愿意嫁人,咱们正经将她打发了,清白了事。”贾琏劝道。


    他们口里说得二姨和三姨,是贾珍媳妇尤氏的两个继妹。当初贾敬的葬礼上,贾琏只和尤二姐说了几句话,就对这个温柔和顺、面容姣好的“姨姐”起了心思。


    正好那会儿贾珍因为贾敬的丧礼短了银子,贾琏立刻拿了几百两出来,还大方地说不用还了。


    贾蓉知机,立刻就明白他是对尤二姐动了心思。


    二姐和三姐是尤老娘和前夫生的孩子,后来才带着她们嫁给了尤氏的父亲,从此改为“尤”姓。


    尤氏父亲死后,这母女三人没有生计,只能靠姐夫贾珍接济。因她们生的貌美,又没见过人心险恶。一来二去的,就被贾珍哄到了手。


    尤氏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闹到她跟前儿,她乐得装作不知道。贾敬葬礼时,因为男人们都在外头,尤氏一个人忙不过来。她就将自家继母继妹接了过来,请她们帮忙照管着内宅。


    贾蓉风尘仆仆赶回京中,一听两个姨娘来了,顿时高兴得了不得。他匆匆赶回家中,趁着尤老娘睡觉时,涎皮赖脸地滚到二姐怀里。一边问着什么香,一边拽着她衣襟往里去嗅。


    三姐笑着上来打他,他就捉着三姐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用牙磨着。三姐甩了他一巴掌,他也不生气,仍然嬉笑着去她嘴上偷香。丫鬟们不好意思在里头看着,都借口出去了。


    三人正闹着呢,尤老娘突然在里间咳嗽了两声,问:“外边是谁啊?”


    贾蓉闻言,赶紧起身整了整衣服说:“外祖母是我来了,我父亲叫我来取这里帮忙收着的银子——”


    被打了个岔,贾蓉还没尽兴就走了。他一向同这两个姨娘有情,但碍于贾珍,从来不能畅意,早已心痒难耐。


    这回见贾琏动心,他立刻想了个主意:“叔叔既然喜欢我二姨,不如我给叔叔做个媒,说她给叔叔做个二房如何?”


    贾琏闻言一喜,只装样问他是真是假。贾蓉将尤家种种情况说了,明白告诉贾琏,只要他愿意,多花几个银子就能把二姐娶回去。


    贾琏听说能娶到二姐,哪里还在意花不花银子。两人商量定了,由贾蓉去找他父亲说项。贾琏就在外头置了个宅院,偷着把二姐娶了。


    从此,不仅贾琏在这房子里,与尤二姐过上了正经夫妻的日子。连贾珍、贾蓉都趁贾琏不在,常过来这边厮混,竟然比以往更得乐趣,也更方便了。


    那尤二姐是个痴心人,自从嫁了贾琏之后,她便一心一意想和贾琏过好日子。每当贾珍或贾蓉过来时,她就不再像以往那样出来迎待,只躲在屋子里,和她母亲一起做针线。由得三姐在外头和他们厮缠。


    谁知那日不巧,贾珍前脚才来,贾琏后脚就来了。三姐在自己屋子里陪着贾珍吃酒说笑,二姐就在这边服侍贾琏梳洗。双方都故作不知,只有二姐心里不安,笑容也讪讪的。


    就在这时,马槽里突然闹了起来。原来是贾珍和贾琏的马同槽而食,不能相容所以打架。下人们忙拉的拉、骂的骂,好容易拉开。二姐终于掌不住哭了起来。


    贾琏知道她是心里有事,这层窗户纸不捅破,唯有她悬着心不得安生。于是起身说:“你放心,今日由我去撞破这事,以后就好了。”


    说完之后,他竟径直走到了三姐的屋子。口称:“哥哥在这里,兄弟过来请安。”


    贾珍没想到他今日回来,见状吓了一跳。正想说点什么解释解释,不想贾琏竟然笑着说:“我听见大哥在这里,正好过来凑个趣。”


    三姐听见这话,心顿时灰了一半。他本以为贾琏来了,能替她挡住贾珍,让他以后多少有些顾忌,或是从此撂开手,容她们姐妹安生过日子。没想到贾琏不仅没骨气,还想着“同乐”。


    三姐恨得牙痒,顿时冷着脸骂道:“你们兄弟也太不把人放在眼里了,这是明摆着用钱把我们姐妹弄出来,放在这里取乐?说什么你里头的老婆要死了,等她没了就接我姐姐进去当正室。


    原来骗着我们姐妹来了这里,干这见不得人的勾当。既然如此,何不把姐姐也请来,我们姐妹陪着你们兄弟,大家同乐。”


    贾琏听她这么说,忙讪笑着解释:“哪有的事——”


    三姐抓了他的衣领冷笑道:“我知道你里头有个极厉害的老婆,你放心,等我闲了就会会她去。若好便罢,若是不好,我就将你们的丑事抖落出来,再和你俩拼命。”


    贾珍和贾琏只当她和二姐是一样的人,不想竟这么泼辣。心里就先怯了,待要离开,三姐又抓着不让。只见她好一阵,骂一阵,一个人作弄得兄弟俩灰头土脸。


    从此以后,三姐也算试出了两人的深浅。知道他们只有这点本事,更加无所顾忌地吵闹起来。


    一时兴致好了,派人去将贾珍请了来,吃喝玩乐无所不作。一时恼了,就立起眉眼骂人。但有一点不顺心,就催逼着贾珍要钱要物,闹得天翻地覆。


    花枝巷的东西,经常才摆上,就被砸了个稀烂。贾珍、贾琏心中有鬼,也不敢很拦她,只由着她闹。


    还是二姐看不过去,私下里劝贾琏:“三妹妹这么闹也不是法子,不如找个人家将她嫁了吧。”


    尤二姐也不是完全的糊涂人,她知道尤三姐以往不闹,不过是她们姐妹一没名分,二没着落。真翻了脸,只怕一家人都得喝西北风去。


    但如今不同了,自己和老娘都有了着落,三姐就不肯再过以前的日子。她是要正经嫁人的,恼了这么些日子,就是为了逼贾珍兄弟放手。


    “我自然没得说的,就是大哥舍不得。”贾琏说。他只喜欢二姐这样知书达理,有商有量的样儿。三姐的泼辣有点像凤姐,他敬谢不敏。


    二姐见他松口,心内高兴不已,面上却收着喜意说:“大哥不肯,就叫三妹自己闹去。”


    贾琏想想点了点头说:“这也罢了。”


    有了贾琏首肯,三姐闹起来更无所顾忌。贾琏劝了贾珍两回放手,贾珍都舍不得。还是贾蓉也上来劝,说是:“这么闹下去,只怕出事。或是叫里头知道了,二嫂子那里——”


    凤姐小时候也和贾珍他们做过几年玩伴,贾珍深知她脾性。于是咋舌说:“由得你们去处置吧!”


    贾琏得了这个消息,连忙告诉了二姐,二姐也很高兴。两人想着夜长梦多,不如早日替她定下,才能真正绝了贾珍的念头。于是次日一早,二姐就来问三姐的意思。


    “我若嫁人,一定要嫁一个可心如意的,否则我情愿不嫁。”三姐正色说。


    二姐着急:“闹了这一场,好容易能嫁了,你又要反悔?”


    三姐起身揪了一朵花,缓缓捏碎在手里:“姐姐,你以为自己终身有靠了?竟真一心一意和他过起日子来,我瞧他们兄弟都是一样的脾性,将来有事,未必会护着你。


    当年,我们行差踏错,竟叫他们玷污了,也算自己没本事。若日后不能选个有血性的嫁了,只怕他父子日后还要来缠,什么时候是个了局。所以我说,我必得选个称心如意的人嫁了。”


    “那你到底心仪谁?”


    ——


    “柳湘莲?竟然是他。也是,他的确是个不错的。只是为什么是他?他们几时见过?”贾琏好奇地问。


    尤二姐抿着嘴笑了笑说:“有一年我们老娘做生日,他来唱过一次堂会,扮作个小生。”


    尤三姐还记得他唱的那出《占花魁》:


    你本是良家女遭人坑陷,


    落风尘非本心实是可怜。


    我秦钟岂敢把风尘轻贱?


    只敬你心高洁出淤泥不染。


    你身虽在勾栏院,


    我眼中你是玉天仙。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我知你苦,我惜你难,


    此生若得同相伴,


    不重出身重前缘!”


    字字句句,敲打在心上。


    “行,难得这人如此动她的心,我必将这场婚事说成。”贾琏拍着胸脯保证,然后他很快就食言了。


    他托人约了柳湘莲出来,才一开口问婚事,柳湘莲就笑着回绝:“我已有了心仪之人,只待国孝过去,立刻就要请人上门提亲了。多谢挂心。”


    贾琏恍恍惚惚地出来,觉得不能就这样放弃。这事若说不成,不单三姐那里不可开交,二姐那儿也抹不过面子。到底是他的小姨,而且他都答应了。


    贾琏把这事拿到贾珍跟前一说,贾珍无所谓地让他将人赶走。贾琏正不知派谁去,贾芸恰好撞了上来,替倪二揽了这件事。


    想想这事得前因,贾琏真后悔自己没多问一步。但事已至此,多想无益。他几番抉择之下,最终还是决定用贾珍的法子——绕过林珩,私下给衙门打点。


    奇怪的是,任他态度再诚恳,银子给的再丰厚。衙门都一口要咬定了,要秉公办事。


    贾琏傻了——


    作者有话说:


    “你本是良家女遭人坑陷,落风尘非本心实是可怜。我秦钟岂敢把风尘轻贱?只敬你心高洁出淤泥不染。你身虽在勾栏院,我眼中你是玉天仙。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我知你苦,我惜你难,此生若得同相伴,不重出身重前缘!”这个是引用的,《占花魁》里的唱词


    第76章 至亲至疏夫妻


    虽然早预料到事情不会那么顺利, 但贾琏也没想到官府会一口回绝,半点情面都不给。


    贾芸的母亲还在心急如焚地等着,事情拖得久了, 万一贾芸将他说了出来,这事就闹大了。


    思前想后, 贾琏还是只能来找林珩。只要林珩肯松口, 这件事就能大事化了。


    出发之前, 贾琏想了想, 还是到花枝巷来找了二尤姊妹。如今三姐是不见他的, 只有二姐帮着传话。贾琏将柳湘莲已经心有所属的事说了, 二姐也道可惜。


    但她想了想,还是咬牙说:“我之前听闻,柳湘莲立志要娶个绝色的。三妹别的不好说,容色上未必比不过人家。既是还没下定,何妨请他再考虑考虑。”


    “还有这种说法?若是这样, 倒可以再说说试试。只是柳湘莲看重的那个, 也是个万中无一的,且知书达理,温顺谦和, 实也不比咱们三妹差。若他们有情在先,这事就难了。”贾琏叹了一口气说。


    温顺谦和?二姐心下一动, 对方若是养在深闺的小姐, 贾琏怎知她性情, 且还知她读过书。难道也是如自己姊妹一般的人?真要那样,便是她有千般万般好,也不必怵了她去。


    “爷竟这样夸她,不知她是哪家闺秀?”二姐边替贾琏揉捏着肩膀边问。


    贾琏拍拍她的手说:“不是什么闺秀, 倒是个丫头,放了良给他家人带出去的。”


    “丫头?”二姐抿唇一笑,“你们家的丫头都有学问,可见大户人家,到底气象不同。不像我们姊妹,不过略识得几个字罢了。”


    “她也不是我们家的丫头,原是我那表弟从南边带了来的。他们家人都好读书,那丫头跟过姑娘几年,也就趁势学了些。”贾琏随意解释道,当年他看胭脂品貌,也不是没动过心,可惜不能得手。


    原来是个丫头,二姐暗自忖度。那柳湘莲竟肯要个丫头,想来外间传言不错,他不是个看门第高下,就循规蹈矩的刻板人。若是三姐真能跟他,说不得真是一场好姻缘。


    可惜之前无人做主,没有替她妹子早早说下。否则凭着柳湘莲如今的官身,她们姊妹也不至于被贾珍扣在手上多年,白白蹉跎了时光。


    二姐想定,就独自走来三姐房中和她说了。三姐闻言一怔,心里百般的不自在。便是柳湘莲早说下了亲事,她也不恼,但偏偏是他自己看重的,三姐心里就有些不对味。


    “妹妹”二姐劝道,“你别错了主意,若真要找那眼里只有你的痴心人,可从哪里找去。便是找来,你也不一定能看上。我看这个柳二郎就很好,他既不看重门第出身,想必日后知道了你的事,也不会太计较。”


    三姐听了这话,不觉脸色一僵。她沉默半晌,突然拧着帕子说:“姐姐不必再提以前的丑事,我说了悔改就一定会改。别说我们当时身不由己,就是有的选择,岂不闻‘浪子回头金不换’。姐姐就是心里先怯了,才容得他们兄弟这样圈着咱们姊妹取乐。”


    这是二姐一大心病,此时听三姐直接说了出来,自己愧还愧不过来。她知道三妹是对贾珍等人存了怨恨的,犹豫再三还是低声道:“妹妹,平心而论,当年没有姐夫接济,我们难道就会饿死不成?


    那些时新的首饰,新鲜颜色的衣裳,你难道不喜欢?父亲当年给我定了张家为亲,我若执意要嫁,大姐夫他也奈何不得。一直拖着,不过是自己知道过不了苦日子。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怨的呢?”


    三姐被她这一句噎得半晌没出声,片刻之后,才梗着脖子问:“姐姐今儿说这个,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二姐叹了一口气,拉着她的手说:“我不是故意拿这些事来臊你,我是想劝你收着些,别一味要强不肯低头。便是柳二心里先有了人,你也可以劝着他慢慢回转过来,如今还是先将婚事敲定了要紧。”


    “那若他执意不肯回转,难到也要我上赶着去吗?他既无意我便休,大不了剪了头发做姑子去!”三姐强硬地说。


    “做了姑子就能安生吗?你又不是没听过见过,休要说这样的傻话。便是我,以后也是要进那边府里去的,难道真在外面一辈子?”


    “姐姐真敢去吗?听说他家老婆厉害得很。”三姐冷笑。


    “万事越不过个理字,她多年无所出,大爷身边也只有一个通房。若用子嗣说事,她怎敢硬拦着我。何况咱们也不是外头随意找来的,真到了为难的时候,宁府里还有大姐姐呢。少不得忍耐些,等熬出头来就好了。”二姐依然细声细气地说。


    “行,你和娘都有了安身之处,我再这么混着也不是常法。就叫姐夫去说吧,若他真放不下那丫头,我也认了。但总不至于我们姊妹还要在那样的人跟前做小伏低吧。”


    二姐想说未必,但三姐好容易松了口,她也不想再拖了。解决了这件事,她和贾琏以后也能安生过日子。就算贾府里有人找来,自己心里也不怯。


    二姐点着头出去,回到上房后把这话说给了贾琏。贾琏听完后叹了口气:“理是这么个理,但所有按常理说的事,碰在了我这表弟身上,可就不一定了。”


    二姐见他如此,不解地笑问:“你们家的规矩,不一贯是弟弟敬着哥哥的吗?你都开口了,他还能不听?”


    贾琏一言难尽地看着她:“这还真不一定。”


    恰逢休沐日,林珩惬意地躺在周肇腿上,优哉游哉地看着书。一只脚丫子冲着天,一点一点地打着节拍。


    周肇特意换了值班,一大早就过来接他去练骑射。哪知林珩耍赖,死命地抓着被子不肯起来。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周肇只好打消计划,悠闲地陪着他消磨时光。


    “爷,外头说琏二爷来了。”林大友进来回禀。


    “居然是他来?”林珩脚丫子停了,有些吃惊地看向周肇。


    周肇拍了拍他的胳膊说:“起来换衣服吧。”


    林珩此时还穿着睡觉的软衫,闻言懒洋洋地摆了下手说:“请他稍待,就说我才醒呢。”


    等林珩慢悠悠出去时,贾琏已在花厅喝了一盏茶了。他抬眼见到林珩,先是一喜,接着瞧见后头的周肇,那笑容就减了三分。


    “给世子爷请安。”贾琏恭敬地起身行礼。


    周肇微微抬手,只跟在林珩后头,一句话没说。


    “二哥,你今日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无事,听说你今日不上学,过来看看你。怎们不去瞧老太太,她念着你呢。”贾琏笑着说。


    林珩叹了一口气,状似苦恼地回:“我倒是想去,但师傅让练骑射,回去后要考教呢。”


    贾琏嘴角抖了抖,心想:那你还睡到现在。但嘴上却附和道:“确实辛苦,珩儿如今出息了。”


    林珩见他绕山绕水,半日绕不到正题上,于是假意起身道:“二哥既是闲来逛逛,就索性留在这儿玩一日再回去。我前儿刚得了好东西,我带二哥去看。”


    贾琏哪有时间陪他玩笑,见状赶紧起身说:“改日再看,改日再看,我今日过来,其实是有事要说。”


    “哦”林珩又重新坐下,“我还以为二哥真是来玩的,咱们兄弟何需外道,二哥直说吧。”


    贾琏看了看周肇,嘴张开复又合上。周肇低头饮了一口茶,林珩也恍若未觉,只微笑着等他开口。


    贾琏犹豫了半刻,最终一咬牙说:“听说表弟前儿朝官府递了个状子,还抓进去了几个人。”


    林珩点点头:“嗯。”


    “那些泼皮胡乱攀扯,连累了我们本家的芸儿。我今日过来,是想请表弟撤了状子,放他一马。过后我定亲自带了他来赔罪,要打要骂任你处置。只是咱们这样的人家,事情闹到官府就不好了,没得叫人笑话。表弟说呢?”贾琏笑着问。


    “放不了”林珩一口回绝。


    贾琏闻言一愣,正要说话,就见林珩抬手止住了他:“不是我不给表哥面子,这人唆使泼皮去找甄家的麻烦,还吓到了我身边伺候的丫头。


    俗话说不看僧面看佛面,甄家是我放了出去从良的,他既然毫无顾忌说打就打,分明是把我的面子放在地上踩。不叫他吃了这个亏,难消我心头的恨!”


    贾琏呆了,林珩这话说的太跋扈,和他印象中又乖又听话的小孩截然不同。倒叫他想起当初打薛蟠时,林珩平静凶狠的眼神——粉雕玉砌的孩子,站在那儿跟个狼崽子似的。


    自觉气势被压了一头,贾琏想扬声说他两句。不料还未开口,林珩身后的周肇突然清凌凌地看了他一眼。


    贾琏笑意一滞,重新好声好气地解释:“他原不知那是你家旧仆,你就恕他不知者无罪吧。”


    “那可奇了,既不是想给我难堪,他又为何要去找甄家的麻烦。我可问明白了,甄家上下,全都不认识贾芸。”


    贾琏默了片刻,然后说:“是薛蟠要他帮忙,他还想着胭脂。”


    林珩轻笑一声,站起身说:“行,既然明白了,我直接去找事主的麻烦。二哥放心,贾芸我待会儿就叫人放了,也不会说你走漏了消息。我要处置他,自不会让你们夹在里面难做。薛家若不服,也只叫他们自来寻我。”


    林珩说完就往外走,贾琏大惊:“珩儿。”


    “怎么了?”林珩笑。


    “你且站站——罢了,事已至此,我就实说了吧。贾芸是听了我的吩咐,才去找甄家麻烦的。我先前并不知道他家和你的关系,这都是为了一桩婚事。嗐,尤大嫂子的妹子,打定了主意非柳湘莲不嫁,在家里闹死闹活,搅得我们没法。


    我们想着她一番痴心不好辜负,就去找了柳二。不想柳二说他心仪甄家的姑娘,孝期过后就要订婚。我们想错了主意,这才想将甄家暂时赶走。想来没了那甄家,柳二少不得回心转意。这就是始末了,实在与你无干,你就松松口将人放了吧,好歹是亲戚。”


    林珩笑了:“且不说甄家,大双小双是我现使的丫头,她们被吓着了尚且与我无关?那尤大嫂子的妹子要嫁人,琏二哥你急什么?”


    琏二被他问住了,涨红着脸半天说不话来。片刻之后,他才长叹一声说:“我娶了尤大嫂子的二妹妹,那要嫁柳湘莲的三姐,现是我的姨妹。”


    “娶?”林珩这回是真震惊了,“琏二哥,你国孝家孝在身,竟敢公然停妻再娶,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名吗?”


    贾琏面色微变:“所以我才让你赶紧把贾芸放出来,要是他熬不住说出了一星半点儿,我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林珩都被他的厚颜震住了。


    “哈——”两厢僵持时,周肇突然轻笑出声。


    贾琏面色一白,他刚才说得忘了情,这会儿才想起房中还有一人。


    “我也是为了子嗣考量,你二嫂子多年无所出,上回小产之后更是卧病到如今。我不提前打算着,难道要叫外头看笑话?”贾琏白着脸解释道。


    “二嫂子不是因为过年操持家务才累病的吗?”林珩简直不能理解。


    “正是她一味恃才逞强,才将个好好的男孩儿落下了。平日无论什么事,总是她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把我的脸面全不放在心上。若是她肯大度一些,我又何须偷着娶了二姐。”贾琏的语气里,竟然有满满的怨恨。


    林珩还想再说什么,周肇突然拉了拉他袖子,这是不叫他再管的意思。


    林珩深吸一口气,目光直直看着贾琏说:“我会叫家人去撤诉状,但是甄家的医药费,还有我两个丫头的惊吓费,只能着落在他头上描赔了。”


    见他终于松口,贾琏大喜,连忙起身作揖说:“你放心,这些都包在我身上。还有,二姐的事还请你不要说出去。等孝期过了,我自会带她去和老太太、太太坦白。我也知道你和你二嫂子关系不错,但二姐也是好人,你以后见了,也会亲近她的。”


    林珩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说:“琏二哥,兄弟们好了一场,我还是得劝你一句,万事好自为之吧。”


    送走了贾琏,林珩兴致不太高。周肇拍了拍小孩的背,问他:“怎么了?没得为了别人的闲事,惹了自己不开心。”


    “阿肇”林珩闷闷地说,“家事不宁,罔顾法纪,这是乱家的根源啊。你之前问我能不能不管他们的事,是不是已经知道他们有了不妥,朝廷关注到了?”


    周肇抿着嘴,看着小孩没说话。他的眼神说明了一切,林珩皱了皱眉说:“难道还不是小事?”


    周肇不想见他这样担心,刚打算开口。林珩反而捂住了他的嘴:“好了,你别说了,这是犯忌讳的事,我也不问了。”


    周肇轻轻拿走他的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说:“珩儿,你能不管他们的事吗?”


    林珩瞧着周肇关心的神色,耸了耸肩膀,故作轻松地说:“好的呀。”


    到了晚上,林珩摊开一张信纸,提笔写道:“爹爹,我有一个朋友。他发现亲戚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最多忍一天


    湖北林府, 黛玉快步走到父亲的书房,含着笑问:“父亲,听说珩儿来信了。”


    林如海对着女儿招招手说:“来看看, 你弟弟告状呢。”


    黛玉一目十行地扫完那摞厚纸,越看眉头越紧:“父亲, 孝期偷娶的那个人是琏二哥吧。被打的那户放良人家, 应该是甄家?”


    林如海示意她坐下, 缓缓说:“我瞧着也是。”


    黛玉蹙眉, 略有些担忧地说:“这也太荒唐了, 甄家无故受灾, 珩儿定不肯袖手。这事若是闹出来,琏二哥会不会记恨他?”


    林如海笑了一声:“他正是要使坏呢,这才提前知会咱们一声。”


    “这事做不好,只怕里外不是人。珩儿一个人在京,若是——”


    林如海轻描淡写地说:“贾琏既有胆子罔顾法纪, 想来也不惧后果。若是珩儿看不惯, 真将这事捅了出来也不怕,无须看他人脸色。”


    黛玉愣了一瞬,半晌后笑了笑说:“珩儿若知道父亲的意思, 只怕要让人头疼了。”


    林如海想起林珩那一脑袋的鬼点子,也笑了:“不必等我的意思, 他心里若有气, 顶多憋一天。”


    林如海料得没错, 林珩感慨一晚上,第二日下学就跑到了贾府。


    贾琏在花枝巷听到消息,口里的茶喷了二姐一裙子。连饭都来不及吃,就匆匆打马往家里跑。


    贾母拉着林珩正在说笑, 见他慌里慌张地过来,皱着眉问:“你做什么着急忙慌的,这会儿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贾琏见众人面无异色,知道林珩还没说出去,方松了一口气说:“我听见珩儿过来了,赶紧过来瞧瞧。细数一下,我们也是许久未见了。”


    “二哥昨日不是才去了我家吗?”林珩笑着拆了他的台。


    “哦?你二哥找你做什么?”贾母问。


    “没做什么,就是去看看。”贾琏赶紧笑着抢话。


    贾母把眉一皱,半是带笑,半是认真地问:“你二哥是在咱们跟前弄鬼呢?好孩子,你告诉外祖母,他可是为难你去了?”


    林珩认真地点了点头:“有个官司落在一位熟人身上,他去找我放人。”


    “官司?”


    “珩儿!”


    贾母的询问和贾琏的断喝几乎同时响起,荣禧堂一片静默。


    贾母看着满头大汗的贾琏,突然出声对屋子里的人说:“你们都先出去。”众人面面相觑,无敢不从。


    林珩却笑着握住贾母的手说:“老太太别多心,这事琏二哥本来也是要说的,不必避着人。只是我性子急,听闻苦主还没拿到赔偿银子,所以先来请二哥帮帮忙。那一家还等着银子治伤呢,不知那边的赔偿几时能送过去?”


    前面是对贾母说的,后一句却是看向贾琏。


    贾母脸上渐渐没了笑意,喜怒不辨地等着贾琏的回答。


    贾琏强笑两声,咬牙道:“珩儿你也太急了,那贾芸被打得现在还起不了身呢,自然没法去送银子。你既说那家急,我现在就吩咐人称了银子送去,先他芸儿垫了。”


    林珩笑着点点头,对贾母说:“行,既然着落,那我就先回去了。明日还要上学呢,等过几日再来瞧老太太。”


    贾母笑着捋捋他的发尾说:“去吧,得了空就多过来坐坐,你宝玉哥哥记挂着你呢。”


    贾琏见林珩要走,顿时大松了一口气,连忙起身说:“我去送送。”


    “不必,珩儿也不是客人,自有人会好好送他出去。你不是有话要讲吗,我听着呢。”老太太平时总笑嘻嘻的,但一旦沉下脸,满屋子都噤若寒蝉。


    林珩笑眯眯地对贾琏说:“客气了。”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荣禧堂。


    琥珀紧紧跟在林珩身后,小声问:“爷,芸哥儿不是送官了吗,怎么还被打了?”


    林珩一脚踢开前面的小石子,无所谓地说:“当然是官府打的呀,他寻衅滋事,殴打平民,被打板子都是轻的。过后还要戴枷十五日示众,以儆效尤。国法森严,岂能容人轻侮。咱们只说不追究幕后之人,没权利管官府如何判决啊。”


    琥珀闻言一喜,压低了声音说:“官府办案真是明断,那倪二几人呢,我听大双说他们凶狠蛮横,事后会不会找甄家麻烦啊?”


    “倪二?他们身上好像还有别的案子,一时半会儿是放不出来了。”


    琥珀勉强压下唇边的笑意说:“这下甄家总算可以安生过日子了。”


    林珩主仆走了许久,贾琏才擦着汗从荣禧堂离开。糊弄老太太用了些功夫,幸好他早和贾芸说好,这事由他一力应承。对内对外都只说贾琏是去帮忙的,这才瞒过了。


    一想起林珩,贾琏还是想咬牙。说好的赔钱就放人,谁知官府又打了贾芸板子,还罚他戴枷,给钱才能赎罪。要说林珩没有示意,他可不信。


    匆匆离开荣禧堂,贾琏拽过一个小厮交代,让他去花枝巷告诉二姐,他今晚不能回去,让她们锁好门户早些睡觉。这才慢慢回了凤姐的屋子。


    跨院中,凤姐正心不在焉听着女儿读书。一见贾琏回来,忙低声哄着巧姐说:“巧儿先出去,我和你父亲有话说。”


    贾琏往椅子说一坐,略带不耐地问:“你又有什么话要讲,我已经乏得很了。”


    凤姐本来神色尚可,听了他这一句,顿时拉下脸:“你既乏了,我也不多打扰二爷。只是方才有人进来取钱,说是要替后廊上的芸哥儿赔什么银子,我是一个钱儿没有的,你自去打发人吧。”


    贾琏这才想起此事,忙挤出几分笑说:“你瞧你,好好的动什么气?我不过抱怨两句累了,你就不管我的事了?”


    凤姐“哼”了一声,冷笑着说:“我哪里敢管你的事,不过要钱的时候,才记得我这人罢了。我只疑心,你好好的要替芸儿赔什么钱?”


    贾琏少不得再将刚才和贾母说的话讲了一遍,然后说:“我也是瞧他们孤儿寡母不容易,你瞧哪里或可挪动得开,先挪了给他们吧。芸儿受了好大的罪呢,一家子亲戚,难道真叫他蹲大牢去不成?”


    凤姐刚要说话,只听平儿在外头和人说话。凤姐问:“什么事啊?”


    平儿打帘子进来,说:“奶奶,表少爷托人送了东西进来,说是给奶奶的。”


    “珩儿?”凤姐疑惑,“拿来瞧瞧。”


    平儿捧过来打开,凤姐低头一瞧:竟是——好大一顶绿帽子?


    贾琏看着那顶绿油油的风帽,脸“唰”得一下,也变绿了。


    “送去了吗?”周肇坐在林珩身后,揽着他一同骑马。


    林珩得意地点点头:“你说,二嫂子能看懂我的暗示吗?”


    周肇犹豫了一会儿说:“能吧。”


    林珩皱皱鼻子,略有些不满地说:“琏二哥方才对着我吹胡子瞪眼睛的,若不是他后头又叫人来说,想让胭脂做小的事。我还没那么生气呢!”


    “这是柳二和甄家的事,他特意跳过这些人对你说,是想让你去施压,还是劝说?”周肇淡淡地问。


    “对呀。”林珩一拍大腿,“分明不安好心。”


    周肇听着小孩在前面叽叽呱呱,嘴角却挂上了一丝讥笑:吹胡子瞪眼吗?


    贾琏房中,凤姐几乎是立刻就猜到了林珩的意思。她的指尖扣进掌心了,半晌之后才说:“我们成日里深宅大院地住着,竟成聋子瞎子了。”


    贾琏干笑一声,皮笑肉不笑地说:“这是什么话,我怎么听不懂。”


    凤姐静静地打量着贾琏,半晌之后突然捂着肚子笑开了,指着贾琏说:“这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也值得瞒着我?实话告诉你吧,我早已知道了。芸儿的事动静那么大,那天他妈才来找你,我就听到风声了。


    往日我总劝你保养,不肯让你和那些脏的臭的胡闹,你就疑心我是个善妒的。我若真有那个心,又怎会将平儿给了你。你如今既有了好的,还不快快告诉我,咱们商议定了好回老太太去。”


    见贾琏还在犹豫,凤姐突然变了脸说:“好,你不放心我,不说也就罢了。只是老太太若是问起,我是不知这事的,好坏你自担着。我如今身子这样,要真有个好的能帮衬着,哪能不情愿呢?”


    贾琏本以为完了,没想到凤姐突然说出了这番话。他半信半疑,又发自内心地希望这是真的。


    半晌后,贾琏试探着说:“她哪里比得过你,你才是我明媒正娶的当家奶奶。她不过是为了子嗣考虑找的,这屋子里只有巧姐一个,说出去你脸上也不好看呀。”


    凤姐后牙都快咬碎了,她勉强挤出一个笑说:“安置在哪里,还不快接回来。让人发现就不好了,这还带着孝呢。”


    等贾琏喜滋滋地出去了。平儿才过来扶着凤姐,战战兢兢地问:“竟然真有这么一个人,奶奶要接她进来做什么?”


    “人在外头,鞭长莫及。不如叫到里头来,等我慢慢想法儿——”


    林珩搅乱一池静水,隔天就照常进宫去了。别的一切如常,就是见皇帝时,林珩有些心虚。毕竟皇帝在太妃葬礼悲戚地落过泪的,贾琏干了这事,他还瞒着,有些不好意思。


    虽然周肇说,贾琏和他是亲戚,从礼法上看,只要贾琏不谋反,他不说出去没有任何问题。但林珩还是主动听话了一些,这几日的功课都让人很省心。


    孩子异常得太明显,皇帝敏锐地感知到了,并对原因一清二楚。他刚开始还喜闻乐见,后来就慢慢有些不舒坦。


    皇帝对太妃没有特别的感情,只对藐视皇家威仪的人有淡淡的不满。他这会儿还不想动这些世家,大可施恩放过。


    但施恩的前提,是对方要给他这个施展的机会。贾琏偷娶的事,竟然在惊动官府之后瞒住了。整个御史台毫无反应,这是真的不知道,还是有人把手伸得太长了?


    该反思的无动于衷,没犯错的战战兢兢,林珩的乖巧,反衬得某些人更为可恶。尤其是一日骑射课上,林珩不慎被弓弦崩了一下,他竟没告诉人。挨到第二日肩膀直接肿了起来,连笔都拿不住。


    皇帝听到这个消息后非常不快,他将朱笔一搁,沉声说:“御史是干什么吃的,这事连朕都知道了,他们还没半点耳闻吗?再不将此事捅出来,那个胆子小的非把自己吓出病来不可。”


    其实不是,林珩以前被太阳晒伤了,都要请个太医,混三天不上骑射课。如今不说,还真不是因为贾琏,而是因为小安。那孩子每次见他受伤,都恨不得以身相代,要自责愧疚很久。


    谁知一隐瞒就隐瞒了个大的。


    周肇送他回去时,脸都是黑的。


    “还好啦。”林珩拽拽他的衣角说,“我真没感觉很疼,不然一定会告诉你的,这只是一个意外。”


    周肇沉着脸给他上药,等亲眼看着人睡着后,才来到外间,对着随从说:“差不多了,不用再压着消息。传出去,确保御史台知道。”


    御史参了贾家一本,没让自辩,皇帝直接给贾家下了一道训诫。


    贾政任满还京,刚刚到家就听到了这个晴天霹雳。他和贾赦面面相觑,都不知是何事引了皇帝震怒,居然下了口谕让他们严谨门庭,整肃家风。


    这话就像一记耳光扇在了众人脸上,贾政内心忐忑,让人叫来贾琏,对他说:


    “琏儿,你快出去打听打听,这到底是什么事?娘娘那边没有话传出来吗?”


    贾琏心如擂鼓,只盼不是应在自己身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长大啦,不是吓尿了(修)


    贾琏在心里将满天神佛都求了一遍, 结果一出门就碰上刑部官员过来问责。他的心凉了一半,但还是勉强撑着过去迎待。


    刑部来的人都是生面孔,客气地报了身份之后, 就开口问了贾琏几个问题。一问花枝巷屋舍的所属及用途;二问尤氏姐妹的身份,以及尤二姐和张华退婚的文书凭证;三问贾府其余人是否知情。


    一问一答之间, 贾琏早已满头大汗。这些人有备而来, 全然没给他粉饰的机会。贾琏本想用银子开道, 求他们遮掩一二。结果不但不成, 还将送银子的旺儿也坑了进去。


    刑部的人笑着带走了旺儿, 说是问完话就放他回来。贾琏推辞不过, 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开了贾府。


    纸终究包不住火,赵姨娘不知打哪儿听来的消息,悄悄告诉了贾政。贾政气了个倒仰,赶紧和贾赦说了,欲要寻人求证。不想外间传来消息, 说是刑部来人, 正在问二爷的话。两人对视一眼,匆匆赶来之后,已没了转圜的机会。


    贾赦登时踹了贾琏一脚, 愤怒地指着他呵道:“你还不快照实说来!”


    贾琏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时,林珩正在家里换药。


    他的胳膊要歇息两三天, 最近几日都只用“听书”。不用动笔也不用上骑射课, 下午就能回家休息。三、四两位皇子差人给林珩送了膏药, 四皇子还贴心地告知了他一个后宫的消息。


    林珩听了这新鲜事,立马抓住周肇分享:“听说今日后宫请安,吴贵妃因为琏二哥的事,给了元妃娘娘好大一个难堪。你说这流言怎么就传的如此迅速, 二哥这回惨了,不知道朝廷会怎么判罚。”


    周肇仔细给他上完药,亲自确定已在好转之后,才心不在焉地说:“吴贵妃和元妃娘娘在内宫势同水火,自然会比别人更留心贾家的事。药换好了,你好好养着吧。你二表哥的事我已叫人留心,若是有了消息,会立刻来告诉你。”


    林珩满意地点点头,挥手送周肇回去当值了。林忠送了滋补的汤药进来,就见林珩拿了一果子啃着,屋子里的书东一本西一本地摊着。


    林忠一路收拾着进去,笑着对林珩说:“顺意坊将这个月的银子送来了,爷要瞧瞧吗?”


    林珩摇摇头问:“海源寺那边怎么样?”


    “都是做熟了的,上手很快,这半年也回过本来了。大爷之前盘算着要开个绣铺,最近倒空出了一个极好的铺面,爷要去看看吗?”


    “过几日再去吧,到时叫上阿肇一起。”黛玉走时将顺意坊交到了林珩手中,说是给他补贴日常的花用。林珩平日几乎没有要花钱的地方,慢慢就攒了起来。


    前几日他去贾府,偶然听说薛家自己做生意,常能得到一些别处没有的好货。林珩打算用这些钱再开两个铺子,就经营女子喜欢的东西,以后送给姐姐做惊喜。


    “这个绣铺不卖那些小东西,专做精工绣活。绣娘的人选一定要认真挑拣,京城若是没有,就往苏杭去寻。等做起来了,咱们还可以往海源寺和顺意坊的铺子里挑人手,咱们自己调教出来的,用着也顺手。”


    林忠点头记下,并不因他年纪小而敷衍。只在某些细节处略微提点一二,比如林珩原本想开胭脂铺,就是被他劝住的。


    林珩上回听宝玉说,市售的香粉胭脂常常会加铅粉,用了损伤皮肤,他就想给姐姐弄个安心的香粉铺子出来。但这里头门道太多,不是细心钻研的人,一时半会儿上不了手。


    林忠怕他做不成丧气,就劝他先开绣铺。绣铺即便存了货,只要料子实在,倒手出去也不会很亏。


    所以林忠劝他说:“姑娘现在用的胭脂就极好,倒是鲜亮的衣裳少两件,不如咱们先开个绣铺?”


    “是吗?”林珩倒没发现这个,不过姐姐的确穿的素净。恐怕是那些艳的做俗了,的确值得研究一二。一想这个,林珩当即定下了开绣铺的主意。


    贾琏的案子没有审多久,大概是吴贵妃家里添了不少助力,刑部没费多少时间就调查清楚了。贾琏的判罚下来,说的是:“撤职,打板子!”


    “打多少啊?”林珩问。


    “三十。”林大友答。


    林珩估量了一下,对着他一挥手说:“走,去看看。”


    林珩到贾府时,那里正凄风苦雨的。他先去见二舅舅,贾政倒是关心他,只是当下实在没心思说话,就让他先去安慰老太太。


    林珩很好奇贾琏去哪儿了,只是那情况下不好问,于是揣了一肚子好奇往荣禧堂走。路上撞见宝玉,连忙拉着他问:“琏二哥呢,听说他受了大舅舅训斥,这会儿还好吗?”


    宝玉朝着荣禧堂努努嘴说:“老太太正和他说话呢,把我们都赶出来了。大老爷方才打了他一棍子,若不是我们拦着,今日恐怕不好开交,也不知是谁把这事传出去的。珩儿你是不是早知道了?”


    林珩一摊手:“别赖我,我是知道,但我没说出去。”


    “我知道不是你,其实早些时候,外头就传的沸沸扬扬了。我虽听见了,也不好说,不好问。倒是可惜了尤大嫂子那俩妹子,那可真是对尤物,以后还不知落到哪里去呢。”


    “你居然那么早就知道了,还能忍住不说?”这回换林珩震惊了。


    “茗烟儿告诉我的,他和花枝巷里伺候的那几个下人相熟。”宝玉低声解释。


    “那现在怎么说,朝廷不是要打板子吗?”林珩问。


    宝玉叹了一口气:“板子要明日谢了恩后,去衙门里领。同知的职名儿是没有了,也还好有这个挡在前头,不然罚的更重。最惨的是二姐,刑部将她判给了张华。”


    “最惨的难道不是二嫂子和巧姐吗?”林珩斜睨了宝玉一眼。


    宝玉哽住了,讪讪地看着林珩没有说话。


    林珩没有说错,凤姐的确不太顺心。贾琏犯了事,连带她也遭了好几回责问。


    邢夫人当着众人,说她是丈八的灯笼,照得见别家,照不见自家。把凤姐气得哭了一场。


    老太太虽不曾怪罪,但听说她之前想将二姐接进家门,也说了句“糊涂,还好没成事,不然连这一家子都是有罪的了”。


    凤姐有苦难言,刚回到自己屋子,王夫人又气冲冲地过来,拍着桌子说:“琏儿这个糊涂东西,干下这没王法的事,你也不说劝着些,连带着娘娘在宫里也受人奚落。今早娘娘特意派太监来传话,让一定妥善了结此事。你明白意思吗?”


    凤姐没有反应过来。王夫人无奈地叹了一口,压低了声音说:“他和尤二姐也好了不少日子,万一肚子里有了,那可是终身的把柄。这是你们房里的事,该怎么处置,原不必我来提醒。”


    凤姐闻言一愣,心里好不是滋味。她强笑道:“哪有那么快?”


    王夫人看了她半晌后说:“你们成婚也好些年了,这屋子里除了一个巧姐,就没有别的孩子。你婆婆今日说起来,我都没好意思的。总之,你留些心吧。”


    王夫人走后,凤姐歪在靠垫上半日没说话。平儿走过来问她:“奶奶,尤二姐那里该怎么处置?”


    凤姐突然冷笑一声:“我何苦白操这个心,你就将人交给尤大嫂子就是了,那是她妹子呢。哼,事已至此,全家都知道我善妒了。再不做两件贤良事,这家里还有我站脚的地方吗?


    你去把我的项圈当了,拿着银子去后廊给芸哥儿他娘,说是给他赎枷刑的。好好的儿郎拉出去示众,以后还怎么做人?你还要好好谢谢他,难为他替二爷顶罪了。”


    平儿不知她的意思,但瞧她面色不对,只好取了钱往外走。


    “平儿!”凤姐又叫住她。


    “奶奶?”


    “先去给我请个太医,就说我病了。”


    平儿迟疑地问:“是要悄悄去请吗?”


    “不必,不怕人知道。如今我也想明白了,我们王家还没死绝呢。贾琏就是娶上一百个,只要我还喘着气,他们也不能如意。平日白操了那些心,也没个记情的。还不如痛快病一场,乐得不管不顾地保养身子。”


    平儿答应着去了,出来碰见林珩,还真心地谢了他两句。叫他得空过去吃茶。


    林珩抢白宝玉一句,两人不欢而散。因贾母那里忙着,他见过平儿后,就回了自己家。第二日一大早,他就盘算着要去看贾琏挨板子的事。


    “我想去看看。”林珩对周肇说。


    “没有什么好看的,而且你要读书。”周肇回绝。


    林珩站在原地不动了,倔强地看着周肇不说话。


    周肇拽了一下,没拽动,只好无奈地说:“那我去请他们晚点再打,那是要见血的,你看了害怕可别哭。”


    林珩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贾琏一大早就被贾赦压着送到了刑部,谢过恩后就在苦等板子落下。从刚开始的心慌到后来的无奈,等得贾赦都先回去了,那边还没有消息。


    贾琏面色青白反复,等终于被告知可以打了时,他都有点激动了。


    林珩只看了一小会就出去了,第一板子落下,贾琏的下身就见了血。比起贾政上次打宝玉的样子,贾琏这个显然惨得多。


    周肇摸摸他的头说:“都叫你不要看了。”


    林珩拉下他的手握着,觉得很安心。


    大概是白天看了贾琏挨打,林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里黑红一片,十分可怕。他一路狂奔,快要跑出去时,突然被人一把拽住。


    他惊叫一声,猛然醒了过来,只觉身下一片濡湿,从头皮到颈椎流窜着一股异样的酥麻。


    “大爷,怎么了?”琥珀听见动静,掌了灯就要进门。


    “别进来!”林珩突然大喊。他强行忽略身下黏糊糊的感觉,不自在地说:“我,我没事,你去睡吧——”


    作者有话说:


    风评被害,孩子没有尿床,人家是长大了……


    第79章 少年心事


    琥珀当然不会就这么回去, 她听到林珩惊叫,以为是今天吓着了,很轻柔地在外面拍了拍门说:“爷吓着了?没事的, 我们都在呢。”


    林珩听了这一句更想钻地缝,他“噔”一声跳下床, 冲过去先把门插上了。然后一把拽下底裤抛得老远。


    琥珀听声儿不对, 忙敲了敲门说:“爷怎么了, 可是要起夜, 我进来把灯点上。”


    林珩一边翻着柜子找衣服, 一边扬声说:“没事, 你去睡吧。”夜色昏暗,他只能一件一件刨出来看。


    “珩儿,开门!”门外一声呼唤,震得林珩身子一僵。


    “你怎么会在这里?”林珩绝望地大吼道。


    “你今天吓着了,我就没回去。琥珀说你喊了我的名字, 是害怕吗?乖, 这不丢人,我第一次见血也这样。她们都下去了。你把门打开,咱们说说话。”周肇耐心地说。


    林珩简直红成了一只煮熟的虾, 他咬牙说:“我不害怕,你回去睡吧。我也要睡啦。”


    嘴上说着不怕, 其实声调都有些不稳。周肇沉了脸色说:“你知道的, 我不放心绝不会走。或许你要我在门口陪你?”


    林珩闻言一怒,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自己有那么多衣裳,翻得满头汗,一件合适的都没有。光线太暗,林珩耐心告罄。随便捡了一件衣裳裹在腰上, 迈着外八步法过去,一把扯开了门。


    “我都说了没事,琥珀怎么就把你找来了。我的胆子哪有这么小吗?”


    门外只有周肇,他提起灯笼细看看了林珩的脸色,才终于放下心来。林珩小时候受了惊吓,不声不响地高烧了一夜,次日奴才发现时,人都喊不醒了。


    大概是初见的印象能伴随一生,哪怕林珩如今整日上蹿下跳,也无法抹去周肇印象中那孱弱的形象。


    “没事就好,好好的,你为什么锁门?”周肇放下心,才发现林珩着装的怪异。


    林珩紧皱眉头,色厉内苒地说:“帮我把灯点上,再找找——裤子。”


    空气中弥散着一点点若有似无的腥味,不着急的时候,周肇还是很敏锐的。他看见床脚那一堆衣物,和林珩赤裸地双脚、怪异的站姿,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你,你先到床上去,我帮你找。”周肇低咳一声,转身锁上了门。


    林珩僵硬地往回走,衣物绊脚,还让他踉跄了一下。周肇跨步上前,一手拎着灯笼,一手把林珩扛了起来。在他抗议前,把人放回了床上。


    林珩难受极了,身上好像有蚂蚁在爬,好大的不自在。还好周肇动作快,一会儿就将他要的东西找出来了。林珩看着那雪白的里衣——没动。


    “怎么了?”


    林珩蜷了蜷脚趾,哼哼唧唧地吐出一句:“难受。”


    周肇额角轻跳,匆匆说了句:“等着。”


    林珩裹着被子瞧他去到门外,和琥珀说:“珩儿做噩梦了,要些热水洗洗身上。你们提来只放在门口,别进来。”


    林珩长舒一口气,他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伸手扣了扣旁边的被子。


    周肇吩咐完那一句,就默不作声地回来将衣服收了进去。他没点灯,就着的灯笼的微光,重新给林珩铺了床。


    林珩被抱到一旁都没说话,等看到他伸手去碰那一堆衣物时终于忍不住了:“别动别动。”


    周肇伸出去的手也有些僵硬:“难道你要等着琥珀进来收拾?”


    这话一出,两人都不自在极了。


    林珩从椅子上划下来,两步上前将那堆卷了,一团地强塞进床底下。


    等在浴桶里把自己洗干净了,他才一股脑地把东西扔进了盆里,笨拙地揉着。


    周肇要伸手,被林珩用凶狠的眼神止住了。他伸手揉了揉林珩的头,说:“没事的,你就是长大了。”


    林珩想起梦里那只拽住他的的手,全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太尴尬了,太尴尬了,林珩宛如百爪挠心,在床上翻滚着把被子卷成了麻花。他今日下学,就趁着贾母接他,直接躲到了茂椿院来。


    一想起那日的事,他就觉得世界要毁灭。为什么要开门呢,还有林忠那欣慰的笑,可恶,可恶!林珩愤怒地捶床。


    夜深了,外头安静得很,唯有檐下小风铃偶尔轻响。林珩折腾大半宿,本就心绪烦乱、身上燥热。正欲朦胧睡去时,却隐约听见院外远处隐隐有人声嘈杂,似是内宅婆子走动的动静。


    上回这样,还是秦可卿死的时候。


    林珩头晕脑胀地坐起,问:“怎么了?”


    琥珀得了交代,只敢站在外面回:“二奶奶说园子里失了盗,要来查查这些丫头们。”


    “大爷睡吧,我们怕这些小丫头手脚不干净,今日抄检抄检,大伙去疑。”一个婆子的声音响起。


    林珩起身披上衣服,扬声说:“点灯。”


    琥珀推门进来,手脚轻快地点上了灯。大双小双站在门口,拦住了要进来的婆子。


    “外面是谁?”林珩皱眉问。


    “说话的是大太太的陪房,王善保家的。还有二奶奶以及几个管事妈妈都来了,就在外头正厅上呢。”琥珀低声答。


    林珩披了衣服出来,外头密密实实站了快二十多个人。王善保家的凑近了,堆着笑说:“给大爷请安,今天的事不与大爷相干,大爷只管高坐。我们查完就走,不敢惊扰老太太。”


    林珩看向后面的凤姐,凤姐大半身子都压在平儿身上,有气无力地说:“珩兄弟久不过来,我说没有查的理,妈妈偏不信。”


    林珩笑了,他走到主位坐下,指着王善保家的说:“二嫂子才病了多久,竟连个奴才都能做你的主了?”


    王善保家的脸色一变,皮笑肉不笑地小声解释:“我们哪里敢做奶奶的主,都是太太的吩咐,不敢不从的。表少爷少不得体谅一二,让我们早点完了事,也好回去交差。”


    林珩轻扯嘴角,阴阳怪气地问:“这是单查我一个呢,还是大伙儿都查?”


    凤姐和平儿对视一眼,都没说话。王善保家的继续道:“都查,大爷这儿是第一处。”


    “哦,舅舅屋子里也查?老太太那边查不查,这是丢了什么东西,这样大的动静?”


    “瞧小爷说的,长辈屋里伺候的人哪儿能任意搜查呢。别说他们自己尊重,不会做那些没脸的事;就是一时行差踏错,那也只有主子发落的理。岂不闻老人家常说的,便是猫儿狗儿,但凡是长辈屋子里的,都要敬着些。”


    “哦?”林珩往后一靠。仿着四皇子的样点了点手指头,轻声说:“扔出去。”


    一晚上的邪火没处发,这是上赶着找晦气呢。


    “砰”地一声传来,院子里的人都呆住了。仿佛这是一眨眼间,大双小双就各架起一只胳膊,真将王善保家的扔了出去。


    那一声落地,听得人牙碜。王善保家的缓了半晌,才勉强哎哟出了声,一听就知道摔得不轻。


    琥珀第一时间看向那两丫头,心想:他们说的竟然是真的,这俩瘦丫头真有功夫在手上。


    林珩打了个哈欠,笑眯眯地问:“还查吗?”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敢做声,只有王善保家的亲家干笑着站了出来,说:“爷好大的火气,我们也是——”


    这回不用林珩吩咐,大双小双已经将她扔了出去。正和王善保家的摔在了一块。


    林珩不慌不忙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说:“查贼赃查到亲戚家来了,好规矩。二嫂子,这里若住不得,我们现在就收拾东西回去,不用变着法儿地赶人。”


    凤姐变了脸色,赶紧站起来说:“这是哪儿的话,都是他们冒撞了,珩哥儿别多心。你若是走了,老太太那里怎么过的去。好孩子,我瞧你也困了,快叫他们服侍着去休息吧。等你明日醒了,我定打着她们给你赔罪。”


    林珩摆了摆手,顺着台阶下去了。开玩笑,请神容易送神难。他就是嘴上说说,这大晚上的,谁还往外边跑呢。


    闹了这一场,林珩回屋黑甜一觉。第二日早上,神清气爽地去上学。他的肩膀好了,今日骑射课上,皇上突然去看皇子们练习。当着几位重臣的面,他还特意指点了林珩几句,然后嘴角微抽地回去了。


    有了林珩作对比,其余人都或多或少得了皇上几句夸赞,各自心满意足地散去。林珩自觉做了回好人,也乐滋滋地往外面走。避开周肇常走的路线,有惊无险地赶到了宫门前。


    一出宫门,林珩就看见了贾家的人。贾琏还卧床不起,竟是宝玉来接他。


    林珩特意看看太阳,还是在西边啊。


    宝玉一见林珩,就红着眼上来抓他的手:“珩儿,你救救晴雯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高级技术人才


    林珩料到贾家今日会有人来接, 但没想到这个人会是宝玉,还开口就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


    常进出宫门的那些人基本都混了个眼熟,见林珩被一个华服公子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堵在了那儿, 眼神都不着痕迹地往这边瞟。


    这些人里不乏认识宝玉的,毕竟是元妃娘娘的亲弟弟, 小国舅嘛。


    林珩见此拉了拉宝玉说:“二哥哥没头没脑地说什么呢?今儿是有人让你来的, 还是你自己过来找我?”


    宝玉顺着他的力道往车那边走, 边走边说:“是老太太让我来接你的, 说是今日得了上好的暹罗香猪和活鲈鱼。已交代给厨房做了你爱喝的鲈鱼羹, 叫你回去吃饭。”


    林珩见他蔫头耷脑的, 显然没把老太太的交代放在心上。恐怕满心里想的都是那个“晴雯”。


    果然,二人刚一坐定,宝玉就急急开口:“太太说晴雯不检点,要把她赶出去。她还病着呢,出去了如何保养身子。珩儿, 你就帮帮她吧。”


    林珩不解:“说她不检点也要有个根据啊, 若是真的犯错,按例也当受罚,否则管事们如何辖制下人?若是没有犯错, 你和舅母解释清楚就行了。我们兄弟虽然不分彼此,也没有插手你房中人的道理。”


    说到后面, 林珩已然语中带笑, 半是调侃。宝玉却十分郑重地竖起三指对天, 说:“我发誓,她当真没有勾引过我,也没做过不检点的事。”


    “咳咳咳”。外头林忠急咳了三声。


    林珩没理,继续说:“既然如此, 你解释清楚不就行了。”


    宝玉摇摇头,流着泪说:“不中用,太太不知从哪儿听来的消息,认定了晴雯是个妖精。”


    林珩把眉一皱:“这就难办了——但你要我如何呢,我也没法去给她作证啊。”


    “不要你作证”宝玉拉着林珩的手说,“你把她要到茂椿院吧,等太太气消了,我再变着法子把她要回来。”


    “咳咳咳咳咳咳——”宝玉话音刚落,林忠就在外头剧烈咳嗽,那动静听起来,就像要把肺咳出来似的。


    林珩愣了半晌,等确信宝玉不是开玩笑后,竟被他逗笑了:“二哥哥,你真要我这么做吗?你这不是要救人,你是嫌她死的不够快吧。”


    说完这话,他又拍了拍马车内壁说:“林叔,低声些。”


    宝玉还没回过味来,径自说着:“我知道你和他们不同,内心也是怜惜这些女孩的,不然当初也不会为了胭脂,就打了薛大哥。”


    “不敢当,”林珩拱拱手说,“我管她的事,是因为她是我的丫头。但我若开口要了你的丫头,那才真会要了她的小命,你信不信?”


    林珩神色不似做伪,倒让宝玉愣在了当场。


    “吁——”马车停下,林忠在外头着急忙慌地说:“爷,车到了。”


    林珩率先下了马车,心想还好到了,要是再不到,林忠估计都想扛起马车往回跑了。


    果然,林珩才一下车,林忠就慌忙凑过来低声说:“大爷千万别心软答应了,这可不是玩的,要是被老爷知道了——”


    林忠还没说完,宝玉也下了车,话头就此打住。贾家早有人接了出来,宝玉不敢再说,两人相安无事地进了内院。


    林珩还以为吃饭只是托词,没想到里间真置办起了席面。林珩瞟了一眼,他爱吃的还不少。


    “珩儿,来我身边坐。”贾母亲切地招呼林珩。


    今日人还算齐全,邢王二位夫人另开一桌,坐在了隔壁。林珩挨着贾母,旁边坐着宝玉。姊妹们隔了道屏风坐在里头,往常忙里忙外张罗的凤姐,今日却不在。


    “我是个喜欢热闹的人,近来事多,咱们许久没聚了。今日人齐,大家别拘束,都乐呵乐呵。”贾母温和地说。


    薛姨妈夸了一句:“老太太兴致好。”众人连忙附和,只是那神情不乏勉强,林珩眨眨眼睛,只做未觉。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贾母缓缓放了筷子。几乎是同时,王夫人等人的筷子也搁下了。说笑的声音倏然收住,荣禧堂安静了下来。


    “大概是年纪上来了,近来总想起一句老话——安不忘危,乐不忘忧。久享安逸易生乱象,做主子的宽和,那些奴才就越发上来了。我图受用,家事交在你们手里,乐得一天算一天。


    但近来瞧着,这家里越发不成样子。那些个奴才,仗着伺候过主子,年轻些的主子他们都不放在眼里。昨日的事,我已尽知。”


    话至此处,邢王二位夫人都站了起来。接着,一屋子人陆续起身,纷纷垂手恭听着老太太的训诫。唯有林珩,要起身时候被贾母拉在了怀里。


    “我知道你们孝顺,心有顾忌,不肯伤了那些老人的体面。既然如此,不如从我做法开端,将那些生事作耗,挑唆主子的刁奴赶了出去,从此大家干净。也为他们小辈做个样子,立个体统。”


    这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都不做声。贾母没理他们,而是接着说:


    “来人,将王善保家的,吴新登家的,来喜家的统统捆到二门外,着实打二十板子,并革一年银米,三年内不准进二门!你们若是心里有我,就照我说的办,若是心里没我,就仍由你们自处,不必来劝。”


    这话说的很重,众人不敢忤逆,纷纷低头应是。


    贾母见状又转了脸色,含笑对众人说:“都站着做什么,都坐下。鸳鸯,快给你姨太太斟酒。家事不谨,叫你看笑话了。我们家这些小辈养的娇气,没个气性。只有珩儿和三丫头最好,我看着也喜欢。”


    “老太太说的是。”薛姨妈陪笑道,“珩哥儿一看就是有大出息的孩子,三丫头也好,未来还不知谁家有福气得了去呢。”


    宴席结束,邢夫人气冲冲地往凤姐屋子里去。王善保一家是她的陪房,因多事掺和进抄检的事里,得了好大一个没脸。不但叫林珩的丫头扔了出去,还被探春打了一耳光,今儿更是直接被老太太赶了出去。


    本来绣春囊是在园子的假山石里被发现的,要说没脸也该是二房没脸。不想前脚王善保家的挨了打,后脚就在迎春的丫头房里,找到了绣春囊的主人,连带着敲边鼓的费婆子全是他们大房的人。


    “你也太顾受用了,”邢夫人看着凤姐怒道,“你们夫妻二人统共就二丫头那么一个亲妹子,竟容得她房里接二连三出事。前儿吃酒赌钱,其他姑娘都没事,就她的奶娘被查了出来,什么意思?”


    “太太息怒,”凤姐有气无力地说,“我这就起来去问问,那起没王法的,竟敢如此藐视姑娘。”


    话音落下,凤姐就作势起来。不想眼前发晕,踉跄两步就跌回了床上。平儿一叠声地叫着去扶她,半晌才将人架回床上。


    邢夫人见她这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当即想发作,又不敢勒逼太过,怕老太太知道了生气,于是冷笑着说:“罢,你请歇着吧,不敢劳动。”


    凤姐见她摔帘子走了,才慢慢坐直身子说:“那王善保家的若不是存着坏心,故意想着看人笑话,今日这一劫也落不到她头上。这回好了,拿贼拿住了自家人,还得罪了林家。老太太不拿她开刀,日后姑父知道了,这亲戚还做得成吗?真是厕所里点灯——找死(屎)。”


    “司棋那丫头也太大胆了,占着王善保家的势,竟然做出园内私会的丑事。”平儿说。


    凤姐叹了一声道:“二丫头那里也太不成样子,你昨儿去问了吗?她怎么说?”


    凤姐问的是迎春奶娘聚众赌博的事。这老婆子占着奶过姑娘,不但私自拿了迎春的东西出去当,她儿媳妇还敢在迎春屋子里与丫头拌嘴,规矩松散不堪。


    探春听见生气,告到了凤姐跟前,是平儿去处理的。


    “说起这个,真真是好笑。三姑娘倒是打了个抱不平,偏二姑娘不肯出头。她说了,她既不能去求情,也不要被骗走的东西了。司棋的事,她也管不了。让咱们看着办,只别叫老太太生气就是了。”


    凤姐闻言叹道:“她倒是想得开。罢了,既然如此就随他们闹去吧。”


    平儿笑着应下,忽而想起一件事,又问:“奶奶,旺儿媳妇来问,下个月的月例银子是照常提出去放给人使吗?”


    凤姐冷笑一声说:“让她别操心了,以后都不放了。我的银子够使,犯不着担着骂名,替他们做嫁衣裳。”


    “这才好呢,我早想劝奶奶一句了——”


    话音未落,外头响起了贾琏的声音。平儿侧耳去听,原来是贾琏要水,秋桐进去伺候了。


    平儿赶紧去看凤姐的脸色,凤姐摆摆手说:“随他们闹去,新挖的茅坑还有三日新鲜呢。”


    秋桐是贾赦赏给儿子的小妾。出了尤二姐的事,贾赦就把自己身边伺候的秋桐给了贾琏。比起之前的尤二姐,凤姐根本不把这个丫头放在眼里。


    “尤二姐那边如何了?”


    “老太太动了真气,连带珍大爷、尤大奶奶都吃了教训。尤大奶奶将二姐带回去,请了太医去瞧,万幸没怀上。


    大奶奶倒是松了一口气,就是二姐瞧着挺失望的。”平儿回答。


    “哼,她该庆幸没怀上。否则国孝期间揣上的种,谁敢留下?说不得她就得吃大苦头。张家那边怎么说,还要她吗?”凤姐问。


    “要的,珍大爷又把张华找了回来。还给了他银子,让他将尤二姐娶回家。张家说定了,好像是下月就来接人,听说也不大办了。”


    “不给钱,谁愿意做这活王八。哦,忘了,咱们二爷愿意。”凤姐说完,自己都笑了。


    “奶奶——”平儿有些担心地喊。


    “没事,你将咱们的人管好了。这些日子消停些,见到表少爷定要恭恭敬敬的。从公而论,尤二姐这件事,我得承他的情。私心来说,如今风向变了,咱们也去赶赶这热灶。”


    “奶奶是说?”


    凤姐点头:“娘娘去给咱们爷求情,不但不成,还挨了圣上训斥。不知是不是我疑心太甚,我总觉得娘娘的恩宠仿佛悬在云上。别的不说,你看咱们家这些年,除了大把地花银子,越来越穷之外,可曾得到什么好处了?”


    “那表少爷?”


    “上回周瑞家的回来,说是遇到宫里的太监去给珩儿送米,是上等的御田胭脂米。咱们家若得了这个,只怕夸耀不尽,人家却连风声都没透出来,只做平常。平儿,你说珩哥儿以后的前程会差吗?”


    平儿苦笑着感叹:“这都是命啊。”


    林珩在贾家吃完这顿饭,就踏着夜色回家了。老太太的意思他明白,后面也说了几句话让她安心。


    连夜要走,是怕林忠悬心。果然,林忠一路上喋喋不休,都在说林珩千万做不得此事。


    林珩拍着胸脯保证了,谁知半月后,他竟又改了主意。


    “那丫头还有这本事?”林珩好奇地问。


    琥珀点头:“她的针线是一绝,如今外头这些铺子里的绣娘,大多都比不上她。老太太当年让人用心调教,本就是预备着给宝二爷的。她这些年在宝玉屋子里,除针线外几乎没有做过别的活计。一双手保养的很好,正是做绣娘的料。”


    好的绣娘不是被世家包揽了,就是人家铺子里自己培养的,要找一个有见识,能干活的很不容易。林珩听了不免心动:“这倒是好,但不知此人品性如何?”


    “她就是坏在嘴上,仗着宝二爷脾气好,说话很不客气。前儿宝二爷屋里的坠儿偷了平姑娘的虾须镯,她二话不说就把人赶了出去。人家问她为什么赶人,她随意敷衍着骂了两句。


    那些人当面不敢辩驳,暗地里却一直记着。这回刚好碰见舅太太寻晴雯的不是,她们就当着舅太太的面,说了晴雯好些难听的话。”


    “啧,”林珩有些理不顺这些弯弯绕绕,他拍了拍椅子扶手说:“你既爱惜她才能,就去问问她,可愿意卖身出来?从此在绣铺里当差,再帮着带带年纪小的那些。


    若是用心当差,绣铺可以保证饿不死她,但若想和以前一样过日子,那是不能够了。”


    “她以往得罪的人不少,落井下石的比比皆是。便是身子好了,碍着舅太太的面,也没人敢要她去做活,只有随便配人的结果。


    在那边也是等死,她怎会不愿意出来?我也是于心不忍,才多问了这一嘴,实在也是惜才的缘故。”琥珀说。


    “先别急,你先让她想好,出来后再不能和宝玉纠纠缠缠。活计做不好可恕,要是犯了这一条,绣坊就容不下她了。”


    琥珀答应着去了,回来之后果然说晴雯很愿意:“她心气很高,愿意出来做一番事业。宝二爷那边,她也答应了绝不再见。就是不知道,爷要怎么做?”


    “简单,”林珩起身拍去手上的核桃酥渣子,“舅母不是把这丫头撵出来了吗?咱们先让二嫂子卖了她,再买回来就成?”


    “咱们买吗?会不会不好听。”


    “甄家买,他们要帮我开绣坊,最近正在找人呢。”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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