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神格碎片
“我不确定‘荧火’内部有没有其他人知道, ”利亚姆思索片刻,选择了一种更为严谨的表达方式,“但我本人的确不知道。”
克里斯泄了气, 有些怔忪地松开利亚姆的领口:“如果带走德米特尔的人不是你们,那会是谁呢?‘翼骨’?他们的目标似乎自始至终就只有我一个人, 他们没有必要做这种事。”
“关于这一点, 我也想不通, ”利亚姆理了理被克里斯扯皱的衣领,“但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 目前为止, 我在‘荧火’内部没有探听到任何跟德米特尔·卡斯蒂利亚有关的消息。所以,德米特尔·卡斯蒂利亚不可能在‘荧火’,也不可能在我们的盟友罗克珊公主手里。这是我能提供给您的全部信息, 应该已经足够表明我的诚意了?”
克里斯盯住他的眼睛,利亚姆不躲不避地跟克里斯对视。见这家伙似乎真的没说谎, 克里斯才有些迟疑地敛眸:“你们跟罗克珊公主合谋,搅乱科弗迪亚境内的局势……这对你们来讲有什么好处?”
“这是‘荧火’内部的事情, ”利亚姆微笑,“你确定要听吗?”
“每次都用这种说法来搪塞我, 这就是你们邀请我加入‘葬歌’的诚意?”
利亚姆眼底的笑意猛然顿住。
是他的错觉吗?他怎么觉得在加入“葬歌”这件事上,克里斯的态度似乎有所松动了:“你、你认真的?”
“我当然是认真的,”克里斯盯着利亚姆还没彻底抚平的领口褶皱, 眼底情绪晦涩,“这对你们来讲不应该是件好事吗?”
“是好事, ”利亚姆一时间竟然分不清克里斯是真的产生了动摇,还是在故意套他的话了,“但是为什么?”
克里斯没有回答。转瞬之间, 磅礴的时空之力穿透虚空,将《布利闵笔记》和《末日之书》具现在克里斯面前。周遭的场景陡然发生变化,利亚姆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克里斯拖入了现实之外的时空领域。
来自《布利闵笔记》和《末日之书》的力量随着幻境的构建而彻底抽离。克里斯左手托着《末日之书》,右手托着《布利闵笔记》,那双深沉的眸子被流窜的法术光芒映得透亮:“是你提醒了我。或者说是你的主提醒了我。我所经历的一切,我所做出的一切选择,在某些东西看来,永远都只是在命运为我预设的道路上行进。”
利亚姆盯住克里斯手里的两本圣典,眸色微暗。随着克里斯法术实力的提升,《布利闵笔记》也不再是仅克里斯可见的状态。而为禁忌之力缠绕着的《末日之书》,形貌状态更是比《布利闵笔记》还要惹眼。罗莎随着雾气的翻涌跌落在地,有些懵懂地抬头看向克里斯。
“克里斯?”罗莎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召唤自己出来。
克里斯没有回答她,只有利亚姆微微拧起眉毛,将视线落在她身上:“‘灾难’的祭品。”
“你果然知道很多事,”克里斯垂了下眸,“看来跟你交流会比跟米歇尔交流轻松不少。”
利亚姆抬手示意克里斯噤声。瞬息间,一股来之莫名的蓬勃力量铺陈开来,克里斯隐约感觉到一颗参天的巨树拔地而起。
“你是说旧时代的神话传说?”利亚姆放下手,平静地看进克里斯的眼睛。
这片空间已经彻底和外界隔绝,克里斯于是也抛开顾虑:“正神和逆神的神战。”
利亚姆无声笑笑:“传说,最初的最初没有世界、没有万物,一切无和有都是‘混沌’的一部分。后来这片‘混沌’出现了裂隙,分出了‘原初之有’和‘幽暗之渊底’。‘原初之有’是存在的雏形,是祂孕育出了‘世界’和‘秩序’。‘世界’的巴乌藏在物质中,而‘秩序’在面对‘暗渊’的过程中拥有了神的意志,于是最初之神,父神‘秩序’自此诞生。”
“看来你了解的事情比我要多。”
“那是当然,”利亚姆上前两步,盯住克里斯手里的两本圣典,“父神在‘原初之有’中创造了众神,却又不满于众神的残缺,于是将目光投向了最初的‘暗渊’。初代逆神‘灾难’由此诞生。‘灾难’降世后,欲使暗渊吞没白面诸界,诸神为此与之展开了搏斗。这是‘葬歌’内部流传最广的一种说法。”
“你相信这种说法?”
“不完全,”利亚姆摊摊手,“但我相信,正神和逆神的神战,是确定无疑地在我们这条世界线上发生过的。”
克里斯将《布利闵笔记》和《末日之书》的书页同时合上:“你们的‘主’是那场神战的参与者,或者说,是‘灾难’屠杀旧神的帮凶。”
“我知道。”利亚姆平静地垂下眸子。在他背后,那棵庞大的巨树虚影毫无征兆地摇晃起来。
“逆神向人间降下灾难,而创造了地上生灵的诸神,明明拥有无上伟力,却对人间的灾难视而不见、漠然处之。”
利亚姆捏住了《布利闵笔记》的另一端。
“……那就是诸神的仁慈。”
克里斯微眯眸:“可最终的结果证明,他们选错了路。他们以为自己在为地上生灵的未来而战,但实际上,真正的受益者只有‘灾难’一个。他们只是做了‘暗渊’的傀儡,直到现在也没能摆脱‘暗渊’的影响。”
“那又怎么样?”
“那又怎么样?他们疯了!现在的祂们,还是当初的他们吗?”
“这不重要,克里斯,”利亚姆松开《布利闵笔记》,“我以为,你既然能主动开启这场谈判,就是已经想清楚了。”
“我是想清楚了,”克里斯的眸色暗了暗,“我不会向着时之神或是‘灾难’为我预设好的道路前进,与其做祂们棋局上的一颗棋子,我宁愿选择跟‘葬歌’结盟。但这一切有个前提,那就是‘葬歌’能摆脱‘暗渊’的影响。我不会做时之神重生的容器,也不想做‘灾难’灭世的帮凶。”
利亚姆的神色变了变:“克里斯。”
“我已经给了你们最大程度上的宽容了,”克里斯放下双手,任凭《布利闵笔记》和《末日之书》消失在虚空中,“为了一些更重要的事,我可以暂时先不计较发生在坎德利尔的那些恩怨。但我不希望再被背刺第二回。”
巨大的树影渐渐从利亚姆背后消散,以时间之力构筑而成的幻境也缓慢抽离。利亚姆垂着头,像是陷入了沉思。克里斯瞥他一眼,将双手插回衣兜里。报亭此刻已然关闭,里面的老头也不知所踪。周围静悄悄的,直到利亚姆再次开口:“那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事。”
“你觉得我会相信吗?”克里斯轻嗤一声,“你们至少可以决定是否借用祂的神力。”
“你根本不明白,”利亚姆提高了点音量,“现在我们必须帮祂!”
“为什么?”
“因为你!”
克里斯愣了一下:“什么叫因为我?”
“你明知道你是时之神给祂自己准备的转生容器,”利亚姆逼近了克里斯,却又压低声音,“祂被那家伙吞掉了,但那家伙没办法将祂完全同化,只有那家伙足够强大,祂的意志才不会苏醒过来,你才不会被祂提前埋下的神格碎片替代,你明不明白!”
利亚姆的低吼让克里斯不自觉后退了半步,险些跌倒在地。的确,对于自己是时之神的容器这件事,他早就已经有所预料。他也知道时之神现在处在一种困囿的状态中,被“灾难”的意志所压制。但他从未想过“葬歌”和“灾难”纠缠不清,竟然是因为他。
“所以,”克里斯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冷了下来,“你们挑起法穆镇的邪祭、北境的时疫,包括坎德利尔的那些纷争,甚至科弗迪亚国内的政治矛盾,都是为了让‘灾难’的权柄更为强盛,以便于祂能压制住时之神的意志……好让时之神不能借我灵魂中埋藏的神格碎片重生?”
克里斯期望利亚姆能给出否定的答案,然而利亚姆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近乎悲悯地垂眸。
“是,”利亚姆以一种俯视的姿态看着克里斯,眸中情绪也不知道是同情更多,还是讽刺更多,“克里斯,我早就告诉过你了,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拯救’。时之神在被‘灾难’吞噬以后,已经受到了‘暗渊’的同化。即使脱离了‘灾难’的意志,祂也已经是‘暗渊’的一部分了。祂曾亲眼目睹‘屠神之役’,又遭受过座下六位大天使的背叛。你觉得这样的祂,在重获自由以后,会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呢?”
克里斯有些恍惚地闭了闭眼,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灭……世。”
利亚姆深吸一口气,按住克里斯的肩膀:“在祂们的意志分出胜负之后,这个世界终将走向注定的黄昏。这次的终末将会是一切的终末,来自‘原初之有’的神明已经陨落殆尽了,不会有新的权能者创世。只有你,来自‘原初之有’的时之神的神格碎片的衍生物,你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
第252章 天火
“轰隆”一声, 前日的雷鸣卷土重来,划过天际的闪光照亮了克里斯的脸庞。毫无征兆地,克里斯看到利亚姆背后的天空中云层崩析, 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隐约有灼热的光亮从裂隙中坠地,紧接着, 暴雨连同天火一起降落在加利斯堡的大地上。
“祂听到了, ”利亚姆微侧过头, 看向以不正常的方式聚拢在两人头顶的云层,“我就知道, 我不应该回答你的。”
克里斯此刻还处在被利亚姆揭露的真相镇住的状态里, 没能完全回过神来:“不对,正常情况下,如果我们提及了不该提及的事, 代价不应该由我们来偿还吗?祂为什么……”
“因为你是‘极恶之眼’的主人,”利亚姆的眼底飞快升起一抹莹绿色的光芒, “而我是和大地之神的‘旧日残物’绑定的半步神执,我走的是‘亵渎’路径。祂的神罚落不到我们身上, 所以就会有靠近我们的外物遭殃。”
“糟了!”克里斯终于反应过来,掀开利亚姆就要往外冲。然而天火和暴雨来得太快, 波及范围又太广,他刚走出两步就被流窜的热焰挡住去路。
“冷静点,”利亚姆伸手将试图冲进火幕的克里斯拽回勉强有所遮挡的报亭边缘, “你现在只是个二翼的高级法师,能做到什么?那家伙的状态不算好, 有‘时间’的意志粘连,祂无法将祂的力量发挥到极致,这场火雨不会持续太久。”
“可是……”
“没有可是, ”利亚姆紧了紧拽住克里斯的那只手,“克里斯,你的命比那些无用的家伙重要。”
“这个世界上没有谁的命比其他人重要。你没有资格决定别人的生死。”
“也许你的想法是对的,”利亚姆古怪地笑了一声,“可你知道的,‘葬歌’是个邪恶组织。虽然我们的目标是反转末世的终局,但我们本质上还是一群‘坏人’。那些世俗意义上的道德标准对我们没用。而且你必须承认,循规蹈矩的道德标兵什么事都做不成!如果你确定要跟我们结盟,就必须舍弃那些无用的慈悲。”
火光降落在低矮民房的瓦砾间,将克里斯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染上阴湿的蓝焰。雨水混入从天而降的火光,并没有将这场灾难终结,反倒带着流动的焰色涌向人群。克里斯远远听到一阵凄厉的惨叫,裹挟着血色的惶恐,几乎能将每一个旁观者的心脏击穿。
克里斯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紧接着,《布利闵笔记》再次落进他手心。无穷无尽的时间之力奔涌而出,克里斯的眼底升起一抹幽深的蓝:“利亚姆,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关于是否和你们结盟这件事,选择权在我。”
利亚姆一怔。旋即,他看到一道高塔的虚影在克里斯身后显现。光织的羽翼随同外泄的力量骤然升起,这是利亚姆第一次看到克里斯如此疯狂地透支法术力量。
……不,不是透支。他在向什么东西借力。
“当”的一声,利亚姆猛抬头。莫名的钟声让他终于认清了潜藏在克里斯身边的“异界之力”的来源。
“好强悍的时间之力。除了时之神以外,还有谁能拥有这样的权能?你获得了什么东西的恩眷?”
“你们的主应该认识他,”来自远古的高塔虚影将整个加利斯堡笼罩,克里斯从没试过这样毫无节制地向那家伙借力,来源于灵魂深处的撕扯感几乎要将他的意志搅碎,“传说他曾是那个时代最强大的地上生灵,同时代的人叫他‘高塔之主’。当然,或许在你们眼里,他更是‘屠神之役’的背叛者,布利闵·希德伦特。”
“停下,”利亚姆按住了克里斯放在《布利闵笔记》书页间的右手,“虽然我不知道他是谁,但你应该清楚这样的降临法术有多危险,为了那些人,这不值得!”
“让我停下可以,”克里斯冷静地盯着利亚姆的手腕,“我给你另一个选择。现在、立刻,马上,组织你们的人,想办法让这场天火停下。”
“我们没有那样的能力!”
“你们有!”克里斯斩钉截铁,“如果我看不到这场灾难中止,我现在就呼唤布利闵降临。说不定你还能亲眼见证初代时法师借我的身躯复活呢。”
“你……”利亚姆呼吸一滞,猛地闭了闭眼,“我现在就去召集‘荧火’的成员,你别冲动。”
“那最好不过,”克里斯松开了压在《布利闵笔记》上的手,半空中的高塔虚影也随着他的动作淡去几分,“我只给你最多两个小时的时间。”
“两个小时?”利亚姆不可置信地提高了声音,“那不可能,我们不是神!”
克里斯眸色微闪,再次按住《布利闵笔记》。
“就两个小时!”
眼看着克里斯的指尖贴上《布利闵笔记》的书页,利亚姆倏然抬手:“我现在就去,你千万不要冲动。”
“去吧,抓紧时间。”克里斯阖眸微笑。
利亚姆咬咬牙,确定克里斯已经开始收束外放的法术力量了才后退半步,消失在克里斯眼前。
直至利亚姆的气息彻底淡去,克里斯终于松了口气,将整个身体靠上报亭。
“克里斯,你还好吗?”
“我还好。”克里斯揉了揉抽痛的脑袋。
《布利闵笔记》犹豫片刻:“你刚刚,真打算让布利闵大人借你的身体降临吗?以前你没用过这么完全的降临法术,我挺担心的。”
“威胁他而已,”克里斯的脑子里此时一片混乱,降临法术对人神智的损伤实在太严重了,也难怪通常情况下没几个法师愿意用这种方式获取力量,“我可不打算把我的身体让给布利闵。但如果不这样做的话,利亚姆不可能听从我的命令。他们嘴上说愿意为我效忠,但实际上……一个两个的,都把我当傻子耍着玩。”
“葬歌”的法师不是那么好驱使的。早在离开坎德利尔之前克里斯就明白这个道理了。想要让利亚姆、米歇尔这样的人为自己办事,总要用上一些不那么常规的手段。
“你们聊了什么?这场天火看起来不太像是自然现象。”
克里斯愣了一下:“你完全没听到我们对话的内容?”
“没有。很奇怪,按理来说我们之间是有契约联系的,可是最近,你每次跟他或米歇尔聊天,我的感知总会被一些莫名的东西隔绝。你说他们会不会偷偷在你身上种下了什么诅咒啊?”
克里斯敛眸:“或许吧。”
“你就没觉得和他们混在一起很危险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是很危险,但在我面前有哪条路是不危险的?”难道他应该顺从某些东西的安排,成为旧神复苏的容器,或是被逆神吞噬,成为“暗渊”临世的祭品?
那些东西可不会给他太多时间犹豫。
《布利闵笔记》还想再说什么,克里斯却已经抬起头,转向了下一个话题:“雨停了。我跟利亚姆说的是两个小时,但火雨这么快就停了。‘荧火’的办事效率比我想象得高嘛。他刚刚还说,两个小时解决神明降下的灾难是不可能的,但事实上,他们只用了一个小时不到就结束了这场火雨。有时候,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办不到的事。我们往往把一些事情想象得过于困难了。”
“克里斯!”《布利闵笔记》有点生气,“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你应该离利亚姆和米歇尔远一点,之前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
“我在听你说话,”克里斯拍了拍袖口,从报亭下走出,“但是,《布利闵笔记》,你是站在什么样的立场上劝我不要相信‘葬歌’的人的呢?”
“立场?”《布利闵笔记》顿了顿,“我应该有什么立场?我是你的契约物,我当然凡事以你的利益为先。”
“不见得吧,”克里斯轻笑一声,“从前你还是布利闵的契约物呢。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离开布利闵的时候,你们的契约并没有被消除。”
“可他真的已经死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执意认为他没死,我所感知到的事实就是,他已经死了,很久很久以前就死了!”
“是吗?那他是怎么死的呢?”克里斯的眼底浮现出一抹古怪的笑意。
《布利闵笔记》觉得克里斯简直是在没事找事:“我怎么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当时我已经离开他了!”
“你最好不是在骗我。”
“我没有骗你!”
克里斯抱起手臂:“布利闵·希德伦特。其实我一直觉得很奇怪,和他同时代的那几位都没有完整的姓名传世,换句话说,那个时代的姓氏文化是不完全的。为什么他的名字背后就缀了姓,而其他那几位没有?”
《布利闵笔记》沉默了,好半晌才接上话:“为什么布利闵大人有姓氏?”
“现在不是我在问你吗?”
《布利闵笔记》没有理会克里斯的反问。它兀自安静了好一会,才猛地提高了音量:“我想起来了,布利闵大人,布利闵大人他……他好像不是、不是正常的人类。”
克里斯顿住脚步:“他不是人类,那他是什么?”
“他是……时之神的衍生物。他的灵魂,来源于时之神巴乌的裂变。”——
作者有话说:感觉最近的行文节奏有点怪怪的。
第253章 复活
被推上刑场时, 艾利克斯的头脑已经无法感知到除麻木以外的任何其他情绪了。
这三天里发生的一切对他而言就像是一场猝不及防的噩梦。他不知道变故是怎么开始的,一群疯子闯进了他从小生活的庄园,尔后, 他的世界里燃起了漫天的大火。他随同管家出逃,很快便被本地的警察找到——却不是以受害者的姿态。
他们说他的父兄涉及一起性质恶劣的谋杀案。紧接着, 这起谋杀案牵扯出了更多的肮脏。艾利克斯从未想过, 自己少年时期坚不可摧的黄金堡垒竟然是用那么多人的鲜血浇灌而成的。
但他还来不及惊骇, 也来不及纠结痛苦。父兄“畏罪自杀”的消息和母亲一起被带到他面前,无论他怎么辩驳, 怎么质疑, 那些人还是将他和他母亲一起押进了监狱。
甚至连正常的司法流程都没有走完,那些家伙就宣判了他和母亲的死刑。
母亲的哭嚎被枪响终结。他有些恍然地看了一眼整张脸都被血色染红的母亲,微阖眸准备迎接自己即将到来的宿命。
但他等来的不是加利斯堡政府的枪子, 而是一场人为制造的混乱。
直到被那两名蒙着脸的“劫匪”带离刑场扔到地上,他都没回过神来。
“艾利克斯。”
艾利克斯愣愣地抬头, 顺着那双被红金色圣袍下摆掩盖的马靴往上看。笔直修长的腿、比例优越的腰身、平直的肩膀……熟悉的面孔。
艾利克斯哑着嗓子开口:“教父。”
克里斯缓慢在他面前蹲下,抚平他额头上的乱发:“我本来早就要离开加利斯堡的, 但你们家的事情还没有了结。”
“教父,”艾利克斯觉得嗓子里仿佛卡了块生锈的刀片, 又痒又痛又腥,“为什么?”
克里斯沉默片刻,放下为他捋顺额发的那只手:“他们的确做了那些恶事。人做错事就应该受到惩罚, 这是小孩子都懂的道理,不是吗?”
“我不相信, ”艾利克斯低下头去,大滴大滴混浊的眼泪从他眼眶中涌出,“我不相信父亲和哥哥会是那样的人, 我不相信他们会仅仅因为政治立场不同就设计谋杀政敌年仅五岁的小女儿,我不相信他们会将孤儿院变成豢养童伎的窝点,我不相信我从小到大享受的一切都是靠剥削他人得来的优待。我不相信,我没办法相信!”
“你只是不愿意相信,”克里斯按住艾利克斯的肩膀,强迫他跟自己对视,“其实很多事情都是有迹可循的,但你从没有细想过。”
艾利克斯猛地抬起头。
克里斯敛眸:“如果你实在走不出来,那我教你一个办法。你恨我吧。”
“为什么?”
“因为我对你家人的死袖手旁观,”克里斯语气冷静,“我早就知道有人要对弗格斯家族动手,我收下了你父亲的支票,但我丝毫没有提醒你们弗格斯家族即将遭遇的危机。因为在我看来,他们遭受这一切都是罪有应得的。知道那场大火是怎么发生的吗?那些闯进弗格斯庄园的家伙,都是因为你亲爱的家人们而遭遇厄运、失去亲人的受害者。”
“阿凯提斯·德里克!”艾利克斯拽住了克里斯的衣领。
站在克里斯后面的两名教会法师试图上前控制住情绪失控的艾利克斯,但克里斯不怒反笑,抬手打断了他们的动作:“这一切都是一个阴谋。但我没办法阻止这个阴谋,因为如果弗格斯家族不能在这一次的风波中覆灭,就会有更多正在遭受你父亲、你哥哥迫害的人死去。那些孤儿们不会像现在这样获救,他们会被你的哥哥暗中处理掉,连一口像样的棺材都得不到。那些联名举报你父亲的商人会失去工作,甚至失去生命。恶行无法得到惩治,他们就会变本加厉地迫害更多无辜的人。”
艾利克斯拽着克里斯领口的双手瞬间没了力气。
克里斯原以为艾利克斯会发火、会大喊大叫,会痛哭流涕,会对他放狠话——就像每一个不成熟的孩子情绪失控时所做的那样。然而出乎他的意料,在短暂的沉默后,这个一夜之间从云端跌落泥潭的小少爷闭上眼睛,涩然摇头:“可在这件事情上,你并没有做错什么。”
克里斯一怔,微微皱起眉头:“我没有做错什么?”
“我不知道,”艾利克斯垂着脑袋,痛苦地抓住克里斯的衣角,“我不知道……他们是我的亲人,他们带给了我优渥的生活,可我以前从没想过,原来在别人的世界里,他们竟然是那样的魔鬼……教父说得对,做错事就应该受到惩罚,在知道他们的那些恶行后,我理应明白,弗格斯家族的覆灭怪不了任何人,我不应该仇视那些伸张正义的人,哪怕他们是我家族的敌人。可是、可是死去的那些众人眼里的‘魔鬼’是我的亲人……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应该怎么办……或许我应该随同他们一起死去,对我而言那会是最好的结局。您为什么要救我?”
“我是你的教父。”
“您明知道弗格斯家族背地里的丑恶,又为什么要答应做我的教父?”
“因为你没做错什么,你是无罪的。”
“我有罪。”
艾利克斯仰头看进克里斯的眼睛,神情近乎惶恐:“我有罪,教父。我出生在弗格斯家族,我爱着弗格斯家族里的每一个人——爱着每一个给无辜之人施加苦难的罪犯。我享受过他们通过剥削他人而积攒下来的财富、权势,也为他们的死而感到痛苦。这样看来,我一定也是有罪的。教父,您杀了我吧。让我和爸爸、妈妈,还有哥哥,和弗格斯家族的每一个人一样,为自己所犯下的罪孽付出代价,让我们一家人在地狱里团聚吧。”
“艾利克斯,人死后是没有地狱的,”克里斯情绪复杂地按住艾利克斯的手腕,将被他攥在手里的那一片衣角拽出来,“我既然兴师动众地救你出来,就不会杀你的。”
艾利克斯摇头:“可我活下来有什么意义吗?教父,我不明白。如果我没有错,我为什么要遭遇这些?如果我没有错,那到底是谁错了,我应该去恨谁?恨那些因遭受弗格斯家族迫害而奋起反抗的普通人?恨我的血缘亲人?恨您?”
“你希望的话,我不介意你恨我。”
“我做不到,”艾利克斯的眼底闪烁起零碎的泪光,“那样的恨是错误的、是无能的。教父,谁都没有错。那样的话,错的人一定是我。我不知道我愚蠢又肮脏的,罪恶的人生……还有什么继续下去的意义。您不应该救我的,您杀了我吧。”
克里斯叹了口气,有些悲悯地按住艾利克斯的头顶。艾利克斯这孩子比他想象得还要单纯。克里斯曾觉得在弗格斯家族这样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艾利克斯真正的人格底色不可能是纯白的。他随口纠正过几次艾利克斯在上流家庭中熏陶出来的认知偏差,他以为艾利克斯会听过就忘,也没指望自己能在一个已经长成的“上层人”灵魂中埋下什么自由平等的种子。但也不知道是利亚姆的法术作用使然,还是他真的跟这孩子有什么特别的缘分,艾利克斯竟然将他每一句话都牢牢记在心里,严格按照他交代的处世原则行事。他以为艾利克斯的天真会是掠食者残忍的天真,但艾利克斯用实际行动告诉他,艾利克斯·弗格斯不是对“恶”视而不见的帮凶,他只是太迟钝。
克里斯不合时宜地透过艾利克斯看见了当初还在坎德利尔的那个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他甚至没法像艾利克斯一样将感情剥离得那么纯粹。他知道自己是旧制度的受益者,却选择顺从旧制度接过皮埃尔二世的权杖,试图站在旧制度的荫庇下改变旧制度所带来的不公。遭逢巨变时他不知道自己该恨谁,所以选择谁都恨一遍,连带他自己。他在交给黛丝丽的认罪书上给自己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罪名,亲自以克里斯六世的身份给克里斯六世宣判了死刑。离开诺西亚以后,他在人前尽全力伪装自己,务求让自己的新面貌和诺西亚那个年轻的暴君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不再相似。表面上云淡风轻、成熟稳重……内里真正的软弱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不愿意回忆在坎德利尔发生的那些事。他无法原谅也不想面对那个因为不够成熟而间接导致了无数人的离去的克里斯·卡斯蒂利亚。
艾利克斯半跪在克里斯面前,仰望着面容冷峻的克里斯——就像是曾经那个对无数人的离去无能为力,无法纯粹地爱罗德里格公爵,也无法纯粹地恨穆拉特,于是只能坐在麦卡拉侯爵表侄的牢狱里望着烛火发怔的“克里斯六世”穿越时空,来到克里斯面前跟他面对面一样。
克里斯抬手,为艾利克斯做了个祈祷式:“我宽恕你。”
“什么?”艾利克斯愣了一下。
克里斯敛眸,一切深刻、沉重的爱恨都在这一刻离他远去。他忽然就能理解在坎德利尔那场风波中穆拉特、米歇尔的沉默和对“荧火”的放任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卡斯蒂利亚家族何尝又不是另一个弗格斯家族?在皮埃尔二世治下的诺西亚,叶甫盖尼伙同坎德利尔的贵族们弄权、走私,损害普通人的利益……贵族们拥护旧制度,也是在巩固皇帝的统治。他也是受益者。
他也真是迟钝得可以。
他又有资格恨谁呢?就连当初的那个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也只是在以自认为正确的方式争取他想要的东西而已。就像现在半跪在他面前的艾利克斯·弗格斯一样。
“我说,我宽恕你。”以并不存在的神明的名义。
克里斯向艾利克斯伸手,示意他站起来:“如果你实在不知道你应该为了什么东西而继续活下去的话,我建议你离开加利斯堡,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艾利克斯以为克里斯没明白他的意思:“可是……”
“我很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克里斯打断他,“但既然你获救之后最想做的事情不是复仇,我们之间就还是教父和教子的关系。作为你在这个世界上仅剩的长辈,我不希望你沉浸在伤痛里。”
艾利克斯被迫顺着克里斯的动作站了起来,神情却仍旧恍惚。
克里斯从长袍底下掏出一只信封递给艾利克斯:“‘艾利克斯·弗格斯’这个身份从今天开始就是科弗迪亚政府的通缉犯了,现在你面前有三条路可以选。第一条,跟我们的人回教会,自此以后生活在我的庇护下,不管是加入教会的事业,还是在教会的地盘上隐居、度过安稳的一生,你都不会遭遇什么太大的危险。”
“第二条,我想办法送你离开科弗迪亚。”
“第三条,我不管你,你要寻死、要留在加利斯堡,还是要离开这里,都随你的便。我不再是你的教父,你会拥有绝对的自由。至于那张你父亲交给我的支票,我也会把它捐给曾受过弗格斯家族迫害的穷人,就当我们没认识过。”
“教父!”艾利克斯灰败的眸子里终于有了波动。
克里斯平静地看着他那双跟弗格斯夫人无比相像的眼睛:“选吧。”
“我……”艾利克斯皱起眉,沉默了好一会才看向克里斯递给他的信封,“我、我……我不知道。”
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的克里斯瞥向一直等在旁边的两名教会法师,两名法师会意,上前两步站到了艾利克斯身后。
克里斯将信封塞进教会法师递来的外套衣兜,又将外套披到艾利克斯身上:“那我替你选。你先跟他们回去吧,我给你一段时间了解我们。等你熟悉了我们的教义,熟悉了唐娜大主教和其他教士们的为人,你再决定是否要留在教会。这只信封是法术道具,如果你离开加利斯堡以后想要联系我,就写信塞进这只信封,我会看到的。”
艾利克斯没有拒绝克里斯的外套,神情却仍旧犹疑:“教父,我真的应该跟你们走吗?”
“死是很容易的,”克里斯按住艾利克斯的肩膀,“来救你之前我就想过,如果你有意向那些覆灭弗格斯家族的人复仇,我不会干涉你,也不会再认你这个教子。但你比我以为的要纯善。我想你求死的心情并没有那么强烈,你只是迷茫、痛苦,你不明白。因为失去了一切、从前的所有既定认知都被颠覆,你想要逃避这个让你感到痛苦,让你无法再认同自己的世界。但我现在反问你一句,如果真的就这么死了,你甘心吗?”
“我……”
“你不甘心。因为你没有做过伤害别人的事,却被迫因为你深爱着的家人们伤害别人的举动而不得不付出代价、无法再纯粹地爱着你恶行累累的家人们。你自认有罪并不是你内心最深处的想法,你只是找不到一个该恨的人。你不愿意伤害无辜的人,只好将枪口对准自己。可是你有什么错呢,艾利克斯?”
艾利克斯抿唇。
“走吧,”克里斯松开艾利克斯的肩膀,转身向巷道外的阳光下走去,“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如果实在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自己家人的墓碑、面对加利斯堡的普通民众,那就先容许自己远离他们。死是很容易的事,但我建议你先活下去,去看看、去经历一遍那些你曾经不了解而在这一次的风波中被迫了解的普通人的生活,或许你又会产生和现在完全不同的新的感悟。当然,如果你实在做不到放下一切,以一个和弗格斯家族完全无关的崭新的身份离开加利斯堡,继续活下去的话,也没关系。我不会对你最后一次的懦弱过度苛责,逃避痛苦是人之常情。教父尊重你的选择。”
艾利克斯看着克里斯被红金色圣袍包裹的背影,下意识攥紧了衣兜里的那只信封。守在他旁边的那两名教会法师尽职尽责,密切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艾利克斯知道,如果没有弗格斯家族凭借那些肮脏手段换来的权势地位,父亲就没有向教父的教会捐出那么大一笔善款的资本,他也不会有被教父救回来的机会。现在就连他的命,都是靠那些肮脏手段保留下来的了。这样的想法让艾利克斯再次感到了痛苦。
可教父说他是无罪的。
他真的是无罪的吗?
艾利克斯望向那两名教父留下来保护他的法师:“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吗?”神会宽恕他的罪恶吗?
那名年长的法师瞥向艾利克斯:“或许吧。但我们教会的教义和一些普世的教派不太相同。我们的教会信奉的,是一位远于世俗者。换句话说,我们信仰的是至高的精神,而不是神明本身。塞西尔大主教宣称,人的有罪和无罪并不定论于其出生之时。您在世间的所言所行,才是真正应当归于您身的功与过。我们不论前世之罪,也不论出身之罪。我们的信众从不寻求神的宽恕。”
“这样吗……”艾利克斯垂下眸子。
年轻的法师看不下去了,没忍住拍了拍艾利克斯的肩膀:“艾利克斯先生,人有时候其实只需要寻求一种自洽,痛苦绝大多数时候来源于心理上的矛盾。这种自洽有时是道德,有时是法律,有的人又把它当作神明……我们教会的绝大多数人都是在活不下去的时候选择了信神。在极端情况下,这种办法比寻死更管用,您也可以试试看。”——
作者有话说:感觉从今天开始应该可以上午更新了。
第254章 出海
九月十五日, 克里斯拎着并不沉重的行囊走出阿诺德家的房间向阿诺德夫妇道别。坐在矮凳上的艾丽莎听见他的声音,不由得放下了手里的活计抬起头来:“你今天就要离开加利斯堡了?”
“是的。”克里斯将目光转向艾丽莎。没想到她会在这种时候主动向自己搭话。前两天弗格斯家刚出事,听说艾利克斯被警察找回的艾丽莎曾敲响过他的房门。艾丽莎知道他已经正式认下了艾利克斯这个教子, 出于对艾利克斯境况的担忧,她希望克里斯能去警察署打探一下消息, 但克里斯拒绝了。这让艾丽莎有些生他的气。艾丽莎已经连续用冷冰冰的态度对待他好几天了。
阿诺德夫妇对克里斯的去留没什么意见。就像艾丽莎当初承诺的那样, 他们向克里斯收取的房租比本地一般旅店的租价低不少。克里斯只住了半个月不到的时间, 却向他们偿付了一个月的租金,他们对克里斯的慷慨感到很满意。只有艾丽莎心情复杂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盯着克里斯的行李出神:“你才来加利斯堡几天?”
“我来加利斯堡原本就只是为了给菲尔德中尉送信, ”见艾丽莎露出一副不舍的表情,克里斯没忍住弯下腰,虚空拍了拍她的肩膀, “之前有一些出境手续没有完成,现在完成了, 我也该向我一开始的目的地进发了。不过艾丽莎,前两天我跟你说话你还爱搭不理的呢……现在不生我的气了?”
“我本来就没有生你的气, ”察觉到自己父母投来的目光,艾丽莎抿了抿唇, “我知道,你认识艾利克斯的时间并不长,即使他缠着你要认你做教父, 那也是他一厢情愿,我不应该苛求你为他做些什么。更何况你是个诺西亚人, 在科弗迪亚境内,很多事情本来就不方便做。我只是、我只是有点难过,艾利克斯的家里出了事, 我却没有任何办法帮助他,甚至要寄希望于一个无关的人。”
克里斯笑笑:“艾丽莎,你没有错,弗格斯家的事是弗格斯家的事,和你无关。即使你跟艾利克斯·弗格斯之间存在恋爱关系,归根结底,你们也是两个彼此独立的个体。”
“德里克先生!”艾丽莎没想到克里斯会突然提起她跟艾利克斯的恋情,她险些跳了起来,反射性就要捂克里斯的嘴巴。
然而坐在一边的阿诺德夫妇并没有因为克里斯的发言而做出什么艾丽莎曾设想过的糟糕反应。他们仍旧自顾自继续着手上的工作,就像没听到他们的对话似的。
“阿诺德先生和阿诺德夫人……他们比你想象得要了解你呢,”克里斯向艾丽莎摊手,“他们不希望你和艾利克斯在一起,大概只是因为艾利克斯背后的弗格斯家族。”
“可是现在弗格斯家族覆灭了,”艾丽莎抓住自己衣领上用作装饰的小花,“艾利克斯也失踪了。我想,爸爸妈妈以后也不用再为我担忧了。”
“傻姑娘,”克里斯拍了拍她的额头,“让阿诺德先生和阿诺德夫人不再为你担忧,那是不可能的。他们很爱你,你随口在外面对陌生人做出的承诺,他们都愿意为了你而一丝不苟地履行——你知不知道你给你的爸爸妈妈亏损了多少租房收益?”
“我……”艾丽莎捂住额头,急促了语气,“占便宜的人可是你哎!”
“是我,”克里斯丝毫不感到羞耻,“但不管怎么说,我也是为你做了点好事的嘛。”
“哪有?我怎么不知道?”
克里斯从胸口的衣兜里掏出一张小纸片塞到艾丽莎手里:“下午三点去这个地方,过了时间就见不到你想见的人了。”
“什么?”艾丽莎不明就里地展开克里斯递给她的纸片,发现上面写着一趟列车的名称、目的地,出发时间以及一个指向不明的站台编号,“我想见的人?你是指——”
忽然,明白了什么的艾丽莎瞪大眼睛。
艾利克斯?
“嘘,以后再也别提那个名字,”克里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会拥有一段崭新的人生。”
崭新的人生……艾丽莎下意识攥紧了那张纸片,心脏突突直跳。她忽然对克里斯暗示的见面感到迟疑了。
艾利克斯·弗格斯崭新的人生里,还会有艾丽莎·阿诺德的名字吗?
看出了她在想什么的克里斯打了个响指,示意她回神:“在弗格斯家的饭桌上,艾利克斯曾经对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他永远只喜欢艾丽莎一个人。我很好奇他到底能不能做到这点,所以希望你能去帮我验证一下。”
艾丽莎缓缓抬眸,看进克里斯的眼睛,好半晌才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德里克先生。”
“不用谢,我也该走了,”克里斯理了理大衣的领口,将目光转向门外,“祝你好运,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艾丽莎愣愣地往前赶了两步,对着克里斯的背影提高声音,“德里克先生,您以后还会回来吗?”
“会的吧,说不定呢。”克里斯没有回头,只是举起右手挥了挥。他知道艾丽莎能看见。
阿诺德家的屋门在克里斯背后关上。被克里斯提前赶出来的米歇尔抱着手臂站在路口,脚边还立着一只崭新的皮箱。
“你不是说要叫利亚姆·亚伯拉罕一块上路吗?”米歇尔今天终于换掉了他那件惹眼的黑袍,只穿着一身非常“科弗迪亚风”的低调装束。
克里斯瞥了一眼米歇尔脸上以油墨绘就的鳞纹:“没谈拢。谈判当天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意外。”
“哦,”米歇尔拉长语调,“所以今天只有我们两个结伴同行了?”
“反正‘荧火’的大本营在北苏门洲,利亚姆又喜欢追着我跑,我总能等到他自己来找我的。”克里斯看了一眼时间,示意米歇尔该出发去码头了。
接收到克里斯的眼神,米歇尔拎起皮箱跟上他:“那可真是件好……好遗憾的事。”
“我知道你想说的是‘那可真是件好事’,”克里斯忍住了对着米歇尔翻白眼的冲动,“但我很好奇,我为什么总觉得你对利亚姆·亚伯拉罕有一种莫名的敌意?”
“有吗?”米歇尔脚步微顿,“像他那样的人,不讨人喜欢不是正常的吗?”
克里斯瞥他:“但你们似乎很早就认识。”
“那又能说明什么?”
“你们之间有什么旧怨吧?”
“旧怨?”米歇尔的灰眸微不可察地眯起,“或许吧,早在‘葬歌’彻底分裂之前,我跟他的确接触得很频繁。”
克里斯来了兴趣:“说说看?”
米歇尔古怪地看向克里斯:“这有什么值得一说的?曾经,为了‘葬歌’的共同利益,我们可以以神明代行者的身份站在一起、并肩作战;而现在我们各有立场,为了各自的目标而战。立场冲突的情况下,我厌恶他不是很正常的吗?”
“你以前不会也被他坑害过吧?”克里斯盯住米歇尔的眼睛,“就像我一样?”
米歇尔的眸子里瞬间闪过一丝不自然的恼怒:“这好像不是你应该关心的事。”
“看来我猜中了。”克里斯“啧啧”两声,大步跟米歇尔拉开距离。
“你……”米歇尔似乎有些气急败坏,但克里斯实在跑得太快,甚至已经钻进了人潮涌动的码头,他只好将这种恼火的情绪压下,压低帽子跟上去。
凭借提前购入的船票和“女巫”寄来的各种证明,克里斯很顺利就登上了前往北苏门洲密奥内费尔罗的航船。出乎意料的是,米歇尔竟然也跟在他后面通过正规手续上了船。
——克里斯原以为像米歇尔这样的禁忌法师,会更倾向于以歪门邪道的方式偷渡出境呢。
“有必要用这种古怪的眼神看着我吗?”对此,米歇尔抱着手臂谴责克里斯,“你对我们邪|教徒的偏见有点太深了,克里斯。”
“别叫我克里斯,”刚推开房门的克里斯回头捂住米歇尔的嘴巴,环顾四周,“我现在的身份叫阿凯提斯·德里克。”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那位早逝的舅舅叫阿凯提斯·罗德里格,”米歇尔前倾身体,顺着克里斯的动作望进房间里,“环境还行,比你在加利斯堡租的那间屋子强多了。”
“你知道这张船票有多贵吗?”克里斯挡住米歇尔的身体,“这是我的房间。”
“你不觉得你一个人住会很危险吗?”米歇尔毫不羞愧地推开克里斯的手,“这艘船上全是出去度假的有钱人——但是你看那边,那些被船员们用绳子拴着运到甲板底下的‘货物’。”
顺着米歇尔的指向,克里斯注意到了一队特别的“乘客”。他们没有船票,没有行李,双手双脚都被铁链和绳索绑缚着,一名名壮硕的船员推搡着他们,将他们带进甲板下方装载货物的舱室。克里斯没忍住皱起眉,向外走了两步:“那是?”
“即将被出口到苏门大陆的奴隶,”米歇尔倚上门框,“在苏门洲的绝大多数国家,人口交易是合法的。”
“可是在科弗迪亚,人口交易是不合法的!”从小生活在诺西亚的克里斯很难理解这样的事。
米歇尔摊手:“那又怎么样?科弗迪亚的法律只保护科弗迪亚的公民,但现在科弗迪亚和诺西亚、温林顿正处于战争状态,国内有的是间谍、偷渡入境的‘无国籍者’。”
“不,”看着那些还在试图挣扎的“货物”,克里斯觉得这个国家简直是疯了,“可那还是人口交易啊!这个行为在索德里新洲就是不合法的!”
“科弗迪亚政府连内部的政治斗争和外部的战争都顾不过来,”米歇尔按住克里斯的肩膀,“谁会去管这种事?对于进行‘出口贸易’的商人而言,这项生意的利润太高了。而站在科弗迪亚人民的角度,受到侵犯的是外国人的人权,跟他们自己有什么关系呢?科弗迪亚的‘爱国者’们只会叫好,怎么可能冒着得罪有权有势有门路的奴隶商人们的风险去向政府举报这里的非法交易?”
克里斯握紧船尾的栏杆,脑子里一片混乱。他知道各国政府都没有他们对外宣扬的那么公正、那么伟大,但他还不料科弗迪亚政府已经烂到了这种程度。
还是说……其实烂的不只是科弗迪亚政府,世界各国的政府都是这样,就连诺西亚,在他治理的时期,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也曾有类似的事情发生过?
“阿凯提斯,”米歇尔从背后拽了克里斯一把,“回神,小心掉进海里。”这次他终于叫对了克里斯的假名,但克里斯却一点都不觉得高兴。
克里斯缓缓抬头看向米歇尔的眼睛:“所以你留下,是为了保护我不被他们抓到甲板底下,运到苏门洲卖掉?你觉得客舱里的客人们也可能会成为他们的猎物?”
“不是我觉得,是确有其事。你一个没身份没背景的普通人,最容易成为那类人猎杀的对象了。”米歇尔有些嘲讽地推开房门,走进了克里斯那张船票对应的房间。
克里斯想了想,最终还是默认了米歇尔的这种保护。虽然以他的体格和法术实力,并不太可能成为船上的奴隶商人们下手的对象,但他是第一次出海,到了海上会遇到什么样的情况谁也说不准。他又是个容易招惹灾祸的体质,小心一点总没错。
见克里斯沉默下来,米歇尔没忍住嗤他一声:“您怎么这么平静?我还以为像您这样的‘好人’,看到那些‘货物’遭受如此不公正的对待,一定会奋不顾身地冲上去,解救他们于危难之中呢。”
“坎德利尔的事都过去这么久了,你挑衅我的话术还是一点都没变,”克里斯抱起手臂靠上墙面,“我就算冲上去了又能改变得了什么呢?你都说了,那些人在科弗迪亚境内会被定义为‘间谍’、‘无国籍者’,他们并不受到科弗迪亚法律的保护。今天我能阻止这趟航船把他们当做奴隶运往苏门洲,可在那之后呢?我并不能对他们负责到底。爆出了这样的事情之后,他们留在科弗迪亚,会不会被什么人灭口?政府会救助他们吗?那些进行非法交易的商人们会受到惩处吗?他们被我干扰过后的人生轨迹,会比现在这样好多少?如果他们的不幸不是因为他们自己做错了事,那么只要外界的环境不发生改变,那样的不幸就永远没法根除。”
米歇尔古怪地笑了一声:“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消极了?”
“这不是消极,这是事实。”克里斯敛眸。
米歇尔微眯着眸子盯住克里斯。半晌的沉默后,他站起身来:“像您这样的人,难道不应该时时刻刻都秉持着‘不以善小而不为’的原则,对每一件视线范围内的恶事都加以制止吗?”
“看来我必须纠正你对我的偏见了,”克里斯脱下外套挂到一边,松松衬衫领口,“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我或许从始至终都算不上一个绝对的好人。米歇尔,‘好人’是不会选择跟你们合作的。”
“是吗?”米歇尔歪斜身体,“可您偏偏又选择了跟我们合作。”
“所以我现在不能算是一个绝对的好人了,”克里斯上前两步,按住米歇尔的肩膀,“你应该很开心吧?看着我一步步走向你们为我选定的那条路。米歇尔,跟我待在一块的时候,你最好管住你那张嘴。”
“怎么?”注意到克里斯的动作,米歇尔十分挑衅地笑了起来,“你想打我?”
克里斯盯着他的眼睛,诚实回答:“很想。”
“但你打不过我,而且现在你必须留着我,”米歇尔握住克里斯的手腕,“克里斯,你现在的表情真是……”
神思恍惚的一瞬间,米歇尔忽然意识到了问题,猛地推开克里斯:“你做了什么?”
已经成功利用法术窥探到米歇尔童年记忆的克里斯盯着自己的右手,微微皱眉:“原来你是科弗迪亚人啊。”
“你看到了什么?”米歇尔前所未有地扑了上来,一把抓住克里斯的衣领,“你看到了什么!”
克里斯冷静地反握住米歇尔的手腕,就像米歇尔刚刚握住他的手腕那样:“是你先来挑衅我的,也是你轻敌大意、对我毫不设防的。米歇尔,我不喜欢拿这种事情来攻击他人,但是,你几次三番地触及我的底线,并且以此为乐……我想我没必要继续守着那些礼节,对你好声好气的了。原来你姓克拉克啊。”
“闭嘴!”米歇尔气急败坏地将克里斯按倒,“别跟我提那个姓氏!”
“曾经是科弗迪亚政府高层,克拉克家族的养子……”
“闭嘴!”
眼看着米歇尔的脸色瞬间惨白,克里斯笑出声来:“你看,你被人戳到痛脚,也是会歇斯底里的。米歇尔,如果不想再听到那个名字,就别主动招惹我。”
米歇尔松开手,却始终没有放开克里斯。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你到底看到了多少?”
“你希望的话,我可以把那些东西全忘掉,”克里斯盯住米歇尔的手指,“前提是,管好你那张嘴。”——
作者有话说:感觉科弗迪亚卷的节奏怪怪的,想了想怀疑是章节字数导致的。所以还是五千字一章最舒服了。(你又在找什么鬼借口)
第255章 再见阿尔瓦夫人
米歇尔猛地推了克里斯一把, 克里斯踉跄着撑住墙面,目送米歇尔摔门而去。
房间里的小摆件被碰倒了不少,好在那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克里斯平静地将它们一一捡起、扶正, 确认没有船舱里的东西在他们的争执中受损后,才理了理衣领, 重新站起来。
米歇尔总是这样, 喜欢挑事, 但又无法忍受别人踩到他的痛脚。一旦自己的软肋被拿出来说事,他就要大发雷霆。克里斯已经彻底摸清楚这个人的脾气了。
不过他也并不害怕自己刚刚的所作所为会气得米歇尔一走了之, 那家伙受制于和“冥河之龙”卡洛斯的从属关系, 无法反抗卡洛斯的命令。那条龙似乎把他当成了初代序法师威尔弗雷德的某种化身,视他为祂的父。在这种误会被消除前,祂应该不会随便让米歇尔这个保护者从他身边撤离。
克里斯推开窗, 咸腥的海风瞬间灌入客舱。他将左手伸出窗外,感受着因为船只发动而微微震颤的风声。坎德利尔在诺西亚属内陆地区, 来加利斯堡前他甚至从来没有好好地看过一次海,更不用说乘坐这种海上航船。湿漉漉的甲板、桅杆, 海风和健硕的水手们,一切的一切都让他感到很新鲜。
随着船只的发动, 港口已经在克里斯眼中越变越小了,各色各样的船员、乘客,开始来到甲板上行走。克里斯撑着下巴打量每一个人, 试图将他们的大致特征都记住。但在目光触及围栏边缘的瞬间,他忽然发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是……”克里斯下意识撑起身体。一些十分久远的记忆随着那道浅蓝色的身影的出现在他脑海中复苏, 为了确认自己没看错,克里斯眯了眯眼。
修长的脖子、宝石般剔透的眼睛……他没看错!那不是阿尔瓦夫人还能是谁!
克里斯猛地站了起来,推开门冲上甲板。一些路过的乘客在他横冲直撞的情态下被迫选择避让, 脾气不好的甚至背过身去暗骂他的失礼。或许是因为克里斯是个身材高大的成年男性,并没有人直接当着他的面发火,克里斯得以穿过人群,成功来到了甲板上。
他四下张望搜寻,但一袭蓝裙的阿尔瓦夫人已经消失不见了,就好像从来没在这出现过似的。
他看错了?
克里斯思索片刻,将目光转向高处那位船员。他记得这位船员一直待在甲板上:“先生,刚刚这里有一位穿蓝色连衣裙的女士,请问您有没有看见她往哪儿去了?”
“穿蓝色连衣裙的女士?”满嘴大胡子的船员瞥了克里斯一眼,见他衣着朴素,心下轻蔑,“没看见。我们这艘船上的女士大都是贵族人家的太太小姐,您恐怕搭讪不上。”
克里斯“嘶”了一声,觉得这家伙说话真是难听。但鉴于自己和船上的人大都只需要相处一个航程的时间,他也没跟对方争论什么,只是随口敷衍了两句结束话题,旋即从甲板上离开。
为了确认自己没看错,他在意识中呼唤《布利闵笔记》:“刚刚阿尔瓦夫人好像出现了。”
“阿尔瓦夫人?”因为克里斯对契约链接的掌控越来越强,《布利闵笔记》已经越来越难在克里斯不主动召唤的时候将他拉进交流了,“那是谁?”
“‘海神之泪’的人,”克里斯终于明白了指望谁都不能指望《布利闵笔记》的道理,“我要你有什么用。”
《布利闵笔记》对此感到很委屈:“我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在为你监视着外界情况的。我最近很累、很困,你应该学会独立一点。”
“我还不够独立吗?”克里斯感到一阵荒谬,“不过你为什么会累、会困,你只是一本书啊?”
“我现在越来越怀疑,我不只是一本书了。”《布利闵笔记》打了个呵欠。
克里斯还没来得及追问,米歇尔已经气势汹汹地朝着他走了过来。意识到自己正挡在门口,克里斯往右侧让了让,但米歇尔猛地按住了他:“我真受不了你这张嘴!”
“什么?”克里斯莫名其妙,“我说什么了?你是指刚刚那会的事?”他走的时候不是已经发过一次火了吗,怎么回来还要再发一次?
但米歇尔才不管他有多迷茫,一把拽过他就进了门:“我们这趟航程,需要途径纳卡-克烈海和巴布伦斯洋交界地带的一片危险海域。”
“什么叫危险海域?”地理知识有限的克里斯虚心发问。
米歇尔深吸一口气,从手提箱里摸出一张地图指给克里斯看:“这里。”
“这里,”克里斯耐心地顺着米歇尔的手指看过去,“有什么问题吗?”
“近百年来,经常有船只在这片海域失踪,”米歇尔点了点地图,“人们把这片海域命名为‘黑三角’海域。我们神秘侧有传言说,‘黑三角’海域会导致路过的船只神秘失踪,可能是因为那里存在一些故日的强大权能者的投影,相关力量会被一些特殊的条件触发,影响路过的船只。”
克里斯盯着米歇尔的指尖:“故日的强大权能者的投影?”
“对,”虽然不知道克里斯听明白了没有,但米歇尔还是卷起了地图,“此前有南苏门洲的白骑士去‘黑三角’海域调查过这件事,但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这个问题最终也没有得到解决。加上船只在‘黑三角’海域失踪是概率性事件,并不是必然事件,‘黑三角’海域从本质上来讲又属于公海的范围,没有哪国政府愿意费时费力地对其负起责任。问题被搁置已久,现在大多数人只当那里的危险并不存在。”
“但即使是百分之一的概率,发生在自己身上也就变成了百分之一百,”克里斯抱起手臂,“所以你为什么不在上船前提醒我这件事,非要等我们上了船、船只发动了再告诉我?这也是你的恶趣味之一?”
米歇尔瞥了他一眼:“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靠不住的人?我也是上了船才知道他们的航线,正常情况下哪有乘客会关心这些事?”
克里斯沉默片刻:“那你还不如干脆就别告诉我这件事了。这样的话,起码我这段时间还能睡得安稳一点。”
“你觉得我像是那种会为了让你每天睡个安稳觉而一个人将坏消息全部抗下的圣人吗?”米歇尔冷笑。
……好吧,确实不像。米歇尔显然是那种很乐意见到他夜不能寐辗转反侧的家伙。
克里斯深吸一口气:“你有‘冥河之龙’的庇护,我们应该不会有事的吧。”
“那可说不准,”米歇尔靠上椅背,“能在海上兴风作浪的权能者,怎么想都是隶属于‘洋流’领域的东西。”
“那又怎么了?”
“‘洋流’领域的至高权能者是远古的海神,其次则是我们‘葬歌’四神之一的‘谎言’之神,厄伦克尔。如果是祂们的力量投射,恐怕都不太好对付。我主的前身是巨龙,是天空的领主,海上不是祂的主场,力量会受到限制。”
提起“谎言”,克里斯就想到了昔日自己在阿尔瓦府的离奇遭遇。他略一思索,敲了敲桌面:“其实我刚刚看到了个熟人。”
“熟人?”米歇尔皱眉。
克里斯对上他的视线:“阿尔瓦夫人。但提这个称呼你或许不知道她是谁,曾经在坎德利尔的时候,‘海神之泪’的人通过她试探过我。她是‘海神之泪’的人。”
“‘海神之泪’的人?”米歇尔猛地站了起来,“她在哪?”
“没抓到,”克里斯将视线上移,“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米歇尔双手撑住桌面:“你根本就不知道,他们很危险!他们和我们不一样,他们是真的会杀了你的!”
“我?为什么?”想起上次“海神之泪”那位“先生”放走自己的事,克里斯觉得米歇尔对“海神之泪”的这种评价有些失之偏颇。
“因为他们是一群信仰海妖的疯子,”米歇尔盯住克里斯的眼睛,像是深恨他没有警惕心一样,“你没听过海妖的传说吗?”
克里斯想了想:“听过很多种版本,就是不知道你指的是哪种版本?”
米歇尔握住桌缘,压低了声音:“深海之下的鬼魅,将会在月圆之时浮出海面,用最为动听的歌声吸引路过的人类,一旦人类沉溺于牠们为其编织的欲望,牠们就会挖出他的心脏,将之献给最古老的魔鬼。”
“古老的魔鬼?”克里斯敛眸,“据我所知,我们真实的法术世界里并不存在‘魔鬼’这种说法,怨灵、魔物,或是其他的一些什么东西,往往不像是跟‘魔鬼’有关的故事里形容的那样,它们没有足以和神明分庭抗礼的伟力。如果这个传说是真的,那么我会倾向于,故事中的‘古老的魔鬼’指的是远古诸神中的一位。”
“听完这个传说,你就这点感想?”米歇尔觉得克里斯的反应有点太平静了。
克里斯很给他面子地又思索了一会:“我从前在坎德利尔看的那些故事书,往往会将海妖公主形容成一种为爱牺牲的形象。她们在暴风雨中拯救了落水的王子,王子却将他的救命恩人错认为邻国的公主,并决意娶邻国公主为妻。海妖公主为了王子向大海巫师献出动听的声音,换取双腿上岸,却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深爱的王子和别人结婚。最终,海妖公主不忍心杀死王子,于是在清晨重回大海的怀抱,化成了海上的浮沫。”
“那种东西都是骗小孩的,”米歇尔非常不满意克里斯给出的这个故事版本,“你说的这个故事里,海妖公主有什么理由爱上王子?仅仅只是因为他是个雄性人类?他为海妖公主做了什么?还是说,海妖公主对他仅仅只是见色起意?那她就更没理由为他而死了。”
克里斯觉得米歇尔真是没有童心:“你懂什么,在这个故事版本里,海妖公主想要的东西自始至终就只是一个真正的灵魂。她的身体化成了浮沫,但是她获得了真正的灵魂,她的灵魂升上了天空。”
“是吗?我看不见得,”米歇尔将目光投向窗外,“我为什么要在这里陪你聊一个这么幼稚的话题……算了,聊都聊了,我必须告诉您,我们天真的王子殿下,海妖的天性是嗜杀的,牠们生活在暗无天日的海底,从出生到死亡,从没有见过一丝一毫的光亮,牠们绝不会像童话故事里那样单纯善良,牠们的公主也不可能对一个弱不禁风的王子一见钟情。事实上,海妖是母系社会,牠们族群里的雄性,往往是没有任何地位的。螳螂知道吗?海妖和它们一样,□□以后,为了确保自己顺利怀孕,雌性海妖往往会吃掉牠们的伴侣。不要对那样的种族抱有不正当的幻想。”
“我什么时候对海妖族群抱有不正当的幻想了,童话故事又不是我写的。不过你怎么这么了解海妖的习性,牠们不是早就灭绝了吗?”米歇尔这家伙真是一点都不会聊天。
米歇尔一哂,像是看出了克里斯在想什么似的:“你知不知道诺西亚救赎教会的审判廷成员在世界神秘侧的风评是什么样的?”
“是什么样的?”
“缺乏常识,”米歇尔的语气冷冰冰的,“也就只有你们审判廷会致力于把自己的法师养成一群什么都不懂的蠢货。”
克里斯想反驳说自己现在已经不是审判廷的人了,但仔细一想,米歇尔说审判廷的坏话又等于间接侮辱了他的老师穆拉特,这样一来,不管他现在还是不是审判廷的成员,好像米歇尔都骂到了他。
念及米歇尔刚刚还跟他共享了不少和海妖族群的习性有关的知识,克里斯深深呼了口气,决定先不跟他计较这件事。毕竟他刚刚才惹米歇尔生气过一次:“好吧,这不重要。我更关心的是,你为什么觉得‘海神之泪’会杀了我?”
米歇尔敛眸,沉下声音:“因为你是被祂选中的人。”
“哪个祂?”克里斯将身体重心向左偏移,“如果只是‘祂’的代指,那这个范围是不是有点太广了?”
“‘破序之始’,”这次米歇尔没再吊克里斯的胃口,“‘浮沫’的人说过,‘破序之始’曾是‘谎言’选中的王后。”
“王后?”克里斯懵了一下,“你是说科拉隆是厄伦克尔选中的王后?”他怎么记得科拉隆的前身,初代序法师威尔弗雷德是个男性人类,而厄伦克尔的前身,那位他曾在幻觉中窥见过两次的海妖之王,是一只雌性海妖?
米歇尔却不觉得他的表述有什么问题:“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海妖族群是母系社会。”
“好吧,你继续。”顺着米歇尔的话一想,克里斯还真没找出他说的哪里有问题。
米歇尔倚靠在桌缘上,眸色暗了又暗:“不管‘海神之泪’的人到底有没有察觉到你身上真正的特殊之处,单凭你是被‘破序之始’选中的人这一点,就足够他们觊觎你的心脏了。”
“觊觎我的心脏?”克里斯不明白话题怎么又拐回刚刚的传说故事上了。
米歇尔盯住克里斯:“这条信息也是从‘浮沫’那边得来的。据说,远古的海妖觊觎人类的心脏,是因为海妖是四种智慧生灵中神性最强的一种。这让牠们天生就比其他三个智慧种族更擅长运用自然的力量,和神沟通、占卜通灵……但在拥有卓越天赋的同时,牠们也不得不承受与天赋伴生的代价。牠们被海神永囚于深海之下,饱受魂灵中的神性与无法超脱的□□之冲突的折磨。为了摆脱这种折磨,也为了逃离深海,牠们需要以智慧生灵中神性最弱的人类的心脏为祭,向海神换取魂灵的自由。”
“为什么一定要以人类心脏为祭?海神能从中得到什么?”
“这种事你应该去问海神,我怎么知道?”
克里斯点点头,又摇摇头:“那为什么一定是我呢?一定要是和科拉隆有关的人?这个传说中的人类心脏没有特指吧?”
“本质上还是因为科拉隆是厄伦克尔指定的王后,”米歇尔叹了口气,“婚姻在法术角度上等同于一种特殊契约,雌性海妖们默认雄性伴侣会自愿为牠们献出一切。所以,厄伦克尔的信徒向科拉隆所选中的你索取心脏,是一件法术层面上的,理所当然的事情。”
克里斯下意识捂住了心口:“可是我没同意。科拉隆欠的债凭什么要我来还?我也没同意做祂在人间的代行者啊。”
“你觉得神会关心这种事?”米歇尔瞥他。
克里斯握了握拳:“可我上次见到‘海神之泪’的人时,他们不仅没有对我痛下杀手,反而还和和气气地放我离开了。”
“也许是时机不对?”米歇尔皱眉,“祭祀往往需要满足一些特定的条件,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场所。珍贵的祭品,没人会选择提前太早宰杀。”——
作者有话说:注:这本关于海妖、精灵和巨龙族群的具体习性,都夹杂了很多私设的部分,和绝大多数公认的主流设定可能有较大偏差。
第256章 塞西莉娅
米歇尔的话让克里斯若有所思:“所以, 你和利亚姆不杀我,甚至完全放弃了绑架我的计划……不会也是因为这个吧?”
米歇尔压低眉毛,在克里斯看来, 这近乎是一种看傻子的表情:“你觉得呢?”
“开个玩笑而已,”克里斯举起双手当着米歇尔的面平摊开, “你可真没幽默感, 一点儿都不会聊天。不跟你废话了, 我饿了。”
“等等,”见克里斯站起身就要走, 米歇尔叫住了他, “把这个带上。如果遇到应付不了的危险记得及时向我求救。我会第一时间赶过去救你的——虽然我也一定会嘲笑你就是了。”
克里斯反射性接住米歇尔抛过来的东西,冰凉坚硬的触感一入手他就感觉到了不对:“这是……枪?你从哪儿弄来的?”
“科弗迪亚的军火管制本来就不严格,完全禁枪的国家只有诺西亚一个, ”米歇尔用胳膊肘抵住桌面,做出副十分桀骜的表情, “别忘了,‘葬歌’是邪|教徒的组织。”
克里斯握着枪思索片刻, 没有拒绝米歇尔的好意。此前利亚姆就给他送过一次枪支和资金,当时他无意接受, 于是将“荧火”的馈赠封存起来,预备等再遇到利亚姆时丢回给那家伙。但此后罗莎的变化让他很快将目光投向“旧日神殿”,克里斯决定暂且搁置跟“荧火”的恩怨。这一搁置就让他把利亚姆送的东西也忘在脑后了, 至今那只盒子都还在他身上没有还回去。眼下米歇尔又给了他一把枪……虽然克里斯从前没怎么用过这类热武器,但他也知道不同枪支的口径不同, 需要使用不同规格的子弹。这两人各给了他一把枪,但都没给他用以补充的子弹,两把枪加起来总共才不超过二十发。保险起见, 克里斯觉得自己有必要多留点后手。
将米歇尔给的手枪别在腰间,克里斯披上外套盖住内衫和枪托,推门走了出去。航行至此,克里斯已经看不见加利斯堡的港口了。除却他所在的航船,外界只剩下一望无际的水面和跟水面相接的天空。克里斯穿过客舱外围的过道,飞掠水面的白鸟和鱼群制造的浮沫让他的心情瞬间开阔不少。
船上的餐厅比他想象得更为整洁安静。克里斯原以为会在这里遇到弥漫的烟雾、呛人的酒气,或是光着上半身高谈阔论的男人们,但这艘船上的乘客们出人意料的教养良好。克里斯随便要了几样餐品,便独自来到靠窗的位置坐定。
温热的汤汁随着克里斯下刀的动作沁了出来。黄昏将至的日光洒落在克里斯右手边。不时有各式各样的人进门或离开,克里斯听着他们的脚步声和刻意放轻的交谈声,难得放松下精神。这样的环境让他有一种回到了少年时期的错觉,那个时候他还住在罗德里格公爵府,有时皮埃尔二世和罗德里格公爵会允许他参加一些大贵族们举办的宴会。十六七岁的时候,他也是像这样,挑选一个宴会角落的座位,自己一个人安静地享用食物,听着那些路过的“上流人士”们三两成群,和关系要好的亲故谈论其他贵族的笑话、糗事,或是一些大家族的丑闻,政局中的腌臜。
放下刀叉的一瞬间,克里斯恍惚想,时间过得可真是快。他还没完全从十六七岁的心态中脱离出来,诺西亚的皇帝就已经换了三任了。十六七岁时的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从没有想过,自己二十一岁时会坐在前往苏门洲的渡船上享用晚餐。
“您好,”忽然升起的一道声音打断了克里斯的思绪,“先生,请问您是一个人吗?”
“现在吗?”克里斯抬起头,打量了一番对方一丝不苟的穿着,“算是吧。”
向克里斯搭话的男人有着一头略显稀疏但打理得很整齐的黑发,衣着打扮过于板正,不像是新洲各国贵族们偏好的风格,倒像是贵族们家里得力的仆佣。果然,下一秒他就向克里斯伸出手,证实了克里斯的猜测:“我们小姐想请您喝一杯。”
克里斯顺着男人的指向望去,一位打扮时髦的贵族少女微侧着头向他招了招手。注意到女孩的黑发蓝瞳,克里斯大致判断出了对方的身份。科弗迪亚北方人。能这么热情地向陌生男人搭讪,不太可能出身于和诺西亚接壤的科弗迪亚中北或西北那一带。再结合她身上的衣服款式、工艺,珠宝首饰的类型风格……
这女孩说不定来自科弗迪亚首都雷曼赫的大贵族家庭。
“我不会喝酒。”这是实话。以前坎德利尔的贵族们从不会蠢到把时间浪费在他这样一个不受宠爱的三王子身上,所以克里斯参与宴会往往只是走个过场,没人会关心他吃了多少甜品,喝了多少红酒葡萄酒。克里斯没有饮酒的社交需求,加上早前伊利亚坚持认为克里斯还没有到喝酒的年纪,严令禁止他触碰酒精饮品,于是直到离开罗德里格公爵府他也没碰过一滴酒。后来各种麻烦接踵而至,克里斯忙着应付穆拉特布置的课业,忙着应付皮埃尔二世扔给他的烂摊子,忙着应付皇城里的人心涌动,更是没空去参加社交活动测试自己的酒量了。再后来到了科弗迪亚,克里斯总觉得以自己的处境,让酒精麻痹掉清醒的头脑是一件危险的事。因此,时至今日他都没有养成饮酒的习惯,哪怕在大多数人眼里“男人不喝酒算什么男人”、“诺西亚人怎么能不会喝酒”。
不出所料,克里斯的话让那位小姐的男仆皱起了眉头:“我们小姐只是想请您尝一尝海上的特色葡萄酒,没有恶意的。”他显然不相信克里斯不会喝酒,只将克里斯的解释当作一种推脱。
“我从小到大就没碰过酒,”克里斯想了想,决定利用科弗迪亚人对诺西亚人的刻板印象打败这位男仆的坚持,“我的宗教信仰不允许我饮酒,真是非常抱歉。”
对面的男仆愣了愣,见克里斯装得仿佛确有其事的样子,也只好道了声歉,重新退回到那位小姐身边。既然克里斯都说了是出于宗教信仰的缘故不能饮酒,他再坚持下去就有失礼貌了。
克里斯收拾了餐具,起身预备离开餐厅。然而出乎他的意料,在听完自家男仆的回复后,那位邀请克里斯喝酒的贵族小姐站了起来,径直就绕到他面前:“先生?”
险些将女孩撞个满怀的克里斯硬生生顿住脚步。他没想到对方在搭讪他这件事情上竟然能这么坚持:“真抱歉,险些弄脏了您的裙子。”
“没关系,”女孩用右手掩住嘴角,像是被克里斯的举动逗笑了,“走进这间餐厅的时候,我第一眼就注意到您了。您很像我的一位老朋友。正是出于这样的缘故,我才会贸然让詹姆斯过来,想请您喝杯特色葡萄酒。没吓到您吧?”
克里斯本能地翻出了早年在坎德利尔的贵族交际圈里学来的话术:“当然没有。像您这样美丽的小姐愿意请我喝酒,实在是我的幸运,我又怎么会被吓到呢?只是……我刚刚跟那位詹姆斯先生也解释过了,我的宗教信仰不允许我饮酒。不得不辜负您的好意,实在是抱歉。”
“您不用道歉,”那位来自科弗迪亚的贵族小姐摇摇头,“我可以理解的。啊,我是不是还没做自我介绍?我叫塞西莉娅·克拉克。还不知道您的名字?”
克拉克?那不就是收养米歇尔的科弗迪亚家族吗?克里斯按下心头的震动,表面上继续保持微笑:“阿凯提斯·德里克。”难怪当时米歇尔才冲出去没多久就又折返了,还念叨着什么受不了他,所以米歇尔说的“受不了他这张嘴”,指的是他窥探米歇尔的记忆后提了克拉克家族一嘴,克拉克家族的人就在这艘船上出现了?
“德里克先生,”塞西莉娅伸出戴着花边手套的右手向克里斯示意,“您跟这艘船上的绝大多数乘客都不太一样呢。”
克里斯顺着塞西莉娅的意思同她握手:“有这回事?难道是因为我打扮得尤其寒酸?”
塞西莉娅愣了一下,旋即做出忍俊不禁的表情:“您可真会开玩笑。”如果克里斯不主动去提,她还真没注意到克里斯这身朴素的打扮。老实说,他的外貌条件优越得太惹眼了——塞西莉娅甚至觉得,如果她在注意到他漂亮的五官之前将目光放到其他地方,那将是一种罪过。
克里斯显然还没意识到塞西莉娅对他格外青睐的真正原因。他从小就知道自己长得还不赖,但在成年之前,这一点从未在异性吸引力上有过分毫体现。加上坎德利尔的贵族圈层里向来不缺少美人,克里斯并不觉得自己的外貌英俊到什么超群绝伦的地步。他下意识将塞西莉娅搭讪自己的原因往阴谋的方向揣测,譬如她认识德米特尔,并发现了他外貌上和德米特尔的相似之处;又譬如她偶遇并认出了米歇尔,且通过某种方式顺着米歇尔这条线索找到了他。
“我想说的是,这艘船上的新洲人大致可以分为两类,”塞西莉娅并没有察觉克里斯的戒备,只是微微抬起右手,指往餐厅人流最密集的方向,“在自己的国家有权有势,或是家财万贯的‘旅客’,和在新洲混不下去了,选择赌上一切到苏门大陆去碰碰运气的‘投机者’。但您显然并不是这两种人。”
克里斯敛眸,不动声色地打量起跟在塞西莉娅身边的几名仆佣:“何以见得?”
塞西莉娅向前迈步,出人意料地绕到了克里斯的侧手边。克里斯侧头去看他,冷不防肩头一沉,塞西莉娅以一种近乎“亲昵”的姿态靠上了他的肩膀。
趁着克里斯被惊住的空档,塞西莉娅贴近他耳畔,低声道:“和旅客们相比,您的神态不够悠闲。但要说您是投机者的话,您的眼睛里又没有那种投机者们所共有的□□。或者说……掠夺的野心。”
回过神来的克里斯一把推开她,猛地后退半步:“你……塞西莉娅小姐,您、我……”
“您怎么露出这副表情?”克里斯的反应让塞西莉娅不太满意。
“您知道您在干什么吗?”眼见塞西莉娅又要上前,克里斯抬手示意她跟自己保持距离,“塞西莉娅小姐,我想我们是第一天认识。”
塞西莉娅深邃的蓝眸中闪过一丝不耐:“德里克先生,不管您此去苏门大陆是为了什么,我敢以克拉克家族的名义起誓,您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您。”她刻意在最后一句话上放轻了语调。在克里斯听来,这简直是一种离奇的诱哄。
“什么意思?您到底想做什么?”克里斯好像从塞西莉娅颇具暗示意味的话语中明白了些什么,但他不敢确定——又或者准确一点说,不可置信。
塞西莉娅·克拉克,一个出身名门的科弗迪亚贵族小姐,竟然当众调戏一个才认识一个小时不到的陌生男性……他不记得科弗迪亚的民风有这么奔放啊?
像是明白了克里斯的抗拒,塞西莉娅冷下神色,略显古怪地眯眸:“我想我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明显了。”
她的意思的确表达得很明显。但这种事带给克里斯的冲击实在是太大了,克里斯觉得自己一时之间还消化不了:“抱歉,克拉克小姐,我想我该回去了。改天再见吧。”
“您要去哪?”塞西莉娅拦住了他,“我们刚刚不是还聊得很开心吗?我还想邀请您去我的房间里坐坐呢。”
“克拉克小姐,”克里斯终于没法再维持人前的体面了,“我们才第一天认识,关系还没有亲近到那种地步。”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要拒绝我了?”塞西莉娅丝毫没有被克里斯的语气吓住。
克里斯拔出了腰间的手枪:“您不觉得您的行为有些荒唐了吗,克拉克小姐?”
看清克里斯的动作后,塞西莉娅的仆人们当即变了脸色。塞西莉娅猛地退后半步,很快便被那群仆人护到了身后。
这副场景实在让克里斯感到有些滑稽。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塞西莉娅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了下去,但她的语气却依旧平静,“得罪克拉克家族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是吗?”克里斯敛眸,将那把手枪平放在掌心,枪口却朝向塞西莉娅·克拉克所在的方向,“得罪我对克拉克家族也没有任何好处。老实说,克拉克小姐,对我示好的女士并不少,但像您这么热情奔放的,我还是第一次遇到。”
塞西莉娅听出了克里斯话里隐秘的讽刺意味,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有意想要教训一下克里斯,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吩咐那群仆佣做出相应的行动,一道突如其来的声音便穿越大半个餐厅,盖过看热闹的人群的吵嚷,来到了两人面前。
“塞西莉娅小姐,阿凯提斯,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克里斯和塞西莉娅同时回过头去,便看到利亚姆笑眯眯地走上前来。
“我远远看到两位似乎起了冲突?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怎么在这?”上次火雨事件后克里斯就一直没找到利亚姆的人,他还以为利亚姆改变了主意,不打算跟他一起去苏门大陆了。
利亚姆一手按住克里斯,一手按住塞西莉娅:“我是和塞西莉娅小姐,以及塞西莉娅小姐的家人们一起上的船。”
塞西莉娅的家人们?这艘船上还有其他克拉克家族的成员?想到米歇尔那令人头疼的身世,克里斯没忍住皱了下眉。
塞西莉娅瞥了利亚姆一眼,克里斯从她看向利亚姆的眼神中读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倨傲和鄙夷:“‘先知’先生,您怎么来了?”
“原本是来找我的老朋友的,”利亚姆眸中笑意不改,“谁知道刚进门就发现塞西莉娅小姐您和我的老朋友站在一块,气氛还剑拔弩张的。”
塞西莉娅敛眸,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起来。
考虑到塞西莉娅作为一个未婚女孩的声誉,克里斯决定对刚刚发生的一切闭口不提:“没什么,一点小摩擦而已。现在已经解决了。”反正利亚姆不可能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没必要非得让塞西莉娅当众难堪。
“原来是这样吗?”利亚姆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解决了就好。”
塞西莉娅微侧着头,克里斯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只能隐约看到她眸间流窜的阴影。一道莫名的、若有若无的鱼腥味将克里斯的注意力勾向了塞西莉娅的脖子。他视线下移,正好瞥见塞西莉娅脖颈间一串淡粉色的珍珠项链。
与此同时,利亚姆靠近了克里斯的耳朵,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叮嘱:“这位大小姐是克拉克家族最不好相处的人,最好别把她得罪狠了。”——
作者有话说:十二月的第一天就赶ddl,真是开了个好头。(x
第257章 冲突
“那是你需要考虑的事, 跟我没关系,”克里斯将目光从利亚姆脸上收回,转向渐渐朝这边聚拢的人群, “我该回去了。”他不喜欢被别人看热闹。
“去吧,”利亚姆向右侧了侧身, 给克里斯让开一条路来, “晚点我再去找你。米歇尔那家伙也和你在一起是吗?”
克里斯没有回答利亚姆的问题, 径自穿过人群离开了餐厅。塞西莉娅仍有意要留克里斯,但利亚姆拦住了她, 并用一句“克拉克夫人找您”把她打发走了。
回到房间后, 克里斯习惯性脱下外套,将手枪也从腰间卸下。躺在床上的米歇尔瞥了他一眼,微微挑眉:“你身上怎么有一股……奇怪的鱼腥味?”
“我遇到利亚姆了。”克里斯言简意赅。
“利亚姆?”米歇尔对此倒是反应平静, “意料之中。”
“还有克拉克家族的大小姐,塞西莉娅·克拉克。”
“塞西莉娅?”这个名字让原本侧躺在床上的米歇尔直起了身体, “她也在这条船上?”
克里斯皱眉:“你不知道她在这条船上?我还以为你已经遇到克拉克家族的人了。”
“我是遇到克拉克家族的人了,但并不是她。”
“克拉克家族”这个名词似乎让米歇尔十分反感。他垂着眸子停顿半晌, 才重新开口:“我遇到的是苏珊娜和胡佛。他们没看到我,但我看到他们了。利亚姆和他们在一块?”
“‘荧火’是罗克珊公主的同盟, ”克里斯坐到米歇尔旁边,“苏珊娜·克拉克是罗克珊公主的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利亚姆和他们在一块很正常, 未必是为了针对你。”
“我也没说他是为了针对我才跟克拉克家族的人走在一起,”米歇尔有些不耐地瞥了克里斯一眼, “你可真是有意思。如果实在害怕我跟他相处不来、大打出手,当时在弗格斯庄园门口,你又为什么要通知我你跟他在一块?”
“当然是为了借你的手打压一下他的气焰, ”克里斯摸过米歇尔倒扣在床沿上的那本旅游杂志翻看起来,“他总是端着一副自以为是的姿态说教我,让我向着‘荧火’设定好的方向做出改变;嘴上说着愿意为我效忠,实际上却总是在试图控制我……我不喜欢。你们‘翼骨’的态度就比他们端正多了。”
这种形式的表扬并不能使“翼骨”赫赫有名的禁忌法师“鳞蛇”感到愉快。米歇尔冷哼一声,从克里斯手里夺回了那本他才看到一半的旅游杂志:“你离克拉克家族的人远点。”
“为什么?”克里斯遗憾地瞥了一眼被米歇尔重新抢走的旅游杂志,却没有把它抢回来的意思。
米歇尔将身体侧向另一边:“不为什么。为你好。”
见米歇尔神情莫名,又似乎不愿意多说,克里斯撑起上半身,想要绕到另一边重新跟米歇尔对上视线,逼迫他回答自己的问题。然而他还没来得及绕着房间里的木床转到米歇尔面前,房门忽然毫无征兆地被人敲响了。
米歇尔重新抬头。克里斯皱了下眉,但还是自觉来到门口,将门锁打开。
“阿凯提斯,”跟米歇尔相比,利亚姆的为人显然要圆滑许多,“我可以进去吗?”不等克里斯提醒,他就主动用那个假名顶替掉了对克里斯的称呼。
“进来吧。”利亚姆提前预告过会来找他们,此刻见到他,克里斯也并不觉得惊讶。
“利亚姆?”倒是米歇尔皱了皱眉,立时就从床上下来了,“你来干什么?”
“不欢迎我?”主动帮克里斯关好门后,利亚姆冲着床边的米歇尔露出一个虚伪的微笑,“我可是有很重要的消息要送给你们呢。”
米歇尔没有第一时间应声,但克里斯被利亚姆的话吸引了注意力:“很重要的消息?”
“是的,很重要的消息,”利亚姆脱下了那件碍事的黑色披风,随手扔到桌边,“‘鳞蛇’,按理来说这则消息和你也有关系。你不想听听吗?”
和米歇尔有关?
克里斯顺着利亚姆的话锋将目光转向米歇尔。米歇尔情绪莫名,好一会才有些阴沉地抬眸:“克拉克家族的事已经和我没关系了。”
克里斯愣了一下,隐约意识到利亚姆和米歇尔的相熟程度似乎远超他的预料。利亚姆居然也知道米歇尔曾是克拉克家族的养子这件事。
“好吧,”利亚姆状似遗憾地敛眸,“那我就仅以‘荧火’高层的身份,向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大人提供关于克拉克家族的信息了。克里斯大人,您刚刚已经见过塞西莉娅·克拉克小姐了。您拒绝了她的示好,以塞西莉娅小姐的性格,她绝不会轻易放过您的。”
“你拒绝了谁的示好?”利亚姆开启话题的方式很有些苏门洲的小说家们哗众取宠的创作风格,就连对和克拉克家族相关的消息兴致缺缺的米歇尔都没忍住提高了音量。
克里斯觉得他有些反应过度:“塞西莉娅·克拉克。有必要这么大声吗?”
米歇尔顿了一下,看向克里斯的目光立时变得有些古怪。克里斯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刚想说点什么,利亚姆忽然再次开口:“塞西莉娅·克拉克这个人,有点特殊。”
克里斯思索片刻:“看出来了。她身上有一股‘洋流’的味道,只是不知道来源于谁,海神还是那位……海妖先祖。她行事乖张,和这件事有关系?”早在第一次被塞西莉娅拦住的时候,克里斯就从她周身环绕的水腥味中感知到了那股似有似无的神明气息。也正是因为这样,他起初才会愿意陪塞西莉娅聊上两句,没有第一时间结束话题离开餐厅。
“我也没看出来她身上的那股气息属于谁,”利亚姆再次将目光转向米歇尔,“克拉克家族不像弗格斯家族,他们对外人严防死守,近乎到了一种神经质的地步。哪怕我是罗克珊公主的盟友,他们也不肯对我坦诚相待。”
接收到利亚姆的目光,米歇尔眸色微暗:“所以呢?”
“我想你会知道一些内情。”
米歇尔冷笑:“克拉克家族早就跟我没关系了。”
“但你们曾经有关系,不是吗?”利亚姆丝毫没有被米歇尔话里的危险意味吓退。
“你这是在挑衅我?”米歇尔毫不犹豫地抽出武器,“你真以为我杀不了你?”
“米歇尔!”克里斯眼疾手快地拦在了两人之间,“你冷静点,我们只是在交换信息。”
“交换信息?”“克拉克家族”当前,米歇尔显然做不到像克里斯一样理性,“他分明是在故意激怒我!你让开。”
利亚姆笑出了声:“米歇尔,你的脾气真是一如既往的差。你应该好好动动你的蠢脑子想一想,激怒你对我来讲有什么好处?我只是希望你作为前克拉克家族的成员,能向我们坦诚一些克拉克家族不为人知的……”
“够了!”米歇尔一把推开克里斯,猛地扑向了利亚姆。
利亚姆反手拽住米歇尔的衣领,用力一拖,周围的场景瞬间如水幕般荡开:“你这家伙,没见过像你这么难沟通的!”
克里斯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发展到了这个地步。利亚姆和米歇尔转瞬便消失在了他眼前,他甚至来不及阻止。他知道,利亚姆大概是把米歇尔拖入了梦境之地。那里是利亚姆的主场,无论战况如何,利亚姆都有信心控制得住局势,不会让米歇尔在失去理智的状态下做出一些无可挽回的举动——譬如不管不顾地释放杀招,直接将整艘船击沉。
他倒也不至于担心利亚姆的安危,毕竟从本质上来讲,利亚姆始终还是“葬歌”的邪|教徒,是他的仇人。如果米歇尔真的杀死了利亚姆,那也算是帮他报仇了。只是眼下利亚姆知道的事显然比他们所有人都要多,克里斯也熟悉了利亚姆的作风,如果利亚姆身死,不知道“荧火”那边会做出什么样的应对。利亚姆很有用,克里斯还是更倾向于把事情控制在确定的范围内。
“《布利闵笔记》,”克里斯觉得自己有必要去劝劝架,“有什么办法确定利亚姆和米歇尔当下的确切位置吗?”梦境之地和真实时空是两回事,没有利亚姆的力量做锚点,他还真是很难自由出入于那种“从未存在之地”。
《布利闵笔记》的声音迟滞了半晌才缓缓传进克里斯的脑海:“梦境之地吗?那种地方,只有特殊派系的法师才能明确感知到。灵法师、夜法师之类的……等等,你身上那是什么味道?”
“水腥味吗?”克里斯托住从虚空中具现出来的《布利闵笔记》,“应该是刚刚和塞西莉娅·克拉克站得太近,在她身上沾到的。”
“洋流和言灵混杂的力量……”《布利闵笔记》的语气变得有些古怪,“是海妖,是海妖之王的气息!”
海妖之王的气息?那位“谎言”之神厄伦克尔的前身,“海神之泪”供奉的海妖之王?
兀地,克里斯意识到了不对。他清晰地记得,自己下午曾透过面前的这扇窗户看到消失已久的阿尔瓦夫人。她穿着一袭水蓝色的过膝连衣裙,站在甲板上眺望远方……
克里斯下意识抬起头,顺着当时的轨迹将目光投向窗外。
——熟悉的甲板上,有一道悠然的水蓝色身影,定定地站在围栏边。
不同于前的是,阿尔瓦夫人这次没有眺望海景,而是面向克里斯所在的房间,目光平静而深远地同克里斯对视。
像是已经等待他的注视,等待了许久。
第258章 旧事
咸腥的海风裹挟着船尾的湿气, “砰”一声推开克里斯面前的矮窗,那一袭水蓝色裙装如鬼魅般在夜色中飘飞。克里斯的记忆不受控制地被眼下这幅场景拉回法穆镇——拉回那位可怜可悲的米勒夫人身上。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克里斯殿下,”阿尔瓦夫人的声音随着呼啸的风声传抵克里斯耳畔, “好久不见了。”
克里斯动了动手指,源自《布利闵笔记》的时间之力瞬间铺陈开来, 将阿尔瓦夫人的领域淹没:“好久不见了, 夫人。”他仍旧对阿尔瓦夫人保有最基本的礼貌, 虽然上次分别前,阿尔瓦夫人曾表露过对他的杀心。
阿尔瓦夫人仰起脖子, 像是丝毫没有意识到克里斯外放的法术力量是对她的一种威胁。她靠在了船尾的栏杆上。从这个角度, 很容易就能将客舱方向的事态尽收眼底。
“听说您下午曾经在这里打听过我,所以,我主动来见您了。”
克里斯扣住《布利闵笔记》书脊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想到再次相见会是这样的场景。您和利亚姆·亚伯拉罕做了什么交易?”他很了解利亚姆, 利亚姆不是个不会看人眼色说话的蠢货。
出乎克里斯的意料,阿尔瓦夫人微微皱眉, 露出了略显疑惑的神情:“利亚姆·亚伯拉罕?您说那个‘荧火’的灵法师?那您可想错了,我没有跟他达成什么交易。我们现在可是在海上, 除‘洋流’以外,其他领域的力量都要受到压制。在这里, 我想要通过一些小小的‘谎言’影响四翼以下的法师,是轻而易举的事。”
“你用法术手段影响了他们?”克里斯有些意外。利亚姆和米歇尔都是索德里新洲数一数二的强大法师,阿尔瓦夫人竟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同时对他们两个做出影响, 她的实力到底到了哪种地步?
阿尔瓦夫人敛眸片刻,主动替克里斯解答了他心中的疑惑:“他们的实力在我之上。如果没有海域的祝福, 我这点小小的诡计恐怕也很难实施。”
阿尔瓦夫人的实力不如米歇尔和利亚姆?克里斯盯住她的眼睛,没从她神色间搜罗出什么说谎的痕迹。有《布利闵笔记》和《末日之书》这两张底牌在手,克里斯自认为在不考虑拼死一搏的后果的情况下, 他目前的综合实力应该和利亚姆相差不大。阿尔瓦夫人自称实力在利亚姆之下,这跟克里斯在她身上感受到的法术力量强度是符合的——如果她没有说谎,也没有刻意隐藏实力的话。他当下的处境应该不算危险。
但谨慎起见,克里斯并没有第一时间将外放的力量收敛回来:“您特地挑这个时间来见我,又特地支开他们两个……是有什么话想单独对我说?”
“不愧是克里斯殿下,您还是那么敏锐,”阿尔瓦夫人从船尾的栏杆上直起身体,往前踏了一步,“我特地挑这个时间来见您,就是为了让您对我放下戒心。”
“让我对你放下戒心?”克里斯觉得这种说法很有意思。
阿尔瓦夫人笑了一声:“您当前的实力远在我之上,这应该足以令您在跟我单独相处时放下顾虑了吧?被我利用法术手段支开的那两位,他们不会受我的影响太久。尤其是那位‘荧火’的‘先知’,他的洞察力远超常人。对您而言,当下的局势应该很容易判断了。如果我对您不怀好意,即使您毫不反抗,或是中了什么诡计,使不出您原有的实力,他们也能很快察觉到异常,赶回来救下您。”
“所以?”
“所以我对您毫无威胁。”
克里斯点头,算是认可了阿尔瓦夫人的这种说法:“那么您为什么要向我展示您的这种……无害性呢?”
阿尔瓦夫人的眸子暗了暗,像是有些漫不经心地转头,将目光盯到克里斯身上:“我想跟您做笔交易。”
“什么交易?”
“我们各自对彼此的秘密保持缄默。您当您没在这条船上见过我,我也当我没在这条船上见过您。怎么样?”
“有意思,”克里斯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不走寻常路的邪|教徒,“看来您这次现身不是冲我来的?”
“我当然不是冲您来的,”阿尔瓦夫人微笑,“天知道下午发现您也在这条船上,还在打听我的行踪的时候我有多意外。”
克里斯想了想,将目光投往阿尔瓦夫人背后的海面。也许是乘客们的灯火漏出了船舱,惫懒的暖色和夏夜苍白的月光混杂在一起,化作海面上粼粼的波纹。
他没有正面回应阿尔瓦夫人的诉求,而是将话题拐了个弯:“这艘船上有多少‘海神之泪’的人?”
“‘海神之泪’的人?”阿尔瓦夫人顿了一下,“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不是以‘海神之泪’成员的身份在跟您对话。事实上,我已经离开‘海神之泪’有段时间了。”
“你离开了‘海神之泪’?”这样的发展倒是克里斯没有料到的。
接收到克里斯不信任的目光,阿尔瓦夫人垂了下眸。她没有过多解释自己离开“海神之泪”的原因,只是退回原位,重新按住船尾的栏杆:“克里斯殿下,我对您没有恶意,也无意窥探您的秘密。我只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不值得您浪费目光和时间。我只希望您能停止对我行踪的追索,不要将我在这艘船上的事实宣扬出去。”
“哦——”克里斯拉长语调,“我明白了,有什么人正在寻找你,而你不希望他们掌握你的行踪。这跟你叛离‘海神之泪’的事情有关?”
阿尔瓦夫人嘴角的笑意僵硬了一瞬。她从在克里斯面前现身之初就始终紧绷着的“游刃有余”的伪装在这一刻出现了破裂:“克里斯殿下,我听说克拉克家族的胡佛先生也在这条船上。”
“你打算把我的真实身份告诉他?”克里斯听出了阿尔瓦夫人话里暗藏的威胁意味,“如果你不主动在我面前现身,或许我还会出于对未知情况的忌惮,不敢贸然声张我在这条船上发现了你的存在这件事。可是,现在你主动找上我,要求我为你隐瞒行踪……这真是一步烂棋。夫人,我记得你在坎德利尔的时候行事并没有这么急躁。难道是因为那时候有‘海神之泪’的人在背后为你参谋、规划每一步,而现在没有了?”
阿尔瓦夫人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在克里斯看来,她摆出防御姿态的样子简直就像一只发飙的小狞猫。没了“海神之泪”的庇护,她又重新变回了坎德利尔阿尔瓦伯爵府里那个脆弱无助的寡妇。无权无势、实力低下的人,就算是发了狠想咬谁一口,都甚至还不如小猫挠人有威胁性。
克里斯一开始还真被她装出来的气势唬住了,但阿尔瓦夫人太迫切想要得到他一个承诺,以至于主动暴露了底牌,反而让自己落到了被动的境地。短暂的交锋间,克里斯已经将她看穿了。
“我猜利亚姆和米歇尔快回来了,”见阿尔瓦夫人沉默下来,克里斯看了一眼时间,“但我们今天的交涉恐怕很难在短时间内成功。您的确让我对您放下了戒心,但是,您对我戒心很重。这会妨碍我们的交流。我不喜欢跟不能彼此信任的对象谈交易,除非我从一开始就不打算遵守这个交易。”
阿尔瓦夫人皱起眉,猛地上前一步,想要再说点什么。然而克里斯抬手打断了她:“回去休息吧,夫人。在确定您坐上这艘船的真正目的之前,我不会向无关的人透露您的行踪,但我也不会停止对您的调查。是您自己主动走到我面前来的,这可怪不了我。”
“砰”的一声,随着克里斯收敛力量的动作,被阿尔瓦夫人用法术打开的那扇窗户重新闭合。夜风撩起阿尔瓦夫人额间的碎发,轻搔着她微垂的眼睫。虽然克里斯拆穿了她全部的伪装,但她竟然从克里斯平静的语气中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安抚。
她知道克里斯不会骗她。他说不会向无关的人透露她的行踪,就绝不会在外面多提半句和她有关的事,同样的,他说不会停止对她的调查,那么只要她还在这条船上,就别想逃开克里斯的追踪。
阿尔瓦夫人在原地静立了半晌。直至重新感受到那两名“葬歌”法师的气息在克里斯的房间里出现,她才如幽灵般飘然而去。
从“梦境之地”回到现实的利亚姆和米歇尔表情都有点难看。也许是因为察觉到了来自阿尔瓦夫人的那道力量,意识到自己被人设计了,米歇尔落回现实的一瞬间就冲向了克里斯:“你……你没事?”
“我当然没事,”克里斯靠在墙面上看他,“血腥味?你受伤了还是利亚姆受伤了?”
“当然是他,”米歇尔瞥了神色古怪正在排查周围异状的利亚姆一眼,“看出什么了?”
“‘洋流’和‘言灵’的力量,”利亚姆按住那扇被海水粘湿的窗户,“有一股海妖的味道。克里斯,我们走后你见过什么人吗?”
“你觉得我应该见过什么人?”克里斯没有正面回答他。
利亚姆捻了捻从窗面上抹下来的透明液体。那东西既湿润又粘稠,散发着一股浓重的鱼腥味。
利亚姆抬眸对上克里斯的眼睛:“有人用法术影响了我们,故意支开我和‘鳞蛇’。”
“或许吧,”克里斯将目光转向米歇尔,“你们那么容易中招,这让我很没有安全感啊。”
察觉到克里斯的视线,米歇尔有些凝重地朝海面望了一眼:“海上不是我们的主场。如果有洋流法师在,一切就都好办了。”
“洋流法师”这个词让克里斯怔了一下,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自己和“冥河之龙”卡洛斯、和“翼骨”的一些古早恩怨:“还真有个洋流法师在。但是,他在法穆镇邪祭事件中被你们的主种下了沉睡诅咒。米歇尔,如果你不提的话,我真的已经快要忘记那时候的事了。”
“伊利亚·艾德里安?”米歇尔很快就明白了克里斯的意思,“法穆镇的事我只道听途说了一些相关传闻,达伦·米勒和史密斯·安德森,包括其他参与法穆镇年祭的信众,都不是我们‘翼骨’的正式成员。那场年祭本质上就不是我们策划的,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你怎么突然又想起来翻旧账了?”
那场年祭不是“翼骨”的人策划的。当初米歇尔就说过类似的话,只是克里斯一直没太在意。克里斯飞快掩下眸底暗色,看向利亚姆的眼睛:“利亚姆,法穆镇邪祭和‘荧火’脱不了关系吧。”
利亚姆微微一怔:“我们不是在聊克拉克家族的事吗?”
“你只需要回答,”克里斯直起身体,不动声色地向前半步,“是,或者不是。”
“是。法穆镇的邪祭,的确有我们的推动。”
见躲不过去了,利亚姆索性迎上克里斯的目光,近乎坦诚地跟他对视:“但严格来讲,说法穆镇邪祭和‘荧火’脱不了关系,是不准确的。那是整个‘葬歌’共同的策划。‘鳞蛇’这家伙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我应该知道什么?”米歇尔皱起眉。
克里斯的反应则比米歇尔平静多了:“所以,你到底还隐瞒了我多少?‘葬歌’到底还有多少秘密是我不知道的?”
利亚姆沉默片刻,终于敛眸,缓声开口:“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您。我说过很多遍了。”
“尝试帮助科拉隆神降也是为了我?”克里斯眼底释出一种危险的笑意,“我一直以为法穆镇事件的重点在我身上,但现在我才发现,你们原本是真的想过在那里杀了我——呼唤科拉隆临世的吧?为什么最后又改变主意了呢?”
“看来刚刚支走我和米歇尔的那位大人物,跟您说了些什么?”
“什么也没说,”克里斯抱起手臂,“只是通过相似的境遇,我联想到了当年的米勒夫人,突然就想通了一些事。”
“米勒夫人?”利亚姆看起来已经不记得米勒夫人是谁了。
“没错,你们第一轮的祭品,”克里斯靠住桌缘,将身体向米歇尔倾斜,“她明明和卡帕斯一样,都是在‘冥河之龙’力量的影响下死去的,可是为什么……法穆镇原先并没有科拉隆信仰,偏偏在米勒夫人那一环节,出现了科拉隆的影响?更奇怪的是,死在罗德拉港的安瑞克,他的灵魂分明是‘破序之始’的衍生物,却被‘翼骨’的人当作圣物。联想到在弗兰德沃发生的那些事,我忽然就明白了一切的始末,‘翼骨’是被你们推出来的。可怜‘冥河之龙’卡洛斯,和祂的信徒们……他们其实是在给其他人替罪,对不对?”
“没错,”利亚姆十分冷静地接受着克里斯的审视,“你现在要反悔,中止我们的盟约吗?”
出乎利亚姆的意料,克里斯摇头:“不,我只是想搞清楚我的盟友们具体、到底都是什么样的一群人。我都已经承受了你们这么多次的坑害算计,你们多为我付出一点,弥补我曾经在你们手下受到的伤害……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利亚姆笑了一声,转而看向眸色深深的米歇尔:“现在我知道刚刚找上门来的人是谁了。”
“你们和‘海神之泪’还有联系?”克里斯知道利亚姆一贯敏锐,却没想到他这么敏锐。
“算是吧,”利亚姆语焉不详地回应了克里斯的问题,“您是想知道,阿尔瓦伯爵的那位夫人,当初到底是怎么跟‘海神之泪’扯上关系的吧?”
克里斯思索片刻,从利亚姆的语气中得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结论:“当初‘海神之泪’在阿尔瓦伯爵府对我出手,是为了给你提供从厄伦克尔手里救下我的机会,帮你博取我的信任?你们是一伙儿的?”
“您的记性其实不用这么好的。”利亚姆做出无奈的表情。
克里斯冷笑一声:“今天之前,我想了很久都没想明白,如果‘海神之泪’真的对我感兴趣,为什么只接触了我那一次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没想到……你们还真是布了好大一个局啊。”
利亚姆顿了顿,像是在考虑怎么样向克里斯坦白更不容易将他激怒:“其实在那天之前,我们还没能跟‘海神之泪’完全达成同盟。”
“什么意思?”克里斯皱眉。
利亚姆轻咳一声:“意思就是说,他们是在见过您之后才同意了我们的盟约。那天他们的确是为了试探您才会在坎德利尔现身,并不是您以为的那样,仅仅只是为了帮我制造一个从海妖先祖手里救下您的机会,借以博取您的信任。”
“说下去。”克里斯盯住利亚姆的眼睛,时刻注意着他眼底有没有不自然的、预示着谎言的神态闪动。
利亚姆平静地跟克里斯对视:“老实说,在‘翼骨’脱离‘葬歌’后不久,‘葬歌’的确分崩离析了一段时间。但在安瑞克·加西亚献身后,我们渐渐又重新聚拢到一起,我所代表的不仅仅是‘荧火’这一个分支,而是整个‘葬歌’的态度。”
“难怪我没见过‘浮沫’和‘雾中人’的法师,”克里斯瞥了一眼米歇尔的神色,见他似乎也对这些事毫不知情,才勉强打消了骤然升起的怀疑,“那当初在坎德利尔的时候,你又为什么要告诉我‘葬歌’的四支已经完全独立了?”
“因为事态不稳,”利亚姆毫不犹豫,“有人并不希望‘葬歌’重新凝聚。”
“有人?”这个词就很耐人寻味了。
利亚姆听出了克里斯的言外之意:“我们很难确定那股阻力的来源。但显而易见的是,它来自某种非人之物。”
“非人之物?”克里斯皱眉,“你是指……”
“我不知道,”利亚姆敛眸,“我并非‘葬歌’目前的最高领袖。如果您想进一步了解那些事,您得去问我们地位更高的那些祭司、大祭司。”
克里斯无意识地抬起食指,用指尖敲了敲自己的胳膊肘:“那么米勒夫人和阿尔瓦夫人,又是怎么一回事?”
利亚姆给出了一个言简意赅的答案:“容器,祭品,或者说……傀儡。”
克里斯拧眉。
“我们需要一些东西来容纳神明的意志,”利亚姆贴心地主动向克里斯做出解释,“就像您之于‘时间’,安瑞克之于科拉隆。区别在于,您和安瑞克是天生的神选之人,而她们,是因为后天的经历才获得了神明的青眼。”
“她们自己知道这件事吗?”
利亚姆没有正面回答:“您会愿意主动抹除自己的意识,将您的灵与肉,完完全全地敬献给时之神吗?”
“你们这是在……”克里斯撑住桌面,想要骂利亚姆两句。然而骂人的话还没到嘴边,他又意识到利亚姆本来就是个邪|教分子,“葬歌”害死的人不在少数,他们不会在意的。
救世……
克里斯深吸了一口气:“你们没有权利去判定一个人该不该死、死得值不值得。你们也没有权利替谁做出让她牺牲的决定。”
“是吗?”利亚姆静静地平视着克里斯的眼睛,透过他琥珀色的眸子,克里斯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又居高临下的冷漠,“可是人类的本性是自私自利的,如果没有人替他们作出正确的裁决……”
“什么叫正确的裁决?”克里斯打断他,“难道你认为,‘救世’所要拯救的,是这个没有生命的物质世界、而不是生活在这里的人们?”
利亚姆的眼珠轻微地转动了一下,像是终于从某种冷血动物的状态回落成人的状态:“我从没想过那种事。”
“疯子,”克里斯长长地呼了口气,“我说过,我只在面对旧神的问题上和‘葬歌’持有同样的立场。如果你们不能即刻停止对无辜之人的戕害,那么,我们的合作就此终止。我宁愿看到世界走向永黯的终末。”
第259章 来信
“您这是在为什么人打抱不平?”克里斯不痛不痒的两句骂并没能让利亚姆自觉开始进行深刻的自我反省, 反而,在米歇尔和克里斯的注视下,他睫羽低垂, 自眸底释出点有恃无恐的笑意,“我早就提醒过您, 您应该摒弃那些无意义的感情。”
“这就是我们的分歧所在了, ”克里斯从前不认同利亚姆的这种论点, 现在依旧不认同,“早在坎德利尔的时候你就应该知道, 我不会在这件事情上让步。”
利亚姆嘴角的笑意顿了顿:“阿尔瓦夫人知道您为了她在这里跟我据理力争吗?”
“我是就事论事, ”克里斯撑住桌面,将身体前倾,“利亚姆, 上次我们在加利斯堡的谈判就不算成功。既然你们改不了一贯的作风,那么我也无法回避我们之间的矛盾。”
“坎德利尔的事还不能让您得到教训吗?”
“别跟我提坎德利尔的事!”克里斯拍了下桌, “我已经很容忍你了!”
利亚姆皱着眉看了米歇尔一眼。米歇尔莫名其妙,只是低下头退后半步, 靠近克里斯以表明自己的立场。虽然他不知道克里斯和利亚姆是怎么突然吵起来的,但秉持着看热闹和明确站队的态度, 他觉得自己没必要开口劝架。
这让利亚姆稍微停顿了一会,直至克里斯的呼吸恢复平稳,才古怪地笑起来:“归根结底, 在您心里,我们也只是互相利用的关系。”
“你那么聪明, 不是早就看出来了吗?”克里斯微眯眸,“你也知道,我没法放弃‘葬歌’给出的情报和助力——正是因为这样, 你才那么有恃无恐。”
利亚姆的目光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起来:“所以您应该知道,为了那么些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跟我们闹翻,这不值得。”
“没得谈了,”克里斯松开桌缘,干脆利落地上前打开门,“滚出去。”
夜间的凉风随着克里斯开门的动作灌入房间,贴着利亚姆的脖子渗进他的衣领。利亚姆不紧不慢地捡起被他扔在桌边的外袍,靠近克里斯低笑一声:“又想跟我们合作,又不愿意抛却底线……克里斯殿下,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像您这么贪婪的人。在诺西亚、在科弗迪亚,我们已经用事实向您证明过很多次了,恶的种子深埋在每一个人的灵魂中,只要我们稍微给它浇浇水,它就能飞快地扎根、生长,将每一个人为融入社会而伪装出来的高尚取而代之。人类,或者说地上生灵,本就不值得被拯救,他们懦弱、自私、无能、嗜杀……社会道德所定义的善与恶的界限本就难以分辨,所以怜悯是毫无意义的情感。‘生存’远在‘仁爱’之上。”
克里斯耐心地点点头:“说完了吗?”
见克里斯露出“说完了就滚出去”的表情,利亚姆将外袍重新披上,心情大好似的顺着克里斯的意思出门:“早在我们上次谈崩的时候您就应该明白,‘葬歌’不可能仅仅因为您的一两句话就对原先的布局做出更改。您难道是第一天知道我们的作风吗?现在偏偏又因为阿尔瓦夫人的现身对我大发雷霆……您应该想想,从您初次接受我们示好的那一天开始,您的那双手就已经没那么干净了。难不成您到现在还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认为仅凭您的力量就能改变些什么?从前您是诺西亚的皇帝,都没能成功改变诺西亚的社会面貌,现在您又凭什么以为您的影响足以让‘葬歌’彻底‘弃暗投明’、‘改邪归正’?”
克里斯没有接他的话,回答他的是一道干脆利落的关门声。
利亚姆的声音和深冷的夜风被厚实的房门隔绝在外。克里斯长长呼了口气,靠着门框松懈下身体肌肉。屋内只剩下他和米歇尔两个人,灯光将米歇尔的影子拉得很长,直落到对面的墙上。克里斯无意识盯着那道影子沉默了好一会,才收回思绪,捏了捏眉心。
“你真矛盾,克里斯。”
克里斯抬起眼皮,看向靠在墙上的米歇尔。他知道,米歇尔本质上和利亚姆没什么两样,虽然在他从前经历的种种事端中,“翼骨”通常是被“葬歌”推出来的靶子,但这并不能掩盖米歇尔依旧是个藐视人命的邪|教徒的事实。
他没想过改变他们,更没想过改变“葬歌”。利亚姆对他的揣测其实没有道理,他从始至终都知道邪恶组织的人本性难移。他只是——就像米歇尔说的那样——太矛盾了。被穆拉特、利亚姆等人反复强调的“末日”、“旧日神殿”、“灾难”和时之神……种种问题摆在他面前,克里斯知道某些东西不会给他缓慢成长起来的时间,他必须要学会圆滑、学会世故,学会对一些事情做出妥协,只有这样他才能最大限度地利用起身边现有的资源,换取和那些东西拼死一搏的资本。没人告诉过他“末日”降临的最终期限,但从利亚姆的一些话里,他推出了大概。“时限”或许是最不重要的,重要的是时之神和“灾难”的博弈。他不清楚神明层面的事件究竟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对现实做出影响,但就各方势力对待他的态度来看,克里斯明白,作为最为特殊的时间系神明衍生物,他很可能就是这次“末日”的关键。
关键的推手,或是关键的破局点。
他应当学会保持绝对的理性,学会权衡利弊。就像罗德里格公爵教他的那样,在做出每一个决策的当口作出适当的、“无伤大雅”的妥协。从绝对理性的角度分析,抛开动机不提,“葬歌”所做的一切的确是于“救世”这一目标有益的。也许利亚姆说得对,只有抛弃那些情感,他才能保证永远不走向一条错误的、被什么东西设好了陷阱的岔路。牺牲少数人拯救绝大多数人,客观来讲,这或许没有错。可克里斯就是觉得不应该。
那些被“葬歌”选中用以制造灾难的祭品、棋子、受害人,也许他们中有人在短暂的人生中犯过什么伤天害理的重罪,但在克里斯的认知中,诺西亚的司法程序不能仅靠臆断就给人判决死刑。仅仅是因为笃信“所有人都有罪”,一个人或是一群人就有资格以神明的姿态去断诀旁人的生死吗?
他原以为他可以做到将自己和“葬歌”成员的观念分歧抛诸脑后,只本着利用的心态在他们身上套取情报和资源,但他似乎高估了自己。
“我出去透口气。”克里斯心情低落,总觉得继续留在这里面对米歇尔不是一件好事。他担心自己会像刚刚跟利亚姆据理力争一样和米歇尔吵起来。其实他们根本没办法互相说服,于是争论这个行为本身便显得很愚蠢。
米歇尔挑了下眉,却也没拦着克里斯出去寻找独处的机会。只是在片刻的停顿后,他忽地开口:“我早就说过,对你而言,利亚姆不是个很好的旅伴。”
克里斯开门的动作停在那里:“难道你就会是个很好的旅伴了吗?你们‘翼骨’也并不比‘葬歌’的其他分支清白多少。”
“你跟他吵架,有必要迁怒我吗?”米歇尔抱起手臂,露出一副略显不虞的表情,“不管你是否相信,‘翼骨’的人不会做出不利于你的事。主的意志就是我们的意志。”
克里斯古怪地瞥了米歇尔一眼,没再应他的声,自顾自出了门。
海面上的夜风将克里斯的衣摆吹得飘飞。在冷冽风声的洗礼下,克里斯混乱的头脑终于清爽了一点。他缓步迈向甲板边缘的栏杆。此刻船上的客人们差不多都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舱室,一道道小窗里透出暖色的光晕,显出种拥挤而喧嚣的热闹与活气。但甲板上光线昏暗,只有清冷的月光和高处的几名船员跟克里斯做伴。克里斯靠上栏杆,将目光投往波光粼粼的海面。
他知道米歇尔没有撒谎。“翼骨”的人不会做出不利于他的事,至少短时间内不会。虽然他不知道“冥河之龙”卡洛斯为什么会将对初代序法师威尔弗雷德的忠心移情到他身上,但就他目前获得的一些信息来看,卡洛斯对他近乎关怀备至,就差没亲自神降守在他身边保护他了。“翼骨”的人盲从卡洛斯的神谕,在卡洛斯的态度发生改变之前,不管他提出什么要求那些人都会照做。
克里斯甚至怀疑,当初在法穆镇,卡洛斯是被“葬歌”的其他几支硬拖入局的。祂曾多次出手保护过他。说不定他能活着走出法穆镇,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卡洛斯对“葬歌”计划的不配合。虽然就《布利闵笔记》出现在法穆镇这一点来看,布利闵和时之神大概也不会放任他在法穆镇出事。
但卡洛斯的立场已经很鲜明了。“翼骨”叛出“葬歌”,至今仍未回归,而卡洛斯也曾多次降下神力救他,又特地派出祂的代行者亲自保护他……
克里斯曲起手指在栏杆上轻轻叩了叩。
见过阿尔瓦夫人之后,他忽然对自己此前的决策产生了怀疑。和“葬歌”的人合作……即使是真正可以为他所用的“翼骨”这股力量,克里斯也无法保证自己能完全将他们捏在手里,不让他们失控。他真的不会无意间成为那些疯子残害无辜的普通人的助力吗?
一道突如其来的、向下的拉扯力唤回了克里斯的神思。克里斯循着力道转过头,眼底的迷惘还未褪尽。
脚下的阴影里凭空伸出一只冷白色的人类手骨。那只手骨正在拉扯他的上衣下摆。
透过影子上方的水色,克里斯看到了那只自己在乌可厄村捡到的怪物:“怎么了?要出来透透气吗?我先布个幻境法术,你等等。”
随着幻术的落成,那只古怪的魔物从克里斯的影子里钻了出来。像是察觉到了克里斯的心情低落,它钻出来后立刻用那只扯过克里斯衣服的手骨搭住克里斯的右手。
“怎么了?”克里斯不明白它反常的缘由,“一日三餐我都有正常给你投喂啊。”
怪物不会说话,只是用它狰狞的触手指了指天上的月亮。
克里斯忽然就明白了它的意思:“你不会是在安慰我吧?”
怪物静立不动了。
克里斯觑着它“伟岸”的身形,忽然撑住下巴,将目光定格在它风干的头骨上:“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有那么一点儿眼熟。虽然我也觉得这很可笑,一块骨头有什么好眼熟的……我的老师说,绝大多数魔物都是受到异常力量波动影响的动物、植物或是死去的法师化成的,你不会是我认识的什么人吧?”
怪物定在那里,更为沉默了。
这样的反应让克里斯眯了下眸:“伸手?”
怪物没有伸手,当即钻回了克里斯的影子里。克里斯盯着那团暗色的人形思索片刻,将虚悬在半空的那只右手收回:“不想让我看就算了。”
深冷的月光将克里斯的发顶染成一片灰白。克里斯的情绪依旧低落,但因为那只怪物的打岔,多少还是好转了一点。
米歇尔已经熄掉了房间里的灯光。克里斯反靠上栏杆,下意识摸索起自己的衣兜。他在科弗迪亚时总会见到那些烟鬼一感到烦躁就开始抽烟,抽着抽着扔满一地的烟头,似乎这样能让坏情绪化作烟气,被他们通过吐息从肚子里带出来。但克里斯没有烟瘾,也并不觉得抽烟是一种有利于健康的行为,因而摸了半天,也只摸出两只单薄的信封。
一只是“菲拉德林”给的成员福利,另一只,则是他借鉴“菲拉德林”成员的联系方式,仿造出来用以跟艾利克斯联系的法术道具。
克里斯惊奇地发现,明明才分开没几天,艾利克斯就已经将他给的那只信封塞满了。
出于“我倒要看看这小子写什么写了这么多”的心态,克里斯将信封打开,摸出了被艾利克斯叠成四分之一大小的信纸,就着月光开始一张一张翻看起来。
跟艾丽莎见面后产生的感情困扰、对家人的思念和道德上的纠结、和同行法师处不来的孤独、对未来的担忧……艾利克斯像是真的把他当成了自己在这个世界上仅存的,可以依赖的长辈,什么事都写在信里向他倾诉。
看到艾利克斯写在末尾的那句“希望教父早点回来”,克里斯眼底的情绪淡了一点。
他不能踌躇犹豫太久,还有人把他当作指路明灯。虽然那孩子是在利亚姆的法术力量影响下才……
忽地,克里斯的视线顿住了。
他注意到了自己刚刚由于浏览速度太快而不小心忽略的一段内容。
“上次分别前,教父说让我恨您好了,我说我并不恨您。分开后我总是想起这件事,次数一多,我好像有点明白当时说出这句话的教父是怎么想的了。或许您产生过您对弗格斯家族的事件袖手旁观等同于对我的背叛这样的想法,但我想我是可以理解教父的。教父从没有做错什么。您的教友对我说,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只是需要寻求一种自洽,痛苦绝大多数时候来源于心理上的矛盾。我觉得很有道理。总而言之,我准备向前走,做出选择后就不再回头去看、痛苦纠结了。”
克里斯合上艾利克斯寄来的信件,望着水面上的月亮沉默许久,忽而笑了一声。
在海面呼啸的风声中,他从衣兜里抽出笔,靠在咸湿的船尾栏杆上给艾利克斯回信。
第260章 凶杀
等克里斯重新放下笔, 将给艾利克斯的回信塞进信封,小心收好后,一道不轻不重的声音自他右后方响起:“您这是在给您家里的弟弟写信?甲板上光线不好, 怎么不回船舱里去?”
克里斯拢着衣领回头,恰好撞见一双淡棕色的深邃眼瞳。
那双眼睛的主人眉骨很高, 额头饱满, 短下巴长中庭, 脸部线条生硬笔直得活像一名新手雕刻家刚入门时期的作品。然而男人的神色很温和,这极大程度上冲淡了他近乎刻板的外貌特征所带来的严厉感。
“船舱里太闷了, ”男人的衣着有些古怪, 看起来像是某种特殊形制的神袍,克里斯一边暗中打量对方,一边回应对方的问话, “我在这儿醒醒神。”
克里斯掏出艾利克斯的来信时这位男士还没有出现在甲板上,看样子是趁他专注回信的时候摸到他背后的。这样的认知让克里斯有些懊恼——他刚刚竟然毫无所觉地将脆弱的后背暴露在一个陌生人面前。这很危险。
男人上前一步, 靠在了克里斯右边的栏杆上。克里斯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堪称圣洁的香薰味道:“可以理解。长时间的船行的确会让人感到无聊、烦躁,憋闷不已。虽然我们才刚刚出发, 还需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才能抵达密奥内费尔罗。您是诺西亚人吧?”
眼看着男人从衣兜里摸出一根纸烟递过来,克里斯十分礼貌地笑了笑, 并不伸手:“谢谢,但我没有抽烟的习惯。我的确是诺西亚人,不过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您似乎很有语言天赋, 说起科弗迪亚语来就跟科弗迪亚本国人没两样,”男人将那根纸烟收回, 转而自己叼起来,点燃了,“但您的神态气质十分之诺西亚。您别不信, 我看人很准的。”
克里斯已经根据男人奇怪的咬字听出了他明显的外国口音,只是一时间还分辨不出这种口音的产地:“怎么称呼?”
“汤普森·霍尔,”男人十分自然地接上了娴熟的自我介绍,“在奥斯洛亚加克里本的法正教教会总部供职,您呢?”
“阿凯提斯·德里克,无业游民。”克里斯向男人伸出手。
汤普森像是被克里斯的这一句“无业游民”逗笑了,颤抖着肩膀握住克里斯的右手:“您可真是风趣。我从来没见过像您这么体面的无业游民。”
克里斯顿了一下,默然低头,看向自己朴素的穿着。他不觉得这身打扮足以将自己拔高到“体面人”的行列。
鉴于汤普森·霍尔先生的语出惊人,克里斯学着他的语气重复了一遍自己觉得颇有争议的用词:“像我这么‘体面’的无业游民?”
汤普森竟然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指着他的领口解释:“您的这身衣装……虽然很陈旧,但懂行的人只要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它是诺西亚上流社会曾经一度十分流行的奢侈款式。我恰好对诺西亚还算有点研究,没记错的话,您这一身,恐怕是没门路、没背景的人有钱也买不到的那种,用以证明穿戴者地位非凡的限定款。”
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穿得这么招摇的克里斯吃了一惊。他离开坎德利尔后没多久就扔掉了从那辆马车上带下来的衣服,只留了几件自己在罗德里格公爵府里翻出来的旧装。当然,他早年还住在罗德里格公爵府时的衣服,现在显然已经无法容纳他成年以后的身形了。后来他从审判塔出来后重新购入的几件便装,大都在皮埃尔二世传位给他以后,被罗德里格公爵以太不符合他新皇的身份地位为由扔掉了。克里斯觉得带着自己“克里斯六世”时期的衣装逃亡显然不利于隐藏身份,所以从罗德里格公爵和德米特尔的遗物中扒出了几件最不起眼的旧装塞进了行李。
没想到,他在德米特尔衣柜里搜寻到的最旧,也最低调的这套衣服,在懂诺西亚奢侈品的人眼里竟然这么惹眼吗。
……幸亏他之前很少把这件衣服翻出来穿。
克里斯一边回想自己这一路还有没有做过什么暴露身份的事,一边冲汤普森露出个意味深长的微笑:“霍尔先生是奥斯洛亚加克里本的法正教教士?我记得新洲大陆似乎很少有‘审判’的信徒。”
汤普森将自己抽完的烟头在栏杆上按熄了:“我不是来传教的。加利斯堡风景不错。”
看来是来度假的。
克里斯心下了然。念及那位自己此去南苏门洲需要拜访的阿贝尔·梅尔维尔先生也是法正教的一员,他忽然灵光一闪,决定跟眼前这位法正教教士套套近乎:“像您这样的神职人员,应该也是难得获批出国度假吧?”
“的确,”汤普森就着风声咳嗽两声,咳得烟气直从他鼻孔和嘴角往外头钻,“苏门大陆近来形势不大好,某些教会成员就像疯了一样——尤其是白骑士团的那群家伙。”
“白骑士团?”克里斯没想到他还没把话题往阿贝尔·梅尔维尔身上引,汤普森就主动提起白骑士团了。
汤普森不无忧愁地环抱起手臂:“没错,白骑士团。您是诺西亚人,过惯了太平日子,恐怕很难想象我们苏门洲人的生活。法正教和救赎教的制度相差甚远,诺西亚国内的官方法师组织救赎审判廷是隶属教会管辖的,但白骑士团不一样。我们的白骑士团,准确来讲是依附于国家政府存在的,虽然同样也发源于教会,名义上依旧跟世俗教会一体,但教会对他们没有管辖权。”
“教会对教会附属的法术组织没有管辖权?”克里斯觉得这有点难以理解,“那白骑士团是为谁服务的呢?”
“为政府,”汤普森将目光投向一望无际的海面,“或者准确来说……为皇室、为官僚,为执政者。在部分特殊国家,也可能是为军阀、为财团。”
这不就是皮埃尔二世理想的模式吗?
克里斯沉默了一下:“我一直以为法正教的影响遍布整个南苏门洲,原来不是这样吗?”
“是这样没错,”汤普森敛眸,神色显得有些沧茫,“但您应该也知道,法正教的势力,最早是在北苏门洲发生洛威尔统一战争的时期发展起来的。救赎审判廷正式建立于诺西亚开国之后,但白骑士团建立时,苏门洲的各股势力尚且还在混战。法正教教会为了平息纷争,也为了凝聚力量推翻早期那位法师主宰的统治,向彼时的盟友们多番让利,以至于后期白骑士团的力量完全被分割出去了。各国政府建立以后,教会也想过重新收拢白骑士团,但一直没有成功。现如今的白骑士团名义上仍是教会的法术组织,但实际上,四分五裂、各自为政……他们已经和各国政府自主豢养的鹰犬没两样了。”
“原来是这样。”克里斯若有所思地垂下眸子。
汤普森的消沉情绪没有持续太久,片刻的沉默后,他便抬手拍向克里斯的肩膀,重新露出他标志性的温和微笑:“等您到了南苏门洲就明白了,现在聊这些,顶多也只能给您提个醒,起不了什么实质性的作用。”
圆月在水中的倒影随着又一阵夜风的拂过而皱成破碎的虚像,克里斯点点头,又套了汤普森两句话,终于试探性报出自己的房间号。汤普森始终和和气气地顺着克里斯抛出的话题往下聊,旋即也将自己的近况向克里斯陈明了大概。两人就这么各怀心事地互相试探,一步一个脚印地拉近社交距离,终于进入了虚伪的勾肩搭背阶段,算是初步成为了朋友。
直到十一点一刻,汤普森·霍尔才“意犹未尽”地看了一眼时间,从栏杆上直起身体,状似不舍地向克里斯告辞。
同样已经困得厉害,却不得不强打精神陪汤普森聊天的克里斯暗暗松了口气,笑容满面地挥了挥手,提醒汤普森地面湿滑,小心摔倒。
汤普森回应完克里斯,很快便将双手插|进衣兜。森冷的夜色下,两道成年男性身量的影子落在船尾,由于船舱的分层和云层对月光的遮蔽,被黑暗吞了个一干二净。汤普森扶着栏杆预备穿过过道,然而“噗通”一声——一道来之莫名的,重物落水的声音又将他的注意力重新勾了回来。
汤普森和克里斯同时回过头去。克里斯还站在原地,比汤普森更靠近栏杆外的海面。扭头的一瞬间,混杂着呛人血腥味的咸湿气息便被忽然凌厉起来的海风带进他的鼻腔。他当即屏住呼吸退后两步,猛烈地咳嗽起来:“什么……”
“那是——”还没等克里斯给自己闻到的味道想出个准确的形容词,夜视能力极好的汤普森已经瞪大眼睛,扑到了栏杆边缘。
随着汤普森破音的一声惊叫,克里斯也将目光再次投向深沉平静的海面。
此刻,他们原本十分开阔的视野被一条粗粝的麻绳一分为二。那麻绳一端系在他们头顶的另一层船舱边缘,另一端则延伸入海,像是绑缚了什么重物。从克里斯的角度,正好看清那道沉入海面的黑影边缘四根长条形的“枝桠”——那黑影是个人。
没来得及多想,克里斯当即就冲上去跟汤普森合力拽起了那个不慎落水的倒霉蛋。然而……随着两人吃力地将那个倒霉蛋的身躯从海水中拖回,克里斯发现,那家伙的身体已经被什么东西以离奇的手法拦腰截断,脏器和肋骨以下的皮肉全都不知所踪,只剩下上半身吊着两条孤零零的胫骨,被咸腥的海水浸了个透。暗色的血液仍在顺着那两条残缺的胫骨往下淌。
看清这一切的汤普森脸色煞白,双腿发颤,几欲晕倒——
作者有话说:克里斯:这艘船上的人个个都是人才,大家说话又好听,我超喜欢这里的……
已知这里有阿尔瓦夫人(前“海神之泪”成员),克里斯(时间系神明衍生物兼前诺西亚皇帝,新教霜雪的教宗),米歇尔(卡洛斯的代行者),利亚姆(艾莫拉迪亚的代行者兼“葬歌”代表),克拉克一家(科弗迪亚贵族势力),汤普森(“审判”的教士),前方还要途径“黑三角”海域,所以这趟船是往哪儿开的呢……
250-2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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