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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270

    第261章 挑衅


    将那具支离破碎的男尸拽回甲板上后, 克里斯扔开因为浸了水而沉重异常的麻绳,踩着蜿蜒的血渍走上前去。


    月色朦胧,海面沉静, 午夜的暗色将湿漉漉的甲板染上一股莫名的森寒。克里斯拽了站立不稳的汤普森一把:“找得着船长室吗?”


    面色苍白的汤普森僵硬地点点头,很快在克里斯的推搡下冲进船舱, 去寻找这艘船的船员们了。


    克里斯在那个失去下半身的倒霉蛋面前蹲下, 忍着刺鼻的血腥味, 大致观察了一下这具尸体当下的情况。刚刚由于受到的冲击太大,克里斯没有仔细观察这家伙的面部特征, 此时就着月光这么一细看, 克里斯忽然发现,这位死状惨烈的老哥竟然还在今天下午跟他有过一面之缘。


    詹姆斯,塞西莉娅·克拉克身边的男仆。


    克里斯停顿片刻, 顺着麻绳垂落的方向朝上看去。这艘船的客舱分为好几层,他所在的显然并不是最高层, 绑着詹姆斯尸体的麻绳就是在汤普森和他分别的时候,从上面那一层被人甩落入海的。


    詹姆斯的神情实在算不上安详。克里斯戴上手套, 小心翼翼地将平铺在甲板上,已经了无生气的半截的男人翻了个面。那家伙的瞳孔不正常地收缩着, 像是死前曾经历过什么极端的恐惧。内脏悉数被掏空,连一点残渣都没留下。腰部的断口很不整齐,不像是用刀斧等一类的利器砍断的, 倒像是……被什么凶残的生物硬生生扯去了下半身的血肉。余下半截的两根胫骨也可以作为这种猜测的佐证。


    检查完这一切,克里斯松开詹姆斯的肩膀, 扯下已经快被血水渗透的手套,随手丢在角落。对于一名时法师而言,想要知道一个才死去不到二十四小时的男人死前的经历, 实在是再容易不过的事。趁汤普森不在,他动作迅速地唤出《布利闵笔记》,开始回溯詹姆斯临死之前的见闻。


    古怪的是,他的追溯只能抵达詹姆斯晚间在甲板上同几名水手聊天的经历,并不能定位到詹姆斯遇害当时的关键节点。


    有实力强于他的东西屏蔽了外界法师对詹姆斯那段记忆的追索。


    这样的认知让克里斯直起身体,后退了半步。在《布利闵笔记》的加持下,他目前的感知力是远超常人的。连他都无从窥探詹姆斯的那段记忆,那么在詹姆斯那段记忆上设立禁制的家伙,要么是个四翼以上的强者,要么……是动用了降临法术的,像米歇尔、利亚姆那样的神明代行者。


    米歇尔一直在他的视线范围内待到关灯,关灯以后气息也没有离开他们那间房间,不可能是杀害詹姆斯的凶手。利亚姆和克拉克家族混在一起,倒是有一定的嫌疑。但除此之外,克里斯并没有跟这艘船上的每位游客一一接触过,无法确定是不是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强大存在暗藏在从科弗迪亚前往密奥内费尔罗的普通人中。


    这艘船的船长和他壮硕的船员们很快在汤普森的带领下冲上了甲板。出乎克里斯的意料,詹姆斯尸体的惨状并没有勾动他们心底兔死狐悲的本能,反而,在看清詹姆斯只剩半截的上衣后,他们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像是在为死者只是名仆佣,而不是什么有身份、有地位的大人物而感到庆幸。


    身材结实、皮肤黝黑的船长叼着烟向克里斯和汤普森询问了一番发现尸体时的情况,很快,詹姆斯的主人家,克拉克家族的大小姐塞西莉娅·克拉克也被叫上了甲板,前来认尸。


    船尾的异状惊动了不少还未入眠的乘客,时不时有无关人员穿过过道,向詹姆斯死状凄惨的尸体方向聚拢,没多久就围成了一个面色煞白的小半圆。米歇尔也跟着人群来到船头,站定在克里斯身边。


    “你的运气还真是非同一般,”不知道是为了遮挡夜风,还是为了掩饰自己没有被油墨鳞纹覆盖的面部皮肤,米歇尔从站上甲板之初就用帽子压住了眉眼,克里斯只能在他的鼻梁上方看见一片暗沉,“透气都能透出一桩凶杀案。”


    克里斯耸了下肩。那位船长已经向他和汤普森了解完情况,到另一边和皱着眉头、捂着口鼻的克拉克大小姐塞西莉娅交涉了。塞西莉娅神色不耐,显然觉得船长有点小题大做——一个小小的男仆,死就死了,哪里值得她挪用原本应当花费在美容觉上的时间“大老远”跑到这里来吹冷风?


    盯着塞西莉娅溢满了烦躁的眼睛,克里斯忽然觉出一种反常来。他轻轻扣住米歇尔的肩膀,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开口:“你觉不觉得,这位克拉克大小姐有点冷漠过头了?”


    “塞西莉娅?”米歇尔不以为意,“克拉克家族的人都是这样的。”


    克里斯微微蹙眉:“不。通常来讲,正常人看到这样的场景,即使不对死者产生同情,也应当能共情到死者临死前遭受的虐待……塞西莉娅·克拉克明明是个养尊处优的贵族小姐,看到自己乘坐的航船上发生了这样一桩恶劣的凶杀事件,为什么一点儿都不感到害怕呢?”


    米歇尔深沉的灰眸里有暗色闪动。片刻的迟疑后,他垂眸后退半步:“你在试探我?”


    米歇尔变聪明了。克里斯遗憾地从塞西莉娅身上收回目光:“没有的事。”


    随着塞西莉娅眼底的烦闷愈加浓稠,那位小眼睛的船长一身热汗地结束了对受害者社会关系的调查。汤普森靠在克里斯左手边的栏杆上干呕了好一会,终于适应了詹姆斯这副血肉模糊的尊容,开始用法正教的方式悼念起这具可怜的尸体。克里斯盯着他将一段悼词念完,那群跟着船长上来的水手驱散了围观的人群。旋即,当着克里斯、汤普森、塞西莉娅和米歇尔的面,他们中最为健壮的一位将詹姆斯的尸体拎了起来,解下缠在他腰间的船锚,一个倾身便将詹姆斯的尸体重新扔进海里。


    原以为这件事还有得查的克里斯和汤普森都是一怔。


    塞西莉娅意味不明地瞥了克里斯一眼,也许是困得厉害,竟然也没有要跟他搭话的意思,当即转身回到了高一层的客舱。


    和塞西莉娅视线交错的瞬间,克里斯再次闻到了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鱼腥味。这让他心下一沉,不自觉皱起眉来。


    “她没认出你。”克里斯一边目送塞西莉亚的背影远去,一边对米歇尔开口。


    米歇尔无甚情绪地笑笑:“我很早就离开克拉克家族了。”


    一脑门虚汗的船长处理完詹姆斯的尸体,又走向了克里斯和汤普森这两位目击证人。对于船员们随意丢弃詹姆斯尸体的行为,汤普森很不认同,不仅没有顺着船长的意思回去休息,反而追着他要个说法。然而船长语气平静,像是丝毫没把刚刚目睹的一切放在心上似的:“克拉克小姐不打算追究詹姆斯先生的死。”


    “她不追究,你们就不打算调查那位先生的死因了?”这种事在秩序混乱的苏门洲还算寻常,但在科弗迪亚显然就不寻常了。对科弗迪亚法律体系了如指掌的汤普森感到一阵荒谬。


    小眼睛的船长耸耸肩,见克里斯和米歇尔也没有离开的意思,索性给几人摊开来讲:“陆地上的法律管不了海上的事,我们这里也没有能力出众的警察侦探。先生,这艘船上的客人们,十个有九个是非富即贵的大人物……科弗迪亚政府连自己国境内的事儿都管不了,还管得着已经进入公海的一艘船?克拉克小姐说‘不追究’,那这件事就没有追查下去的必要。”


    汤普森还要跟船长分辩,克里斯却望着詹姆斯尸体沉海的位置,扶着栏杆从血水中一抬脚,踢开了被染红的麻绳:“霍尔先生,回去休息吧,时间不早了。”


    “可……”


    没等汤普森把话说完,米歇尔已经上前一步按住了他的肩膀,近乎胁迫一般将他往客舱所在的方向带。


    “让你走就走,哪来那么多废话。”汤普森没想到,“德里克先生”这位不爱说话的同伴竟然野蛮至此。


    离开了船员们的视线,克里斯才稍稍放慢了点脚步。见汤普森还在回头向船尾张望,他没忍住抬手拍了拍这位法正教教士的肩膀:“霍尔先生,忘了今晚发生的事吧。”


    “为什么?”汤普森不能理解,“您不觉得这很可怕吗?一名无辜的乘客,不明不白地惨死在了我们乘坐的这艘船上,没有一个人去追查他的死因,没有一个人打算揪出那个可恨的凶手。即使是抛开司法正义不提……万一那名凶手再次行凶,万一下一个以如此惨烈的姿态被残杀的人就是……”


    “杀死詹姆斯的凶手是谁已经很明显了。”克里斯打断了汤普森的想象。


    “什么?”汤普森神色一滞,“您知道凶手是谁?”


    克里斯望了米歇尔一眼。还拽着汤普森的米歇尔迅速放开汤普森,旋即压低声音:“塞西莉娅·克拉克。”


    “塞西莉娅——”汤普森起初没能控制住音量,很快白着脸色抿了抿唇,“您是说克拉克小姐杀死了她的男仆?为什么?依据是什么?”


    克里斯推开自己房间的门,示意汤普森往里走。汤普森这会也不困了,当即和米歇尔一起钻进房间,在克里斯将房门落锁后倏然抬起头。


    领会到汤普森这一眼的含义,克里斯拉开椅子坐下:“詹姆斯的上衣领口是敞开的,我检查过,他的脖子上有一些明显的痕迹。牙印、暧昧的痕迹,以及……鞭痕。”


    汤普森和米歇尔的表情顿时都变得精彩纷呈。


    片刻的凝滞后,汤普森咽了咽口水:“您的意思是说,那位男仆和克拉克小姐,存在一些、一些……”


    “那种关系。”克里斯将胳膊肘撑上桌面。


    “可那也不一定是克拉克小姐。”


    克里斯摊了下手:“就是塞西莉娅,我闻到了。詹姆斯身上的气味不正常。”


    经克里斯一提醒,汤普森这才意识到,詹姆斯身上的味道是有点过于难闻了。通常情况下,以那种方式死去,又被扔进海里泡过一遍,但还没进入腐坏阶段的尸体,是不会散发出如此浓烈的“芬芳”的。


    “可那跟克拉克小姐有什么关系?”


    这就不好跟汤普森解释了。克里斯不太想在汤普森面前暴露法师身份,索性将目光转向米歇尔。米歇尔有些抗拒地沉默了一会,终于还是顺着克里斯的意思开了口:“那股气味,应该是他在塞西莉娅·克拉克身上沾到的。”


    “为什么?”


    “哪来那么多为什么?”米歇尔不耐烦地瞥了汤普森一眼,“我是法师,明白吗?”


    “法师?”汤普森惊讶地回转目光,向克里斯求证这种说法的真实性。


    克里斯点了点桌面:“没错,他是我请的法师保镖。”反正汤普森已经误以为他在诺西亚是什么很有身份的大人物了,他倒不如顺着汤普森的这种想法往下编。


    米歇尔冷笑一声,以示对克里斯这种说法的嘲讽。


    “原来是这样,”对于法师,汤普森还是很敬畏的,“我明白了。”可惜他不知道,自己面前这位法师并不是什么普通法师,而是来自邪恶组织的禁忌法师。


    有了“法师大人”的担保,汤普森也不再对塞西莉娅的罪行提出质疑。很快,在克里斯信誓旦旦地保证过不会让他出事之后,他十分不舍地离开了两人所在的客舱——这次倒是真心实意的。


    时间已近凌晨两点,房间里只剩下克里斯和米歇尔两个人。克里斯将身体靠上座椅靠背,下意识打了个呵欠。


    米歇尔兀地开口了:“她身上有海妖的气息。”


    “我以为你不愿意聊这个,”克里斯没有睁眼,“毕竟塞西莉娅是克拉克家族的人。”


    米歇尔缓慢踱步到克里斯身边,挨着他坐下了:“你已经看过了。”他指的是他在克拉克家族的经历。


    “我没有揭人伤疤的爱好,”克里斯想了想,“你知道塞西莉娅身上的那股气息是从哪儿来的?”


    “我知道。”


    “聊聊吗?”


    片刻的沉默后,米歇尔沉声道:“我在克拉克家族待的时间不算长,没到十岁就从那个地方逃出来了。所以我知道的事情不算多。童年时的部分经历……人的大脑往往会对某些不那么愉快的记忆进行模糊和歪曲。”


    克里斯终于睁开了眼睛:“你认为他们收养你又……虐待你,是为了什么呢?”


    “我怀疑那是某种祭祀仪式,”米歇尔眼眸低垂,叫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虐杀,一种很常见的活祭方式。只是我逃走了,没能让他们完成祭礼的最终闭环。”


    克里斯用虚搭在桌缘上的食指轻轻敲了下桌面:“他们供奉的邪神,不会是厄伦克尔吧?”


    “谁知道呢?”米歇尔略显讽刺地笑了声,“或许吧,那不重要。”


    克里斯靠上桌面,将身体逼近米歇尔:“我不明白。既然你猜到了迫害你的克拉克家族供奉的邪恶存在可能是‘谎言’厄伦克尔,那么,你为什么还会加入‘葬歌’呢?在你加入‘葬歌’的时候,‘翼骨’还没有叛离吧?”


    “我们聊的是克拉克家族的事。”米歇尔眯起眸子,没让克里斯窥见一丝多余的情绪。


    克里斯略显遗憾地收回视线:“那我换个问题。米歇尔,你脸上的鳞纹,是为了遮挡当初在克拉克家族落下的烫伤吗?”


    “克里斯,”米歇尔的语气陡然变重,“你没必要对我的私事这么感兴趣吧?”


    克里斯丝毫没有被他的语气唬住,反而笑了一声:“我只是觉得很好奇。当初在弗兰德沃,你告诉我你没有痛感……一开始我以为这是修习禁忌法术的代价,就像死灵法师的‘尸化’、时法师的‘迟滞’一样。但后来我发现,事实并不是这样。直到那天,我窥探到了你在克拉克家族的童年经历。米歇尔,你感受不到疼痛这件事,难道是那个时候留下的后遗症?”


    米歇尔紧握成拳的右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克里斯望着米歇尔的眼睛,半晌没有再开口。自从和克拉克家族有关的那些秘密暴露,米歇尔这家伙就变得很奇怪。此时此刻,看着米歇尔眼底缓慢凝聚的暴怒,克里斯惊奇地发现,眼前这个实力强大、性格古怪的邪|教徒原来不是什么和他生理结构大不相同的,张牙舞爪的怪物,而是一个真真正正的、活生生的人。


    “休息吧,”赶在米歇尔发作之前,克里斯主动退了一步,“很晚了。塞西莉娅·克拉克的事估计还没完,她盯上我了,我怀疑我会成为她的下一个狩猎目标。”


    米歇尔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


    片刻的沉寂后,克里斯听到他再度开口:“她这样大张旗鼓地向你自曝,说不定是从利亚姆·亚伯拉罕那里知道了些什么。现在这艘船飘在公海上,一时半会靠不了岸,近乎与世隔绝。航程中一旦发生点什么,对你很不利。”


    第262章 目的


    十五六岁的时候, 克里斯曾在阁楼上远远窥见罗德里格公爵接见一位从苏门洲归来的跨国行商。那名商人一头金发,满口洋腔,坐在罗德里格公爵府的大厅里对他远渡重洋的经历大谈特谈, 没唬住见多识广的罗德里格公爵,却先唬住了楼上偷偷开着门缝旁听的三王子克里斯。


    那时候, 尚且还没见过大海的克里斯曾无数次想象那些人口中波澜壮阔、机遇与危险并存的远洋是什么样的。世界上的绝大多数男人, 年少时大都会以为那意味着一个蔚蓝的, 带着童话色彩的冒险故事,有海鸟、航船, 与风暴斗争的水手, 唱着渔歌的美丽姑娘们,以及宝藏,佳肴, 美酒。


    但实际上,成长起来的克里斯化名“阿凯提斯·德里克”替当初那个天真无知的小王子来海上走了一遭, 他才明白事情绝不是那些喝了点酒就开始吹牛的“冒险家”们形容的那样。能衣锦还乡的“冒险家”们多少都有点运气在,没运气的早已经死在了风暴中心, 尸骨无存。


    在翻涌的记忆浪潮中,克里斯的意识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引领着向下坠落。流动的海水带走了他灵魂中仅剩的温度, 他望着头顶那一抹淡淡的白光,有些恍惚地伸出手去。


    ——一只冰凉的、不似人类的手抓住了他。


    克里斯回转目光,五彩缤纷的光晕迅速钻进了他的瞳孔。渐渐地, 他看清了那东西大致的轮廓。“她”有着如斗鱼般宽大美丽的尾鳍,飘在海水中时, 就像诺西亚的贵族少女们层层叠叠的,繁复而绚丽的裙摆。深蓝色长发协同惑人的光线,缠绕着“她”的鳍, 穿过“她”白皙光洁的手臂,在“她”身上织出一件圣洁的“纱衣”。克里斯看不清“她”的面貌,只依稀分辨出一双近乎将世间所有色彩揉杂进去的眼睛。


    “她”很美。即使看不清她的面貌,克里斯也能感觉出来,“她”很美。“她”的美已经超脱了自然规则,成为了一种标志性的象征,胜过克里斯此生见过的所有艺术品。


    不,不应该用“美”来形容“她”。“她”就是“美”的化身。


    “威尔……”在克里斯的注视下,“她”垂下了眸子,眼底渐渐溢出令人揪心的哀伤,“弗雷德……”


    时法师本能的感知让克里斯抓紧了“她”的右手。随着流光的逸散,“谎言”粉饰下的真实缓慢浮出水面。“她”美丽的皮囊开始碎裂,露出底下腐败、扭曲的血肉。裙摆般的美丽鱼尾皲裂、延展,克里斯眼中的美之女神瞬间化作一条恶意的毒蛇。“她”细软的蓝色长发股股拧紧,终于幻变成凶残的蛇头模样。哀伤的美眸、泣诉般的耳语,也一如梦幻泡影抽离。


    眨眼的功夫,蛇发蛇尾的怪物缠住克里斯的腰身。近在咫尺的海沟里,是“她”爱恨交织的深渊。


    “为什么?”


    克里斯听到“她”发出断断续续的、疯狂的絮语:“为什么要骗我……我爱你,像每一个决意吃掉丈夫的妻子一样爱你……为什么要骗我?”


    克里斯猛地深吸了一口气,有些昏沉地转醒。整整五分钟后,他才终于从那个古怪的噩梦中抽离出来,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看向屋内的钟表。


    下午两点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日夜颠倒过了。克里斯一边穿衣服,一边将目光投向窗外。外面静悄悄的,也许是出了昨晚那件事的缘故,此刻甲板上一个人都没有。米歇尔也不在房间,不知道去了哪里。


    整理好仪容后,克里斯来到餐厅随便吃了点东西。不知道是作息混乱的缘故,还是噩梦缠身的缘故,又或者是昨夜目睹过凶杀案的缘故——吃完饭没两分钟,他就在船尾吐得天昏地暗,把刚吃进去的那点食物全倒了个干净。


    米歇尔回到房间时见到的正是克里斯这副要吐不吐,但肚子里已经没什么东西可吐了的凄惨模样。


    “你这是怎么了?”直至克里斯在船上折腾到第三圈,米歇尔才忍不住开了口,“晕船?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克里斯白着脸瘫在椅子上,没答米歇尔的话。


    “水土不服?食物中毒?”见克里斯已经吐得连还嘴的力气都没有了,米歇尔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你不会是中什么诅咒了吧?”


    克里斯摇摇头。他下午起床就检查过自己的身体状况了,什么诅咒痕迹都没有。


    “不应该啊,”米歇尔想不通了,“如果是晕船的话,那昨天就应该……”


    “咚”的一声,有人敲了下门。


    在克里斯的盯视下,米歇尔不怎么耐烦地打开门,却见到了一位意料之外的访客:“你……”


    “我听说您的旅伴身体不太舒服,”阿尔瓦夫人温驯地垂着眸子,并不跟米歇尔对视,“也许我能帮上忙,可以让我进去看看吗?”


    米歇尔从前并没有跟这位前“海神之泪”成员直接接触过,闻言只是将目光转向克里斯。看清来访者的相貌后,克里斯有些意外地从椅背上直起身体,顿了好一会才开口:“进来吧。”


    阿尔瓦夫人于是提了提裙摆,施施然来到克里斯面前,单手扶住他的脖子。没等克里斯开口问明她的来意,她就主动按住了克里斯的颈动脉,将一股温和的力量化入克里斯的身体:“刚刚您从甲板上走过,我看见您的脸色很差。”


    那股力量驱散了困扰克里斯的不适感。没想到阿尔瓦夫人会主动找过来向自己提供帮助的克里斯侧了侧头:“您不是把我当成危险人物吗?”


    “那是昨晚之前,”阿尔瓦夫人用一只脚勾来椅子,坐到了克里斯旁边,“听说昨晚您跟那位‘荧火’的‘先知’吵了一架。”


    “您很关注我。”克里斯盯住阿尔瓦夫人的眼睛。


    米歇尔的神情变得有些危险。阿尔瓦夫人假装没有察觉他的敌意,只是微微攥紧了右手:“克里斯殿下,也许我们可以结盟。”


    “结盟?”没等克里斯回话,米歇尔先笑了出来,“你有什么资本提出这种要求?”


    “这里是海上,”阿尔瓦夫人终于抬了下眼,却依旧不看米歇尔,“你们的法术力量都要受到压制,但我不会。而且我曾经是‘海神之泪’的成员,我对海域的了解,比你们都深。就像现在,克里斯殿下,您受到了‘洋流’的负面影响,却毫无办法,甚至不知道这种影响从何而来。但我可以帮您解决麻烦,这应该大概可以算作我的资本?”


    米歇尔眸色微暗。


    克里斯思索片刻,点头:“可以算。但是为什么?您昨天可不是这个态度。这么短的时间里,是什么改变了您的想法?”


    阿尔瓦夫人握成拳的右手松了松,很快又重新攥紧:“昨晚船上死了个人。”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克里斯有气无力,米歇尔插起嘴来就很容易了。


    “我远远看了一眼,”阿尔瓦夫人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像是恐惧,又像是憎恶,“那家伙的死相很不正常……像是被什么海妖化的东西吃了。我不知道你们看不看得出来。”


    克里斯敛眸:“吃了?”


    “吃了一半,”阿尔瓦夫人呼了口气,“这对我来讲是个很坏的消息。”


    克里斯跟米歇尔对视一眼,米歇尔会意,略微压低了声音:“从头说起。”


    阿尔瓦夫人从昨天在克里斯面前暴露行踪开始就一直关注着克里斯周边的动向,她知道米歇尔现在算克里斯的半个盟友。此时米歇尔发令,她也没有迟疑,当即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始向克里斯坦白自己坐上这条船的动机。


    “这要从我加入‘海神之泪’说起。”


    “艾德发疯以后,我的日子过得很艰难。您知道,坎德利尔那些贵族们的生活通常都很无聊,要想不感到空虚,就总要找些乐子。争权夺利、玩乐偷情,背地里对光鲜亮丽的社会名流们的私德进行指摘,这些都是乐子的一种。一个任性妄为、傲慢毒舌,常常在外面得罪人,又恰好有些姿色的贵妇人,她的丈夫突然发了疯……您觉得她会面临什么?”


    “流言蜚语、造谣诽谤,这些倒不是最重要的。其实在艾德发疯以前,他真的是我这辈子唯一一个男人。但有人说我水性杨花,于是所有人都相信我水性杨花。他们今天传我跟这位先生接过吻,明天传我和那位先生上过床……时间一长,我碰到的每一位男士都拐弯抹角地暗示我——伯爵夫人的味道,他们也想尝一尝。”


    “彼时艾德的一位远亲找上我,告诉我说,他不介意我的那些绯闻,他爱我,想要娶我。可惜我不是那种会被两句甜言蜜语冲昏头脑的傻姑娘。他分明就是觊觎艾德的财产,想要哄骗我毒杀已经疯掉的艾德,再通过一场婚礼,合法地继承伯爵府的一切。”


    “我爱我的丈夫,不管您是否相信,事实就是,我爱他!我不可能为了一匹巧言令色的豺狼毒害艾德,我拒绝了那家伙的示爱。但那家伙恼羞成怒,决意用一些不正当的方式逼我顺从。叶甫盖尼殿下和麦卡拉侯爵又对我施压,我实在走投无路……就在这时,‘海神之泪’的先生找上了我。”


    “他们向您伸出了援手?”


    “没错,他们向我伸出了援手。”阿尔瓦夫人停顿片刻,微微叹了口气:“他们帮我解决了麻烦,并承诺说,他们可以帮我治好艾德,只要我听从他们的安排。”


    “他们安排你做什么?”


    “修习法术,了解‘海神之泪’的教义……直到克里斯殿下您从审判塔出来。”


    后面的事情克里斯就知道了:“他们安排你接触我。关于他们接触我的目的,你知道多少?”


    “他们说您是‘转机’,”阿尔瓦夫人摇摇头,“我当时还只是个新成员,不是他们的核心成员,所以我知道得不多。”


    “那么之后呢?你离开坎德利尔以后又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会离开‘海神之泪’,又为什么会坐上这艘船?”


    阿尔瓦夫人将攥成拳头的右手微微抬起,又很快压了回去,像是一个仇恨的,无声的捶桌动作:“他们骗了我。离开坎德利尔以后,我多次向他们询问治疗艾德的进展,但他们总是用借口搪塞我,始终不给出明确的答复。甚至不肯让我见艾德一面!”


    “所以你就叛逃了?”克里斯皱起眉头。


    “不仅如此,”阿尔瓦夫人轻轻圈住她无名指上的婚戒,“随着我法术水平的提高,我发现了一件十分滑稽的事。艾德的疯病或许……很可能就是‘海神之泪’的人给他种下的。我所经历的一切,我一切的痛苦、挣扎、迷惘,如获救赎,都是他们的自导自演。”


    这倒很符合“葬歌”的作风。克里斯瞥了米歇尔一眼:“但你还没有解释到你坐上这艘船的动机。”


    阿尔瓦夫人眸光微闪,犹豫了一下才重新开口:“我是半个月前叛离‘海神之泪’的。为了打探他们藏匿艾德的位置,我偷听了那位‘先生’和几名‘海神之泪’骨干的对话。‘先生’无意间提到,他们在一块名为‘黑三角’海域的地方,发现了海妖之王的残息。带着艾德逃离‘海神之泪’的地盘后,我试遍了每一种唤醒神智的方法,却始终没能治好艾德的疯病。这时我想起了他们口中的‘黑三角’海域。‘海神之泪’的人说,取得海妖之王的残息,向他们的主虔诚祈求,或许能打动那位伟大存在,获得成为祂在人间的代行者的资格。神明的代行者,总能办到许多常人所办不到的事。我不知道这对我唤醒艾德有没有帮助,但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克里斯顺着阿尔瓦夫人的话将目光转向米歇尔。米歇尔是“冥河之龙”的代行者,他怎么不觉得米歇尔能办到多少常人办不到的事呢?


    接收到克里斯怀疑的目光,米歇尔咳了一声:“如果她的猜测没错,她丈夫的疯病的确是‘海神之泪’用什么特殊的手段给他种下的,那这个思路倒没错。利用同一领域的高层次力量去压制低层次的诡计,说不定还真的有助于她唤醒她丈夫的神智。”


    “真的?”米歇尔的点评让阿尔瓦夫人眼里瞬间迸发出一阵惊喜。


    克里斯的注意力却没在阿尔瓦伯爵的疯病身上。对他而言,阿尔瓦伯爵是伊斯顿走私案的参与者,曾经在坎德利尔也没少做坏事,疯了残了或是死了,他都觉得是罪有应得。但阿尔瓦夫人的话让他联想到了另一件事。


    另一件让他不远万里从索德里新洲跑到南苏门洲去的事:“所以米歇尔,伊利亚身上的沉睡诅咒,你有办法解决?”


    “伊利亚?”米歇尔愣了一下,像是没明白话题怎么转换得这么快,“伊利亚·艾德里安?他身上的诅咒我能有什么办法?”


    连阿尔瓦夫人都被克里斯陡转的语气镇住了。


    克里斯深吸了一口气,也没顾上跟阿尔瓦夫人解释前因后果:“可伊利亚是在卡洛斯手底下中的沉睡诅咒。”


    “什么?”米歇尔的表情错愕得不似作假,“等等,‘沉睡’这类型的诅咒不像是我主的权能范围。我主的力量来源于‘恐惧’和‘死亡’,沉睡……这听起来更像是灵法师的手笔。”


    “灵法师?”克里斯从没想过自己跟米歇尔之间竟然还存在这样的信息差,“利亚姆?”


    米歇尔也皱起眉来:“伊利亚·艾德里安,我认识他,他的实力应该在利亚姆之上,甚至跟我不相上下。法穆镇邪祭事件发生之前,利亚姆也没有亲自去过南约克瀚,他那段时间在索密科里亚很活跃,我知道。我觉得跟那家伙没关系。”


    “那会是……”


    “但‘森之主’的实力远在伊利亚·艾德里安之上。”米歇尔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毫无征兆地抬起头。


    克里斯猛地站了起来:“这么关键的信息,你怎么不早说!”


    “你问过我?”米歇尔神情古怪。


    他之前根本就没信任过米歇尔!


    克里斯有些恍惚地坐了回去,好一会才找回声音,重新转向已经听愣了的阿尔瓦夫人:“你知道这艘船上还有其他觊觎海妖之王残息的人。”


    虽然不知道克里斯怎么又把话题接上了,但阿尔瓦夫人还是迅速回神,揉了揉自己的脸颊:“原本我是不知道的,但昨晚那具尸体提醒了我。”


    詹姆斯的尸体。


    克里斯思索片刻:“你说那具尸体应该是被海妖化的东西吃掉了一半,是什么意思?”


    “代价。”阿尔瓦夫人薄唇微张,吐出这么个对法师而言近乎诅咒的词。


    “洋流法师的代价。一些时候,我们会失去理智,长出鳞片和蹼,变得像海妖一样渴水、嗜血,近乎疯狂地攻击身边的每一个人。尤其是……在跟什么人上|床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翼骨”专业背锅二十年。(x)


    第263章 祭神者


    顺着阿尔瓦夫人的话, 克里斯想起了昨晚在詹姆斯尸体上看到的那些可疑痕迹。


    “你的意思是说,杀死詹姆斯的塞西莉娅·克拉克,很可能是个洋流法师?”但他并没有在塞西莉娅身上感知到正统的水系法术力量, 除非塞西莉娅的实力远在他之上,否则, 她的法师身份不可能瞒过他的眼睛。


    塞西莉娅·克拉克是个法术实力远在他之上的洋流法师……这可能吗?


    阿尔瓦夫人眉峰微蹙:“不太像。您确定杀死那位男士的凶手是克拉克小姐?”


    “不可能是别人了, ”米歇尔沉声, “但她也不可能是洋流法师,这一点我可以保证。她身上那股海妖的气息……应该和克拉克家族私下供奉的邪神有关。”


    察觉到米歇尔将尽未尽的话头, 克里斯收回放在阿尔瓦夫人身上的目光, 撑着桌面站了起来:“关于结盟这件事,我得再好好考虑一下。夫人,您提供的信息至关重要, 这艘船上的乘客成分,或许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克里斯殿下, ”阿尔瓦夫人顺着克里斯的意思站了起来,却似乎并不打算立时离开, “那位‘荧火’的‘先知’在立场上显然是靠拢克拉克家族的,如果您的猜测没有错, 杀死昨晚那位男士的人的确就是克拉克家族的塞西莉娅小姐,那么,当下船上的形势, 应该不用我再为您分析了吧?”


    不得不承认,阿尔瓦夫人本质上还是聪明的。即使是在孤立无援、精神紧绷的情况下, 也能对一个小小的克拉克家族男仆的死迅速作出反应,从中获取“这条船上存在她的竞争者”的关键信息,并根据昨晚克里斯的话和克里斯跟利亚姆之间爆发的矛盾, 迅速推导出克里斯是她可以争取的盟友。


    但也仅止于此了。


    “我不喜欢别人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克里斯抬起食指,轻轻敲了敲面前的桌缘,“您有没有想过一件事——其实从头到尾,无论这条船上的形势如何发展,我都不会真正处于被动地位。需要争夺‘海妖之王的残息’的,是您和克拉克家族的人。我只是个被某些坏家伙骗上船的第三方势力。我敢保证,无论那位‘荧火’的‘先知’和克拉克家族合谋酝酿了什么样的阴谋,他都不会,也不敢让我在这条船上死去。”


    阿尔瓦夫人搭在椅背上的手微微一顿。


    克里斯敛眸微笑:“不过我感谢您帮我消解‘洋流’之力对我身体的负面影响。无论如何,在塞西莉娅·克拉克和您之间,我还是偏向您的。但眼下我们必须考虑到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那就是,这艘船漂在公海上,已经彻底与外界隔绝了。就昨晚船员们对詹姆斯尸体的处理结果,和当时那些围观群众的反应来看,这艘船上的秩序已经摆脱了科弗迪亚法律的限制,正在随着我们的航行,和我们的物理坐标一起,向南苏门洲靠拢。克拉克家族占据了乘客阶级秩序的‘至高点’,所以即使其他乘客因詹姆斯的死而感到切身的,生命安全受到威胁的恐慌,他们也不敢对塞西莉娅的‘不追究’提出质疑。换句话说,这艘船是完全处在克拉克家族的控制之下的。虽然我跟利亚姆·亚伯拉罕立场不和,但不得不承认,有他在,我根本不用担心自己在克拉克家族手底下丧命。仅靠这么一些有限的情报就想拉我入局,让我为您站边……夫人,只有傻子才会冒着巨大的风险去做一件无利可图的事。”


    阿尔瓦夫人迅速明白了克里斯的暗示:“您想要什么?”


    “谁知道呢?”克里斯故意把语气拐了个弯,“您身上有什么值得我图谋的地方?”


    “我不觉得您是麦卡拉侯爵、叶甫盖尼之流。”


    克里斯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作对这种评价的认可:“考虑回‘海神之泪’吗?”


    “什么?”阿尔瓦夫人以为自己听错了。


    克里斯举起一根手指,向阿尔瓦夫人做出噤声的手势。阿尔瓦夫人盯着他深色的眸子迟疑半晌,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您是说……”


    “我相信,我们会合作得很愉快的。”克里斯眸中笑意不减。


    送走阿尔瓦夫人后,克里斯重新翻出米歇尔皮箱中那副地图。根据从水手们那里打听来的信息,他大致推算出了这艘船抵达“黑三角”海域需要的时间。


    “快的话,三天,”克里斯放下手里的软尺,“三天时间……我们只有两个人,再算上阿尔瓦夫人,三个。”


    “要是克拉克家族和利亚姆真打算在‘黑三角’海域做点什么,我们很难招架,”米歇尔冷着脸接上了克里斯没说完的那半句话,“但在此之前,我们得先搞清楚是谁把我们骗上这艘船的,那家伙想做什么。”


    “利亚姆?”没等米歇尔反驳,克里斯自己先摇了摇头,“不对。”


    米歇尔微眯了眸:“对于我们遭人算计,上了艘贼船这件事,你好像一点儿也不惊讶。”


    克里斯耸肩:“我的运气一向不太好,你知道的,是‘人为’的那种不太好。我早就料到了会有人在我的行程上做手脚——你们应该也料到了才对,不然的话,你没必要亲自来加利斯堡贴身保护我。”


    “的确,”米歇尔将右手虚握成拳,轻轻托住下巴,“不过你的行踪很不好找,就连占卜术都很难定位,如果不是因为利亚姆·亚伯拉罕接触了你,恐怕我还很难追上你的行程。”


    “你监视利亚姆?”克里斯愣了一下。


    “不是我,”米歇尔撇开视线,“是‘翼骨’的其他高层。”


    克里斯摸了摸下巴,有些古怪地前倾身体,逼近了米歇尔的眼睛:“我怎么觉得你最近怪怪的。太正经了,一点都不像之前那个‘鳞蛇’。”


    米歇尔微微一怔,推了克里斯一把:“离我远点。”


    跟米歇尔视线相接的一瞬间,克里斯看清了他眸底覆压在虹膜之上的竖瞳虚影。这让克里斯一把抓住了米歇尔的肩膀:“你的状态不对劲。你还知道你自己是谁吗?”


    “我知道,”米歇尔“啧”了一声,掰开克里斯的右手,“你在怀疑什么?”


    克里斯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降临法术会对法师的神智产生十分严重的影响,我亲自尝试过,所以知道那样的影响有多可怕。你身为‘冥河之龙’的代行者,使用降临法术的次数一定比我多得多。再加上修习法术本身的‘代价’,按理来说,你的状态应该很不稳定才对。离开坎德利尔之前,我一直以为审判塔的存在对审判廷法师有害无益,但后来我发现,长期保持力量充盈的状态是很危险的,‘代价’的负累会加重,你会听到一些不该听到的声音,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我猜正是因为这样,我曾经见过的那些野法师们才会宁愿只保有五到八分的实力,也不肯任自己和自然力量的共鸣满盈。曾经的审判廷成员们是因为每个月都会被‘高塔诅咒’消耗,几乎没有多少保存全部实力的机会才没有发现这一点,但你不一样,米歇尔。你是有意将自己置于疯狂边缘的,你甚至乐于做一个别人眼里的疯子。但你最近太正常了。”


    “所以呢?”


    “所以,你的状态很不对劲。”


    克里斯皱起眉,将目光投向米歇尔无意间坦露出来的侧颈。在那里,一片黑鳞幽幽地反着光,直扎进克里斯的眼睛。


    米歇尔的肩膀微不可察地绷紧,又很快重新松懈下来。他换了个非常“米歇尔式”的语气,连嘲带讽:“看不出来你这么关心我。不愧是克里斯殿下,还真是博爱众生,您希望我跪在您面前痛哭流涕地忏悔我毕生所犯下的罪行吗?”


    “我只是不希望你在面对什么强敌的时候突然失控,扭过头来咬我一口,”克里斯抱起手臂,撇开视线,“刚刚阿尔瓦夫人在的时候,我们聊起塞西莉娅·克拉克和洋流之力的联系,你似乎有话要说,但又因为阿尔瓦夫人在场咽下去了。”


    米歇尔眼底有某种暗芒一闪而过:“那个吗?我不希望她知道我和克拉克家族之间的渊源。不过对于她提到的,水系法术的‘代价’在塞西莉娅·克拉克身上的体现,我的确有一定的猜想。克拉克家族没有法术传承,但他们有另一种古老的,足以借神明之力庇护克拉克家族屹立不倒的传承。”


    “什么意思?”


    “祭祀。”


    米歇尔抬起一只手在克里斯面前摊开。随着一股极具压迫性的力量铺陈开来,这间舱室被米歇尔用法术跟外界隔绝:“最原始,最血腥,也最古老的方式,通过血祭,向他们暗地里供奉的,见不得光的‘神明’换取力量。我之前就跟你提过。”


    “祭神者?”


    这让克里斯倏然想起了自己在弗兰德沃杀死霍朗那天,解封的《布利闵笔记》向他灌输的古老知识——


    作者有话说:“祭神者”的概念参见184章。


    关于克里斯从索德里新洲前往南苏门洲的航程,参考了一些从现实世界亚洲东部出发抵达美洲大陆的事例:


    自从1819年汽船“萨凡纳”号横渡大西洋抵达利物浦和彼得堡后,从欧洲国家到美洲的航行时间从约2个月缩短到10-15天。19世纪70年代以后,汽船在数量上压倒木船。


    轮船取代帆船,也使横渡太平洋变得容易一些。从中国去美国,就不必再“南辕北辙”地走西行路线,可以“抄近路”直接向东航行。从上海到旧金山,全程只需20~30天。


    著名的美国传教士丁韪良是乘坐过帆船和轮船这两种交通工具往返于中美之间的人。年轻时他从美国乘帆船来中国,走了134天,晚年乘轮船回美国只用了二十几天。


    睡醒再捉虫。9号10号因为工作原因,可能更新会比较晚。


    第264章 转折


    布利闵留在《布利闵笔记》中的投影曾对他说, 法师分为“祭神者”、“渎神者”和“神选之人”三种,但“祭神者”这条路的上限被卡死在天使之下,只有选择向“渎神者”或“神选之人”的方向倾斜, 这条路径上的法术践行者才有可能晋升四翼。


    “二翼晋升四翼是个分水岭,未生神格者不生四翼。想要成为四翼, 必须在神选之人和渎神者之间选一条路, 或将灵魂献与八翼真神, 换取拟态的神格晋升神执,或成为渎神者, 以残缺的真神权柄催化灵魂的裂变, 成就第二位格晋升伪神执。”


    克里斯忽然有了个猜测:“阿尔瓦夫人这样一说,我倒觉得克拉克家族这次出海,一定是奔着‘黑三角’海域的海妖之王的残息去的。起初听说克拉克家族的几大重要人物都在这艘船上, 我还觉得奇怪,有什么事值得家族所有势力都在科弗迪亚境内的他们倾巢而出, 前往密奥内费尔罗——他们的姿态可不像是去苏门洲度假的。但如果他们别有所图,打算去‘黑三角’海域争取一个成为神明代行者的机会, 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从‘祭神者’到‘半步神执’……一个,化生四翼、成为天使的机会。”


    “化生四翼?”米歇尔难得跟上了克里斯的思路, “仅仅是成为神的代行者,那可不够。”


    “我当然知道不够,但起码他们可以从祭神者上限被锁死的困境中脱离出来, ”克里斯想了想,“祭神者的修行方式似乎不太正统, 克拉克家族祭祀的也并不是洋流领域的正统真神,而是‘谎言’厄伦克尔……这听起来就有点危险了。你说过,他们的祭神仪式是‘虐杀’。”


    米歇尔神情陡变:“你是说, 等到了‘黑三角’海域,他们会举行一场大型的祭神仪式?”


    “很合理的猜测不是吗?”克里斯摊了下手,“祭神者的仪司,原本就是通过取悦神来借取神明之力。而阿尔瓦夫人又说,获得海妖之王的残息,再向‘海神之泪’供奉的那位虔诚祈求,或许能打动祂。‘虔诚祈求’、‘打动祂’……和‘取悦祂’听起来似乎没多大差别。那么你觉得,能被虐杀类的祭祀仪式取悦到的神,会选择一个什么样的人作为祂在人间的代行者呢?”


    ——最终能打动祂的仪式,必然不会和克拉克家族从前做的那些事相差太远。


    米歇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开始产生一种生理性的反胃感:“你说过,这艘船完完全全处在他们的控制下。”


    “没错,”克里斯觉得米歇尔的反应很有意思,“所以很有可能,这艘船上的所有人都是被他们骗去‘喂鱼’的牺牲。但你身为‘翼骨’的成员,还会害怕那种活祭方式吗?类似的事情,你们的组织私下里也做了不少吧?”


    “那是两回事,”米歇尔的表情显得有些冷峻,“我们的人至少不喜欢滥|交。”


    克里斯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好吧,说回正题。坑我们上这艘船的家伙,恐怕是想让我们去‘黑三角’海域成为鱼食大军的一份子。”


    “那你刚刚还信誓旦旦地对那位夫人说你无论如何都不会处于被动地位?”


    “骗她的,”克里斯奇怪地看了米歇尔一眼,“谈判的时候总要真话搀着假话说,把自己拔高到一种程度,让对方觉得你不好糊弄而且很有能力,她不多割让一点利益是无法打动你的,才能牢牢将主动权把握在自己手里。罗德里格公爵教我的。”


    眼见克里斯一脸“没人教过你吗”的表情,米歇尔沉默了一下,决定将这一话题避过不谈:“所以你觉得,把我们骗上这艘船的人会是谁?”


    “那可说不好,未必是‘人’。”


    克里斯按住门侧的窗,微微前倾身体,将米歇尔设置的法术领域撕开了一条缝:“不过利亚姆是不可能会允许我死在‘黑三角’海域的。以我目前的价值,仅仅只是做个‘谎言’代行者现世的祭品,恐怕有点大材小用。所以等他反应过来这艘船上的形势,他一定会不遗余力地把我摘出去。‘森之主’、‘破序之始’,或是某些藏在暗处借别人的名义搅风搅雨的家伙,他们都没必要把我扯进克拉克家族和阿尔瓦夫人这个前‘海神之泪’成员的争斗中,这对他们而言无利可图。所以……引导我们坐上这艘船的家伙,有两种可能,二选一。”


    米歇尔很给面子地追问:“哪两种?”


    “‘谎言’厄伦克尔本身,和‘旧日神殿’供奉的那位。”


    “谎言”厄伦克尔的前身是昔日的海妖之王,类比科拉隆和卡洛斯当下的状态,祂本身很可能也是非理智的。根据厄伦克尔视科拉隆为“王后”的这条信息,可以推导出,昔日那位海妖之王和初代序法师威尔弗雷德之间很可能也存在类似“王”与“王后”的契约关系。卡洛斯能因为他身上的威尔弗雷德的人性气息把他错认成威尔弗雷德,那么厄伦克尔因此盯上他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昨晚那场梦或许并不仅仅只是一个普通的噩梦,克里斯很清楚“梦”对于法师而言意味着什么。当初穆拉特硬逼着他精进占卜术技巧,克里斯被迫读了好几个书架的相关理论,光是梦占基础就有三十三本。每一本的扉页都写着“入梦是最简单的通灵之术”。


    而“旧日神殿”供奉的那位,“灾难”之神萨达斯特露法……祂和时之神——克里斯的来处——存在直接的利益冲突。早在法穆镇的时候,克里斯就意识到祂和“葬歌”四神,和现世几大官方教会所供奉的,象征性的“神”不太一样。祂是真真正正的古神,就连诲名都不可随意念诵。加利斯堡的火雨事件也证实了这一点。祂来自暗渊,和白面世界的诸神对立,成功蛊惑“葬歌”四神的前身策划了“屠神之役”,又吞噬了神王“时间”。如今克里斯化生二翼,离开了索德里新洲,《布利闵笔记》的力量也在跟着复苏,克里斯猜测这对时之神而言或许是有利的。对时之神有利,那就是对“灾难”有害。祂想要借“黑三角”海域的风波解决掉克里斯这根携带着时之神的残缺神格,可能会成为时之神复活容器的钉子,也不是不可能。


    “我不懂这些,”米歇尔揉了揉自己的肩膀,神情逐渐变得有些惫懒,“也不想知道超出自己所处层次的事。现在对我们而言,最重要的是怎么避开不必要的麻烦。你确定你要跟那位夫人结盟?”


    “事实上我们已经没得选了,”克里斯的语气十分冷静,“抛开那些哄骗阿尔瓦夫人让利的话术不谈,这艘船的食物链顶端并不是克拉克家族。”


    “是‘谎言’。”米歇尔立时明白了克里斯的意思。


    克里斯深深呼了口气:“但也说不准。”


    “说不准?”


    “别忘了,洋流领域还有位已故的海神,”克里斯眸光微闪,“虽然根据‘海神之泪’部分成员的力量表征来看,按理来说,那位海神的权柄如今似乎大半都在‘谎言’手里。海神应该早在‘屠神之役’后就陨落了。但是,祂在这个世界上并没有完全销声匿迹。”


    米歇尔抱着手臂思考了片刻:“‘葬歌’的部分前代法师对类似现象做出了解释,旧神还未消散的力量、气息,会从沉沦之地投射到世界之内,对现实世界产生影响。”


    克里斯不置可否,只是唤出伊利亚留给他的那本法术笔记:“其实有件事我一直很奇怪,为什么许多‘已死之物’,总给人一种他们没死透的感觉。我说的不只是旧神。”


    “海神的气息?”察觉到克里斯手里那本法术笔记上的蹊跷,米歇尔微微皱了下眉,“你从哪弄来的这玩意?”


    “一位很嗜睡的朋友留给我的。”克里斯将手里的笔记翻开,很快,那股有别于塞西莉娅·克拉克和阿尔瓦夫人的洋流之力瞬间在房间里蔓延开来。


    “伊利亚·艾德里安?”米歇尔猛地意识到了什么,“他获得了海神的恩眷?这不应该,海神明明早就已经……”


    “所以我怀疑伊利亚的沉睡也不是偶然,”克里斯将那本笔记收起,“你刚刚说,伊利亚中的沉睡诅咒不是‘冥河之龙’的权能范围。法穆镇的事还有蹊跷,那么我不得不怀疑,安瑞克的死也不仅仅是霍朗·奎恩的设计。之前曾有东西告诉我,安瑞克的灵魂来源于‘破序之始’巴乌的裂变。他的身份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时机一到他就要重新回归科拉隆这个主体。现在看来,霍朗·奎恩似乎‘阴差阳错’地让安瑞克死在了一个刚刚好的时间点。阴差阳错……真的是阴差阳错吗?”


    克里斯忽然吐露的这一大串信息让米歇尔的脑袋“嗡”了一声:“等等,等等……”


    “这些信息能影响到你的神智,看来我猜对了,”克里斯轻描淡写地撇开视线,那双“灾难”恩赐下的“极恶之眼”很快破除他设下的巧妙幻术,将他用以示人的湛蓝眼瞳染成深黑,“我猜测阿贝尔·梅尔维尔或许知道怎么唤醒伊利亚,是基于亚尔林提出的假设,光系法术与亡灵系法术的相反特性和克制关系。但如果伊利亚身上的诅咒不是卡洛斯设下的,那么一开始的前提就不成立了。我费了这么大力气从坎德利尔走到这里,现在你告诉我,阿贝尔·梅尔维尔并不是伊利亚的救星……还真是让人很难接受现实。”


    “但祂们能允许我一路畅通无阻地离开坎德利尔,从加利斯堡出海,这或许说明有些东西需要我来一趟海上。即使没有我误以为阿贝尔·梅尔维尔能够唤醒伊利亚这件事,祂们也会主动创造一些条件,引导我走向‘黑三角’海域。”


    “祂们?”米歇尔抓住了关键词。


    克里斯撑住下巴,做出一副略显懒散的表情:“对,祂们。我思来想去,除了海妖之王的残息,海上应该没有什么别的东西值得祂们如此耗费心力了。但仅仅只是海妖之王的残息还不够,所以我怀疑,海妖之王的残息只是个添头,‘黑三角’海域真正的危险,还未浮出水面。”


    塞西莉娅·克拉克一耳光将跪在床边的男仆扇倒在地。


    男仆十分恐惧地喘息了一声,拖着血淋淋的双腿重新摆好跪姿。来到海上以后,他们这位大小姐的脾气越来越喜怒无常了。以前在雷曼赫,为了克拉克家族的体面,大小姐还能收敛一点,不在他们平时需要对外裸露的皮肤上留下痕迹,但如今在这艘船上,詹姆斯死了都没人在意。这艘与外界隔绝的航船已经脱离了道德与法律的束缚,成为了“自由”的“乐土”。詹姆斯在“极乐”中死去,而他即将成为下一个詹姆斯。


    也许是他眼中的怯懦败坏了那位大小姐的兴致,大小姐一脚踹开他,从床头扯下一块手帕,轻轻地将掌腹沾染的血渍擦拭干净。


    抛开她恶劣的性格不提,塞西莉娅·克拉克其实长得很漂亮。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像是午夜月光下的静谧海面,定定望向一个人时,几乎盈满了全世界的柔情蜜意。然而,只有服侍过她的男仆们才知道,塞西莉娅小姐没有柔情蜜意,有的只是折磨人的手段。


    “真无聊。”


    房间里淡薄的血腥味使塞西莉娅的感官趋近麻木,最初的兴奋归于平静,那种如影随形的烦倦感卷土重来。她扔下染血的手帕,懒懒地靠在床头,单手撑住下巴:“你们真是越来越乏味了。说情话说得干巴巴的,做起事来也像木头娃娃一样僵硬。就那么害怕我?”


    又是这样的表情。


    跪在床头的男仆克制住发抖的冲动,讨好地笑了笑。


    又是这样的表情,塞西莉娅·克拉克总喜欢用这种“天真烂漫”,看起来仿佛人畜无害的表情来让她瑟瑟发抖的“玩具”们放松警惕,再追加更为残忍的玩法。这位刁钻的大小姐并不满足于给她的“玩具”们施加肉|体上的痛苦,她更喜欢玩弄他们的心理,击垮他们的精神——譬如说,让他们爱上她,再践踏他们的爱意。塞西莉娅小姐以此为乐。


    不过近来塞西莉娅腻烦了那种玩法,她似乎想要追求一些更深层的刺激。只是目前还不得其法。那种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的迷惘和空虚感深深困扰着塞西莉娅,以致于,她最近连克拉克先生的房间都不去了。


    这让克拉克先生,也就是胡佛·克拉克很是生气。他派仆人来训斥了塞西莉娅好几次。


    当时塞西莉娅给出的回复是:“告诉爸爸,现在是他们在求着我。所以,他没道理再这样颐指气使地对我说话。像他那样的老、畜、牲,对,‘老畜牲’,烦请将我的原话复述给他,还想获得神的恩眷?我要是不高兴的话,随时可以让他苦心经营的一切……‘砰’的一声,像泡沫一样碎掉。”


    这番话让克拉克先生大发雷霆。于是昨天晚上,克拉克先生和克拉克夫人闯进了塞西莉娅小姐的房间。他们这些跟着塞西莉娅小姐的仆人就在外面守着门,听塞西莉娅小姐哭叫了整整三个小时。


    男仆的视线落在塞西莉娅脖子上。塞西莉娅的领口敞得很开,于是那些触目惊心的,还未愈合的伤痕便赤裸裸地暴露在他眼前。


    从进门开始,他就已经注意到了塞西莉娅身上、手臂上,以及小腿上,每一块衣物本能遮住,但被塞西莉娅刻意露出没有遮住的皮肤上的痕迹。密密麻麻的、血淋淋的,皮肉外翻的。对于服侍塞西莉娅的仆人们而言,根据塞西莉娅的伤情来判断她当天的心情是一项如同咀嚼、呼吸般的生存必备技能。所以从进门开始,他就已经预料到了今天等待他的将会是多么恐怖的“玩法”。


    男仆爬到塞西莉娅脚下,轻轻抓住塞西莉娅的裙摆:“塞西莉娅小姐……”他想求塞西莉娅放过他,但又深知求饶在塞西莉娅这里起不到任何作用,只会让她愈加兴奋,用更为残忍的手段对待他。


    他不想死,不想成为下一个詹姆斯。


    塞西莉娅用脚尖踢开他:“还记得你第一次在我房间里过夜的时候,对我说过什么吗?”


    “什、什么?”那个时候塞西莉娅还没有疯成这样,还是个很文静的小姑娘。他对她说过什么?男人在床|上能对女人说什么?好几年前的事了,他怎么可能还记得。


    “你对十三岁的我说,你爱我,你会好好保护我,再也不会让我受伤了,”塞西莉娅动作轻柔地托住男仆的下巴,“你们每一个都这样说。”


    男仆被迫抬起头来跟塞西莉娅对视。塞西莉娅眼中的柔情让他头皮发麻:“塞西莉娅小姐,我、我……”


    “我真的很喜欢你,”在男仆恐惧的目光中,塞西莉娅的手陡然用力,“我给了你比所有人都长的时间,七年多了,两千六百二十三天,你有那么多次机会实现你的承诺。但你没有,为什么呢?为什么不给我一个爱上你的机会?”


    “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不救救我?为什么……不救救你自己呢?”——


    作者有话说:情节需要,请勿模仿。大家一定要遵纪守法,争做三好公民啊。


    第265章 反叛


    诚如克里斯所料, 他们这艘船在九月二十日的上午正式驶入“黑三角”海域边缘。与此同时,克拉克家族的大小姐塞西莉娅·克拉克,也终于想起了他这个不肯给克拉克小姐面子的诺西亚人。船行途中, 塞西莉娅以珠宝失窃为由迫使那位小眼睛的船长发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搜查。克里斯靠在船尾栏杆上跟汤普森说着话,远远便看到一队人从上层船舱下到他们这层, 一间房间一间房间地敲门问话。


    等船长带着船员们涌上甲板, 塞西莉娅主动站到克里斯面前, 表示自己曾跟他有过直接接触,克里斯才懒洋洋地抬眸。


    “真是奇怪, ”克里斯并不乖乖直起身体配合船员们的搜查, 只是歪头,笑看着神情倨傲的塞西莉娅,“船上少了三个人, 塞西莉娅小姐不觉得紧张害怕,首饰盒里的珠宝丢了, 您倒这样大动干戈地组织人手搜寻……我只是在多天前跟您有过一次极为短暂的接触,目前也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我是个值得怀疑的人物, 我完全有理由拒绝你们的搜查。毕竟就连新洲各国的警察都没有无故擅闯他人隐私空间的权利,何况诸位不是警察, 只是这艘船上的船员。”


    “德里克先生,”皮肤黝黑的船长看了一眼塞西莉娅的脸色,决定先表明自己愿意为克拉克家族效劳的态度, “塞西莉娅小姐来自科弗迪亚雷曼赫的克拉克家族。对于塞西莉娅小姐提出的要求,您最好还是顺从一点。”他瞧克里斯打扮得寒酸, 实在搞不懂克里斯有什么底气跟克拉克家族的大小姐叫板。


    汤普森有些担忧地按住克里斯的肩膀:“阿凯提斯……”


    “没事。”


    克里斯用眼神示意汤普森安心,又瞥了一眼站在另一头客舱方向的米歇尔,终于平举起双手, 定定看进塞西莉娅的眼睛:“不用搜了,我承认,我偷了塞西莉娅小姐的东西。”


    甲板上的乘客们都被他这句突如其来的“自爆”惊了一跳。汤普森瞪大双眼,俨然一副大脑停转了的表情。甚至连塞西莉娅都愣住了——她是决意要利用克拉克家族的权势诬陷克里斯的。她设好了圈套给克里斯跳,没想到这家伙不按路数出牌,还没等她步步紧逼,拿出提前准备好的“证据”,就主动丢盔弃甲、缴械投降了。


    “你承认了?”片刻的凝滞后,塞西莉娅微微皱起眉来。


    克里斯保持着双手平摊的姿势,目光沉静地跟塞西莉娅对视:“没错,我承认了。所以您打算怎么处置我呢,克拉克小姐?”他早在得罪完塞西莉娅的当天就预料到了塞西莉娅会在此后找个由头收拾他,只是没想到塞西莉娅这么沉得住气,一直等到船只驶进“黑三角”海域才发难。自塞西莉娅站到他面前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看明白了接下来的发展。以克拉克家族对这艘船的掌控,塞西莉娅想要坐实他“偷盗”的罪名简直易如反掌。他没必要把时间浪费在无谓的周旋上,让塞西莉娅按计划给他来个人赃并获。


    “你……”塞西莉娅下意识捏住了自己的裙摆。她没想到克里斯竟然这么配合,连分辩都不分辩一句。认罪的语气还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很不错”一样。


    船长显然也没想到克里斯会当场认罪。但对他来讲,其他任何事都不重要,他只在意自己有没有完成克拉克家族的大人物们交代的任务,能不能在塞西莉娅·克拉克面前留下个好印象、就此跟这位克拉克家族的大小姐搭上线。因而,他只用了片刻就从那种困惑的情绪中抽离出来,轻轻叫了塞西莉娅一声:“那么,克拉克小姐,您看这件事……”


    “不对,”塞西莉娅还没回复,来自南苏门洲奥斯洛亚加克里本的法正教教士汤普森先一步开口了,“你们对阿凯提斯的指控是毫无道理的,你们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偷了塞西莉娅小姐的珠宝。阿凯提斯,你为什么要承认自己没干过的事?”


    克里斯倒是没想到汤普森竟然愿意在塞西莉娅面前为自己辩护。但对于今天这场风波,他和汤普森存在不同的考量:“你怎么确定我就一定没干过这件事?”


    “你……”汤普森不明白,“像你这样的人根本就不可能缺钱!”


    ……这就有点冒犯了,他还真的挺缺钱的。


    克里斯在塞西莉娅和船长的注视下轻轻推开了汤普森,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考虑到汤普森一直以来的误会,他也懒得解释自己的经济状况,只是向塞西莉娅走了一步。


    “塞西莉娅小姐,”克里斯低下头,盯住仍在惊疑的塞西莉娅的眸子,“我认罪了,您打算怎么处置我呢。”


    塞西莉娅神色变幻了好一会,才在众人看热闹的目光中微微用力,握紧了双手。那双干净的蕾丝手套随着她手部肌肉的动作被挤压出灰暗的褶皱,就像她眼底忽然升起的阴翳一样深沉。


    “我恐怕得把他带回去。”塞西莉娅的视线紧紧盯在克里斯身上,话却是对船长说的。


    那位有心讨好克拉克家族的船长自然没有意见,汤普森几次想要出言阻止,却碍于克里斯“消极”的态度,最终也没能把据理力争的冲动付诸实践。船那头的米歇尔显然已经注意到了这头的动静,但他有意避开这条船上的另外几位克拉克家族成员,在克里斯跟上塞西莉娅后,也没再做什么多余的动作。


    循着克里斯的目光,塞西莉娅注意到了船那头的米歇尔,但她并不在意。她显然还是对克里斯本人更感兴趣:“真有意思,德里克先生,您那天的态度那么强硬,我还以为您会是个刚正不阿,受不了一点侮辱的人呢。”


    “是吗?”克里斯从米歇尔那头收回目光,转而望向塞西莉娅头上的发饰。在塞西莉娅的授意下,克拉克家族的仆人们将离她最近的位置留给了克里斯。克里斯没有拒绝。


    “不是吗?”见克里斯只是回复了她一句意味不明的敷衍,塞西莉娅转过头,再次抬眸望向他,“您在看我?真稀奇,我还以为您对我一点儿也不感兴趣,无论如何都不会多看我一眼呢。”


    克里斯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怎么会?像您这样美丽的小姐,是个男人都会忍不住多看您两眼的。”


    塞西莉娅的房间离冲突发生的甲板并不遥远。没聊两句,她就已经看到了自己房间的门牌。克里斯循着她的走向转弯,很快,那些仆人十分恭敬地为塞西莉娅开了门,微微弯着腰做出“请进”的姿势。


    “请进吧。”塞西莉娅停在门口,矜持地朝着克里斯抬了下手。


    克里斯想了想,主动帮塞西莉娅撑住门把手:“女士优先。”


    “我喜欢您这种腔调。”塞西莉娅眸子一弯,搭着克里斯的肩膀上前一步。


    克里斯跟在塞西莉娅身后进了屋。


    塞西莉娅的房间十分整洁。和其他普通乘客居住的舱室不同,塞西莉娅携带了许多私人物品,并将它们满满当当地塞在这间船上的房间里。但这并没有使塞西莉娅的房间显得杂乱无序,相反,在贵族家庭长大的塞西莉娅很懂得维持那些上流社会所追捧的格调。即使克里斯的审美是在诺西亚坎德利尔的罗德里格公爵府里养出来的,他也没法在这间房间里挑出什么除文化差异以外的其他毛病来。


    塞西莉娅和克里斯进门后,那些仆佣们便留在了门外,甚至贴心地帮塞西莉娅关好了门窗。这一发现让克里斯皱了下眉,不着痕迹地将目光瞥向房间角落一块深色的水渍。


    克里斯在打量塞西莉娅的房间,塞西莉娅则在打量他。须臾的沉默后,这位克拉克家族的大小姐坐上床沿,微微抬起下巴,冲克里斯开口:“阿凯提斯·德里克不是您的本名吧?”


    克里斯愣了一下,没想到塞西莉娅竟然这么敏锐。但思索片刻后,他没有选择否认:“很明显吗?”


    “我说过,我早在第一眼见到您的时候就觉得您很眼熟了,”塞西莉娅将右腿抬起,轻轻搭上左腿的膝盖,“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您或许姓卡斯蒂利亚,或者罗德里格?”


    这次克里斯是实打实地顿住了。他设想过无数种单独面对塞西莉娅时的情形,却没想过会被她这么轻易地拆穿“阿凯提斯·德里克”这个假身份。


    “看来我猜对了,”克里斯不加掩饰的反应似乎愉悦到了塞西莉娅,塞西莉娅用双手撑住床沿,微微后仰身体,“我记得罗德里格公爵府的那位阿凯提斯先生很早就去世了。他去世的时候还很年轻,甚至没有结过婚,更没有留下子嗣。阿凯提斯先生去世后,罗德里格公爵专心培养凯瑟琳皇后的儿子德米特尔·卡斯蒂利亚,没有再生育。所以,你不可能是罗德里格公爵府的人。那位德米特尔殿下,我见过他,你跟他长得很像。但从性格上来讲,你们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类型呢。我猜测你有诺西亚的卡斯蒂利亚皇族或是罗德里格公爵府的血脉,原先就是因为你和德米特尔殿下外貌上的相似性。你怎么都不可能是易容改装后的德米特尔本人。既然罗德里格公爵府这一脉排除完了,那么,你就只可能是卡斯蒂利亚皇族的后代了。以你的年纪……我是不是应该叫您一声克里斯陛下?”


    “那可真不是个令人愉快的称呼,”克里斯在塞西莉娅对面的椅子上坐定,“但我以为,您原本不应该是为了讨回您失窃的珠宝才把我叫到这儿来的吗?”


    “忘了那什么珠宝吧,”塞西莉娅敛眸,“您从一开始就知道那只是个幌子,是我对您的栽赃诬陷,否则您也不会那样轻易就承认了您从未做过的事。您一定要坐得离我这么远吗?”


    克里斯将双手平放在面前:“我以为这是一个成年男人应该对女士们保有的,最基本的礼貌。”


    “但您明明知道我是为了什么才这样大费周章地找您的麻烦,”塞西莉娅主动站了起来,“您看,我猜出了您的真实身份,您那天拒绝我拒绝得那样无情,我都仍然愿意帮您隐瞒。所以,您是不是应该向我偿付一些我应得的报酬呢?”


    “您想让我向您偿付什么?”克里斯微笑着按住了塞西莉娅抚上他肩膀的右手。


    塞西莉娅笑起来:“果然,我还是喜欢您这样的类型。克里斯陛下,您和诺西亚现任皇帝黛丝丽·艾莉娜·卡斯蒂利亚的桃色传闻是真的吗?”


    “这重要吗?”克里斯维持着坐姿,仰头望向塞西莉娅深邃的蓝眸。


    “很重要,”塞西莉娅贴近了克里斯的脸颊,做出一副近乎亲昵的姿态,“我还是喜欢干净一点的男人。如果我看上的东西已经被别人用过了的话,我会发疯的,亲爱的。”


    “塞西莉娅小姐,”克里斯压住塞西莉娅右手的力道陡然加重,“我不太喜欢别人用这种看猎物的眼光看向我。”


    塞西莉娅猛然一顿,当即就要抽回那只按在克里斯肩膀上的右手。然而克里斯反抓住了她的五指,一股来之莫名的,强大的洋流之力奔涌而来。塞西莉娅想要喊叫,却被克里斯捂住了嘴巴。


    “我没想这么早对你动手,”克里斯语气遗憾地将塞西莉娅反扣在桌面上,转眼便用法术禁锢住了她的行动,“但你非要主动把自己送到我面前。塞西莉娅小姐,这就不能怪我了。”


    “你……”那股强大的同系力量几乎将她的灵魂都牢牢绑缚,塞西莉娅咬了咬牙,发现自己连进行连贯的思考都做不到了,“你想做什么?”克里斯设下的法术禁锢让她很难提高音量求救。


    确认塞西莉娅已经失去了反抗能力后,克里斯松开手,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没什么。我并不打算做什么——真正打算做什么的人,是你们吧。克拉克家族的人。”


    “克拉克家族?”塞西莉娅勉力盯住克里斯糊成一团黑影的身形,“你、你知道了什么?”


    克里斯居高临下地望着塞西莉娅:“感谢一位坎德利尔的老朋友给我提供的信息,我大概猜到这艘船去‘黑三角’海域是干什么的了。只是对于你们具体的计划,还是觉得有些地方想不通。这就要麻烦亲爱的塞西莉娅小姐您为我解惑了。”


    塞西莉娅冷笑:“你觉得我可能背叛克拉克家族吗?”


    “说不定呢,”克里斯弯腰将身体压低,贴近了塞西莉娅的脸颊,“我恰好又认识一位了解不少克拉克家族肮脏内幕的朋友。他很憎恶克拉克家族。根据他对待克拉克家族那些事的态度,我猜测……当然,只是猜测,兴许您对克拉克家族,也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有归属感。”


    塞西莉娅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关于克拉克家族,你知道了什么?”


    “笃笃”两声,有人敲了敲门。塞西莉娅的眸子里闪过一抹微光,然而克里斯捂住了她的嘴巴,刻意发出了几声十分低沉的、引人遐想的气喘。敲门的人在门口站了两秒,很快又化作脚步声远去了。


    “你看,他们都是一群蠢货,”克里斯低低笑了一声,“这么容易就被骗过去了。或者说——他们一点儿也不在意您跟谁上|床,跟多少人上了床。他们中没有一个是真心尊敬您、爱护您的,他们对您的痛苦视而不见。而您亲爱的爸爸妈妈,更是您人生所有苦难的最终来源。这个家族的所有人,包括仆佣们在内,都把您当成实现自身欲望的工具,您就没想过报复他们吗?”


    “那是我的事,”塞西莉娅挣扎了一下,却依旧没能挣脱克里斯的桎梏,“难道你现在就不是在尝试把我这个‘实现自身欲望的工具’收归己用吗?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上这艘船,又为什么要打听跟克拉克家族相关的事,但我告诉你,我可不会任你摆布。你那些玩弄人心的花招,在我这里没有半点用处。”


    克里斯笑了笑:“您可真是误会我了。坐上这艘船绝不是我的本意,克拉克家族相关的事也绝不是我想打听的。事实上,是您那天先在餐厅里招惹我的不是吗?”


    “你觉得我会相信你这种鬼话?”塞西莉娅恶狠狠地瞪了克里斯一眼。


    克里斯语气遗憾地垂了下眸:“所以您早在那天,看到我的第一眼,就猜到了我的真实身份?我还以为您是真心诚意地想睡我呢。”


    塞西莉娅眸色微暗,缓和了语气:“我的确想睡你,这不矛盾。”


    “想得美,”克里斯冷下脸色,“塞西莉娅·克拉克,这艘船已经进入了‘黑三角’海域,要不了四十八个小时,我们就会进入‘黑三角’海域最中心的风暴地带。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们供奉的那位邪神最终的祭神仪式需要在那里举办。也就是说,你这个‘容器’的生命,最多只剩下四十八个小时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修着修着突然发现前面一直有个bug,按照诺西亚法律从夫姓的设定,黛丝丽和叶甫盖尼结婚之后就应该姓卡斯蒂利亚了。但是我居然一直写到今天才发现。


    第266章 求救


    “容器”这个称呼让塞西莉娅的脸色苍白了一瞬间。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她竟然真的顺着克里斯的意思安分下来:“你竟然连这个都知道了。说起来……那位跟你同行的先生,他也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只是我怎么都想不起来我在哪里见过他。他是我认识的人吗?”


    “这就不是你需要关心的了。”鉴于米歇尔目前暂且跟自己处于同一阵营, 克里斯并不打算将米歇尔的真实身份告知塞西莉娅。


    “好吧、好吧,”塞西莉娅状似遗憾地叹了口气, 旋即又将语气拐了个弯, “那么您先放开我。我想我们可以心平气和地面对面坐下来, 好好聊聊您刚刚提到的那些事。”


    克里斯向门外瞥了一眼:“外面都是克拉克家族的人,又或者说, 只要你们想, 这整艘船上的人都可以是克拉克家族的人。处在这样一种极端危险,受制于人的情形下,我想我很难心平气和地跟您对话。一旦您脱离我的控制, 形势反转——只要您稍微提高点音量向门外那些人求救,这艘船上就再无我的容身之处。我可不会傻到主动放弃好不容易争取得来的这点优势, 塞西莉娅小姐。”


    “那您想怎么样呢?”塞西莉娅有些不耐烦了,“我已经做出了让步, 您却不肯跟随我的步调将这场谈判推进下去。克里斯·卡斯蒂利亚,难道我们就一直这样僵持着?”


    克里斯静静地盯着她垂落在桌面边缘的一缕发丝:“别着急, 我等的人还没来。”


    塞西莉娅皱眉:“你等的……”


    “咔哒”一声,有人从屋内将房门落了锁。克里斯没有抬头,塞西莉娅却猛地睁大了眼睛, 勉力将音量提高了一点:“‘先知’先生,救我!”


    这样的音量依旧不足以穿透房门, 传进门外的仆佣们耳朵里,但使忽然出现在房间里的第三个人听清却是完全足够了。可惜那位第三人没有理会塞西莉娅的求救,只是缓步来到桌边, 拉了把椅子坐下:“想见我不一定非得用这种方式。”


    那位“先知”先生说话的对象并不是自己,而是克里斯。意识到这一点的塞西莉娅咬了咬牙:“利亚姆·亚伯拉罕,你这个骗子!”


    “骗子?”利亚姆奇怪地掀起眼皮看向她,“我骗了你什么?”


    “你答应过爸爸会保护我的安全!”


    “你现在不是很安全吗?”利亚姆笑得眸色深深,“克里斯大人不会要你的命。我没有食言。”


    克里斯没有理会利亚姆那一声意味深长的“克里斯大人”,只是打了个响指,将领地法术延展开来。等到这间房间彻底跟外界隔绝,塞西莉娅身上的禁锢才猛然一松。长时间维持同一个动作使塞西莉娅紧贴桌缘的双腿有些麻木,于是她直起身体后不受控制地踉跄了两步,险些跌坐在地。


    “你们……”作为克拉克家族向邪神供给信仰的容器,塞西莉娅对法术力量的感知很敏锐。意识到克里斯已经用法术切断了这间房间和外界在空间层面上的连接,她也懒得再浪费力气呼救,只是攥着长裙下摆靠在衣柜上对利亚姆怒目而视。


    利亚姆对这样的视线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了。他没再理会塞西莉娅,只是将目光转向克里斯:“我倒是很好奇,那天您把话说得那么绝,我还以为您的态度不会再有半点松动,可是伤心了好久呢……您怎么又想起来找我了?”


    “别自作多情了,我不是特地来找你的,”克里斯冷笑,“我只是想试试克拉克家族的底牌。阿尔瓦夫人和‘鳞蛇’告诉了我不少事,由此我猜测,塞西莉娅小姐对他们而言或许是一种类似于祭品或容器的存在。否则,胡佛·克拉克和苏珊娜·克拉克出海寻找海妖之王的残息,根本不需要贴身带着她这样一个看起来似乎只会寻欢作乐的女儿。”


    “所以你就顺着塞西莉娅小姐的计划,”利亚姆将右臂的胳膊肘搁上桌面,撑住下巴,“亲自来到这里,想验证一下你的猜测。现在我这个保护者露面了,你的猜测得到了证实。接下来呢?”


    克里斯没有回答利亚姆的问题,只是将又一张椅子摆正,向塞西莉娅做出“请坐”的动作。塞西莉娅神色变了变,犹豫半晌,没有拒绝。


    克里斯于是也坐回自己的位置:“塞西莉娅小姐,现在看来,利亚姆·亚伯拉罕对于克拉克家族而言并不是一个忠实的盟友。换句话说,他并不忠于您的父亲。”


    利亚姆挑了下眉,没有反驳克里斯的说法。塞西莉娅的目光在利亚姆和克里斯之间逡巡了好一会,才重新沉静下来。


    她冷哼:“狼狈为奸。”


    “我跟他之间可不存在合作关系,”克里斯将身体后仰,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靠上椅背,“我想要争取的合作伙伴是您。”


    塞西莉娅换了个倨傲的姿势,微微仰着头,眼珠向下地瞥着克里斯:“虚伪的坏男人。虽然我喜欢你这副看起来十分衣冠禽兽的姿态,但仅限于在床|上。克里斯,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已经察觉这艘船上的异常了?”和塞西莉娅相比,利亚姆显然更了解克里斯。只是一个眼神交错的功夫,利亚姆就已经读懂了克里斯话里的深意。


    克里斯轻描淡写地点了下头:“我和米歇尔是在某些东西的安排下,‘意外’坐上的这艘船。按理来说,克拉克家族追寻海妖之王的残息、供奉邪神,求取天使之力的事情和我无关。但凡我不在这艘船上,没有成为祭品的风险,我也不想插手这些事。利亚姆,虽然我觉得你应该不会那么无聊,但我还是得确认一下,我和米歇尔坐上这艘船,是不是‘葬歌’的安排?我要听实话。”


    “不是。”利亚姆毫不犹豫。


    “好,”克里斯转向听得一头雾水的塞西莉娅,“塞西莉娅小姐,那么现在,我们开始正式的谈判。据我了解,克拉克家族前往‘黑三角’海域是为了向邪神献祭,换取一个家族内某位成员晋升天使的机会。而您本人,塞西莉娅·克拉克,很有可能就是这场交易中的牺牲品。”


    塞西莉娅抱住自己的胳膊肘,下意识摩擦起小臂:“你真的不是为了达成什么特殊目的,故意上的这艘船?”


    “我能有什么特殊目的?”克里斯低垂下眉眼,“我是受害者,亲爱的塞西莉娅小姐。如果我没有遭谁算计,误上这条贼船,我一定会顺利抵达密奥内费尔罗,南行寻访白骑士团的阿贝尔·梅尔维尔先生。不管您相不相信,只要您放弃睡我的想法,我们就没有半点利益冲突。”


    塞西莉娅“啧”了一声,撇开视线:“你真是不解风情。”


    “现在让我们说回正题,”克里斯敲了敲座椅扶手,示意利亚姆和塞西莉娅集中注意力,“塞西莉娅小姐,您应该不是自愿成为克拉克家族的‘容器’的吧?”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自愿的?”塞西莉娅微笑。


    克里斯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墙角仍未干涸的水渍:“如果您是自愿的,詹姆斯和之后的另外两位男仆就不会死。您也不会这样大张旗鼓地要求船长帮您寻找您‘丢失’的珠宝,更不会带我回来。任何一个对诺西亚稍微有点了解的人,应该都知道,诺西亚的上一任皇帝——那位荒唐的、在位时间极短的‘暴君’——克里斯六世,曾经供职于救赎审判廷,是个正正经经的官方法师。您从一开始就认为我坐上这艘船是另有所图,可您却帮我隐瞒了真实身份,甚至几次三番地主动接触我……‘你到底想做什么’这句话,应该由我来问才对吧?”


    被拆穿伪装的塞西莉娅脸色苍白了一瞬间。


    利亚姆也顺着克里斯的话将目光转向塞西莉娅。他跟这位克拉克小姐接触的次数不算少,竟然一点都没发现她身上的古怪。是因为他近期太过松懈,不再像从前那样敏锐了,还是因为……他太轻视塞西莉娅·克拉克这样一个看起来人畜无害,只会寻欢作乐的贵族小姐了呢?


    “你……”被这样两双眼睛注视着,塞西莉娅竟然一时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了。赖以生存的伪装被剥离的感觉很不妙,这让她有一种“赤|裸|裸”地暴露在克里斯面前的感觉。这种赤|裸并不是像在一个男人面前脱掉衣服,□□那样的赤|裸。老实说,那样的赤|裸她已经习以为常了。真正令她感到恐惧的,是灵魂被洞穿的感觉。她花费数十年心血苦心铸就的城池堡垒,在一瞬间被一个人用轻飘飘的几句话摧毁殆尽,露出里面肮脏、空洞,甚至彷徨无助的内里,令她所有的丑恶与深埋心底的软弱无所遁形。克里斯给她的就是这样的感觉。


    不知道为什么,塞西莉娅觉得有些难堪。这让她止不住地想要发怒:“你觉得你很聪明?”


    “当然不,”出人意料的是,克里斯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塞西莉娅即将脱口而出的大段讽刺,“别那么紧张,塞西莉娅小姐。我没兴趣深挖您的内心,从社交礼仪的层面上来讲,那是将您视为猎物的男人才会去做的事。我没有猎艳这项爱好。如果我有的话,第一天您向我示好的时候我就会欣然接受。”


    塞西莉娅心底陡然升起的那股怒火又莫名被克里斯平淡的语气抚平了。她站在原地僵立了好一会,才重又坐回去:“你到底想说什么?”


    克里斯偏了偏头,似乎觉得塞西莉娅的反应很有意思:“以您现在的状态,我想,我要是说得太直白,您或许又要发怒。塞西莉娅小姐,我本无意窥探您的秘密,但是……您到底遭遇过什么?”


    塞西莉娅于是又重新抬眸,十分防备地瞪着克里斯。


    知道内情的利亚姆没忍住笑了声:“这个问题,我或许可以回答你。她……”


    “我怎么?”没等利亚姆将后面的话说完,塞西莉娅忽然提高了音量,“那种微不足道的小事,也值得拿到这种场合特地一说吗?我承认我私生活混乱,但这实在没什么,就连我的家里人都不介意。你们又不会跟我结婚,有必要替我未来的丈夫义愤填膺?”


    “好吧,”见塞西莉娅似乎有意回避话题,克里斯十分贴心地按住她的肩膀,示意她坐回去,“还是那句话,您不用那么紧张。虽然您一位单身女性和我们两个成年男人共处一室,紧张是正常的,但我发誓,我不会对您做什么,也不会允许旁边这个混蛋对您做什么。所以,深呼吸,放松点。我们不聊这个。聊聊您对克拉克家族的看法。”


    塞西莉娅甩开克里斯的右手,冷笑:“你们就算对我做了什么,那又有什么关系?我可不在乎什么贞洁。准确来说,我早就没有‘贞洁’这种东西了——我对我的家族有什么看法?那跟你有关系吗?”


    “有关系,”克里斯站起身来,微微弯着腰看进塞西莉娅的眼睛,“当然有关系。是你在向我求救不是吗?现在我响应了你的求救,塞西莉娅小姐,你却不肯向我坦诚您的遭遇,这可不合情理。”


    “求救?”塞西莉娅神情古怪地拧眉,“你未免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我只是垂涎你的肉|体,你却误以为我在向你‘求救’?你有什么奇怪的救世主情结吗?”


    在利亚姆似嘲似讽的盯视下,克里斯按住了塞西莉娅的椅背:“没有吗?如果您不是在向外人求救,那么死去的詹姆斯和另外两位后期被打捞上来的男仆怎么解释?我们现在在一艘与世隔绝的航船上,如果是我杀了人,需要处理尸体,我可不会特地给尸体绑上绳子,把它吊在船尾等船上的人发现。随便找个夜深人静的时间点往海里一丢,没多久船就驶离了我抛尸的那片海域。如果您那样做的话,除了一定会帮您隐瞒的克拉克家族的人,谁能发现船上少了人?而且,您还特地挑在我和汤普森·霍尔先生站在船尾的时间抛尸,我想不发现都难吧?”


    塞西莉娅没有回话,只是微微绷紧了肩膀。


    意识到她的态度松动,克里斯眸色微暗:“原本我以为您是在向我挑衅。然而,一位朋友的讲述改变了我这样的想法。现在我猜,您的处境大概和船上的大多数人没什么两样。或许按照克拉克家族的原计划,除了您的父亲和母亲,这艘船上的其他人都会死在‘黑三角’海域的风暴中。到时候他们只需要稍加运作,这场人为策划的灾难就会变成难以预测的天灾,最终的受益者会成为外人眼中的幸存者。毕竟,能活着出去的人只有那么两个,风暴中心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还是由他们去编?您说对吗塞西莉娅小姐?”


    塞西莉娅下意识将双手攥紧:“你的语气告诉我,你有一万种办法活着离开。”


    “一万种没有,”克里斯想了想,“十几种还是有的。但我只能保证我一个人活着离开,或许再加一个我的旅伴。救不了船上的所有人。”


    “事到如今,你还想救下船上的所有人?”利亚姆没想到克里斯竟然固执到这种地步。


    克里斯没有否认:“准确来说,绝大多数人。”


    这个回答让塞西莉娅没忍住愣了一下:“为什么?他们跟你毫无关系!如果你只是意外坐上了这艘船,你大可以带着你的旅伴离开,早在我们进入‘黑三角’海域之前你就可以离开。”


    “但您向我求救了不是吗?”克里斯再次看向塞西莉娅的眼睛,“我最近正在尝试一份新的职业,作为某个教会的教宗。老实说,这份职业和我的能力很不匹配,我感到很苦恼。回想我曾经认识的救赎教会的教皇安德鲁先生的为人,我猜测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教会的世俗领袖,不管私底下怎么样,对外总还是要装出一副博爱众生的样子。所以,我打算在这艘船上锻炼一下这项技能。您主动向我求助,我就不能置之不理。您说对吗?”


    “你……”塞西莉娅还是第一次遇到克里斯这种人,她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在她的世界观里,克里斯所言所行的一切都显得无比荒谬。因此,片刻的沉默后,塞西莉娅低骂了一声:“疯子。”


    “我不太喜欢您用这个我经常拿来骂亚伯拉罕先生的词骂我,”克里斯重新坐定并将身体靠上椅背,“这会让我有一种我被他同化了的恶心感。虽然我好像的确已经被他同化了不少。”


    塞西莉娅深呼吸了一下,很快将目光重新放到克里斯身上,又向利亚姆游移:“你根本对抗不了他们。更何况你的朋友,利亚姆·亚伯拉罕——你还是站在克拉克家族这边的,对不对?”——


    作者有话说:还是明天再捉虫。


    第267章 真实


    “利亚姆·亚伯拉罕?”克里斯语气古怪地笑了一声, “您完全不需要考虑他的存在。虽然我对他的为人颇有微词,但在某种程度上,他单方面地无法拒绝我的要求。你说对吗, 利亚姆?”


    利亚姆学着克里斯的语气也笑了一声:“你倒是很有自信。”


    “我不应该有这样的自信吗?”克里斯神色平静,“你自己亲口承认过, 我对于你们来讲是无可替代的。也就是说, 在一些大的方面, 没有我的配合,你们什么事都办不成。”


    塞西莉娅仍有犹疑, 目光不停地在克里斯和利亚姆之间打转。利亚姆撑着下巴沉默片刻, 终于叹了口气,选择先退一步:“好吧,我承认, 事实的确如此。按照我们的原计划,您是不应该和克拉克家族的人坐上同一艘船的。为了防止意外, 我们甚至特地派人去控制过跨洲船票的交易。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最终您还是坐上了这艘船。我了解您的性格, 一旦知道了这艘船上的问题,您很大概率会选择留下来查明真相, 而不是顺着我的意思乖乖离开。事实果然不出所料。”


    克里斯静静地盯着利亚姆琥珀色的眸子:“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掺和进克拉克家族的事,但如果你们在这艘船上的谋划和我的安危出现了冲突,你们一定会优先选择保全我的, 对吗?”


    猜到了克里斯想说什么,利亚姆本能地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在对面两双眼睛长久的盯视下, 他还是有些气闷地垂下眸子:“对。所以呢?”


    克里斯当即冲着塞西莉娅打了个响指:“您看,只要我拿准他的要害加以威胁,即使他仍然倾向于帮您的父亲完成起先的计划, 他也没法去做一些对您有害的事。前提是您答应跟我合作。”


    “这种事情,你一定要当着我的面说出来?”利亚姆的表情变得十分古怪。


    塞西莉娅看了看利亚姆,又看了看克里斯,像是被说动了:“他真的不会告发我们之间的密谋?”


    克里斯于是转头,将身体倾向利亚姆:“你敢吗利亚姆?你敢告发塞西莉娅小姐和我之间的密谋,让我的真实身份暴露在胡佛·克拉克和苏珊娜·克拉克面前……在这样一艘与世隔绝的航船上,将我置于极端危险的境地。你可是跟我签订过法术契约的,你说过,你对我所宣告的忠诚绝无虚假,你和跟你同组织的其他成员都不会对我抱有恶意,更不会蓄意谋害我。还记得吗?”


    “记得,”利亚姆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被克里斯拿捏住,“我不会告发你们之间的秘密。但如果你们的谋算有碍于我的计划,我一定会想尽办法阻挠你们。”


    “这就够了。”克里斯顿了顿,突然有点想问问利亚姆多次搅和进科弗迪亚政府内部的矛盾到底是为了什么,这次又为什么要跟克拉克家族同行前往“黑三角”海域。但考虑到塞西莉娅在场,他还是把试探的话咽了回去。


    塞西莉娅迟疑良久,终于在克里斯耐心告罄的前一秒低声开口:“虽然我并不关心这条船上最终会死多少人……但我可以跟你合作。前提是,你要保证我能活着回到科弗迪亚,并且,胡佛·克拉克和苏珊娜·克拉克要死在这艘船上。”


    “您打算弑父杀母?”克里斯还没表态,利亚姆先笑了出来。但他眼底流露出的情绪并不是不可置信,或是出于某种对塞西莉娅的道德谴责而衍生出的怒不可遏、义愤填膺。塞西莉娅的说法似乎让他感到兴味盎然:“为什么?”


    “那跟您没有关系,”塞西莉娅依旧防备着利亚姆这个在她眼里十分靠拢克拉克家族的人,“他们想让我死,作为报复,我也就送他们去死好了。”


    利亚姆又笑了一声,这次却把目光转向克里斯。自塞西莉娅说出那句要她的父母死在这艘船上的话,克里斯就垂下了他深邃的眸子,半晌没有言语。


    利亚姆想,他知道克里斯在想什么。他是多么了解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这个出身于罗德里格公爵府的“诺西亚三王子”。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会怎么想一个挑战世俗道德底线,恨声说出要她的父母去死的贵族小姐呢?像他那样的人,即使从来都没有在他的亲生父亲和外公哥哥们那里得到过好的对待,也仍然会为那些家伙的死感到伤心、愤怒。克里斯会觉得塞西莉娅和邪|教徒“鳞蛇”米歇尔,和他利亚姆·亚伯拉罕没什么两样,会觉得塞西莉娅是个丧心病狂的……


    “我没法立刻答应您。”克里斯忽然开口对塞西莉娅做出的回应打断了利亚姆的思绪。


    利亚姆近乎不可置信地抬了下眸。


    “什么叫没法立刻答应我?”塞西莉娅抿了下唇,似乎觉得克里斯的回答很好笑,“答应就是答应,不答应就是不答应,的确,这件事是有点难办,但……”


    “这不是难不难办的问题,塞西莉娅小姐,而是我得弄清楚,您为什么会那样憎恨您的生身父母。如果他们的确对您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我愿意帮助您获得解脱。但如果不是,那么我想,我不能违背我的道德观去做一些是非不分的事。”克里斯按住领口老旧到有些松动的扣子,轻轻叹了口气。


    塞西莉娅怔了一下,很快又回过神来,下意识抓了抓自己的裙摆。利亚姆则是彻底愣在了那里,神色恍惚,让人看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看样子,您今天是不会愿意主动向我坦白您遭遇过什么了,”眼见气氛愈加沉默,克里斯站了起来,“我可以给您时间考虑,也会自己私下调查,但是,您知道的,只有两天不到的时间了。您也可以选择继续维持您之前的状态,如果您觉得我不是一个很好的合作伙伴,大可以回过头去向克拉克家族出卖我,就像我刚进门那会,您认为我们的所有对话都会被利亚姆·亚伯拉罕转述给您的父母时那样。但我敢保证,除我之外,这艘船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愿意向您伸出援手了。甚至于,他们连自己进入风暴中心后的命运都还一无所知,哪怕您牺牲了整整三条人命对外示警。”


    领地法术被撤去,克里斯拉开了门锁。沉默良久的利亚姆忽然出声:“等等。”


    克里斯虽然不明就里,但还是回了下头。


    船窗边缘落进屋内的阴影将利亚姆的大半张脸都笼在里头,克里斯看不清他的眼睛,只觉得他的气质愈发阴沉。同为邪|教组织的法师,米歇尔习惯以张扬的,甚至疯癫的姿态示人,利亚姆却似乎内敛得多。如果不近距离接触,绝大多数人都会把利亚姆错认成一个温和有礼的“正常人”。在不谈到和“葬歌”有关的事时,他也几乎就像一个总是笑眯眯的,好脾气的绅士。但克里斯知道,利亚姆的疯狂比米歇尔更甚,只是利亚姆总能用他那副巧妙的伪装将其掩盖下去。他的偏执、阴郁,极少拿出来示人。


    直至此刻。


    “为什么?”利亚姆没给克里斯开门的机会。也不知道是克里斯的哪句话触动了他的神经,他的语气在一瞬间变得十分阴沉可怖。


    克里斯从没见过这样的利亚姆,也没听过这么奇怪的问题:“什么为什么?”


    “你不是个‘圣人’吗?”利亚姆笑起来,声音却并不显得愉悦,“她要杀了她的父母,你不应该觉得她很恶毒,很没良心吗?你不该谴责她吗?你不应该觉得她这种人……应该立刻去死吗?”


    克里斯靠在门框上转过身去,古怪地盯着利亚姆眯了眯眸:“好无聊的问题。利亚姆·亚伯拉罕,我还是第一次发现你这个人这么幼稚。我跟你反复强调过很多遍了,我不是什么‘圣人’。或许从前我年少不懂事,思想不成熟,但现在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我了。虽然我不太想感谢你给我人为制造的那些苦难,但自那以后我的确成长了不少。再用当年的眼光衡量我,看轻我,就是你的不对了。没有人是一成不变的。抱歉,塞西莉娅小姐,让您听了这么多跟您无关的无聊话。我明天还会来找您的,如果您没有选择向您的父母长辈告发我的话。那么,再见,祝您拥有一个愉快的夜晚。”


    克里斯离开得很轻巧,在克拉克家族一干仆佣的注视下,他将房门重新合上,没有让他们看见房间里的利亚姆。虽然塞西莉娅自己都说她没有“贞洁”这种东西,想必也不会太在乎名声。


    克拉克家族的仆佣没有阻拦克里斯离开。所有人都知道塞西莉娅的珠宝失窃只是个幌子,如今克里斯乖乖“接受”了塞西莉娅的求爱,他们也没道理给大小姐的新欢找不痛快。


    利亚姆怔愣了许久,才当着塞西莉娅的面闪进阴影中消失不见。塞西莉娅望着那扇重新闭合的房门,咬着唇坐回床沿上,却又望着床脚发起呆来。


    离开塞西莉娅的房间后,克里斯在过道里遇见了忧心忡忡的汤普森。汤普森似乎还在为他被塞西莉娅带走的事情发愁,见他竟然能安然无恙地走出来,一时狠狠松了口气。


    这段时间克里斯跟汤普森来往得很频繁。虽然找阿贝尔·梅尔维尔帮忙唤醒伊利亚的事情泡汤了,但为了探究跟《末日之书》有关的事,克里斯总还是计划去苏门大陆打听打听“旧日神殿”的动向的。汤普森毕竟是法正教的教士,克里斯严格执行罗德里格公爵教他的处世之道,“一个朋友就是一条门路”。


    安抚完汤普森后,克里斯准备回房间找米歇尔。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前段时间每天都窝在那间阴暗的小房间里的米歇尔今天竟然主动走上了甲板。


    思索片刻后,克里斯主动向桅杆边上的米歇尔靠了过去:“我还以为你要变成苏门洲奇幻小说里的那种吸血鬼了呢。”


    “吸血鬼?”扶着栏杆的米歇尔皱了下眉。


    克里斯十分刻意地凑上前去闻了闻米歇尔身上的外套:“好纯正的霉菌味。”


    米歇尔额头的青筋似乎跳了跳:“我不是你那些朋友,别以为跟我混熟了你就可以这样对我说话。”


    “你想多了,我今天心情不错而已。”克里斯将双手塞进衣兜。


    米歇尔转头看向克里斯:“塞西莉娅·克拉克没把你怎么样?”


    “怎么会呢?”克里斯微微阖眸,“不管你相不相信,我还是很有跟女士们相处的心得的。”


    米歇尔古怪地嗤笑一声:“这是什么很值得骄傲的事情吗?塞西莉娅那家伙,根本就……胡佛·克拉克和苏珊娜·克拉克的女儿,骨子里就流着肮脏的血。”


    克里斯敲了敲栏杆:“你再大点儿声,把克拉克家族的人吼过来,我们今晚就可以去海里跟那三位挂在船尾锚上的男仆们做伴了。”


    米歇尔面色一白,瞬间没了声音。


    这让克里斯止不住地感到奇怪:“你的表情告诉我,克拉克家族对你做的事情,或许不只有我已知的那些。米歇尔,你还隐瞒了什么?你、塞西莉娅,在面对类似的问题时,都是这个表情。”


    “你不是没有揭人伤疤的爱好吗?”米歇尔拧眉。


    克里斯想了想:“我的确没有揭人伤疤的爱好。但如果那些事涉及到克拉克家族的核心秘密,其实还是有必要聊一聊的。虽然目前看来局势已经明朗了大半,但还有一些奇怪的地方,我想不通。”


    “什么奇怪的地方?”米歇尔追问。


    克里斯忽然盯住米歇尔那双近乎死寂的灰眸,探究似的:“我们第一天坐上这艘船的时候,利亚姆说,他无法确定塞西莉娅身上的‘洋流’气息属于谁。他在‘葬歌’内部应该也算是核心人物之一了,如果克拉克家族供奉的对象,单纯只是我猜想中的‘谎言’厄伦克尔,身为熟悉厄伦克尔的“葬歌”法师,他会感觉不出来吗?”


    “或许他在说谎。”


    “我倾向于不是,”克里斯摇头,“别忘了,如今就连重组的‘葬歌’内部,祂的信徒也分为两派。”


    米歇尔忽然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感觉。明明他才是跟“葬歌”关系更近的“翼骨”法师,克里斯却似乎比他更了解“葬歌”。


    这种感觉让米歇尔没忍住皱了下眉:“我都想不到这一层。”


    克里斯看他一眼:“因为你做事不动脑子。”


    米歇尔额头上的青筋又有跳起来的趋势。


    “行了,聊回正题,”克里斯按下米歇尔的肩膀,险险将米歇尔的怒火掐灭在摇篮之中,“按照这个思路,我发现我们从前往往是混淆了‘海神之泪’供奉的对象和‘浮沫’供奉的对象的。假设‘谎言’厄伦克尔和‘海妖之王的倒影’是同时存在的,那么,风暴中心的海妖之王的残息,到底是代表厄伦克尔的,还是代表那个什么‘海妖之王的倒影’的?祂们之间是什么关系?这就很复杂了。你身为‘葬歌’内部的法师,你想过没有?”


    “我连‘翼骨’的事都不是件件都管,还管别人的事?”米歇尔捏了捏眉心,“其实有个最简单的办法,我们立刻离开这艘船。现在或许还来得及。你是时间系的法师,通过一些特殊的法术类型实现空间上的跨越对你而言应该不难。”


    “的确,我可以保我们两个安全离开,”克里斯将身体倚上栏杆,“但这里的其他人呢?和我结盟的阿尔瓦夫人呢?”


    “仅仅是为了这些无关的人?”


    难得这次克里斯没有反驳米歇尔的评判,只是捏了捏肩膀:“也不全是。”


    米歇尔神情微变:“怎么说?”


    “想要知道我的秘密,你得拿你的秘密来交换,”克里斯意有所指地撇开视线,“譬如说,除了长期虐待以外,你封存的那部分,不允许外人窥探的记忆中,克拉克家族那些人到底还对你做了些什么?虽然我的确无意戳你的伤疤,但是,这件事或许能成为我和塞西莉娅谈判的筹码之一。他们会对你做的事,想必在你离开之后,也会对你的继任者塞西莉娅重做一遍。你说是不是?”


    米歇尔皱着眉移开视线,像是对克里斯这个提议感到无比厌恶。然而,短暂的沉默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忽然无比讽刺地笑出声来:“你确定你想听?”


    米歇尔的语气让克里斯迟疑了一下。


    “你在我的那些记忆中看到了,我的脸是被烫伤的,”不知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态,米歇尔忽然换了种近乎疯魔的语气,凑近了克里斯,“但你看到的那一次,其实不是克拉克家族的人做的。”


    “那一次,是我自己——为了遮盖掉胡佛·克拉克那个老东西给我留下的‘印章’。他管那个叫做‘印章’。牙印、鞭痕,烟头烫的疤,或者其他一些你想都无法想象的东西。像你这样的人永远都无法理解的东西。他用‘印章’来标记他玩过的每一个人。对,‘人’。在他们眼里,和自己同一个姓氏的是‘人’,外人则是牲畜。弟弟、妹妹、儿子、女儿……你想象不到,因为克拉克家族有的不仅仅是滥|交。有的人八岁就被送进家主的房间,有的人运气好点儿,十几岁……”


    “怎么露出这副表情,你不是一直很想听吗?”——


    作者有话说:正好写到这里了给米歇尔正名一下,他其实不蠢,只是单纯的不喜欢“思考”这个行为。“思考”和“回忆”往往是连贯的。真是蠢人的话也不会法术实力那么强了。


    第268章 维尔利亚


    船舱那头忽然爆发出的一阵尖叫声打断了克里斯和米歇尔的对话。克里斯猝然回头, 米歇尔毫无征兆地抓住了他的肩膀。


    形形色色的乘客神色惊惶地从船舱中涌进过道,往甲板上冲。克里斯恍惚了一下,想要挣开米歇尔的手上前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然而米歇尔没给他脱身的机会。


    “敢跟我打个赌吗?”索德里新洲赫赫有名的禁忌法师“鳞蛇”放轻了语气,仿佛刚刚的癫狂从未存在过似的, “你对塞西莉娅·克拉克的判断存在偏误。她杀死那三名男仆, 把他们挂在船尾, 或许并不仅仅是为了赌一个船上有人能发现克拉克家族的阴谋的可能性。她在用生肉的气息引诱一些海里的东西。引诱它们……来袭击这艘船。”


    “不可能,”克里斯深吸一口气, “刚刚她亲口对我说, 她要活着回到科弗迪亚。”


    米歇尔微微压低了眉眼,似嘲似讽:“别被一些女人柔弱无害的外表骗了。”


    “咚”的一声,最先冲上甲板的那名乘客在死命的奔逃下不受控制地摔倒了。很快, 紧随其后的恐慌民众踩过他的身躯,尖叫着将甲板上的空间挤占。被迫成为其他人逃亡之路上的垫脚石的那位乘客在成百上千只脚的踩踏下高声痛叫, 但没有人理会他。不多时,他便在五颜六色的裙摆与裤腿下失去了生息。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快到没有一个人来得及产生“我杀了人”的知觉。


    克里斯远远望着那家伙仍未闭合的眸子,下意识收拢手指。米歇尔看到他眼底缓慢生长出一种淡薄又居高临下的悲悯:“我知道她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无害, 从一开始就知道。但是米歇尔,即使她有意吸引某些东西来攻击这艘船,我相信她说的那句她要活着回到科弗迪亚也绝不是谎话。她的眼睛告诉我, 她还不甘心。她下不了决心跟我们同归于尽的。”


    “咚”的一声,无端兴起的巨浪猛然掀向这艘飘摇无依的孤船。强盛的洋流之力自海底缓慢攀升, 渐渐交织成一道虚幻的诡影。冲上甲板避难的乘客们陷入了慌乱,克里斯抬手挡了挡额头,微眯着眸看向那道庞大的黑影。


    “维尔利亚, ”没等克里斯再次做出反应,一道熟悉的女声自上层客舱传进了克里斯的耳朵,“传说中的巨型海怪,‘海神’的眷族。”


    克里斯回过头去,逆风看向蓝裙飘扬的阿尔瓦夫人。阿尔瓦夫人越过栏杆,在令人几乎站立不稳的风浪中稳稳跳落至克里斯跟前。


    “牠不应该出现在这,”米歇尔握紧了船尾的栏杆,“牠的族群,早就已经……”


    “有人向故日呼唤了牠,而牠响应了那样的呼唤,”阿尔瓦夫人打断了米歇尔,“可是按理来说,此类召唤术,成功的条件十分苛刻。常人是无法实施的。”


    仅仅只是一瞬间,克里斯就明白了事情的始末:“塞西莉娅。”她还是没有信任他,选择了以她自己的极端方式跟她那对疯狂的父母抗争吗?


    “轰隆”一声,原本还算晴朗的天气瞬间被电闪雷鸣取代。在恶劣天气和海怪诡影的威胁下,挤上甲板的乘客们不得不再次涌向过道,但奇怪的是,他们堵住了过道便再不前进,没有半点回到船舱里的意思。


    “回去。”克里斯看得着急,没忍住斥了身边的人一声。


    那些家伙吓得瑟瑟发抖,却仍然没有顺着克里斯的意思离开甲板。其中一位还算健壮的男士喘息着向不明状况的克里斯解释:“船舱不能进了,那些、那些野蛮的‘奴隶’从底下逃了出来,他们、他们现在正在餐厅里抢劫食物。谁一旦跟他们打上照面,他们就会像疯狗一样涌上来,发泄他们的、他们的……”


    “甲板下的那些人逃出来了?”克里斯顿了一下,“怎么偏偏是这种时候?”前有海怪作祟,后有“奴隶”的暴动。显而易见,这是场人为安排的灾难。


    难道他的判断出错了,塞西莉娅真打算在这条船上跟所有人同归于尽?


    如注的暴雨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密布的乌云使得整片天地都失去了光线的照耀,堵在过道里的乘客们你挤我、我挤你,不多时就有人落了水。海面下的鱼群不正常地涌向这艘离岸的孤船,而众人头顶的海怪虚影愈发凝实。


    克里斯还没来得及想出应对之策,瞬息间,牠睁开了眼睛。


    滔天的巨浪几乎要将整艘船掀飞,好在阿尔瓦夫人第一时间踩上了船尾栏杆,用她的法术力量控制住了船体。


    克里斯反手具现出《布利闵笔记》,在如刀割一般的风浪中抬头望向那道庞大的虚影。


    那是一条有着三个脑袋的巨大蚺蛇。牠有着一双近乎神性充沛的金色竖瞳,鳞片密布的身体被洋流之力的光华环绕,但于头颈连接处,又生长着几根古怪的彩色翎羽。


    乍一窥见海怪的全貌,人群中好奇心重的那部分乘客立时痛苦地惨叫起来,眼眶淌血,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意识到不对的阿尔瓦夫人和米歇尔都屏住声息,闭上了眼睛。


    “只是投影就有四翼的威能?”米歇尔的语气有些凝重,“那么牠的本体至少也是临神之下。牠是故日那位‘海神’真正的从属。”


    被“海怪”维尔利亚挑起的风暴裹挟着几乎能碾碎一切的磅礴力量卷向这艘船。克里斯定定地望着牠那双冷漠的金色竖瞳,忽然抬手将法术领域向外扩张,笼罩住了整艘航船。


    “你……”米歇尔欲言又止。


    克里斯皱着眉回过头去,近乎严厉地呵斥过道里的乘客们:“不想死就滚进船舱里去,什么都别看别听别想,等着这场风暴结束。”


    “可是……”


    “滚进去!”


    也许是被克里斯严肃的语气吓到了,那些踌躇不前的乘客在片刻的迟疑后“呼啦”一下重新涌进船舱。从船上发生暴动之初就随着人群一道涌上甲板的船长和几位船员站在甲板边缘犹犹豫豫,似乎想对克里斯一行说点什么。但被克里斯的眼神一吓,他们也灰溜溜地回了船长室。


    没了多余因素的干扰,克里斯终于可以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只可怖的海怪身上了。那家伙此刻的攻击似乎并没有明确的目的性,也不知道是因为无法完全控制自己的力量,还是因为牠本身的理智太过稀薄,站在船上众人的角度,牠的一举一动都能让这一船的人顷刻溺亡,但站在牠的角度,牠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这片海域中还有一艘不起眼的“小船”。


    不过显而易见的是,不管牠是否有意主宰这一船人的命运,这一船人的命运都已然掌握在牠手上了。


    克里斯想不通这家伙是怎么突然出现在这的。


    “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没等克里斯自行捋清思路,船舱二层传来的一阵掌声为他解答了这种疑惑,“诺西亚的前任皇帝克里斯六世,救赎审判廷——哦对,现在我们应该叫它‘盗火者’了——的实际控制人。您还真是深藏不露,是我小瞧您了。”


    听到这个人的声音,米歇尔的身体猛然一僵。但片刻后,他还是下意识往克里斯面前挡。然而克里斯按住了他:“克拉克先生?”


    那位留着小胡子的中年男士讶异道:“您居然认识我?”


    “不认识,”克里斯挡住了米歇尔,“但根据一些朋友的描述,您的气质很好辨认。”


    胡佛·克拉克轻哼一声:“什么气质?”


    克里斯状似认真地思索了片刻:“禽兽气质。”


    出乎克里斯的预料,这声“禽兽”并没有激怒胡佛·克拉克。他煞有介事地点了下头,竟欣然接受了克里斯的讽刺。随着他抬手的动作,海怪维尔利亚的虚影淡去了几分,牠对现实的影响似乎能为胡佛·克拉克所控制。


    这样的认知让克里斯没忍住皱了下眉。


    “克劳德,”胡佛并不急着解决克里斯这个误闯克拉克家族领地的“小虫子”,他将目光转向了米歇尔,“好久不见了,很遗憾再次见到你是这样的场景,你背叛了父亲,站在另一个人身边。”


    米歇尔没想到时至今日胡佛还能认出他,并且叫出那个他视为耻辱的名字。他握住栏杆的手猛然紧了紧,眼底瞬间染上了近乎疯狂的猩红光芒。


    “冷静点,”眼见米歇尔有些要失去理智的征兆,克里斯沉声叫他,“米歇尔,你还是小孩子吗?”


    克里斯的提醒让米歇尔紧绷的身体略微松懈了一分。他有些恍惚地定下神来,飞快看了胡佛一眼,便厌恶地将目光转向克里斯。


    胡佛从喉咙里挤出两声尖酸的笑:“你倒是听他的话。从前在家里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也这么听我的话?”


    “克拉克先生,”克里斯出言打断了胡佛·克拉克对米歇尔的言词干扰,“现在是废话的时候吗?”


    “哦,”胡佛·克拉克拉长了语调,“克里斯殿下,哦不,陛下?还是先生吧。叫您卡斯蒂利亚先生怎么样?小男孩们都喜欢这种称呼,这会让他们觉得自己长大了,可以独当一面了……但实际上,他们总还是幼稚、轻率,自以为是,被大人们玩弄于股掌之间。就像您接到那两张去密奥内费尔罗的船票后,毫不怀疑地带着克劳德坐上这艘船一样。”


    克里斯笑了一声,倒也不至于太过意外:“那两张船票原来是您特地留给我们的?有心了。”——


    作者有话说:怎么感觉从上海回来之后行文节奏一直就怪怪的呢。


    第269章 传承


    “不过我并不记得我作为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度过的, 从前那二十来年的人生中跟您有什么交集,您费尽心思把我骗上这艘船,应该不只是为了在风暴海域的边缘请我看这么一场大戏吧?”


    克里斯很清楚, 仅凭克拉克家族的力量,他们绝对做不到瞒过“葬歌”的眼睛将那两张船票送到自己手里, 更何况利亚姆曾亲口承认, “葬歌”为了防止意外, 特地下场控制过跨洲船票的交易。克拉克家族一定获得了其他什么神秘力量的助力,或许就如他所猜测的那样……“谎言”, 或是“灾难”。


    胡佛·克拉克匆忙发难的时机, 此刻现身的姿态也很古怪。按理来说,他们打算在风暴中心举行对他们供奉的那位邪神的祭祀仪式,如果他在这场祭祀仪式中存在什么不可替代的——让胡佛·克拉克不得不花费心力骗他坐上这艘船不可的作用, 胡佛·克拉克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主动走上台前,向他自曝?他们还没进入风暴中心, 一切都未成定局,这只是在平白增加变数和风险。


    仅仅只是一瞬间, 克里斯就明白了问题所在:“你的计划出现了变故?在我所看不到的地方,发生了什么让你不得不选择提前在这里控制住我的意外?”


    直到他走出塞西莉娅的房间为止, 船上的局势都还是风平浪静的。所以,是在他站在船头跟米歇尔闲聊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


    “这就不是您需要了解的了,”呼啸的风声中, 胡佛·克拉克精明的蓝眸微微眯起,“您只需要知道, 此时此刻,这艘船上所有人的身家性命都掌握在我手里。包括您。”


    “自以为是。”米歇尔猛地向前冲了冲,似乎想要教训教训对克里斯出言威胁的胡佛·克拉克, 但又被克里斯按了回来。


    一道巨大的浪将船只拍得险些倾覆,阿尔瓦夫人的额头上瞬间冒了冷汗,但她不敢松懈。克里斯将米歇尔推回栏杆边缘,自己则上前一步:“您既然主动现身,这就证明您并不打算借眼下的风波杀死我。所以……这是您对我的威慑?您想借此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不愧是能解决掉头上两个皇兄坐上皇位,从坎德利尔的政治漩涡中全身而退还能保留势力的克里斯六世,真是聪明,”胡佛按住了上层船舱边缘的栏杆,远远看进克里斯眼底,“我们合作吧,抛弃掉‘葬歌’那位三心二意的‘先知’,抛弃掉你身边那个狼心狗肺的克劳德,抛弃掉无用且自私的塞西莉娅,我知道您离开坎德利尔是为了什么……或许我有办法能帮您唤醒那位身中诅咒的旧友。只需要牺牲这一船的下等人,和那些原本就不讨您喜欢的家伙。您觉得怎么样?”


    胡佛·克拉克知道唤醒伊利亚的办法?


    这倒是让克里斯大感意外,没忍住怔了一下。直到背后的米歇尔叫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来,有些惊疑不定地重新将目光放到胡佛·克拉克身上。


    胡佛·克拉克的态度看起来不算偏激,他提出合作这件事,应该不是在诈自己……可如果胡佛从一开始就打算跟自己谈判,有必要仅仅只是为了威慑他,就在船上折腾出这么大的乱子吗?除此之外,这起事件中还有几个关键人物,苏珊娜·克拉克,塞西莉娅·克拉克,利亚姆·亚伯拉罕,海上和船舱里都发生了骚动,自己跟胡佛在甲板上对峙,他们为什么不来掺一脚?这不合情理。


    除非胡佛策划船舱里的骚动事件和“海怪”事件,起初并不是冲着自己来的。


    “您的夫人怎么没跟您一起出现?”克里斯忽然察觉了不寻常的地方。


    之前讨论克拉克家族内部的形势,他们总是默认苏珊娜·克拉克和胡佛·克拉克是一个代表“克拉克家族”的整体,但他忽略了一件事。在所特宁州的拉德宁城,马杰里·库克医生曾告诉他,他们那里的黑|帮头目查尔斯·乔治有个弟弟叫弗雷德里克·乔治,是苏珊娜·克拉克的情人之一。罗克珊公主的亲信是苏珊娜·克拉克本人,而不是胡佛·克拉克这个科弗迪亚政府高官。也就是说,利亚姆亲近的合作对象很有可能并不是整个克拉克家族,而是仅限于克拉克家族的某一部分成员——和苏珊娜·克拉克有关的成员。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他们第一天上船的时候,利亚姆表示他也对克拉克家族的事情知之不详了。因为胡佛·克拉克和苏珊娜·克拉克实际上也并不完全是一条心,苏珊娜·克拉克情人众多,恐怕也跟克拉克家族与世俗道德相悖的家风,和胡佛·克拉克的诸多畜牲行径脱不了关系。在克拉克家族生活过的米歇尔深恨克拉克家族的每一个人,塞西莉娅也恨透了她的父母,类比下来……苏珊娜·克拉克这个从小在其他家族接受过正常人的教育,因婚姻关系才跟胡佛·克拉克绑死的克拉克夫人,怎么可能对胡佛·克拉克事事顺从?


    想通了这一点,对于这场风波的起因,克里斯也就有了相应的猜测:“您这场海怪作祟的戏码,不是专门为我准备的吧?克拉克先生,您跟您夫人的感情出现了问题?是什么迫使您在这片离风暴中心还有一天多航程的海域就提前登场亮相的呢,难道是克拉克夫人对您做出的某种反抗?现在您收不了场了?”


    胡佛·克拉克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有时候人太聪明也不见得是件好事。我的耐心很有限,你只需要考虑是否答应跟我合作。至于其他的废话,还是少提为妙。”


    克里斯将右手垂下,很快在手中具现出一杆锃亮的长枪:“既然知道我不是蠢人,你就不应该继续进行那种无聊的,把我当傻子耍的尝试。你从一开始把我骗上这艘船……没猜错的话,也是为了掠夺我身上的某种价值。既然你们供奉邪神,你们或许也听到了一些关于‘希伯普利’预言的风声。你在觊觎什么?你真的想过让我活着离开这艘船吗?即使现在提出要跟我合作,也是算好了要等祭神仪式顺利完成后过河拆桥的吧?我可不敢相信一个老畜牲的信誉。”


    作祟的海怪维尔利亚拧动着身体,胡佛·克拉克的眉头微微皱紧了。随着克里斯向他逼近的动作,一股浓烈的咸腥气味也登时升腾而上,随扭曲的“洋流”之力将他包围。


    胡佛·克拉克“运筹帷幄”的表情终于出现了皲裂:“现在只有我能控制得住局势,也只有我知道怎么唤醒你那位旧友。你确定不考虑我的提议吗?”


    克里斯毫不留情地扑向了他:“在你说出那句你知道怎么唤醒伊利亚的话之前,我的确对伊利亚身上的诅咒一头莫展。但你说你知道怎么唤醒伊利亚,那么作为一名合格的时法师——我只需要杀了你,追溯你的记忆,总能找到唤醒他的办法,你说是不是?”


    “叮”的一声,克里斯的枪尖撞在了胡佛·克拉克坚硬的利爪上。在那股古怪力量的影响下,胡佛·克拉克的身体瞬间发生了异化,或许这也是“祭神者”运用力量的方式之一。


    那老畜牲的身体陡然下坠,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表面瞬间覆上了一层深色的鳞片,细看之下,还有类似鳍的刺锥从他的耳后、手腕边缘,以及衣服底下伸出。


    也不知道苏珊娜·克拉克和胡佛·克拉克之间发生了什么,竟然引动了胡佛·克拉克召唤海怪维尔利亚。塞西莉娅和利亚姆那边到现在还没动静,难道他们都被胡佛·克拉克以某种方式控制住了?在背后帮助胡佛·克拉克骗他上船的力量,不管最后结果证明祂是“谎言”还是“灾难”,局势似乎都对他们很不利。毕竟前者证明“葬歌”内部的“浮沫”和“海神之泪”这两条分支至少有一条是对他怀有恶意的,后者则证明……“灾难”和“谎言”的恩眷者存在联系。那么“葬歌”的法师,又有多少是全心全意站在地上生灵这边的?


    克里斯心念电转,手下却毫不含糊,一击落空很快又提枪翻身,将法术力量送了出去。但因为船上场地有限,时间系的力量在海域内又受到压制,这样的打斗对他而言很不轻松。阿尔瓦夫人要控制整艘船的平稳,暂时抽不开身,米歇尔在短暂的心理斗争后,拔出武器就扑了过来。然而海妖化的进程似乎使胡佛·克拉克的心智受到了影响,他对海怪虚影的压制略有松动,连接海与天的龙卷风登时从海平线外升了上来。


    暴雨如注,风浪滔天,克里斯里里外外被浇了个透,浑身的衣服都粘在了皮肤上。米歇尔和阿尔瓦夫人显然也很不好受,唯有海妖化近半,已经开始拖着鱼尾爬行的胡佛·克拉克愈发肆意,呲着尖牙,狞笑着往克里斯身上扑。


    “你应该听我的话,”不知是在克里斯身上闻到了什么,靠近他后,胡佛·克拉克的表情竟然瞬间变得陶醉起来,“乖乖地把这场无谓的波折压下去,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相信我,你不会死,我们会是最终的受益者!只有我们。”


    克里斯的枪尖险险擦着胡佛·克拉克的脖子掠过。阴沉的海怪虚影低下头颅,发出令人难以理解的嘶叫,下一秒,滔天的巨浪将整艘船吞吃入腹。


    一股温和的力量陡然炸开,一开始是细小的泡沫,很快又凝聚、融合,化为一只巨大的气泡。它将整艘船包裹其中,这才使得船上的人没有落入海中溺亡。


    阿尔瓦夫人修习法术的时间不算长,这一举动几乎耗干了她全部的力量。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无比,却还是咬着牙没有倒下去:“我、我好像,坚持、坚持不住了。”


    克里斯却没空回答或是鼓励她,他的注意力全副集中在此刻已然变得形容可怖的胡佛·克拉克身上。


    “为什么我会是受益者呢,”克里斯放缓了攻击的动作,在海水的冲击和时间法术的影响下,这只气泡中的一切都变得有些滞缓,“因为他是王后?”


    “……还是因为,我是时之神的复苏容器,‘灾难’也想借我的身份搅弄人间的风雨?”


    克里斯任由胡佛·克拉克拉近了距离,贴着他的耳朵吐出没有半分疑问语气的问句。


    下一秒,克里斯原本别在腰上的匕首贯穿了胡佛·克拉克的心脏。


    胡佛·克拉克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克里斯嘴角的弧度:“真是的,一枚棋子,说话口气那么大,还以为你是什么重要人物呢。早知道你那么没用,我何必在你身上浪费时间。”


    “砰”的一声,阿尔瓦夫人勉力维持的气泡破了。巨兽般的船只不受控制地往海底坠去,意识到不对的乘客们纷纷从窗、门,以及各种各样的孔隙中爬出船舱,惊惶地涌入海水,就像一只只溺水的走兽。克里斯远远地看着海里的原生生物向坠落的航船涌去,轻轻笑了一声。这一声笑化作一串细小的气泡,从他嘴角逃出,很快奔向海面了。


    “克里斯。”米歇尔拽住克里斯的手腕,用口型叫出他被海水消音的名字。


    克里斯有些倦懒地看了米歇尔一眼,再次垂眸回望坠落的航船。


    ……有东西不想让他们去到风暴中心。


    会是谁呢?


    汹涌的波涛将失恃的船只卷入漩涡,从船舱中逃出来的人更像是一尾尾末日中挣扎求生的鱼。所有不安的、惊悚的情绪从他们的眼眶中流出,化进海水消弭无际。大海可以包容一切,包容所有的悲伤困苦、幸福欢欣,一切蓬勃或是死寂。随波飘荡在海水中时,视线也受到了水位的侵袭,克里斯不合时宜地想到了一个民间传说中的“诸神黄昏”。在时间的尽头,世间万物,乃至众神都将沉下海面。


    在时间的尽头……海水会容纳一切、葬送一切。


    海。


    为什么是海?


    一种久远的记忆在克里斯灵魂中蠢蠢欲动,克里斯在胸腔被挤压的窒息感中皱了皱眉。视线愈发模糊,思维却愈发清晰。越过重重的阻碍,克里斯忽然听到了在救赎审判廷发掘出伊利亚法术笔记中深藏的秘密时,自己年少鲁莽下无知无畏的诵念。


    “无尽之海,不息之洋流……萨德塔克斯……”


    故日的海神,萨德塔克斯。


    “轰隆”一声,克里斯看到高塔落成。模糊的光晕汇成实形,渐渐化作他所熟悉的那位初代时法师,“高塔之主”布利闵·希德伦特的模样。布利闵也如他一般漂在海水中,既不上浮也不下沉。


    这次克里斯彻底看清了布利闵的长相——跟他几乎称得上是一模一样的长相,除了那双深邃惑人的蓝眸。


    布利闵抓住了他的手臂,同一时间,克里斯的视线越过布利闵,对上了布利闵背后,遥远虚空中的一双金眸。


    一双极其割裂的金眸。一只眼珠仿佛完全脱离了俗世的诡异,几乎称得上神性;而另一只……恶意、嗜血、疯狂,又怀着某种难以名状的兴奋。


    克里斯久违地再次体验到了那种双目刺痛、思维混淆,灵魂被撕扯的感觉。那东西的层次非常之高,高到连“灾难”恩眷下的“亵渎之眼”都无法窥伺。克里斯在剧痛中无理智地挣扎起来,但布利闵抬手遮住了他的眼睛,很快,那种难以言表的痛苦便从克里斯灵魂中抽离了。


    “回去。”布利闵说。


    随着布利闵的力量将整片空间笼罩,克里斯看清了布利闵背后那庞大的、栩栩如生的背翼。三双羽翼,以及羽翼和长袍下遮掩的,蜘蛛般的螯肢、细足,毫无人性的八只单眼。


    时间系的炽天使,临神之下的“终末者”。


    克里斯忽然反抓住了布利闵的臂膀:“你到底藏在哪?”他真的很好奇,威尔弗雷德和他的三位追随者是靠在“屠神之役”中拾取旧神散落的权柄登临神位才熬过了后来的两次末日,没有消弭于永黯之中,可即使是这样,祂们当下的状态都很糟糕,没有一个像布利闵这样理智、健全的。布利闵·希德伦特到底是怎么假死骗过“灾难”和“时间”,又怎么熬过那两次末日的?他现在又在哪里藏身?赫勒斯等一干时之神座下的大天使在前一世界覆灭前就已经是六翼了,“葬歌”四神经历长久的磋磨也并未掉下临神之下的行列,比他们积累时间还长的布利闵,为什么至今仍只是个炽天使?


    这位“高塔之主”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布利闵的眼底浮现出淡淡的、悲悯的笑意。正当克里斯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的时候,他低眉:“我与你同在。你就是我。”


    撒谎。


    克里斯轻轻松开了布利闵的手臂。他知道,这家伙是不可能对自己说实话了。布利闵一心想拿“我们是一个人”的说法来哄骗他。


    为了什么呢?为了他在时之神那里继承得来的那点儿残缺神格?可是布利闵·希德伦特本身也来源于时之神的裂变,现在甚至已经是炽天使了。未生神格者不生四翼,这还是布利闵亲口告诉他的。克里斯不觉得布利闵在这句话上说谎了。所以,布利闵应该不可能缺那么点小小的“神格碎片”。他到底想要什么呢。


    一股汹涌的洋流之力淹没了他。被布利闵用羽翼遮去的那双眼睛重又浮现在克里斯眼前,但这次克里斯没再跟祂对视。


    自从他化生二翼,“亵渎之眼”的作用就已经发挥完全了。他都无法直视的东西……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八翼以上者?利亚姆那天那些话真的不是在胡编乱造?


    忽地,一道熟悉的声音侵入了克里斯的脑海。那声音飘渺、轻缓,语气平静到几乎没有起伏的地步,像是无意识的梦呓:“羽蛇神涅尔特为暗渊所侵蚀,裂变为死神与海神……死神勒尤塞加暗堕,唯海神萨德塔克斯尚存……”


    伊利亚的声音!


    克里斯猛然清醒过来,在冰冷的海水中挣动了一下。一直拖拽着他的米歇尔按住他不老实的双手,勉力将脑袋浮出海面。


    终于从那种窒息感中解脱后,克里斯咳嗽着在米歇尔的扶持下看向海底。那艘越沉越低的航船几乎只剩下米粒大小,从船只中逃窜出来的人更是被衬得有如蝼蚁。


    他们在漩涡中挣扎,面露痛苦,无可奈何地被卷入暗流。“海怪”维尔利亚的阴影并未随着胡佛·克拉克的死亡而消失,反而,没了制约的牠愈发嚣张,近乎疯狂地在海水中翻腾,带起一波又一波的巨浪。克里斯想得没错,即使是被召唤出来的投影,牠也从未想过要针对性地杀死这艘船上的人,牠目下的一切都如人目下的蚁虫。


    忽然间,一道荧绿色的法术光芒笼罩住了克里斯眼前米粒般的沉船。下一秒,海里的鱼群以不正常的趋势涌了过去,将每一位一息尚存的乘客、每一具溺亡在这场风波中的尸体,以及那艘形容凄惨的航船托举着重新浮上海面。


    “哗啦”一声,航船重新漂上水面,幸存的乘客们大口呼吸着海面上的新鲜空气,很快便争先恐后地划着水往船上爬。随着船头一道近乎圣洁的白色身影晃动,海怪的虚影竟然淡去了几分。


    克里斯只是在米歇尔身旁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驱使法术力量将船只和幸存者一个个捞起的利亚姆和那道白色身影并肩而立。或许是注意到了浮在海面上的米歇尔和克里斯,收手后,利亚姆从容不迫地回过头来:“真抱歉让您经历了这么一场心惊肉跳的危机。不过现在没事了,一切都处理好了,需要我拉您上来吗?”


    他就知道这场风波不是凭空生出的。


    克里斯敛眸掩下意味深长的神色,很快便在艰难浮出海面的阿尔瓦夫人和米歇尔双人的托举下重新爬上甲板。


    克拉克家族最重要的人物绝不是胡佛·克拉克。诚然他是克拉克家族名义上的家主,但克拉克家族对邪神的祭祀始终不局限于某个个体,在一个庞大家族的对比下,任何一个个体都显得微不足道。不管胡佛·克拉克有多少小心思,在邪神意志的裹挟下,他都只是一颗小小的棋子。


    回到甲板上后,那种浑身湿透、衣服贴在皮肤上的感觉重又困扰起克里斯来。克里斯实在不喜欢这一身咸腥的味道,黏糊糊的感觉。


    他屏住鼻息将目光落至利亚姆身旁那位穿着白色长裙的女士身上:“克拉克夫人。”


    “克里斯殿下,”苏珊娜·克拉克微笑着转过头来,露出一张和塞西莉娅有三四分相像,却又成熟许多的美丽脸庞,“初次见面,感谢您帮我解决了我的丈夫。不该入局的人出局了,我们终于可以面对面地,好好聊聊了。”


    克里斯微眯了眸。


    他没有忘记,海妖是母系社会。胡佛·克拉克还以为自己会是最终的受益者之一,殊不知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收到邪神下发的入场券。


    因为他是个男人。


    海妖的传承,可是需要牺牲掉雄性伴侣才能完成的。


    第270章 圣洁


    苏珊娜·克拉克把克里斯带到议事的房间, 利亚姆、米歇尔以及阿尔瓦夫人也逐一落座在足以代表各自立场的位置。这是一场不算愉快的谈判,克里斯原本属意的合作对象是塞西莉娅,如今苏珊娜·克拉克借他之手解决了胡佛·克拉克, 又有意将塞西莉娅踢下桌,他身处克拉克家族的势力范围, 即使再不愿意, 也得暂时先跟苏珊娜虚与委蛇。


    不过在展现拉拢的诚意这一点上, 苏珊娜比胡佛·克拉克要上道得多:“原先我就不同意胡佛对您下手,只可惜他一意孤行, 听不进去我的意见。您知道, 在科弗迪亚,女人们总是没有太多话语权的。”


    换过衣服的克里斯将一枚银币捏在手里把玩:“你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胡佛·克拉克的主意, 您只是个无辜的受害者?别开玩笑了,克拉克夫人。虽然我不知道你们打算利用我做点什么, 但是你们展现出来的态度,和您旁边那位‘先知’先生, 利亚姆·亚伯拉罕一样。在某些事情上,你们需要我的协助。这足以证明, 克拉克家族里每一个对‘海妖之王的残息’存在野心的人,都需要我坐上这艘船。包括您。”


    苏珊娜·克拉克敛眸,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


    她的神色变化令克里斯用银币敲击桌缘的动作顿了顿:“不过我倒是很好奇, 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盯上我的?换句话说,我的身份是什么时候暴露的?”


    苏珊娜双手交握, 思索了一下,并没有拒绝回答克里斯的问题。


    “从您抵达加利斯堡,跟弗格斯家族的人接触开始。”


    “弗格斯家族?”克里斯愣了一下。


    被克里斯投以怀疑眼神的利亚姆无奈摊手:“别看我, 我发誓我从未向‘葬歌’以外的人透露过你的行踪和真实身份。你怎么总是不信任我呢。”


    克里斯很想反问他一句他有什么值得信任的地方吗。


    “弗格斯家族跟公主党不合,因为一些政治上的变故,在您抵达加利斯堡之前,我们就已经在谋划对弗格斯家族的覆灭了。”苏珊娜垂了下眸,似乎对她而言,覆灭一个庞大的政治家族就跟踩死蚂蚁一样轻易。


    “不过这是科弗迪亚的事,跟您这样一位诺西亚的前任皇帝细细解释,显然不是个好主意。我还是仅就您的问题做出回答吧,我们在弗格斯家族安插了一些眼线。听说老弗格斯的二儿子艾利克斯·弗格斯认了个诺西亚人做教父,我觉得有些奇怪,所以就安排人调查了一下艾利克斯·弗格斯的教父——也就是您。于是,那些人为我带来了您的画像。天知道在发现您的画像除了发色和瞳色以外跟诺西亚帝国克里斯六世的画像几乎别无二致时我有多意外!克里斯六世是个法师,这不是什么秘密。改换形貌对于法师而言应当是很容易的事,我猜。于是我将您的存在不经意地透露给了胡佛。”


    克里斯将手里的银币握进掌心摩挲,这是一个对他而言很能保持头脑冷静的动作。他在乔装改扮这件事上的确大有疏漏,或者准确来说,仗着自己有几分法术实力,活跃在新洲的法术组织也大都在他身上有所求,他对这件事很不用心。


    “所以,你们打算利用我做什么?”沉思片刻后,克里斯再次开口。


    苏珊娜看了一眼坐在克里斯两边的米歇尔和阿尔瓦夫人,略略提高声音强调:“是合作。”


    “合作?”这次没等克里斯开口,米歇尔就先一步嗤笑出声,“说得真是好听。”


    “克劳德,”苏珊娜抬了下眼,“我想你现在没有插嘴的权利。”


    “克劳德”这个称呼使得米歇尔又有拍桌而起的趋势,好在克里斯及时用眼神制止了他。安抚好米歇尔的情绪后,克里斯又跟始终保持沉默的阿尔瓦夫人对视一眼,这才接上苏珊娜的话:“为什么在这种时候把胡佛抛出来?为什么不是在上船之前、开船之后,或是抵达风暴中心之后,偏偏是现在?被放出来的货舱‘乘客’和风浪中的海怪又代表着什么呢?”


    “原本他是可以活到风暴中心的,但他太贪婪了,又偏偏在这个时候发现了我的秘密,”苏珊娜十分端庄地转了下头,将目光盯在阿尔瓦夫人身上,“您知道的,我们的主不允许祂的恩眷者对丈夫三心二意,更不允许我们杀死自己的丈夫。如此一来,我就只能出此下策。您有着堪比圣人的心肠,必然不肯看着船上的人惨死在这,而一旦您主动冒了尖,胡佛为了抢占先机,就会放弃跟我的对峙,选择在我之前露面拉拢您。我了解他,他那张嘴除了得罪人什么用都没有,更何况他本就是您最厌恶的那种坏家伙,所以,您一定会帮我杀死他的。”


    克里斯情绪不明地笑了一声:“仅仅是为了这个?”


    “当然,我承认,我的确有借此机会试探您底牌的意思。”苏珊娜骄矜地笑了笑。


    自从离开坎德利尔以后,克里斯就对跟克拉克夫人这类人的交际失去了兴趣。他强压下不耐烦,垂眸敲了敲桌面:“那么塞西莉娅呢?”


    “塞西莉娅?”苏珊娜重复了一遍克里斯念出的名字,像是没想到他会刻意把自己这个行事荒唐的女儿拿出来聊,“虽然她已经成年了,但心智上,塞西莉娅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凡事总该听从爸爸妈妈的安排不是吗?她很漂亮,对您也有意思,听说您去过她的房间了。您对她还满意吗?如果您希望的话,我以后会尽量管教她的。”


    苏珊娜轻描淡写的语气和话里的古怪意味让克里斯有些不适:“您不是在克拉克家族长大的。”


    “没错,”苏珊娜敛眸,旋即跟米歇尔对上视线,“但塞西莉娅和克劳德,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我看着长大的。克劳德,很遗憾我们再次重逢是这样的场景。你似乎一点都不想念母亲,这真是令人伤心。”


    米歇尔脸上再一次出现了危险的神情,还好克里斯提前按住了他。


    克里斯想不通。苏珊娜·克拉克明明不是在克拉克家族长大的,明明在她原先的家族接受过正常的教育……她明明应该是最知道克拉克家族这些糜烂习气的不正常之处的。但为什么在胡佛死后,反倒是她露出了最像胡佛的丑陋嘴脸?


    “我以为我们这张谈判桌上应该有塞西莉娅一个位置。”克里斯实在觉得跟苏珊娜聊不下去。


    苏珊娜撑起下巴,漫不经心地动了动眼珠:“那孩子进入了叛逆期,总是喜欢自作主张,做一些令爸爸妈妈伤心的错事。做错事的孩子需要受到惩罚,只有这样,他们才不会再次犯错。我们的谈判不需要一个孩子的到场,即使她跟您年纪相仿,她可没有您这样成熟的心智。如果您实在喜欢她,我保证,今天晚上我会让人把她送到您房间里的。”


    “我不需要您把她送到我房间里,”苏珊娜的语气让克里斯感到很不舒服,仿佛她从未把塞西莉娅当作自己的女儿——只是当作一件货物、一只玩宠,随时可以转手送人,就算突然死了也没什么关系似的,“您身为她的母亲,也打算像胡佛一样,让她成为这场祭神仪式中的祭品吗?”


    “母亲?”苏珊娜古怪地笑了一声,“那又怎么样?塞西莉娅……她只是个意外,如果没有她的话,或许我早就跟胡佛·克拉克分居了。她的出生不会给任何人带来好运,也不值得任何人期待。”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苏珊娜的话使克里斯联想起了一些十分久远的往事。


    早在他的法师身份暴露之前,他还在罗德里格公爵府生活、还只是个不受宠的三王子的时候,曾有许多人告诉他,如果没有他,凯瑟琳皇后就不会死,从未有任何人期待过他的出生。后来通过皮埃尔二世的一些话,他才得知凯瑟琳皇后是爱他的,才渐渐解开这个心结。没想到在这一点上塞西莉娅·克拉克比自己还要不幸,就连她的母亲都亲口否认了她出生的意义。


    想起塞西莉娅压抑着恨意的那一句“胡佛·克拉克和苏珊娜·克拉克要死在这艘船上”,克里斯忽然对她生出了几分复杂的怜悯。


    “所以,你的意思是她非死不可。”克里斯放轻了声音。


    苏珊娜单手撑着下巴,有些玩味地跟克里斯四目相对。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痕迹很有限,又或许是她太早就生育了塞西莉娅,即使如今塞西莉娅已经是个美丽的窈窕女郎了,苏珊娜·克拉克的美貌仍然没有什么减损。她有些轻佻地撩了下眼皮,从喉咙里挤出几声意味深长的低笑:“您心疼她?事成之后,只要您开口,不管您喜欢什么样的女人我都可以为您找来。所以大可不必因为一个塞西莉娅而感到犹豫。即使您想跟我春风一度,我也是不会拒绝的哦。”


    克里斯猛地站了起来。


    “想想伊利亚·艾德里安,”苏珊娜稳坐不动,只是提高了声音,“我和胡佛不一样,我可以保证,只要您答应跟我合作,您的这几位朋友,都可以活着离开‘黑三角’海域。”


    克里斯的右手握紧又松开:“你们需要我做什么?”


    米歇尔猛地抓住他:“你真打算答应跟她合作?”


    “您是‘王后’的意志所在,”苏珊娜毫不犹豫,“也是这场仪式的最佳祭司人选。还有,我们需要您心甘情愿奉上的鲜血。”


    克里斯有些奇怪:“我还以为我也会是祭品之一呢。”


    “怎么会?”苏珊娜明白克里斯的意思,“如果我从一开始就是克拉克家族的最高掌权者,我会在加利斯堡就主动联系您,尝试说服您跟我们合作。但我不是,所以我只能先让胡佛替我冲锋陷阵了。不过为了多留一手底牌,我并没有告诉胡佛您的具体作用,虽然到最后他好像也猜到了。”


    “我明白了,”克里斯将指尖的银币塞回上衣口袋,顺手将手套重新戴上,“塞西莉娅现在在哪?你给了她什么样的惩罚?”


    苏珊娜笑得古怪:“您还真打算做她的救世主?”


    “那是我的事。您只需要让我看到您合作的诚意。”


    阿尔瓦夫人因为克里斯的态度微微前倾身体,但克里斯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这点小插曲并没有影响到苏珊娜的心情,她一点儿也没把阿尔瓦夫人这么个“小人物”放在眼里:“塞西莉娅在那些‘奴隶’住的地方呢。不过我想……您如果现在去打扰他们的话,或许会有点不太礼貌。”


    克里斯没有理会苏珊娜的讽刺,当即起身带着阿尔瓦夫人和米歇尔走出了房门。


    米歇尔在甲板上拦住了克里斯:“你真要跟那家伙合作?你知不知道她……”


    克里斯做了个“嘘”的动作,捏住米歇尔的肩膀,又飞速朝阿尔瓦夫人使了个眼色:“我不会背叛我们的盟约。但在讨论这个之前,先去救塞西莉娅才是正事。放松点米歇尔,这里不会有人用那个你讨厌的名字叫你。我也不会跟你讨厌的人同流合污。”


    “那你还答应……”


    “他们应该在甲板底下,我知道路,我带你去吧。”阿尔瓦夫人打断了米歇尔。


    她同样关心克里斯对跟苏珊娜·克拉克合作这件事的态度,但她比米歇尔要心细,克里斯此刻的回答已经告诉她了——他只是在哄骗那女人而已。这个认知让阿尔瓦夫人很是愉悦。但她知道,这艘船仍旧处在克拉克家族的掌控下,即使胡佛·克拉克死了,克拉克家族的权力被让渡给苏珊娜·克拉克,他们也不能放松。所以有些话还是别说得太大声为好。


    米歇尔迟疑了一下,很快也明白了克里斯的意思。三人于是在阿尔瓦夫人的带领下往甲板下的储货舱室去。


    与此同时,在他们的目的地,甲板下方原用于储货,但在克拉克家族的暗中运作下,成了关押那些没有科弗迪亚国籍的“奴隶”的“笼子”的舱室里,塞西莉娅有些僵硬地盯着头顶上方一道微小的缝隙里透进来的亮光。


    那些肮脏、粗鄙的家伙已经将原本就被关在这里的女人们玩了个遍,玩得半死不活。在这里,法律形同无物。


    哦不,其实在这艘船上,即使是甲板上方,法律也早已经形同无物了。乘客们都只是在披着光鲜亮丽的人皮,掩盖人皮底下肮脏的□□。其实每个人都是这样,即使是在这条船之外。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是干净的,没有人。


    塞西莉娅、塞西莉娅……


    塞西莉娅不适地偏了偏头,躲开那些疯子窥探的目光。他们坐上这艘船前大概还能懂得维持作为“人”的体面,但船行数日,克拉克家族不给他们做人的资格,他们也就安然褪下了人皮,乖乖恢复了野兽的习性。


    他们大概会很高兴能吃到她这么精致漂亮的猎物。当然,他们不知道她是克拉克家族的成员,如果知道的话,他们会更疯狂的。


    没有人是干净的。其实和他们睡觉跟和克拉克家族的男仆们睡觉、和雷曼赫的其他贵族男士睡觉,也没什么区别……


    塞西莉娅不合时宜地想起自己幼时那位养兄,克劳德·克拉克。她是知道克劳德所遭受的一切的,从一开始就知道。甚至于,早在那些人对他下手之前她就知道了他将要遭受的命运。


    “如果没有他,遭受这一切的就得是你。我们收养他是为了你,我纯洁的塞西莉娅。”那个时候,胡佛·克拉克这样说。


    于是几岁的塞西莉娅对克劳德将要承受的命运保持了缄默。每一次,在克劳德被爸爸当着她的面教训的时候,在克劳德哭喊着“救救我”的时候,在克劳德的房间里发出那些刺耳的声音的时候,高傲的塞西莉娅小姐厌烦地堵住耳朵。她居高临下地望着克劳德,在心底指摘他的肮脏堕落。


    直到克劳德从他们富丽堂皇的庄园里逃脱——肮脏堕落的命运也轮到她了。


    塞西莉娅,纯洁的,塞西莉娅。


    她想,她终于明白了那个时候的克劳德。


    救救我。


    身形瘦弱的克劳德·克拉克流着眼泪,用尽全力想要抓住什么,然而坐在他旁边的塞西莉娅只是撇开眼。后来,他的眼泪终于落进了塞西莉娅的眼眶。


    但她渐渐也习惯了,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塞西莉娅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像自己这么放|浪的人,竟然也会回忆往事,试图给自己捏造一个受害者形象吗?


    她不是受害者,她很快乐。迄今为止的每一个男人都让她感到快乐,对他们的道德进行苛求是没道理的。没有人不自私,她也自私。


    像她这么坏的坏女人,当然要遭些报应。那才公平呢,对不对?


    那才公平呀,克劳德……


    “砰”的一声,塞西莉娅忽然觉得身上一轻。


    她湿润的睫毛颤了颤,头顶的缝隙不知何时已经扩展成了一个可以进人的入口。模糊的视线让她怎么都看不清那个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


    那个不速之客似乎被舱里的乱象吓到了,侧眸好一会后,脱下外套扔向她,才终于提步走进舱室。


    塞西莉娅怔住了。


    盖到身上的这件外套实在不算体面,领口甚至有磨破的痕迹。其上还残存着对此刻的塞西莉娅而言堪称灼人的体温和一丝塞西莉娅熟悉的淡香。


    那位……诺西亚前任皇帝,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身上的那种淡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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