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海神的呼唤
“塞西莉娅小姐, ”在米歇尔和阿尔瓦夫人的压迫下,那些男人退到了一边,克里斯得以扶起浑身是伤的塞西莉娅, “您还好吗?”
对上那双不带任何情|色|欲望的眸子,没来由地, 塞西莉娅竟觉得有些难堪。
见塞西莉娅不回答, 克里斯敛眸片刻, 用眼神示意米歇尔过来抱塞西莉亚出去。
米歇尔愣了一下,近乎不可置信地指向自己:“我?”
“不然呢?”克里斯也是第一次应对这样的情形, 好险才控制住表情, 没让耳根底下的薄红继续攀升,“难道我来?”
“你……”米歇尔踟蹰着望向船舱的另一侧。那些被甲板上的贵族、商人们定义为“奴隶”的家伙衣衫褴褛,正虎视眈眈地望着他们这几个形容上还算体面的异类。如果不是因为顾及到克里斯进门时挑飞他们的那种神秘力量, 想必此刻他们已经扑上来跟四人撕咬了。
他们是一群被船上的秩序“异化”的“野兽”。
“我不去。”米歇尔撇开眼,示意克里斯朝这边看。诚然, 这些家伙并不足以对他们三名法师构成威胁,但也很值得警惕。米歇尔不愿意跟塞西莉娅产生多余的接触, 于是便趁机装作有事要忙的样子。
克里斯被米歇尔堵了一下,犹豫半晌也没想明白该怎么下手带塞西莉娅出门, 直到阿尔瓦夫人终于看不下去,轻“啧”一声推开他,动作麻利地抱起塞西莉娅。
克里斯抖了抖还悬在半空中的双手, 回过头去叫米歇尔:“走吧。”
米歇尔持着用作威胁的单刀缓慢后退,直至走出甲板下的舱室, 才猛地关上舱门。那一双双幽深冷漠的眼睛随着光线的抽离被舱门掩盖,紧接着,舱内的拍门声、喊叫声被米歇尔用落锁的动作终结。
克里斯和米歇尔原先合住的房间离这里最近, 阿尔瓦夫人径直抱着塞西莉娅进了那扇房门。克里斯对此并无异议。米歇尔虽然皱了下眉,但最终也没说什么。
因为塞西莉娅此刻的形容实在不太体面,克里斯和米歇尔给阿尔瓦夫人留出了帮她清洗身体、更换衣物的时间,直到阿尔瓦夫人主动打开房门,两人才一前一后地进屋。
塞西莉娅的情绪很平静,似乎对于刚刚发生的一切早已经习以为常。克里斯在她对面落座时,甚至听到她十分戏谑地笑了一声:“妈妈应该不会这么早就放我出来,而且,如果是她放我出来的,你们应该不会出现在那个地方。看来您帮我求情了?”
“那不重要,”克里斯瞥了一眼塞西莉娅身上那件原属于阿尔瓦夫人的衬衣,“您现在好点儿了吗?需要我们送您回去吗?”
“不,”没等克里斯将目光转向米歇尔,塞西莉娅忽然抬手抓住了他的袖子,“我能不回去吗?就一会儿,让我在您这待一会儿。”
“放开。”克里斯还没给出反应,米歇尔先一步攥住塞西莉娅的手腕,对她投以警告的眼神。
塞西莉娅盯着米歇尔的眼睛端详了好一会,忽而一愣:“你是……”
“他是米歇尔,”克里斯打断了塞西莉娅,没让她将那个米歇尔深恶痛绝的名字念出来,“诺西亚帝国索密科里亚省人。您愿意待在这里的话,就先在这里待着吧,我们不打扰您休息。”克里斯原先是准备送塞西莉娅回她自己的房间,尔后跟米歇尔和阿尔瓦夫人商量一下接下来的对策,但塞西莉娅不愿意回去,他也不好逼着她离开,只能选择把空间给她留出来,自己另找地方议事。
然而塞西莉娅仍旧没有要放开他的意思:“你为什么要帮我?”
这个问题让意欲抽身的克里斯顿了顿:“谁知道呢,也许是因为你很有价值?其实不管我去不去,克拉克夫人都不会让你死在那里。只是有时候,有一些事情我看不过眼。塞西莉娅,某种程度上而言你也挺可怜的。只是你不应该杀死詹姆斯他们。”
“你可怜我?”塞西莉娅语气古怪,“但你也可怜詹姆斯他们?克里斯,你真好笑。”
“随你怎么想,你愿意因为我的言行笑一笑,那也不错,”克里斯耸耸肩,并不为塞西莉娅尖刻的语气感到恼火,“但我们现在没空陪您闲聊了,塞西莉娅小姐,休息吧。”
“不!”塞西莉娅再次一把拽回了克里斯。
这让负责克里斯人身安危的米歇尔有点恼火,如果不是克里斯拦着,他险些就要将随身的武器抽出来了。
“怎么了塞西莉娅小姐,”阿尔瓦夫人的心思比克里斯和米歇尔要细腻,很快便看出了塞西莉娅此刻的不安,“您希望我们留下来陪您?”
塞西莉娅松了松攥着克里斯袖口的手,又很快重新收紧:“你跟妈妈……达成同盟了吗?”
“您希望呢?”塞西莉娅的动作使克里斯弯下腰来,俯视着她深邃的蓝眼睛。
“如果你骗她的话,那个叫利亚姆·亚伯拉罕的家伙,‘葬歌’的‘先知’,他一定会提醒妈妈的。他很聪明,对你也绝没有你想的那么忠心。”塞西莉娅咬了咬唇。
“我从来没有相信过他的忠心,我比您更了解他,不过还是感谢您的提醒。我不介意他提醒克拉克夫人我的虚伪,因为我们之间的同盟根本就不需要‘真诚’这一组成元素。克拉克夫人不会拆穿我的,像她那样的聪明人,一定会觉得在这段互相欺瞒、互相利用的合作关系中,她能胜我一筹,成为最后的赢家。您应该最了解您母亲的为人。”克里斯还是第一次看到塞西莉娅这样的神态。老实说,比她平时那副娇蛮放|浪的模样顺眼多了。
塞西莉娅盯着克里斯的眸子,沉默良久,忽而将话题偏到了一个无关的方向:“这不是您本来的样子吧?”
米歇尔在旁边“啧”了一声,像是对塞西莉娅的废话感到很不耐烦。阿尔瓦夫人则眸光闪动,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别人还一无所觉的东西。
“差不太多,”克里斯也没明白塞西莉娅问这个做什么,“这重要吗?”
塞西莉娅敛眸片刻,忽而偏过头,换了副惯常的轻佻语气:“撤去幻术,让我看看您本来的模样怎么样?作为回报,我可以告诉您一个您绝对想知道的秘密。妈妈绝不会告诉您的那种秘密。”
“我绝对想知道的秘密?”克里斯皱眉。
塞西莉娅弯眸,朝克里斯招了招手。克里斯跟米歇尔对视一眼,犹疑着俯下身。紧接着,塞西莉娅贴在他耳畔道:“在风暴中心,海妖之王的残息背后,还藏着另一样更危险的东西。这件事连爸爸都不知道,妈妈也不曾告诉我,我偷听到的。”
此前的猜测得到了印证,克里斯反手撑住桌面:“是什么?”
塞西莉娅抬起食指,在半空中打了两个圈。克里斯会意,顺着她的意思调动法术力量,将掩盖瞳色与发色的幻术撤去。塞西莉娅静静地看着他,直到他再次睁眼,才轻叹了声:“难怪连您的皇嫂都觊觎您呢。还是您原本的发色与瞳色衬您,显得您格外英俊。”
“现在能说了吗?”眼见有机会得知海妖之王残息背后的秘密,克里斯心急如焚,也懒得反驳她对自己和黛丝丽关系的错误评价了。
塞西莉娅笑笑,瞥了一眼等在后面的阿尔瓦夫人和米歇尔。克里斯见状,主动用法术力量将两人的对话与外界隔绝。于是塞西莉娅再次贴上他的耳朵,低声道:“据说,海妖之王的残息背后是来自‘无尽之海’的呼唤。”
“来自‘无尽之海’的呼唤?”克里斯抬眸对上塞西莉娅的眼睛,“你确定你没听错?”
“我没听错,”塞西莉娅眸光微闪,“妈妈以为我除了寻欢作乐什么都不懂,所以平日里并不会特别防着我。我从前就在她和其他一些长辈的对话中听到过这个词语,‘无尽之海’,它指的是某种很古老的……神明一般的存在,对吗?”
克里斯收敛了法术力量:“这件事你还对别人说过吗?”
“就在前一天,我把它透露给了爸爸,”塞西莉娅的眸子里浮现出一种近似“愉悦”的光芒,“但妈妈不知道那些事是我告诉爸爸的,她以为爸爸偷翻了她的东西,这大概就是他们这场矛盾的起因。只是妈妈还是生了气……她希望自己能成为被您指定的人,所以,我不应该提前勾引您。”
塞西莉娅的语气让克里斯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她希望成为被我指定的人?什么意思,这跟你们的祭神仪式有关?”
“这个问题,大概就只有妈妈本人能回答您了,”塞西莉娅垂眸片刻,轻轻松开了克里斯的袖子,“另外的事情我不应该对您透露太多。您知道的,我的命运始终还握在妈妈手上。”
“我理解,”克里斯从塞西莉娅身上收回视线,退回到米歇尔身侧,“那么您好好休息吧。在我和克拉克夫人的盟约破裂之前,您应该还能好好睡上一觉。但等我们到了风暴中心,我恐怕就不太顾得上您了。”
“没关系,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塞西莉娅低眉含笑,“也请您照顾好您自己。要是您出了什么事,我可是会很心疼的。”
克里斯顿了顿,只当没听见塞西莉娅的这句调戏,转而示意米歇尔出门聊。米歇尔瞥了塞西莉娅一眼,毫不犹豫地跟上了克里斯和阿尔瓦夫人。
然而在他出门的前一秒,塞西莉娅忽然提高声音叫他:“米歇尔先生?”
米歇尔皱着眉回过头去。
“没什么。”塞西莉娅侧开视线。
在一片太阳自门窗落进房间的光晕中,塞西莉娅阖眸,在心底默念了一句“对不起”。
第272章 机遇
和塞西莉娅分开后, 克里斯尝试联系了几次坎德利尔的“盗火者”总部和身处科弗迪亚的唐娜,但都没有得到回应。米歇尔和阿尔瓦夫人告诉他,这可能是因为“黑三角”海域内洋流之力过盛, 对其他系别的法术形成压制的结果。
克里斯对此表示理解。毕竟就连未及二翼的胡佛·克拉克都能在交锋中短暂顶住他和米歇尔两人联手的压力,这足以证明这片海域对水系法师或相关生物的加持。
“我觉得很奇怪, ”趁米歇尔不在的当口, 阿尔瓦夫人拍着栏杆提醒克里斯, “胡佛·克拉克和苏珊娜·克拉克都声称,他们能帮你唤醒那位前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的大法师。但在‘海神之泪’的时候, 我偶然听一些成员说起过, 那位伊利亚·艾德里安先生,曾在北海沿岸有一些奇遇。他们猜测他获得了某些东西的恩眷。‘洋流’领域的神之恩眷,对于克拉克家族的人, 甚至是对于我来说,都是值得觊觎的。某种程度上来讲, 伊利亚·艾德里安是我们的资源竞争者。”
克里斯点点头:“所以?”
“所以他们不会那么好心,”阿尔瓦夫人侧过头来看向克里斯的眼睛, “像他们那么有野心的人,应该是巴不得艾德里安先生死了才对。你虽然是这场祭神仪式中祭司的最佳人选, 但绝不是唯一人选。我觉得苏珊娜·克拉克还对你有所欺瞒。若非刻意调查过,他们又怎么会知道你逃出坎德利尔时还从审判塔带走了艾德里安先生?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要调查他的下落?”
“他们是对我有所欺瞒,”克里斯微微低头, 深色的眸子便立时隐入阴影,“但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察觉到他们的欺瞒?你怎么知道, 他们在我身上的密谋设计,不是我刻意放任的?”
阿尔瓦夫人皱了皱眉:“你想做什么?”
“这里的领域限制,让我和米歇尔的实力都下降到了近乎连从前审判廷的中级法师都不如的地步, ”克里斯望向往回走的米歇尔,也下意识轻拍了下栏杆,“虽然利亚姆刻意掩饰,但……作为二翼灵法师,他平时从来不携实体示人,这次却不得不带着他的身体一起上船。这说明,他的实力也受到了这片海域的限制。塞西莉娅小姐的某些话印证了我一开始的猜测,这片海域的最终危险并非来自于海妖之王的残息,也就是说,这里的领域限制很有可能并不是‘葬歌’邪神的手笔,它来源于某位六翼以上者。那么您觉得,它对系外力量的绝对压制,于伊利亚身上的诅咒之力而言会有效果吗?”
阿尔瓦夫人眸光一顿。
《布利闵笔记》在克里斯手下展开,那一页因伊利亚置身而落成的银蓝色文字随着海风轻轻飘荡,闪闪发亮。
“你猜到了唤醒他的办法?”
“差不多吧,”克里斯抬指按住那一段文字,“只是仍有些细节需要确认。比起一些喜怒无常的‘神’,我还是比较相信我自己。我不愿意将朋友的命运托付给祂们,所以风暴中心的祭神仪式是必要的。”
阿尔瓦夫人一句“为什么”还没问出口,克里斯就已经抬步迎上了米歇尔。
“回去休息吧夫人,”克里斯背对着她朝她挥了挥手,“我保证,至少在争夺海妖之王的残息这件事情上,我们会倾尽全力地帮助您成为最终的胜利者。”
鉴于克里斯此前当着苏珊娜·克拉克的面也答应了跟苏珊娜合作,这段话倒是给人一种十分靠不住的两头下注的感觉。阿尔瓦夫人望着克里斯的背影皱了皱眉,但最终也没多说什么,拢了拢衣领便回身离开了。
风浪越来越大,克里斯瞥了一眼远处的海平线,意识到这艘船离“黑三角”海域的风暴中心越来越近了。天色渐晚,塞西莉娅也回到了她自己的房间,米歇尔倚上门框,丢给克里斯一袋没被海水浸泡过的食物。
克里斯十分自然地接过,就着桌上的饮用水将其消灭了个干净。
米歇尔盯着他看了一会,没忍住嗤笑起来:“谁能想到,当年那个养尊处优的诺西亚三王子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竟然也有蹲在一艘湿漉漉的破船上,跟他最深恶痛绝的那种坏蛋一起啃干粮的一天。”
房间里的一切都因为船沉过一遍而湿透了,也不知道之前塞西莉娅是怎么在这里睡下去的。好在此时距离船只被利亚姆捞起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除了一些尤其吸水的织物,屋内绝大多数物件表面的水分都蒸发得差不多了。克里斯得以坐在矮凳上跟米歇尔你瞪我我瞪你。
克里斯从来没觉得米歇尔这么幼稚过:“别总说一些让我觉得跟你交谈会影响我的智力的话可以吗?”
米歇尔丝毫没有因为克里斯的嘲讽感到生气,甚至低笑起来:“你真打算借苏珊娜·克拉克这次的祭神仪式唤醒伊利亚·艾德里安?那样做风险很大,虽然他的确受着海神的恩眷,但想要利用神明之力,愚弄那样的强大存在,是很危险的事情。”
早在米歇尔向他坦白克拉克家族的肮脏内幕当天,克里斯就与他交换过这个秘密了。克里斯留在这艘船上,顺着克拉克家族的计划进入“黑三角”海域,并不仅仅只是为了救下这艘船上成百上千号人的性命。
很早的时候他就猜测这片海域内不仅仅有着海妖之王的残息,还有另一些更为危险的东西。利亚姆和克拉克家族的结盟或许暗示着“森之主”和“谎言”的意志,而值得祂们如此兴师动众的东西,结合当初“屠神之役”的情况来看,克里斯只能猜测和那些陨落的旧神有关。根据伊利亚留下的法术笔记里的蛛丝马迹,克里斯得到了“无尽之海”,也就是故日的海神萨德塔克斯和布利闵一样没死透的信息。跟“谎言”结盟的“森之主”又在法穆镇事件中借“冥河之龙”的名义在“无尽之海”的眷顾者伊利亚身上种下那样的沉睡诅咒……克里斯就算再迟钝也该反应过来了,“黑三角”海域的风波很有可能是那位海妖之王和海神博弈的一环——就像“灾难”吞噬掉“时间”却不能消解“时间”的意志那样。那么,和海妖之王的残息有关的消息流传到“海神之泪”和克拉克家族的耳朵里,就绝不是偶然。那位昔日的海妖之王策划这一切,借胡佛·克拉克之手把他骗上这艘船,也绝不可能仅仅只是因为他身上存有威尔弗雷德的人性气息。
更大的可能是,祂对他带出坎德利尔的伊利亚有所图谋。毕竟他直到这艘船发动都一直以为南苏门洲的阿贝尔·梅尔维尔是能唤醒伊利亚的人,却偏偏在船只离港后从米歇尔口中得知伊利亚身上的诅咒并不来源于“冥河之龙”卡洛斯。如果说这一切只是偶然的话……那也太偶然了点。
克里斯神情莫名地抬手拍了拍米歇尔的肩膀。米歇尔是“冥河之龙”的代行者,即使来到了海上,“冥河之龙”对他的庇护也不可能完全消失。所以他会受到“谎言”的影响,只可能是因为卡洛斯默许了这件事。卡洛斯默许,就证明这件事在祂眼里对他是无害的。祂同意了厄伦克尔用这种方式把他留在船上,用“黑三角”海域的秘密勾着他往风暴中心走。虽然整件事情中到目前为止都没有出现科拉隆的影子,但以祂的作风,祂没有动作就等于表明了态度。祂和卡洛斯一样默许了这件事。
“葬歌”四神的态度难得完全一致,这只可能是在针对旧神相关的问题上。克里斯由此推测,命运受到了萨德塔克斯干扰的伊利亚被祂们定义为某种类似于“海神的复苏容器”一类的东西。但伊利亚和他不同,伊利亚身上不存在海神的神格,且祂们中有人继承了海神的权柄,和海神存在直接的利益冲突,所以对厄伦克尔而言,伊利亚活着绝不会是什么好事。然而祂没有在法穆镇就解决掉伊利亚,而是一直等到现在,哄着他带伊利亚来到这里,这或许说明,伊利亚在祂的祭神仪式上可以起到什么不可替代的作用。
这是危险,也是机遇。
据米歇尔和“冥河之龙”的关系来看,神的代行者和神本身的状态是密切相连的。“森之主”在伊利亚身上种下沉睡诅咒说不定就是为了帮“谎言”压制海神的意志,那么若是他能借这场祭神仪式把伊利亚神之代行者的身份坐实,在海神对系外法术压制力极强的领域内,“森之主”的沉睡诅咒或许就能不攻自破。
只是克里斯并不希望伊利亚成为海神的代行者,更不希望他和邪神厄伦克尔扯上关系,具体的计划实施起来又多有困难,所以才觉得这件事情仍值得斟酌。
“你做什么?”米歇尔瞥了一眼克里斯拍上自己肩膀的那只手。
克里斯敛眸:“我有点好奇,神和神的代行者之间,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
米歇尔皱了皱眉,但也没有拒绝回答他的问题:“你是祂的一部分,祂能借用你的耳目、喉舌,你也能借用祂的力量。祂将赐你神力、神格,包容你死后回归的圣灵。”
“神格?”克里斯抓住了关键词,“这个东西很重要吗?”
“当然很重要。它是地上生灵化身天使的基石。但你今天怎么这么好学,突然想起来问这个了?”米歇尔直起上半身。
克里斯轻笑一声:“没什么,休息吧。我去见克拉克夫人,看看她还有没有什么要交代我的事。”
米歇尔试图站起:“我跟你一起。”
“不用,”克里斯将米歇尔按了回去,“她不会对我怎么样的,她还有求于我呢。”
在那几个面熟的仆佣的带领下,克里斯顺利见到了苏珊娜·克拉克。苏珊娜·克拉克坐在窗边,见他进门,眸子里飞快闪动起一种古怪的兴味:“您撤去掩盖本来形容的幻术了?”
“那不重要,”克里斯快步上前,“毕竟我的身份在这艘船上已经是一个公开的秘密了不是吗?胡佛·克拉克在甲板上叫得那么大声,船上的乘客们想不知道都难。”
苏珊娜慵懒地撑住下巴笑笑:“这个您完全不用担心。那些家伙没机会活着回去向外人透露这个秘密。”
克里斯不喜欢听苏珊娜用这么理所当然的语气判决旁人的生死,因而沉默了片刻:“你说你要我做这场祭神仪式的祭司,还要我心甘情愿奉献出我的鲜血?”
“是,”眼下没有多余的人在场,苏珊娜也懒得拿捏那些花里胡哨的腔调了,“您可以放心,我所需要的血量,一定是在您身体的正常承受范围内的,不会威胁到您的健康。”
“那么,祭祀仪式呢?”克里斯将右手搭上桌缘,“祭司总不会什么都不需要做吧?还有,你主动向我提起了解除伊利亚身上的诅咒这件事,这跟你们的祭神仪式有关?”
“您很敏锐,”苏珊娜半真半假地点了点头,主动站了起来,“老实说,在诺西亚的坎德利尔发生风波之前,我们曾联系救赎审判廷的霍朗·奎恩先生——也就是您之前的那位法术老师,向他购买过一小管救赎审判廷的洋流法师伊利亚·艾德里安的鲜血,和伊利亚·艾德里安的毛发。”
“什么?”克里斯从没想过克拉克家族还跟霍朗·奎恩有联系,“什么时候?”
苏珊娜笑了两声:“在伊利亚·艾德里安陷入沉睡之前,也就是说……在您经历法穆镇邪祭之前。不,准确来说,比那还要早,大概是伊利亚·艾德里安获得未知之物的恩眷后不久。哦,那个时候,您某种程度上的启蒙恩师兼师兄,也就是前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大法师五人团之一的安瑞克·加西亚也还没死。”
“伊利亚在北海沿岸有奇遇的事连那个时候的我都不知道,你们远在科弗迪亚的雷曼赫,又是怎么知道的?”
“您应该听说过这样的传说,”苏珊娜漫不经心地调转目光,“海妖一族极擅占卜预示,而获得了海妖的传承的我们,克拉克家族的成员,偶尔能从水晶球里窥见一些与己相关的隐秘,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吧?”
克里斯捏了捏拳头:“难怪,以我对伊利亚的了解,他不是那种藏不住秘密的性格。获得了神明的青睐这种事,他不该对外宣扬得人尽皆知。我之前还一直以为事情就像霍朗说的那样,是安瑞克把伊利亚的秘密告诉了他,原来……竟然是你们?”
“是我们,”苏珊娜毫不犹豫地承认了,“我们向霍朗·奎恩求取他的鲜血和毛发,霍朗·奎恩或许意识到了什么,将伊利亚·艾德里安的血和头发按约定寄来后,就再也不回应我们的联系了。我们实在没办法,恰巧当时公主殿下将手里的几桩走私生意交给我,生意那头的合作伙伴们不太听话,我便跟我的盟友们合谋解决了他们。我们使了一些手段,将事情捅到了救赎教会的审判廷面前,又拉拢了一位生意伙伴的夫人,希望她能借助受害者家属的身份帮我们探一探救赎审判廷的虚实,以便于我们之后找机会接近伊利亚·艾德里安,但她实在太没用了,我们不安分的盟友又从中作梗,为了保全克拉克家族在公主殿下面前的体面,我们只好放弃了她这颗棋,将她转送给公主殿下。”
伊斯顿夫人!
克里斯撑住桌缘的手顿了顿,勉力维持住情绪平稳:“伊利亚和你们的祭神仪式有什么关系?”
“他是当今大陆上最强大的洋流法师,”苏珊娜的食指轻轻划过桌面,“又领受着未知的,掌控着‘洋流’之力的强大存在的恩眷,只需要借用他一点点的灵性,我就能跳脱出‘祭神者’固有的命运。他将会在仪式中醒来,而我也将获得强大的神赐之力。您大可以放心,这绝对是双赢的局面。”
克里斯情绪莫名地眯了眯眸:“所以你们从一开始就是冲着伊利亚来的?那如果我没有带着伊利亚在加利斯堡出现呢?”
“不会的,利亚姆·亚伯拉罕盯着我们,我们也盯着他呢,”苏珊娜似乎觉得克里斯说了好笑的话,“我们知道‘葬歌’对您的关注,‘先知’先生是个有能力的人。虽然他有意错开我们出海的时间,但我怎么可能让他如愿呢?”
“是吗?”克里斯撇开视线,无意味地笑了两声。
到底是苏珊娜·克拉克不让利亚姆如愿,还是“森之主”艾莫拉迪亚联手“谎言”厄伦克尔欺骗了利亚姆这个代行者,和“葬歌”里的信徒们呢?
第273章 神话生物
但这些显然不是苏珊娜会关心的事, 克里斯也不打算跟苏珊娜探讨自己的思考结果。
须臾的静默后,苏珊娜踱步到克里斯面前,轻轻捏住克里斯的下巴。出于某种理性的考量, 克里斯并没有立即推开她。
这让苏珊娜得以贴近他,仔细打量起他的面庞来:“您真是有着一副世间少有的好皮囊, 克里斯殿下——原谅我还是喜欢这样称呼您。嫁给胡佛之前, 少女时期的我常常会想, 那些童话故事中英俊非常的邻国王子到底是什么样的。第一个满足我这种想象的人是您留学科弗迪亚的皇兄德米特尔殿下,第二个则是您本人。不过您倒是比德米特尔殿下要亲切可爱得多。说起来, 从前塞西莉娅还追求过德米特尔殿下呢。”
“塞西莉娅追求过德米特尔?”克里斯垂眸盯住那双近在咫尺的蓝眼睛。
“没错, ”苏珊娜轻蔑而骄矜地笑了笑,“德米特尔殿下为人体面,留学科弗迪亚时, 对他示好的女孩儿数不胜数。我早就警告过塞西莉娅别不自量力,可惜塞西莉娅听不进去。”
克里斯从苏珊娜语气中听出了不同寻常的意味, 一把抓住她试图搭上自己肩膀的右手手腕:“你嫉妒她?”
“嫉妒?”苏珊娜那双跟塞西莉娅十足相似的蓝眸闪了闪,“我?嫉妒谁?塞西莉娅?开什么玩笑?”
“可你的语气告诉我, 你就是在嫉妒她,”克里斯轻轻推了苏珊娜一把, 将两人的距离拉开,“克拉克夫人,自己婚姻不幸福, 就将怒气发泄在无辜的女儿身上吗?还是说您觉得,她又年轻又漂亮, 还没有被迫因为一段扭曲的婚姻关系跟一个禽兽不如的丈夫绑定,这一切刺痛了您的眼睛?”
那一瞬间的站立不稳让苏珊娜显得有些狼狈:“你在说什么?”
克里斯弯下腰跟苏珊娜对视:“按理来说,您一直以为我跟塞西莉娅之间存在那种关系, 一个思维正常的母亲,不会对她女儿的情夫产生兴趣的。克拉克夫人,您对德米特尔的兴趣,对我的兴趣,都是出于对塞西莉娅的嫉妒心理吧,您想通过征服我们的方式来证明您比塞西莉娅更有魅力?真是扭曲啊。”
苏珊娜弯着腰沉默了好一会,才嗤笑:“如果您要拒绝我的示爱,大可不必选用这么曲折的话术。”
“您愿意这样想的话,就这样想吧,我倒是无所谓的,”克里斯直起身体呼了口气,“您和塞西莉娅小姐奇怪的母子关系让我联想到了我从皮埃尔二世口中听到的一个,关于凯瑟琳皇后的小故事。原先我一直想不通,塞西莉娅小姐遭受那些厄运,身为母亲的您为什么没有跳出来阻止。现在我倒是明白了。”
“您这是在替塞西莉娅谴责我作为母亲的失职?”苏珊娜微笑着抬眸,“以什么样的身份呢?您爱上她了?年轻美貌果然还是女人手里最有力的武器,毕竟您昔日的皇嫂黛丝丽·艾莉娜·卡斯蒂利亚也是凭着这个坐上皇位的呢。”
克里斯撇开视线,懒得再看苏珊娜:“狭隘的想法。您真是个标准的科弗迪亚女人,明明胡佛·克拉克是那样愚蠢、脆弱,我们都知道,哪怕看起来再凶悍的人,也是一刀捅在要害就能杀死的,可您偏偏不肯亲手了结他。黛丝丽就不会这样想,这就是您和她最大的区别。她可比您高明得多。”
“所以呢?”苏珊娜眼底的笑意越发虚伪了。
“没什么,”克里斯退后一步,拍了拍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不是愚蠢的叶甫盖尼,想要把我玩弄于股掌之间,您恐怕还得费点功夫。明天一早我们应该就能抵达目的地了?您可得安排手底下的人把这艘船上的乘客都看好,毕竟经过甲板上那场对峙,现在所有人都知道胡佛·克拉克献祭他们的阴谋了,说不定就有一两个聪明的幸存者顺着这场风波中的蛛丝马迹,猜出了您和善伪装底下的真面目。”
望着克里斯离去的背影,苏珊娜皱了皱眉,却并没有开口叫住他。
离开苏珊娜所在的房间后,克里斯先是恢复幻术伪装,拜访了一趟休息中的塞西莉娅,尔后又顺着法正教教士汤普森留下的房间号去确认了一下汤普森是否还存活。汤普森·霍尔教士似乎没想到克里斯会在这种时候找上他,支吾了半晌才迟疑着将“德里克先生”这一称呼换成了“克里斯殿下”。看样子,他跟胡佛·克拉克的对话内容的确已经在船上的乘客们中间形成了传播。正如他在苏珊娜面前所说的那样,他的真实身份已经是个公开的秘密了。
这是个麻烦,但航船一时半会还靠不了岸,因此,克里斯决定等解决完克拉克家族祭神仪式的问题后再来思考相关后续的处理。
风暴将近,即使有米歇尔和阿尔瓦夫人在旁,克里斯也睡不安稳,索性倚在窗边观察起今晚的夜景来。也不知道是正常的天气变化,还是海妖之王的残息,亦或者“无尽之海”的呼唤牵引着这片海域的状态走向狂暴,船只越是深入“黑三角”海域,外界的风浪越是猖狂,临近午夜时分,窗外已经完全是一片雾蒙蒙的、不可视物的光景了。雨声敲在甲板上、门窗上,从四面八方透进屋来,配合着诡谲的风声,呜呜咽咽的,竟像是某种不知名强大魔物的泣诉。
克里斯只往海天连成一线的远方望去,便再次看到了那可怖的海怪虚影。不同的是,这次的维尔利亚比受克拉克家族控制的那只还要庞大,却平静得多。显而易见,牠只是某种源自未知的洋流之力的投射具象,没有受到任何力量的召唤,并不能直接影响现实世界的发展。
维尔利亚面前是一处洋流形成的巨大漩涡——诚然,按照克里斯的估算,它对于他们这些地上生灵,对于这艘能承载数千人的巨轮而言是巨大的,但在海怪维尔利亚的虚影面前,它渺小得就跟克里斯少年时从伊利亚手里得到的那只玻璃弹珠没两样。
那应该就是苏珊娜·克拉克此行的目的地。克里斯抱着手臂收回视线。
从前还在坎德利尔的时候,受罗德里格公爵和德米特尔的影响,克里斯对国际新闻也不是一无所知。如果“黑三角”海域长期存在这样一个巨大的漩涡,它早就应该在各国的航海志、地理志上出名了,各国政府也不可能像米歇尔说的那样,将“黑三角”海域的异常一压再压,漠然置之。所以……这处维尔利亚的虚影和漩涡是近期才刚刚开启,还是仅他们可见?
克里斯将手里转着玩的银币抛起又接住,掩下眸中暗色。克拉克家族还是不简单啊。
“米歇尔,”忽然,克里斯转头对房间里那家伙开口,“交给你个任务。”
“什么?”米歇尔皱了下眉,似乎觉得克里斯大半夜给他下发任务这种行为很没人性,“需要我提醒你吗,你不是我的上级,你甚至连‘翼骨’成员都不是。”
克里斯踱步到桌边,弯下腰盯着米歇尔的眼睛开口:“只要我想,我随时可以成为你的上级。你应该很清楚这一点。打起精神来,是时候夜袭利亚姆了。”
“夜袭利亚姆?”米歇尔这次是真心诚意地愣了一下,“为什么?”
克里斯理所当然地将双手插|进衣兜:“明天一早苏珊娜·克拉克就要开启祭神仪式了。利亚姆为人狡诈,我不希望他出现在仪式上干扰我的计划。他这段时间太安分了,就像当初我们还在坎德利尔的时候一样。这让我很不放心。毕竟那时候他就是闷不做声地在背地里引导局势,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惊喜’。人不能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所以,你去帮我解决掉利亚姆这个麻烦。”
“可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我就喜欢看你遇上麻烦。”米歇尔将身体靠上椅背,一副“我就不去”的架势。
克里斯想了想,忽而眯眸:“我想,你那位主并不喜欢其他东西的信徒围在我身边。之前在加利斯堡的时候,你就已经攻击过利亚姆一次了,只是没能成功击杀他。作为我的保护者,这算你的失职吧?”
“之后是你拦着我不让我对他出手的。我想我已经很尊重你的意见了。”
“可我现在改主意了。”
米歇尔盯着克里斯的眸子沉默半晌,终于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我无法保证一定能成功击杀他。他和艾莫拉迪亚的联系之深超乎我原先的预期,而且这片海域对我的实力限制……比对其他法术系别都要强。”
海神的领域对米歇尔的实力限制比对其他系别的法师都强?
克里斯动作一顿,无端联想到自己当时在溺水状态下听到的那句来自伊利亚的梦呓。
这样的限制会跟羽蛇神的传说有关吗?海神萨德塔克斯和暗堕的死神勒尤塞加同源,由受暗渊侵蚀的羽蛇神涅尔特裂变而来。米歇尔虽然是禁忌法师,但也是“冥河之龙”的代行者,而“冥河之龙”的权柄有一条就跟“死亡”相关。
暗堕的死神勒尤塞加……
克里斯觉得自己不能再想了。
“我不需要你杀死他,”克里斯定了定神,抬眸看向还在等待自己回话的米歇尔,“你只需要想办法让他脱不开身,没法出现在克拉克夫人的祭神仪式上就好。”
“那还不简单。”大概是觉得克里斯有点小瞧他,米歇尔取过挂在门口的衣服便顶着风暴走入了雨幕。
为了不引人注目,自从抵达加利斯堡,米歇尔就摒弃了他从前所习惯的那种穿衣风格。那件很有神秘气质的长袍被他扔到了一边,取而代之的是各式各样的深色风衣。克里斯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他们跟苏门洲小说里的那种帮派组织很有一拼。
这个想法逗笑了克里斯。但笑着笑着,他想到一些事,很快又垂下眸子。
夜晚在凄风苦雨中渐渐为白昼所吞噬,第二天是个前所未有的大雾天气。克里斯一早就等着苏珊娜派人来叫自己,却没想到来的人会是塞西莉娅。
“早上好,克里斯。”
塞西莉娅没了以往的外向,精神却似乎比平时好得多。也许是昨晚难得睡了场安稳觉的缘故。
“早上好,塞西莉娅小姐。”克里斯的目光越过塞西莉娅的肩膀,户外的可见度已经低到了一种程度,他连甲板上离门口最近的那段栏杆都看不清了。而法术的探查结果告诉他,他们船行的速度实在不慢,那个巨大的漩涡已然近在咫尺。
“妈妈说,她在甲板上等您。”塞西莉娅的面容被雾色柔化,显得十分温驯。
“我知道了,”克里斯下意识按了按腰间的手枪和匕首,神色却温和下来,“用过早餐了吗?”
“什么?”塞西莉娅没想到这种时候他竟然还能有关心她吃没吃早饭的闲情逸致。这让塞西莉娅愣在了那里,没有做出回答。她疑心自己听错了。
“没什么,”克里斯状似遗憾地叹了口气,伸出一只手去扶塞西莉娅,“我们走吧。这是诺西亚的礼节,您不需要拒绝。”
塞西莉娅沉默片刻,扶住了克里斯伸出来的那只手:“我当然是不会拒绝的。您似乎误判了我的人品。”
“这跟人品没有关系,”因为茫茫的雾气和雨后湿漉漉的甲板,克里斯不得不放慢了脚步,连带着也放缓了语气,“您虽然杀害了几位常年侍奉您的男仆,但我后来想了想,某种程度上而言,他们的确也不无辜。所以,您大体上还算是个好姑娘。”
“好姑娘?”塞西莉娅笑了起来,似乎觉得克里斯这种说法很荒谬,“一个每天都在跟不同的男人上|床的‘好姑娘’?您别开玩笑了……也别以为仅凭几句虚伪的奉承话,就能换得我为您做一些不计回报的付出,心甘情愿地被您利用。我可不是那些天真的傻姑娘,这样的虚情假意、甜言蜜语,早对我没威力了。”
“信不信随您,”克里斯眸光微闪,“但我必须要为自己正名,我和那些家伙不一样。在女孩儿们面前,我不喜欢用甜言蜜语糊弄人,总还是愿意言出必行的。譬如说……即便您现在的心境发生了变化,我依旧会遵守我们此前的盟约。当您陷入了难以摆脱的困境,主动呼唤我的名字,那么只要我能听到、只要我能办到,我就一定会去救您。您相信吗?”
“巧言令色。”塞西莉娅冷哼。
克里斯没再对她的论断做出进一步的辩驳,随着一扇又一扇的船窗向后退去,两人已经来到了苏珊娜指定的甲板边缘。浓雾让苏珊娜的身形在克里斯眼中很不分明,即使他们之间只隔了一两步的距离。
“克里斯殿下,”苏珊娜的声音穿透雾气,传进克里斯的耳朵,“看到维尔利亚的虚影了吗?”
苏珊娜不急着开启仪式,克里斯便也耐下性子接话:“雾太大了看不清。但昨晚雾还没这么浓的时候,我在船舱里看见了。”
苏珊娜轻轻笑了一声,克里斯的诚实似乎让她感到很愉悦:“海怪维尔利亚,三头蚺蛇。在克拉克家族内部藏匿的古老传说中,牠是最接近海神的神话生物。介于海妖和海神之间的临界态,领受海神恩眷的族群。”
塞西莉娅上前一步,离克里斯远了点,却更加靠近苏珊娜了。克里斯则暗暗利用法术特性确认了一下船上的情况。米歇尔将他交代的任务完成得很好,利亚姆的确没有出现在这场仪式上。
但他还得回应苏珊娜的话,还不能松懈:“我不关心这些,洋流不是我的法术领域。”
“我知道,”苏珊娜微微仰起头,但克里斯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你是为了伊利亚·艾德里安。伊利亚·艾德里安……他真是好命。不仅是救赎审判廷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教区中央大法师,还获得了洋流领域至高的不可知者的恩眷。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没能因此化身天使,还在之后遭遇了法穆镇邪祭事件,就此陷入了沉睡,但依旧有您愿意为了他奔波劳累,想尽办法帮他解除诅咒。”
“你想说什么?”克里斯敢肯定,苏珊娜对伊利亚的态度绝对称不上友善。
不出所料,在克里斯转换语气的下一秒,苏珊娜就讽笑一声,扶住栏杆向前迈了一步。这一步在白茫茫一片的空气中显得尤为刺耳:“在调查伊利亚·艾德里安的过程中,我们发现了一个骇人的秘密。我之前没有告诉您,您大概还不知道吧?”
克里斯疑心她要说什么挑拨离间的话,但又觉得以自己和伊利亚的关系,她应该是挑拨不动的。
“什么秘密?”
苏珊娜敛眸,十分优雅地收拢双手:“您知道的,海妖的传承让我们克拉克家族的成员极擅占卜预示。不同的对象在占卜术中对应的象征都不同,但人类、动物、魔物……同一物种的具示具有神秘学意义上的统一性。简而言之,我们不会在一条狗身上看到人的命运。我曾将这样的占卜术应用在伊利亚·艾德里安身上,却出现了奇怪的现象。”
“我看到的他——是一只□□蛇态的怪物呢。”——
作者有话说:刚挂上公告说两百万完结,捋了一下大纲又深切怀疑两百万写不完。我怎么不管是从前打游戏还是现在写文都永远在逆版本而行啊。(…)
第274章 命契
“轰隆”一声, 随着苏珊娜的话音落地,一道闪电自弥漫的雾气上空震颤而下。克里斯的衣衫被忽而兴起的狂风吹得猎猎作响,这让他本能抬了下手。
缠绕着诡异气息的“洋流”之力旋即从海面之下升腾而上。从前经常接触救赎审判廷的正统法师们, 克里斯对法术气息的细微变化十分敏感,他十分清晰地意识到, 苏珊娜所驭使的那股力量并不来源于正统的水系法术。
那股阴冷可怖的气息, 其源头或许就名为……
冲天的水柱在风暴中拔地而起, 即使有雾气的遮掩,克里斯依旧能根据狂乱的洋流和呼啸的浪声、风声判断出场上的异变。
他握了握拳, 强自镇定下激荡的神思, 在心里默念:
“幽暗之渊底。”
对于伊利亚身上的秘密,苏珊娜似乎只是随口提起,见克里斯反应平淡便没了后续。显然, 这场祭神仪式才是她目前最关心的事:“我需要你的血。”
克里斯隔着薄雾瞥了一眼静立不动的塞西莉娅,从容拔出腰间的匕首, 迅速划破左手掌心。
迸出伤口的血液并没有按照自然规律向下流去,滴落在地, 随着苏珊娜的念诵,它化作一汪莓果大小的血珠, 在法术光芒的裹挟下飞向了雾气中的苏珊娜。
克里斯听到她用一种古老的、常人难以理解的语言虔诚吟唱:“爱与美的化身,万流之域的领主,伟大的‘谎言’女神, 戈尔贡的统御者……”
这大概就是“谎言”信徒对祂的颂词了。克里斯敏锐地注意到,克拉克家族供奉的邪神竟然的确就是“葬歌”四神之一的“谎言”厄伦克尔, 而没有掺杂什么其他的神秘因素。这跟他此前的判断不太相符。此外,苏珊娜·克拉克是以“唱”的形式将这段赞颂表述出来的——而非“念”的形式。这或许跟海妖族群的某些捕猎天性有关。
海上的雾气越发浓重,就连近在咫尺的塞西莉娅, 克里斯都看不清她的脸了。
而苏珊娜的吟唱还在继续。
“一柄洞穿爱人心脏的利刃、一捆象征至死不渝之结合的绳索,我将拖着他的遗体向您复命……您看见了吗,他那写满了恐惧的爱慕的眼睛;您听见了吗,他那充斥着虚伪的欲望的耳语……我为您带回了甘甜的血酿和鲜美的肥鱼……祈求您向我敞开那至高的圣堂之门。”
与其说这是一段对神灵的赞颂,倒不如说这是一段来自远古的异族歌谣。但令人诧异的是,它竟然真的在这场诡异的风暴中生了效。克里斯看不清苏珊娜在甲板上摆弄了什么,只闻到一股奇特的香味,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息。随着那股洋流之力的汇聚,甲板上突然亮起了一道十分繁复的大型法阵。这使得克里斯的视线终于得以穿过雾气的阻隔,落到苏珊娜和塞西莉娅身上。
苏珊娜的裙摆在风中飘扬,细看之下,克里斯发现她的手臂、脚踝以及侧脸上已经爆出了细细密密的透明色鳞片。她的双腿在克里斯的注视下渐渐融合,化为一条既像鱼又像蛇的尾巴。
“砰”的一声,船舱方向发出了一道如同气泡破裂般的炸响。据克里斯判断,那应该是苏珊娜提前预设用来约束舱中乘客们的法术禁制被撤去,船舱外的空气陡然灌入舱中所引发的动静。
那些乘客多半已经认识到了自己当下的处境,但海上的风暴又使他们逃脱无门。动荡的海水灌入船舱,很快便引发了一阵惨叫哭嚎。
克里斯没有动作,只是安静而怜悯地注视着这一切。
“甘甜的血酿和鲜美的肥鱼”,这些被克拉克家族骗上船的乘客,就是苏珊娜·克拉克口中象征“肥鱼”的活祭品。
“伊利亚·艾德里安呢?”没等克里斯回神,苏珊娜已然回过头来,伸手示意他配合。虽然她极力压抑着,但克里斯还是注意到了她眼底深藏的急不可耐。
在法阵光芒的映照下,克里斯看到无数以水化形的“侍者”从海面下爬上甲板,围绕着苏珊娜。它们没有生命、没有面容,没有独立意识,显然是苏珊娜最忠实的仆人。难怪苏珊娜敢于独自一人面对他和塞西莉娅,甚至不需要第二个人的帮助就能开启祭祀仪式。
因为苏珊娜已经提前交代过他仪式的相关流程了,克里斯也不用再开口询问她每一步该怎么做。《布利闵笔记》落入手中后,他立即以心念和时间之力撬动书页上的咒文。一根根分明的光织丝线从克里斯指尖涌出,很快便聚拢成伊利亚·艾德里安的模样。
“‘洋流’……”看清伊利亚面容的那一刻,苏珊娜的眼底飞快闪过一丝隐秘的贪婪。
克里斯小心抬起伊利亚的手腕,将他无名指尖端的皮肤刺破。按照提前规划好的流程,苏珊娜也刺破了自己的无名指。
“接下来,”像是生怕克里斯遗忘了她交代的注意事项似的,苏珊娜忽然又出声提醒,“用你的方式在我和他之间建立联系,我会为他分担一半的诅咒。但相应的,他需要向我付出他所获得的部分神息。很公平的交易。”
克里斯无声抬了下眼,顺着苏珊娜的意思祭出自己的法术烙印。
雾气稍淡了些,不知道是仪式的缘故,还是这片海域内的气候本身就如此善变,没等克里斯将伊利亚那滴血珠牵引到苏珊娜的血珠旁边,昨夜未竟的雨势又卷土重来。苏珊娜冷冷朝天上看了一眼,似乎不太乐见这样的天气变化。好在一点小雨并不足以干扰这场“神圣”的仪式,她的目的很快就要达成了。
伊利亚·艾德里安的血,有着已灭绝的海怪维尔利亚同等作用的血脉……
苏珊娜微微眯眸,甚至屏住了呼吸。
——那两颗血珠已经近在咫尺了。
“克拉克夫人,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忽地,克里斯停下了动作。
苏珊娜强忍下不耐烦的心情,故作平静地开口:“什么事?”
“其实啊……”克里斯的指尖微微一顿,转瞬间便将《布利闵笔记》上另一道预设的咒语触发,“我早就已经知道法师‘晋升’的本质了,您这些虚伪的话术,在我眼里真的很可笑。”
“轰”的一声,苏珊娜的脑子骤然一空。磅礴的时间之力奔涌而来,以人类所无法理解的方式颠倒了时空。她眼前一花,只觉得天旋地转。感官回落后,眼前的一切都进入了倒逆的状态。
“你想用类似于海妖族群中婚姻关系的契约绑定你和伊利亚,”那位来自诺西亚的前暴君,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轻描淡写地将她的谋算点破,“这样的话,你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吃’掉他,通过吞噬的猎取法则来获得力量,继承他所拥有的一切,包括他的位阶和他所蒙受的神之恩眷……我说得对吗,已经因为胡佛·克拉克的死而在法术意义上恢复了单身状态的苏珊娜女士?”
苏珊娜没有回答,只是猛地凝聚起法术力量向克里斯扑去。由于她对水系法术的精通,那两颗原本受克里斯控制的血珠立刻便挣脱了束缚,顺从她的意志合二为一。
“你明明猜到了我的阴谋,却还要坚持陪我演到这一步,”被克里斯躲开一击的苏珊娜冷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始终还是不肯放弃一个有可能唤醒伊利亚·艾德里安的机会。贪心是要付出代价的,克里斯殿下,我们的仪式已经近乎完备了。你没有机会逆转局面了!”
“是吗?”眼看着伊利亚的血珠和苏珊娜的合二为一,克里斯一派轻松地笑了声。
“你……”克里斯镇定自若的神情忽然让苏珊娜没了底气。
苏珊娜盯着克里斯的眸子停顿了好一会,猛地皱了皱眉,向后退却两步。
镇定点,他现在只是在装腔作势,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慌。现在只需要以秘术蚕食掉伊利亚·艾德里安的命运,再靠这场仪式打开圣所的大门,获取主的恩眷,将伊利亚·艾德里安的神力残余化归己用,我就将成为大陆上最为强大的洋流法师,没有之一!
苏珊娜这样告诉自己。
“没用的,”她冷冷地抬起左手,将无名指上残存的鲜血滴入那个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小型祭坛,“是你自己把他推到这个境地的,男人们总喜欢冒险,以为只要承担一点小小的风险,就能获得巨大的收益。轻狂、无知,愚蠢且好骗!过于傲慢、轻视敌人的人,下场总是不太好。”
海面上那些化作人形的法术造物在苏珊娜的力量被抽离后立时化成了船舷下的浪花。随着苏珊娜将血液滴入祭坛,一种莫名的恐怖笼罩住了整片天地。就连始终站在栏杆边缘一言不发的塞西莉娅,脸上都蔓延着难以言喻的死寂灰白。
那道庞大的维尔利亚虚影在雾中以不合常理的方式变得清晰可见了。它扭曲着,像云一样翻滚,崩裂,重组,最后渐渐露出如传说中的戈尔贡族类一般的诡异形容。蛇发蛇身,同克里斯曾在梦中见过的堕落化的海妖一般无二。
与此同时,牠睁开那双栩栩如生的眼睛,漠然地向航行在这片天地间的,渺小如沙砾一般的航船俯视。
这样的变化让苏珊娜的脸上涌现出一种狂乱的欣喜。自认受到了神的眷顾的她险些就要手舞足蹈起来——在克里斯看来,这是不正常的。她的精神状态似乎受到了这场邪祭仪式的影响。
这片被克里斯以法术之力扭曲过的天地寂静得只余风声、雨声,但苏珊娜却笑得开怀。她甚至有些疯癫地瞪大了眼睛:“听到了吗,祂在呼唤我!呼唤我的名字,苏珊娜·克拉克!祂是、祂是……不、不对!你做了什么!”
神之气息的抽离让苏珊娜从那种狂喜的状态中回过神来。她有些慌乱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尔后便恶狠狠地扑向克里斯:“你做了什么!”
“你没发现吗?”克里斯抬手具现出常用武器,回身挡掉苏珊娜的攻击,“这里已经不再是原先的风暴中心了,准确来说,这里是真实世界的反面映射。您应该多了解了解时法师的特性,多准备点对付我的手段。过于傲慢、轻视敌人的人,下场总是不太好,原话奉还给您,克拉克夫人。可惜我没有序法师逆反自然秩序的能力,否则的话,我现在就能让伊利亚身上的诅咒反过来感染您。”
“你!”
“您完全没有准备应急的方案吗?”苏珊娜的反应让克里斯有点失望,“我还以为掌握着海妖族群传承的克拉克家族,至少能比诺西亚那些中看不中用的贵族们高明点儿。但您的反应却完全不像个经得起事的法师,很难想象胡佛·克拉克是被您这样的人算计死的。克拉克家族的掌权者,以及罗克珊公主的亲信——居然这么愚蠢?”
苏珊娜的蓝眸猛然一闪,像是被克里斯踩中了什么痛点似的。
克里斯说出这段话,原先只是为了嘲讽苏珊娜·克拉克,动摇她的心智,但此刻苏珊娜的反应又让他有了别的考量:“您的表情告诉我,您还隐瞒了什么秘密。难道您不是苏珊娜·克拉克本人?”
不,这不可能。克拉克家族为了这次的祭神仪式兴师动众,苏珊娜·克拉克怎么都不会把获得邪神恩眷的机会拱手让给其他人的。
还是说苏珊娜此刻的慌乱是装出来的?
克里斯在心里摇了摇头。也不太像。
“不重要了,”克里斯觉得自己没必要纠结那些无意义的细枝末节,“我想要的,始终只是解除伊利亚身上的诅咒。克拉克夫人,我不会允许伊利亚成为开启‘谎言’圣所的血祭品的,所以,现在就只能委屈您了。”
灼烫的枪尖划破浓雾,直直刺向站立不稳的苏珊娜·克拉克的咽喉。苏珊娜下意识向后倒去,却在克里斯杀招抵达的一瞬间碰到了栏杆。
……糟了。
“噗通”一声,裙摆飘扬间,苏珊娜落进了海里。
这艘船仍承受着风浪的侵袭,甚至于显得摇摇欲坠。克里斯垂下枪尖,望着苏珊娜落水的地方顿了顿。下一秒,一块冰冷而坚硬的东西抵上了他的后腰。
“别动,”塞西莉娅说,“我不能保证我会不会一个不小心扣下扳机,也不能保证这把受过潮的手|枪会不会走火。”
第275章 骗局
“现在放下武器, 举起双手,转过身来。”
克里斯依从塞西莉娅的要求,扔下了那杆来自莱因斯的长枪, 将双手举过头顶,缓慢转身面朝塞西莉娅:“您还是不肯信任我, 塞西莉娅小姐。”
“信任你?”塞西莉娅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这使得她的面容在克里斯眼中再次蒙上雾气, “你有什么资本让我信任你?在这个世界上,我只相信我自己。归根结底, 开启仪式的必要条件之一就是献祭我, 你想利用祂的力量解除伊利亚·艾德里安身上的诅咒,那么我就必将死在这场交换中。”
“我承诺过,会让您活着回到雷曼赫。”克里斯平静地看着塞西莉娅退到仍在沉睡的伊利亚身边, 神情中不见一丝慌乱。
塞西莉娅嗤笑:“承诺?男人的承诺就像阴天里的雷鸣,声势浩大, 却只是唬人的玩意儿。”
在克里斯一瞬不瞬的注视下,她抓住了伊利亚的肩膀, 并以常人难以企及的速度掐上伊利亚的脖子。与此同时,“砰”的一声, 冰冷的子弹从枪口中飞出。
令人意外的是,那颗子弹并没有如她所料想的那般击中克里斯的肩膀。在她开枪的一瞬间,整个世界都仿佛陷入了难以言喻的凝滞, 就像蚊虫落进粘稠的树脂,塞西莉娅所见所感的一切都模糊、迟钝了。下一秒, 她眼前一花,克里斯捏着那颗子弹出现在她面前:“我刚刚才劝告过您的母亲,但似乎不管是她本人, 还是一旁的您,都没有听进去呢。塞西莉娅小姐——您应该多了解了解时法师的特性,多准备一些对付我的手段。想用如此粗糙的物理方式解决我,起码也得配合上偷袭的手段才行。正面进攻的话,很容易被我反过来炸膛的。”
塞西莉娅的脑子陷入了一瞬间的空白,她反射性将那把手枪抛了出去。紧接着,克里斯轻轻打了个响指,那把手枪当即在半空中炸成了烟花。
“反应真快。”这一击没有击中塞西莉娅,然而克里斯并不懊恼。他故意出言提醒,本就是为了在不真正伤害到塞西莉娅的前提下对她做出震慑。
塞西莉娅的眸子略微瞪大了点,但她对克里斯的敌意依然没有减缓。判断出两人之间的距离并不足以让克里斯当即控制住她的行动,她借着风浪将手里的伊利亚拖到船尾的栏杆边缘,躬身瞪住克里斯。与此同时,显示出她海妖化进程的透明色鳞片渐渐覆满了她的手背:“满嘴谎话的家伙!”
“我不认同您这样的评价,”巨大的风浪和阴沉的天色使克里斯的身形在雾中显得摇摇欲坠,但他却依旧浅笑着,云淡风轻地对塞西莉娅的怒斥做出回复,“我承认我对您有所隐瞒,但我从未欺骗过您。您也同样一直在隐瞒我、欺骗我不是吗?这样看来,我的虚伪程度远远比不上您呀,塞西莉娅小姐。我想过您和克拉克夫人是一伙儿的,也想过您是打算报复社会,带着整船的人一起下地狱……但没想到您竟然会允许克拉克夫人将祭神仪式推进到这一步,甚至一直等到我对她出手,才终于站出来将枪口指向了我。看来我还是误判了您的野心,那天您提出的要求只是在麻痹我,您真正想要的是神赐之力。您想成为祂的代行者?”
塞西莉娅没有回答克里斯,然而那些以水化形的假人在她的驱使下再次爬出了海面,恶狗一般扑向甲板上的克里斯。克里斯仅仅只是一抬手,卡在栏杆边缘的长枪便重新飞回他手中。虽然他的法术力量受到了洋流领域的压制,但仅仅只是对付这么些低等的法术造物还费不了他多少力。主要问题在于,这些东西数量太多又杀不死,被劈砍刺穿也不会受伤,短时间内克里斯很难从包围圈中脱身,也就无法接近船尾的塞西莉娅了。
苏珊娜投海的位置激荡着一圈一圈的浪花,克里斯知道,海妖化状态下的她不会死于溺水。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也没有从船舷底下重新爬上来,继续这场祭祀。
忽地,一道古怪的声音在克里斯耳边炸响开来。他猛然抬头,望向海平线外无尽的虚空。
钟声?
这附近连个岛屿都没有,怎么会有钟声?
还没等克里斯想明白这声幻听的来由,塞西莉娅已经将匕首刺进了伊利亚的胸腔:“你用你的法术反向绑定了他和苏珊娜·克拉克之间的状态,那么是不是只要他死了,她也就会死?”
“但这样的话,你就没有合适的祭品用以开启那个所谓的‘圣所’了。”克里斯毫无波动地看着她用那柄利刃将伊利亚的心脏从血流如注的胸口掏出。
“祭品?”塞西莉娅的动作微微一顿,当即发疯般大笑起来,“别傻了,那不过是个骗局!什么‘爱与美的化身’,什么‘谎言’女神,你以为祂为什么叫‘谎言’?这一切从头到尾就是个骗局!克拉克家族……我们都不过是一群受骗的蠢货!”
“什么?”虽然早猜到了塞西莉娅身上的不寻常,但克里斯还是为她揭露出来的真相皱了下眉。
塞西莉娅裙摆下的双腿似乎已经彻底化成了长尾,虚虚吊在栏杆边上,使她像极了一条挂在枝头的毒蛇:“祂就是个疯子!祂早就疯了!从被他们唤醒的那一刻就已经疯了!只有来自故日的海妖之王,她才是值得信赖的!不……实际上,其实我也早就疯了。”
“塞西莉娅,”察觉到她状态的不对劲,克里斯猛地将拦住自己去路的水幕挥开,略微提高了音量,“你先冷静一点。”
塞西莉娅恍然住了口,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的癫狂。但在片刻的停顿后,她还是松开手,毫不留情地将伊利亚扔进了海里。
“祂根本就不会向我们敞开祂的神国之门,”做完这一切,塞西莉娅甩着尾巴倚上栏杆,缓缓舔舐起那颗仍在跳动的人类心脏来,“妈妈从始至终都只是在白费功夫。不,也不完全是白费功夫,至少这场祭神仪式……会有人替她接手。”
塞西莉娅抬手的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出现了震颤。克里斯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两道熟悉的身影忽然在半空中具现出来。他所构筑的时空法术被破除了,一切又回落到了现实中。米歇尔和利亚姆一前一后地落上甲板,神情看起来都不太轻松。
或许是使用了什么沟通神灵的秘术,米歇尔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表面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鳞片,一双眼睛里也覆上了血色竖瞳的虚影。利亚姆则用单手按住他崎岖的左脸,无数类似于植物根系般的木制藤须从他领口下方蔓延到面部,在血肉之下疯长,却又被他用意志和法术力量强行压迫回去。
“我说了很多遍了,我是站在你们这边的,”利亚姆的语气显得有些无奈,“你们为什么总是不相信我呢?”
米歇尔则调转矛头,迅速扑向了船尾的塞西莉娅:“阻止她!”
克里斯虽然没明白这两个人为什么突然就休战了,但还是按照米歇尔的意思,从另一个方向朝塞西莉娅袭去。
塞西莉娅诡异地挑起唇角,下一秒便发出一阵不似人类的低吟。
海域中的怪物虚影陡然凝实了,那道拉扯着船只的漩涡也毫无征兆地开始扩张。原本就不平稳的航船在风暴中震颤着,忽而将所有人抛向半空。克里斯一个站立不稳,险些从船尾滑落出去,好在他抓住了塞西莉娅布满鳞片的手臂。塞西莉娅一愣,迅速抬爪挠向克里斯的手背,企图将他逼进海里。
没有人注意到,漩涡中心有一道亮白色的缝隙正在缓慢扩张。
船身又是一个震颤,塞西莉娅的攻击落了空。眼见克里斯不肯松手,塞西莉娅的腮帮子猛地鼓了鼓,终于,她再不迟疑,用灵活的长尾将那颗温热的心脏喂到嘴边,连咀嚼的动作都没有,一口吞了下去。
克里斯眼底的笑意微微深了。
“哗啦”一声,米歇尔试图上前解救处境尴尬的克里斯,但克里斯直接放开了双手,任凭自己的身体落进洋流。立于船尾的塞西莉娅皱了皱眉,竟痛苦地干呕起来:“那个人、那个人不是伊利亚·艾德里安!你给我吃了什么!”
“我没有给你吃什么,是你自己要吃的,”声音被海水淹没的前一秒,克里斯冲塞西莉娅歪了歪头,做出一个十分挑衅的表情,“一些炼金术的失败产物罢了。”他在坎德利尔的时候研究过无数种时法师可用的秘术,为了唤醒伊利亚。恰巧当时有一本古老的典籍记载着炼金术转生法,通过炼制一具崭新的躯体,将智慧生灵的灵魂从原生躯体中剥离、转移,来达到起死回生,长生不死的效果。虽然这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可以算是邪术的一种了,但在当时,试过各种办法都没能成功唤醒伊利亚的克里斯还是在征询过穆拉特的意见之后小心地进行了几次尝试。当然,最终的结果是失败的。唯一的成效是炼金术的失败产物克里斯没有丢弃,甚至利用《布利闵笔记》好好保存了起来。毕竟实施秘术的原材料真的很贵,本着不浪费的原则,克里斯觉得只要自己好好精进炼金术,或许以后还能变废为宝。
汹涌的海水再次冲上甲板,塞西莉娅蜷缩着身体,表情痛苦,米歇尔毫不犹豫地跳进海里,利亚姆则靠在栏杆边缘,盯着克里斯和米歇尔消失的位置眯了眯眸:“这道气息……”
又是“哗啦”一声,然而这次,不再是海水拍打船身——无数只半人高的气泡从海面下升腾而起,露出里面一个个落水乘客或惊魂未定,或迷惑不解的神情。那些被苏珊娜·克拉克扔下去溺毙的“祭品”都被捞起来了!
塞西莉娅猛地抬眼,对上了刚从海面下探出头来的阿尔瓦夫人色泽稍浅的蓝眸。
阿尔瓦夫人微笑着朝塞西莉娅颔首。此刻的她皮肤表面也被鳞片覆盖,也拥有一条似鱼似蛇的长尾。但和塞西莉娅不同的是,阿尔瓦夫人似乎更理智,更正常。
“克里斯殿下不希望无关的人在此牺牲,”阿尔瓦夫人扒着栏杆稳住身形,跟船尾的塞西莉娅遥遥对视,“所以让我提前埋伏在船底。塞西莉娅小姐,您的脸色好差,不知道我该怎样才能帮到您?”
刚从克里斯炼金术产物的冲击中缓过来的塞西莉娅一头扎进海里,扑向神情镇定的阿尔瓦夫人。
“塞西莉娅小姐,不要那么暴躁,淡定一点。哎,总是发脾气会更容易长皱纹的。”阿尔瓦夫人一边甩着尾巴躲开发狂的塞西莉娅,一边控制法术力量将船只往远离漩涡的方向推去。
塞西莉娅一点也听不进去阿尔瓦夫人装模作样的“劝慰”,她只觉得自己被耍了。这让她气得发抖:“你们明明可以从根源上阻止这场仪式,可偏偏要让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再露出副运筹帷幄的表情。令人恶心的家伙!所以你们口中的合作自始至终就只是个骗局!你们只是喜欢看别人被你们玩弄于股掌之间而已,自命不凡的、恶心的家伙!”
“谁说的,”阿尔瓦夫人望向在风暴中搜寻克里斯的米歇尔,微微皱了下眉,“如果不举行这场仪式的话,海妖之王的残息不规则地随着洋流运转,散落各处,可不会像现在这样向一处聚集。我们也是不得已才会利用您和克拉克夫人。”
“我要杀了你们,”塞西莉娅抬头,眼尖地捕捉到了漂浮在海水中的克里斯,当即便长尾一拍,调转方向,“我要杀了他!骗子!”
“这可不是一个合格的淑女该有的心境,”阿尔瓦夫人在跟塞西莉娅的交锋中始终只躲闪,并不主动出击,但此刻塞西莉娅转头扑向了克里斯,契约精神在前,她也不得不对塞西莉娅下了狠手,“其实克里斯殿下人还不错,不管您愿不愿意承认这件事。”
海里是洋流法师的主场。即使本身的法术实力远胜过阿尔瓦夫人和塞西莉娅,同时受到神力领域压制和作战环境限制的米歇尔也不得不避开她们的锋芒。他艰难地划动四肢在海水中前行,由于海面上的风暴愈演愈烈,虽然他游泳能力还不错,但仍是很难轻松够到不配合营救的克里斯。
“该死的,”米歇尔再次浮出海面换气,看到利亚姆还气定神闲地靠在栏杆上装深沉,顿时就一股怒气翻涌上来,“你不是说凡事以他的安危为先吗,帮忙啊!”
“他死不了,”利亚姆抬眸,眼角眉梢都是还未收敛的笑意,“用不用我拉你上来?”
米歇尔浮在海水中深吸了一口气,刚要说话就被一个浪花拍中。有时候他真的很难克制住用暴力解决问题的冲动,尤其是在利亚姆这种人面前。他对利亚姆还算了解,这家伙露出这种表情多半不是因为心情愉悦。
——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眼看着那道亮白色的缝隙缓慢拉长、扩张,化成深渊般的巨口,将海里的一切都吞吃殆尽,利亚姆收回朝米歇尔伸出,但米歇尔并没有接受的那只援手。
他眼底那种虚浮的笑意,也随着风暴的减弱而渐渐淡去了。
风声呼啸,海涛怒吼。米歇尔没有听到他最后一句深沉的低语:“就连我都被骗了啊。神的‘谎言’吗?”——
作者有话说:总有一天我要打死这个世界上所有的谜语人。
——米歇尔如是说。
第276章 污秽之城
克里斯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让克拉克家族的祭祀仪式完成。自塞西莉娅告诉他海妖之王的残息背后是来自“无尽之海”的呼唤, 手握《布利闵笔记》和《末日之书》的他就利用外力探知到了一些当代普通法师难以触及的秘密。海面下的暗流涌动,或许来源于早在法穆镇时期他就从《布利闵笔记》口中听说过的“旧日废墟”之影。
他还记得,法穆镇的地下神堂连通着卡洛斯的废弃圣所。所以由此推及, 克里斯有理由相信,克拉克家族是为了伊利亚的特殊将他哄骗上船, 但另一些东西不是。也就是说, 厄伦克尔不是。
祂是为了他身上的特殊。甚至不仅是为了他和威尔弗雷德之间的隐性联系, 而是为了当初“安瑞克”借米勒夫人之口暗示他的……诸界的“钥匙”。
可惜他现在不像当初那么好骗了。
躲藏在船舷下的苏珊娜·克拉克拖着克里斯往下沉,巨大的白色光隙吸引着海面下的万事万物。除了拽住栏杆浮上去换气的米歇尔, 克里斯、苏珊娜、塞西莉娅以及阿尔瓦夫人, 连带周围的海洋生物,藻类、气泡,一切都随着那道光隙的拉扯向下沉没。古怪的是, 也不知道是受到了哪种力量的影响,克里斯竟然一点也不觉得呼吸不畅, 甚至没有呛水。
“感谢你,”苏珊娜贴上他耳畔, 近乎恶意地低笑起来,“如果不是你, 或许我还不会发现祂真正的神国所在。感谢你、感谢你!”
异化的妖物在漩涡中放肆大笑起来,阿尔瓦夫人和塞西莉娅似乎受到了光隙力量的影响,渐渐失去了意识, 被动地穿过光隙。没多久,苏珊娜疯狂的眼眸也缓缓闭合, 笑声终于沉寂下去。一股莫名的困倦感将克里斯裹挟,他勉力支撑住神志,将左手按上《布利闵笔记》。
那道反常的钟声再次穿破重重阻碍, 传进他的耳朵里。得益于钟声的影响,克里斯的精神瞬间恢复了不少,来自光隙的困倦感也一点点消失。
他是唯一一个维持着清醒状态穿越光隙的人。海水悄无声息地上升,而他们逐渐没入海底。无数光晕交织着,刺目的白渐渐分化成绮丽的七彩,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但确定无疑的是——克里斯看到一个光怪陆离的异世界缓慢在自己眼前落成。
不,不是落成。或许用某些陷入癫狂的前代时法师的说法来形容更为准确,他只是穿越了精神的边界,越过世界在他们这一维度所呈现出来的片貌,看到了另一些隐藏的东西。在旧的末日中沦丧的血红之海,海底的污秽之城,被雕刻为半人半蛇的戈尔贡怪物【注1】的石像……
他的猜测没有错。
光隙彻底隐去后,克里斯终于能完全看清这座诡异的海底城市了。它深陷在海沟之下数百万西尺的黑暗中,却以一种反常的方式捕捉到了外界的五光十色,即使环境是阴暗的,也并不会让人觉得视物困难。从克里斯的角度看,这座城市中心似乎立着一尊巨大无比,几乎让人望不见顶部的神像,但因为城市本身的建造略近似于一种人类文明划定中的高塔形状,城墙蜿蜒曲折,以十分反理性的方式绕着神像盘旋而上,克里斯看不清那位被供奉者的全貌。与此同时,前方的城门也完全违背了克里斯目前所知的一切建筑学知识,他甚至很难形容这道“门”的形状。比起门,它或许更像一道深渊。绯红色的海水将克里斯带到那扇门前,克里斯由此看清了大门两边的两块石碑。
左边那块石碑艳红得仿佛能滴出血来,上面用和《布利闵笔记》相似,但并不完全相同的古老文字书写着一段话。克里斯凭借自己多年学习小语种的经验和对《布利闵笔记》那种文字的了解,勉强辨认出了上面的内容:“直到可憎的生命最终从腐败中诞生。”【注2】
右边的石碑顶上刻画着一条栩栩如生的羽蛇,下面则书写着一段怪异的,被什么东西涂抹、篡改过的密文。
被涂抹的一段是:“萨德塔克斯,无尽之海,不息之洋流,你的恩眷光耀阿特兰蒂斯,庇护雷姆利亚的好猎手,赞美你……”其中“萨德塔克斯,无尽之海,不息之洋流”这段话被刻刀或是别的什么东西剜去了大半,克里斯很是费了点力气才从残存的只言片语中窥见其全貌。
而篡改后新增的一段则包含了对“谎言”厄伦克尔的赞颂,称其为至高无上的“新王”,救世者。
克里斯大概猜到城市中心那尊巨大的神像刻画的是谁了。
塞西莉娅、苏珊娜和阿尔瓦夫人还没有醒来。克里斯看了一眼那道宛如深渊的城门,思索片刻后,选择留下一道法术烙印,转头越过了坍塌的城门。
犹如主动钻入一只可怖怪物的口腔。
他要做的事情和她们从来就不在一个方向。她们想获得厄伦克尔的恩眷,成为伪神的代行者,但克里斯甚至不愿意让伊利亚跟厄伦克尔沾上边。海神的呼唤就在海妖之王的残息的掩映下,所以这片所谓“海妖之王的神国”之下,也必然能找到“无尽之海”的神息。那才是克里斯推动苏珊娜开启祭祀仪式,聚集海妖之王的残息,以此惊动“黑三角”海域的神力领域之主宰——也就是说,被厄伦克尔以某种方式压制住的远古海神意志——的真正目的。祂们的争斗之间,总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在旁等着得利。不出所料,在那些东西的推动下,他们几乎没受什么阻碍就来到了这座界外的污秽之城。
科拉隆……克里斯一边往前游动,一边敛下眼底意味深长的笑意。祂能默许自己跟着厄伦克尔的安排走,这一切果然并不简单。
随着克里斯穿过这座巨城的大门,门内的景象也渐渐在他眼中清晰起来。城里的一切依旧遵从城墙盘旋而上的趋势,也许是因为海洋生物不需要像陆地生物一样贴地行走,这座海妖之城的建筑全都是依托某种奇异的力量漂浮在水里,或是环绕神像建成的。克里斯粗略观察了一下,发现这里的建筑材料并不是他从前认知中的任何物质。它们呈现出固态,却柔软、湿滑,如水草般随着海水的流转摆动。墙缝角落里生长着古怪的红色石块,它们并不晶莹,质地和玛瑙相近,但又不像玛瑙一样被原石的外壳包裹,而是毫无保留地裸|露在外。这是一种世间少有的奇石。克里斯完全可以想见,如果它们落到诺西亚那些贪婪的珠宝商人手里,那些商人能把这种“宝石”炒出多么高昂的天价。
忽地,神像扎根的至暗之处,城市中心那道巨大无比的深坑底下传来一阵诡异的低语声。意识到不对的克里斯连忙放空脑袋堵住耳朵。虽然有“亵渎之眼”的保护,但在此前已经有过一些不寻常经历的情况下,他觉得自己不应该抱有侥幸心理。
四周重新安静下来后,克里斯望了一眼那尊由于过分庞大而让人看不清全貌的羽蛇神像,在水中深深呼了口气,吐出一个淡粉色的气泡。紧接着,他将虚影化的《布利闵笔记》抱进怀里,义无反顾地朝着那道深坑游去。
看来祂知道他在找祂。
主动发出呼唤,这证明祂的确是被某些东西困住了,需要他去帮祂脱困。顺着那种东西的意志行事对克里斯来讲很危险,但他没有多余的底牌,只能赌一把。
为了伊利亚。
塞西莉娅和苏珊娜、阿尔瓦夫人几乎是同一时间醒来的。这座奇诡的海底城市给了她们不小的震撼,以至于三人竟然短暂地忘记了战斗,浮在那扇深渊般的大门前发了好一会儿的愣。好在很快,阿尔瓦夫人就反应过来,率先冲进那扇大门。
跟在阿尔瓦夫人后面冲进去的苏珊娜依旧骄矜,看向塞西莉娅的目光近乎蔑视。但她当下已经没有时间羞辱塞西莉娅的不自量力了,她知道,她不能让那位夫人抢在她前面得到主的恩眷。虽然她也不知道所谓的“主的恩眷”究竟长什么样子,它分明只是一种念头,人类所不能理解的、不具象的,甚至很难确定是否真正存在的玩意儿,她们却为了这玩意儿抢破了头。
塞西莉娅冷冷地看着阿尔瓦夫人和苏珊娜离开,神情有些怔忪。比起她们的迫切,她的心情更多是迟疑、惊讶的。
她们的祭祀失败了,建成于远古的神之国度却依旧向她们敞开了大门?这让塞西莉娅感到有些不安。她想起了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坠海前那个诡异的微笑,想起了梦境中断断续续的低语。她开始怀疑自己受到了蒙骗。
来自“神”的蒙骗。
她们所追寻的神国,原来不是海妖的乐土,而是侍奉远古海神的国度?
塞西莉娅也看见了克里斯观察过的那两块石碑,不同的是,她并没能完整分辨出“无尽之海”的颂词,只是根据一些零零散散的信息,判断出这座污秽之城从前供奉的神灵的身份。
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他什么都知道。这样的认知让塞西莉娅咬了咬牙,险些没忍住发抖的冲动。
骗子!
他什么都知道,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所以她此前的挣扎、动摇,都只是个笑话。他早就料到了她会在最后关头发难,所以才提前准备好了那具炼金术造出来的假人。她所做出的一切努力,竟然都只是他等待海妖之王残息凝聚,“洋流”领域受到刺激为此做出反应的空闲里的一幕喜剧,除了给他打发时间毫无用处。他这个,他这个……
想着想着,塞西莉娅的肩膀又重新松懈下来。她忽然感到有些挫败,如同一个普通人失去了所有人生目标那样的颓丧。
可是即便她原先的计划成功了,那又有什么用呢?祂在她的梦中说了谎,祂不仅骗了克拉克家族的其他人,祂也骗了她。祂根本就没疯,甚至于现在看来,祂连“神”都不是。所以祂根本就没打算做什么“向祂最虔诚的信徒降下恩眷”这种对祂而言毫无意义的事。
塞西莉娅抬起头来,望向那尊高耸的神像被蜿蜒而上的城墙与血色海水遮挡住的面容。
神灵不语,只是漠然地俯视着海底,就像对她渺小而可悲的生命又一次的讥讽。
阿尔瓦夫人在悬空的吊笼附近被苏珊娜追上。那些吊笼环绕着神像堆砌成虬曲的蛇形,里头还填塞着形状古怪的灰色石头,看起来像是某种生物的骨骼化石。
苏珊娜将一只泛黄的骨刃插|进阿尔瓦夫人的肩膀。阿尔瓦夫人吃痛,长尾一甩便将苏珊娜拍开。苏珊娜丝毫不恼,只是舔着阿尔瓦夫人的血液继续往前游。阿尔瓦夫人捂住肩膀,听到她一边高唱远古的歌谣,一边靠近吊笼中心的一尊石塑像。
“我看见了。”苏珊娜的眼睛里燃烧着狂热的火焰,她和阿尔瓦夫人、塞西莉娅不一样,她供奉厄伦克尔的时间更长,对祂的了解更深。因此,只用了一眼,她就锁定了那尊与众不同的石塑像。
——和那道海怪虚影被异化后出现在海域上空的蛇发女怪一模一样的石塑像。
祂将祂奇长无比的蛇尾盘在那些堆砌的吊笼之上,抬高双臂,做出开放的,像是即将拥抱什么的姿势。祂身上的蛇头、鳞片,皮肤乃至指甲,每一处地方都栩栩如生。唯一给人以粗糙感的是那双眼睛。如果那双眼睛能雕琢得再细致一些,相信看到这尊塑像的人无疑会怀疑它并不是一尊石像,而是一个真真切切的戈尔贡女妖。
苏珊娜游上去的那一刻,阿尔瓦夫人立时就明白了周围这些吊笼的作用。这里似乎是某种特殊的祭祀场所,那些笼子是用来关押活祭品的“祭器”。原本的祭祀对象,如果她没猜错的话,应该就是这座城市中心神像所代表的羽蛇神,但不知道为什么,蛇发女妖盘旋在吊笼上,似乎阻断并窃取了羽蛇神的信徒们对祂的信仰。就如同……窃取了祂的神位。
这样的认知让阿尔瓦夫人悚然一惊,一种难以言喻的阴冷攀上了她的脊背。脑子里嗡鸣一声,无数海潮般的怪诞之语涌入她的思维,阻塞了她的心智。紧接着,阿尔瓦夫人迟钝地感受到了她有生以来迄今为止最大的恐怖。
“夫人!”精神崩溃的前一秒,她听到了一声来自遥远虚空的呼唤。这让她稍微找回了点神思。
苏珊娜已经痴迷地摸上了那尊石像的脸庞。
阿尔瓦夫人直觉再让苏珊娜和那尊石像接触下去会发生不好的事,因而当即咬了咬牙,强忍住源自灵魂深处的诡异悚然,猛地扑上去将苏珊娜手里的骨刃反插进她的胸口。
早有防备的苏珊娜挣扎了一下,但没能挣脱开阿尔瓦夫人在剧痛中爆发出来的力量。霎时间,骨刃划破了阿尔瓦夫人的手掌,也刺穿了苏珊娜的心脏。一串暗红的血珠流淌出苏珊娜胸前撕裂的伤口,毫无征兆地飘进了蛇发女妖石像的眼睛。
“轰”的一声,整座海底城市都震颤起来。阿尔瓦夫人勉力抬起头,看清了头顶那只硕大无比的暗金色竖瞳。
这是她此生从未有过的体验。一切来自她认知之外的知识、物质,能量,仿佛在一瞬间涌入了她的灵魂。所有的疼痛感抽离,取而代之的是如溢水般的,舒缓而细密的恐怖。是的,舒缓。阿尔瓦夫人想。这一秒她化为了万事万物,犹如神的一部分,归入了神的意志。在神的意志中,再庞大的恐惧都变得渺小起来。她的一切都只是一颗落入无尽的海水的水滴。
人的精神轰然瓦解。
她想借着法术的链接对克里斯再说一句什么,但她最后的理智告诉她,她已经不再是克里斯所认识的那个阿尔瓦夫人了。于是在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她保持了缄默。
“夫人?”察觉自己留下的法术烙印遭到了其他力量的侵蚀,正在下潜的克里斯顿了顿,想问问阿尔瓦夫人发生了什么。但没有人回答他。
异响似乎是从城市半空传来的,也许阿尔瓦夫人她们就在那里。已经接近神像之底的克里斯朝上望了一眼,微微皱起眉来。
早知道他就应该想个办法限制住她们的行动。
但这种地方,待得越久越是危险,克里斯只想尽快达成目的,尽快离开,一点儿多余的动作都别做最好。更何况如果他限制住了她们的行动,一旦这座城市发生什么异变,他来不及赶回去,她们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因此,克里斯只是留下了一道方便他随时察觉问题的法术烙印就离开了。
没想到她们这么执着,事到如今还是不肯放弃抢夺所谓的“神之恩眷”。
克里斯悬停在那道依旧深不见底的坑洞前,将虚影化的《布利闵笔记》从怀里取了出来。
由于洋流领域的压制,《布利闵笔记》的意志从出海开始就变得很微弱了。克里斯用自己的法术力量推着它往下潜,不多时,丝丝缕缕的法术光芒便涌进那道古怪的深坑。不知道是不是克里斯的幻觉,他总觉得在《布利闵笔记》的力量灌下去的那一刻,深坑底下的黑暗微微晃动了一下。
近乎迫人的洋流之力从海底升腾而起,克里斯将置身《布利闵笔记》的伊利亚释放出来,低声念诵起对故日那位海神的颂词。
伊利亚已经沉睡了将近五年了。源自法术的力量维持住了他沉睡前的状态,但在克里斯解除那种冰封的一瞬间,伊利亚的身体机能又开始了正常的运转。克里斯眼看着他的头发和指甲以极快的速度补全了五年间的生长,那身旧时的审判廷法师制服在海水中飘摇,被洋流带动着翻飞,像是一条灵活的深色海鱼。
深坑之下的古怪呓语越发急切起来。
“早就已经向伊利亚传达过恩眷,但伊利亚没有同意跟你建立联系吗?”克里斯托着《布利闵笔记》向下望了一眼。他知道,祂暂时还无法挣脱厄伦克尔的隐秘压制。
《布利闵笔记》的书页间渐渐染上了一股水蓝色的诡异气息。克里斯反压住它,将目光投向伊利亚:“但是很可惜,有个家伙借米歇尔之口向我传达了神灵择选代行者的真正方式。如果只是需要利用到神格、神息,那么在这种混乱的‘谎言’起始之地,祂能借你之名篡取你的神力,我猜,拥有着时之神部分神格的我也能做到。更何况,我拥有的还不只是时之神的部分神格,某位伟大的‘高塔之主’先生为了他的目的,还给我额外赠送了不少的助力。”
“轰隆”一声,随着克里斯将法术力量外放,一座肃穆的高塔虚影瞬间落成,笼罩住了整片海域。
“难怪这里会有故日沉沦之地的投影,或者说所谓的‘旧日废墟’之影。”积攒至今的力量瞬间从灵魂深处涌出,克里斯看见了那座虚幻的高塔,巨大的光织羽翼在海底展开。阖眸片刻后,他睁开了那双流转着深蓝色光华的深邃黑瞳:“熟悉的力量气息啊,布利闵·希德伦特。他,哦不,祂……祂居然在厄伦克尔和你的争斗中选择了帮助厄伦克尔。为什么呢?”
来自头顶的威胁渐渐铺陈开来,整个海底都陷入了震颤。深坑之下的漆黑也出现了不明显的抖动,像是某种可怖巨兽的愠怒。但克里斯没有为此产生动摇,只是借助《布利闵笔记》和来自深坑之底的洋流气息,将象征自己的印记向伊利亚送去。
“和别的东西绑定不如和我绑定,”克里斯阖眸,“虽然这道神息是偷来的——哦不,当着祂的面,应该叫抢来的。我知道你只是睡着了,意识没有丝毫迷离。所以,你会应允的,对吗伊利亚?”——
作者有话说:【注1】:戈尔贡借指戈尔贡三姐妹。
【注2】:“直到可憎的生命最终从腐败中诞生。”
——洛夫克拉夫特《节日祭典》
第277章 追思
伊利亚的长发在海水中飘摇着, 向海底落下一束束深灰色的阴影。克里斯原以为沉睡中的伊利亚多少会对他的抉择产生一些出于本能的抗拒,然而对方出乎意料的配合。就像在法穆镇时将那本至关重要的法术笔记留给他一样,前审判廷阅人无数的杰出大法师伊利亚·艾德里安就这么毫不犹豫地信任了他, 即便连他自己都知道,这只是一次非常冒险的尝试。
深坑之下传来古怪的“咕噜”声, 仿佛厨房里的浓汤发生了沸溢。幽深的阴影开始变得粘稠, 紧接着, 随着海底的震颤,整座奇诡的污秽之城缓慢扭动了起来。克里斯惊奇地发现, 这座城市竟然是“活”的!
“阿特兰蒂斯和雷姆利亚……”塞西莉娅依然浮在城门口踌躇不前, 震感渐渐强烈起来后,她抬头看向苏珊娜和阿尔瓦夫人所在的方向。那两道熟悉的身影就这么直挺挺地从高处坠落下来,犹如被森林里的屠户扼杀了生命, 只余下软垂尸体被重新扔进草丛的毒蛇。
梦中似真似幻的呓语再次穿越虚空,来到她耳畔。但与之前不同的是, 这次祂的语气更加轻柔,甚至前所未有的慈爱:“闭上眼睛, 不要看。”
一种来之莫名的,灾难般席卷她全部思维的恐慌感让塞西莉娅下意识顺从了那道声音的指令, 发疯似的拍打长尾,企图远离这座诡异的海底城市。
她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塞西莉娅没有看到,在她背过身去的一瞬间, 整座城市都开始抖动起来。犹如一只巨大的戈尔贡女妖从石化状态复生,它从海底“钻”了出来, 紧紧缠绕着那尊肃穆的羽蛇神像往上起身。他们这些闯入者所见到的城墙、建筑,就像它被时光风干的肋骨、内脏;那些奇异的红色石块,则如同她肉身中的结缔组织, 凝固的血液,甚至碎肉。
这只死去数亿万年的怪物在此刻“诈了尸”。
与此同时,它所见所闻、所知所感的一切都开始被它同化,以涨潮般的速度变成与古城同质的顽石。
源自深坑之下的古怪气息渐渐凝成实质,甚至开始“活化”,在克里斯的注视下挥动着虚幻的“触手”从至深至暗之地攀爬而出,分出细小的一支卷上克里斯的脚踝,尔后缓慢、循序渐进地,将他整个人缠绕其中。
高塔的阴影在这一瞬间脱离《布利闵笔记》的限制,落进克里斯眼底。源自污秽石像的妖异俯冲进这片深坑与海底城市的交界地带,巨大的激荡下,克里斯如同被卷入“神”的交战。幻影重叠,虚像与实物都似浪潮般流转,克里斯的精神仿佛瞬间坠入深渊。他听到了来自深渊之底的唤声,诡异而割裂的金瞳在意识中缓慢浮现,几乎就要将他整个人取而代之。
——然而,一只苍白纤瘦的手忽地从背后绕过他的肩膀,掐住了他的脖子。窒息感瞬间涌入感知,克里斯意识到那家伙靠上了他的后背。下一秒,无穷无尽却又零碎杂乱的记忆强挤进他的脑海。
神思恍惚间,他仿佛以“布利闵·希德伦特”的视角重新经历了那位初代时法师的一生。布利闵和他不一样,那家伙的来由比他更神秘,更具传奇色彩。布利闵无父无母,似乎天生就懂得如何运用神之伟力。他是时之神的衍生物,但按照那个年代的说法,他也等同于“神的孩子”。希德伦特是时之神赐给他的姓氏,他在人间代行时之神的意志,以神子的身份行遍当时大陆的每一个角落。
强烈的撕裂感让克里斯下意识蜷起身体,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剧痛隔断了他的所有思考能力。他只能凭着本能去痛呼,呻吟。他从未体验过这样的空茫感和恐慌,或许只有面对“冥河之龙”威能时的惧怖才能与之相提并论。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埋藏了一颗种子,此刻它开始汲取他的灵与肉作为养分,生根发芽,试图从他胸腔中“破土而出”,将他取代。本能地,克里斯按住自己视线模糊的左眼,但他发现那只瞳仁深黑的眼珠竟然飞快地萎缩,甚至从眼眶中掉落出来。他听到了血肉生长的声音,有什么东西正在占据他空出来的那只眼眶。
不对……布利闵!
克里斯艰难地找回了点微乎极微的冷静。他忽然明白那家伙为什么总要拿“我们是同一个人”这种鬼话来骗他了。
“难怪说你与我同在,你果然在我身上做了什么标记,”剧痛之中,克里斯勉力咬住舌尖维持清醒,下一秒便毫不犹豫地拔出腰间匕首,直刺向自己的咽喉,“打个赌吧布利闵,这一刀下去是你死还是我死?”
“克里斯!”没等刃尖贴上他的喉结,一道熟悉的力量猛然拨开重重叠叠的记忆,截断了那种源自高塔虚影的诡异力量对克里斯的影响。克里斯神思一沉,对上了双没有瞳仁的眼睛。
他没见过这家伙,但根据声线特征,他大概猜到这家伙的身份了:“《布利闵笔记》?”
《布利闵笔记》没有回答。意识模糊间,克里斯仿佛身临其境地听到了那位“高塔之主”和他故日侍从的对话。
克里斯借记忆碎片中布利闵的眼睛看向跪在高塔之下虔诚祈求的人们。渺小的生灵为着各种各样的欲|望来到这里,希图借布利闵这个“高塔之主”的喉舌,将自己的恳求送抵神的耳畔。布利闵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打量他们脸上的神情。悲伤、痛苦、兴奋、贪婪……他只是神的傀儡,神的一部分,他的一切自我意识都无从超出神的圈划。
但那一刻,他前所未有地感到困惑。他问他身边的侍从:“罗克亚特,那些是什么?”
“情感”?
被布利闵称为“罗克亚特”的,拥有一双无瞳之眼的侍从瞥向高窗之外,不以为意地回答他:“不知道,是一些很无聊的东西吧。”
……虔诚的神子,时之神的提线木偶,最终竟然受到了世俗之欲的蛊惑,背弃了他的“父”。而与布利闵相伴而生的神之造物,跟随布利闵走遍了大陆每一个角落的罗克亚特,也为了时之神背弃了它的故主布利闵。思维向下沉沦,克里斯在被篡改又修正的命运中窥见了“屠神之役”背后残忍真相的一角。
直至一只石化的、布满鳞片的女性手掌将他拖离幻境的深渊。
克里斯艰难地从那种滞涩感中挣脱出来。随着那只手掌移上他的头顶,布利闵对他的所有影响尽数消弭。
沙滩、礁石、海岸,漆黑的夜空和几乎能占据整片天空的满月……根据映入眼帘的情景,克里斯判断出自己仍旧身处幻觉之中。但拽他出来的那只手的主人似乎没有恶意,这让克里斯心头的焦躁稍微减缓了一点。
他犹豫着抬起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弯折的鱼尾,其漂亮的尾鳍和优美的线条让克里斯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心悸感。他曾在梦里见过这一切。
“克里斯。”那只石化的手掌缓慢下滑,托住了克里斯的下颌。克里斯不得不抬起头,与那只半石化的海妖四目相对。
克里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迟疑良久才根据自己的猜测,叫出她堕落后的讳名:“厄伦克尔?”
“你很聪明,”力量微弱的“厄伦克尔”前身,那位昔日的海妖之王笑了一声,克里斯这才发现,她的声音比他在梦里听到的更为清冷,“但我不喜欢那个名字。在这里,祂们无法探知我们的言行,所以用昔日的真名相称也无所谓。叫我芙卡洛吧。”
克里斯迟疑片刻,没有拒绝她的要求:“芙卡洛前辈……初代言灵法师,或是初代洋流法师?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芙卡洛再次轻笑起来,将强迫克里斯抬头的那只手挪上他的侧脸,以粗粝的,石化的指尖轻抚他的颧骨:“你果然很像他,性格上。”
“他?”克里斯皱了皱眉,试探道,“初代序法师威尔弗雷德?”
“没错,”芙卡洛望着海平线外的虚空叹了口气,“威尔弗雷德、威尔弗雷德……我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但我不会忘记,言灵的代价就是永世不忘。”
代价?克里斯愣了一下。他一直以为“过目不忘”对言灵法师而言是一种正面的被动加持,没想到竟然是代价?
像是看出了克里斯在想什么,芙卡洛收回视线,重新将那双已经彻底石化的眼睛转向克里斯:“过目不忘可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有些痛苦的事会一直、一直伴随着你,随时随地跳出来折磨你的心智。尤其是一些你这个层次还不该知道的秘密,越是记得清楚,就越是有可能给你带来危险,将你拖入深渊。那个叫安瑞克·加西亚的孩子应该教过你。”
见芙卡洛主动提到安瑞克,克里斯眸色微暗,没接她的话。
“那孩子比你更像他,”芙卡洛也没在意克里斯的沉默,或许是因为孤独了太久,所以哪怕克里斯的立场并不完全符合她的利益趋向,她依旧毫无保留地对克里斯交了心,“但也总归不是他。”
“他是科拉隆的裂变产物。”事到如今,克里斯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去回忆跟安瑞克有关的事了。
“是的,”芙卡洛没就安瑞克相关的话题继续延伸,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你这双眼睛……”
片刻的沉默后,她敛下那种深沉的无奈:“有些事情能不深究就别深究,即便有祂赐予的这双眼睛。我了解祂,祂绝不是什么仁慈的神灵。祂给予你这样的恩赐,说不定是为了引诱你去探究一些常理之外的‘不可知之事’。在无可承受的奥秘面前,无人能不堕落。”
感受到芙卡洛主动释放出的善意,克里斯垂了下眸,顺从应声:“我明白了,谢谢您。”
“谢谢?”芙卡洛石雕般的嘴角噙着笑,“你的感谢可不真诚。事实上……你在防备我。”
没想到初代言灵法师的测谎技能已经强大到了这种地步。克里斯轻咳一声,略微有些尴尬。
好在芙卡洛没有为克里斯的满怀戒备感到生气:“没关系,我能理解你的顾虑。毕竟在你的印象中,‘谎言’厄伦克尔一直都是个邪恶的伪神。海妖之王、海神,亦或是‘高塔之主’布利闵,你一个都不相信。这很好。”
“所以,”克里斯有些犹豫,“您为什么……”
知道克里斯大概是组织不出语言了,芙卡洛顿了顿,主动解释道:“准确来说,我并不是你认知中那个昔日的海妖之王,芙卡洛本人。我只是她片面的灵魂。”
“灵魂?”这让克里斯想起了米歇尔口中那个关于海妖的传说。
“没错,”芙卡洛将已经石化、开裂的尾巴浸入海水,“但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的祖先通过亵渎神明获得了至高的灵性,但也因此让整个族群蒙受永生永世的诅咒。我们是强大的,却也是残缺的。我们永远不能离开深海,永远无法得见光明。我们在神性与肉|体之束缚的冲突中度过一生,纵|欲、嗜杀,醉生梦死。直至我成为族中新王的那一年,年轻的人类法师威尔弗雷德来到我们的国度。”
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听经历过“屠神之役”的当事人讲述跟那位初代序法师威尔弗雷德有关的事,克里斯下意识绷紧了身体。
芙卡洛嘴角的笑意转瞬即逝:“在他之前,我一直认为人类都是脆弱不堪的。没有龙族的利爪和坚硬的鳞甲,也没有精灵族强大的繁殖、疗愈和再生能力,更不像四个智慧种族中最接近神的海妖,天生就拥有沟通自然和神灵的禀赋。准确来说,威尔弗雷德是世界上第一位真正意义上的法师,在他之前,就连我们海妖都不能完全掌握那种力量。他强大、优秀,而且英俊。他邀请我去陆地上看看,并承诺保护我不受深海诅咒的反噬。我同意了。”
“我从未见过那样的热闹。海底总是阴暗的、冷清的,陆地上却是五光十色,温暖祥和的。我被诱惑了——我想让我的族人们也看看这样的世界。彼时大地上灾祸横行,威尔弗雷德离开人类的领土,登上由龙族统治的高山、穿过精灵族繁衍生息的森林,潜入我们海妖族‘服刑’的深海,只是为了寻找一个救世的办法。我从预言中看到了当世的末日,为了保护我的族人们,我决心和他结伴而行,不再回到海底。当然,这其中也有我的另一重私心。海妖族中传说……你听过那个传说的。真爱之人的心脏将令受诅咒者的灵魂之火重燃。威尔弗雷德是我遇到的第一个男人,我希望他能爱上我。等我拥有了真正的灵魂,我将与我的族人们分享它。到那个时候,他们也就能借助我的庇佑,摆脱诅咒的影响,到海面上去看看五光十色的世界了。”
“在那个过程中,他欺骗了你?”见芙卡洛神情怅然,克里斯轻声接了句话。
芙卡洛摇头:“他没有欺骗我,他只是不爱我。或者说他也爱我,但只是像爱每一个其他人那样爱我。他对我的爱并不比对一株草、一朵花,一棵树,一个普通的陌生人更多,也不比对他最亲密的伙伴、追随者,同胞兄弟更少。我没有灵魂,不懂得什么是爱情;威尔弗雷德有灵魂,却也不懂得什么是爱情。他的世界里没有爱情,所以到最后我也没能找到合适的机会剜出他的心脏。但在‘屠神之役’结束后,我还是拥有了灵魂。我只拿走了海神巴乌中极少的一部分,祂的残余散入深海,海族皆受其恩眷。诅咒终止之日,灾难起始之日。我没有料到,我竟然爱上了他。”
“诅咒终止之日,灾难起始之日?”克里斯重复了一遍芙卡洛叙述中的重点。
芙卡洛适时结束了对那段往事的追思,微笑着看进克里斯的眼睛:“我们以为我们将会开启一个新的时代,一个地上生灵主宰大地的时代。但神罚和污染,终结了胜利的喜悦。”
神罚和污染?
克里斯立时联想到了科拉隆古怪的、矛盾的状态,卡洛斯的虚弱和困缚,艾莫拉迪亚的疯狂、无理智:“所以,‘葬歌’四神是诞生在污染之中的?那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芙卡洛低下头,略显痛苦地捂住脑袋:“我不知道。‘屠神之役’结束后,我产生了很不好的预感,为了防备意外,我将自己的理智一分为二,分割出新生的灵魂,将其中一份的理智和灵魂本身封存。我记得,当时另外一半的我决定去做一次占星。之后,我在受缚的故地眼睁睁看着娜塔莉和肯尼哀决裂,看着肯尼哀屠杀精灵族群,看着人族和龙族宣战……直至最后,威尔弗雷德发了疯,杀了所有人。”
“威尔弗雷德杀了所有人?”克里斯皱起眉来。
这样的做法,可不符合芙卡洛之前描述中那个博爱世人的,“圣父”般的威尔弗雷德的性格啊。
第278章 绝望之爱
“他疯了。”
雕塑般的芙卡洛石唇翕动, 像是被什么地上生灵的精神难以消解的恐怖攥住了心脏:“我……不,我们。我们也疯了,所有人都疯了。”
所有人都疯了?
克里斯敏锐地捕捉到芙卡洛用词中的歧义。这个“所有人”, 指代的是他们这四位“屠神之役”的领袖中的“所有人”,还是包括他们在内的所有地上生灵?
然而芙卡洛没给克里斯将这种疑惑问出口的机会。片刻的沉默后, 她重新抬起那张遍布裂纹的脸庞, 将一切不该有的情绪都收敛进她石化的、无波无澜的眼眸深处:“你该回去了。”
“我该……”克里斯的视线混沌而迷惘地追随着芙卡洛的指尖, 下一秒,一股温和的力量驱散了幻境的负面影响。克里斯猛地记起了自己被拖入这层幻境前所遭遇的一切, 以及伊利亚危险的处境。对外界形势的担忧盖过了对“屠神之役”相关秘密的好奇心, 他如梦初醒:“伊利亚和阿尔瓦夫人还在那座诡城里!”
“走吧,”芙卡洛抬手搭上他的肩膀,轻轻一推, 克里斯眼前的幻象立时如潮水般退却,“去迎接你无可避免的宿命。”
已成石像的芙卡洛在克里斯视线中飞速远去, 伴随一道响亮的入水声,那些奇诡的体验再次涌入克里斯的思维。眼前的一切层层模糊, 像是梦境碎裂,又像是水中倒影被外力惊荡, 万事万物皆于他眼底坍缩。
他再一次落进了那片污秽的血红之海。
留在原地的芙卡洛第亿万次将目光投向海平线外的虚空。一声沧茫的轻叹过后,幻境中的海面渐渐化为石地,她腐朽的身躯也被经年的风霜铭刻上更多的裂纹。她想起了很多从前的事, 欢乐的、悲伤的、痛苦的、决绝的。直至厄伦克尔的力量冲破界限,让她仅剩的理智化为乌有, 她终于明悟了那些胜利过后的苦涩。
“这就是你的仁慈吗,威尔弗雷德——不,科拉隆。原来清醒……才是这个世界上最痛苦的事啊。”
远古的诅咒彻底席卷了这片血色的海域。克里斯愕然睁眼, 漂浮在他眼前的伊利亚已经不知所踪。深坑之底的幽暗被一股强大的灵息重压回去,然而这座怪诞的城市开始崩析。城墙渗出深红的黏液,破碎的石块片片剥离、坠落。高耸的羽蛇神像笼上了一层诡谲的阴影。神像脚下的克里斯无疑处在最危险的境地。
但眼下伊利亚突然消失,克里斯不得不暂时先压下逃命的冲动,循着刚建立不久的法术联系搜寻起伊利亚的踪迹来。
“该死的布利闵!”虽然在那座虚幻高塔的影响下,克里斯感觉到自己的法术力量变得更充盈了,这显然是一种实力提升的表征,但这害得他陷入幻觉弄丢了状态不佳,不知道是否挣脱了沉眠诅咒的伊利亚,克里斯还是没忍住骂了一句。
他没有注意到,虚影状的《布利闵笔记》散作一道流光,悄然钻进了他的手背,在其上幻化成一道钥匙形状的纹样。
“救……救我……”
翻涌的暗潮中,克里斯艰难躲过那些崩落的建筑残渣,顶着污泥、尘土和血色的洋流向外游动。法术联系指引着他伊利亚的方向,一切活物与死物都随着诡异诅咒的蔓延而化为了石塑。他仍没有脱离危险,也没有找到伊利亚,但海底的阴影中,一道模糊的呼救声还是让他下意识顿住了动作。
有点耳熟。
克里斯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离开了那座污秽之城。但也不知道阿尔瓦夫人和克拉克家族那对母女到底在那里做了什么,竟然引得整片海域都震动起来。石化的诅咒还在蔓延,松软的土壤和沙砾随着这场地震和海水一起激荡开来,露出其下堆叠的森森白骨和灰黑色的石块。好在离诅咒之力蔓延过来似乎还需要一点时间,克里斯凝神倾听了那道求救声一会,忽而认出了相应声线的主人。
是塞西莉娅!
没来得及思考,克里斯当即调转方向,朝着那道幽暗的沟壑潜了过去。
在慌乱中被乱流卷入石缝的塞西莉娅竭尽全力向上伸手。后腰被划破的位置传来一阵细细密密的疼痛,塞西莉娅看不到自身血液渗入海水的颜色,或许是这里的海水原本就殷红如血的缘故。她不知道还有谁能来救她,还有谁会来救她。苏珊娜·克拉克和跟在克里斯身边的那位夫人已经死了,而克里斯……她早就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因疼痛而涌出眼眶的生理性泪水和污秽的海水相混合,被她呼救的本能纳入口腔。塞西莉娅挣扎着,却怎么都无法从狭窄的石缝里钻出去。
“谁来救救我……”绝望和长久的哭泣让她陷入了短暂的幻觉。她好像又看到了童年时期的自己,愚蠢的傲慢,懦弱的泪水……她讨厌那一切。那样的一切都是被克拉克家族定义为下等人做派的东西,也让塞西莉娅感到羞耻。寄希望于他人、需要别人的拯救,是令人羞耻的,懦弱无能的表现。
虽然她一直以来也都矛盾地期待着有谁能为了她杀死那些和她血脉相连的疯子们。
但是不会的。不会有那种人的。
人都是自私的,没有人会为了她去冒那样的风险,这理所当然。所以她也可以自私,也可以不去顾虑别人的感受,也可以心安理得地劝说自己,她完全不用为当年克劳德的那些事感到愧疚,也可以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牺牲别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所有人都那样做。
“塞西莉娅!”
“轰隆”一声,远处的海底城市彻底坍塌了。但比起那样的巨响,更令塞西莉娅心惊的是一声近在咫尺的呼唤。她猛地睁开眼睛,就像那天在甲板下的货舱里一样——克里斯·卡斯蒂利亚,那个她从来没对其怀抱过希望的异国王子,竟然不顾这场几乎要毁灭一切的灾难奔向她,朝她伸出了手。
“克里斯……”接连不断的泪涌模糊了塞西莉娅的视线。不知道是来自海面上的微光,还是某种奇异力量伴生的光芒从克里斯背后洒下,给这个同情心泛滥的家伙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塞西莉娅努力去够克里斯的手,哭得就像当年那个蹲在克拉克家族庄园角落里的无助少女。
但在触及克里斯指尖的前一秒,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手上已经沾满了血渍和石缝中的污泥,而克里斯,即便逃得狼狈仓惶,那只伸向她的手依旧是干净白皙的。
她会把他弄脏的。
“对不起,”塞西莉娅缩回了手指,一股前所未有的悲哀与惶恐席卷了她,她停止了呼救,任凭从远方兴起的洋流将克里斯从她面前推走,“谢谢你。”
来自厄伦克尔的诅咒悄无声息地蔓延着,塞西莉娅知道,再要不了多久,自己也会化作无知无觉的石像。但她停止了哭泣,只是望着克里斯震惊的眸子,悲伤却轻松地笑起来。
她一直、一直,一直在等一个人来拯救她。即使她不愿意承认。当然,一味等待他人的拯救是懦弱的行径,她深知这一点。但她实在是太痛苦了,痛苦到甚至连一星半点的自责都难以承受。或许她应该责备自己的弱小、怯懦,应该责备自己无从反抗家族长辈为她敲定的命运,但她做不到。
神啊,宽恕她吧。
曾经无数次,她明知道那些男人只是在用花言巧语哄骗她跟他们上|床,可她还是为了那万分之一的概率选择了相信他们“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的承诺。她顺着他们的谎话欺骗自己,期待有朝一日,他们中的某一个能将她拉出泥淖。可是没有,一个都没有。科弗迪亚的贵族男士、王子殿下……他们在她面前软声细语地称赞她的美貌,在她房间里心神迷醉地轻言挚爱,却在背后议论她的放|浪,为明天、下周、下个月谁会成为她的新欢开设赌局。跟她朝夕相处的男仆们,一边宣告对她的忠诚,一边为胡佛、苏珊娜监视她,控制她,甚至强迫她。
至于所谓的亲人……
塞西莉娅目送克里斯的身影被洋流裹挟着远去,最终化为一粒小小的星子。
她曾无数次想过,和胡佛待在一起的时候,因为不听话而被苏珊娜绑去接受“惩罚”的时候,她曾无数次想,如果有谁在这个时候破门而入,她一定会爱上他的。
但从来没有过,一直到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出现——一直到昨天,他带着克劳德和那位夫人踹开了货舱的暗门。
再到今天。
诅咒的力量将塞西莉娅淹没,她平静地闭上眼睛,任凭此生最后一滴眼泪从眼角溢出,被海水卷走。
原来这就是爱。悲哀而绝望,怯懦不敢当。惶惑的、痛苦的,让她自惭形秽的。如果她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他那样的人,她还能继续自欺欺人地拖着她肮脏的身躯和腐朽的灵魂,在人生这个可悲的炼狱里继续挣扎下去。
可她见到他了,终于还是知道这个世界上不止是肮脏污秽,于是她的一生都显得可笑可悲起来,连她自己都感到憎恶。
“永别了,克里斯。”
她目送她的救赎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活着是那么痛苦的事,化为石像也就不再可怕了。也许在失去人类的意识与道德之后,她的灵魂将会在永生永世的沉眠与等待中获得真正的解脱。
她期待着那样的自由与欢乐。
克里斯拼命挣扎,却怎么都无法摆脱那股汹涌的洋流,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塞西莉娅化为石塑。来自虚空的古怪低语引得他的头脑阵阵眩晕,他喘息了好一会,才终于摆脱那种力量的影响,勉强维持住最后的清明。
虚幻的钟声由远及近,但伊利亚还没有出现。
克里斯有些着急。实化这片空间的力量不太稳定,现在看来,来自海底城市的诅咒很可能会影响到时空的虚像。那道光隙好像快维持不住了。
“伊利亚……”法术层面的指引就断在了这里。由于情况过于危急,克里斯甚至都顾不上担忧阿尔瓦夫人的处境,也顾不上为塞西莉娅的罹难而感到悲伤,他一心只想找到伊利亚。哪怕自己的尝试失败了,哪怕伊利亚还没有苏醒,只要人还在,他总能再想别的办法。
环境的变化没给克里斯太多时间思考,“哗啦”一声,赶在克里斯将法术力量凝聚起来之前,整片血色的海洋发生了诡异的逆流。下一秒,白色的光隙陡然拉长,克里斯眼里的世界开始片片破碎。万物坍塌,来自虚幻高塔的力量彻底将他笼罩。克里斯挣动着,忽然落回到现实世界的海水中。重新浮现的挤压感和窒息感让他慌了下神,他本能地咳嗽出声。紧接着,冰冷的海水涌进他的口腔。
……坏了。
那种在海底呼吸顺畅的特殊加持似乎只在另一度污秽的血色海域有效。克里斯呛了口水,一时间连法术都忘了用,源自生物本能的恐慌让他头脑一滞,猛地往下沉去。
但一只冰冷有力的人类手掌拽住了他。
熟悉的法术力量帮他驱散了溺水的窒息感,克里斯猝然睁眼,对上了一双阔别已久的灰蓝色瞳仁。
伊利亚!
伊利亚的眼眸深处有不明显的金光浮动。也许是因为两人还在海里,伊利亚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维持原本的姿势,俯视着克里斯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克里斯觉得他的神情有些凝重。
越过现实世界的界限,克里斯将目光投向伊利亚背后那两对耀眼的光织羽翼,以及羽翼之下,覆压在伊利亚身上的诡异虚像。
在这个角度,克里斯可以很清晰地看到那条和伊利亚身形重叠的巨大羽蛇。它似乎并不完整,身体的大半部分都是光秃秃的,没有翎羽覆盖。但克里斯十分确定,它跟那座海底城市中央的海神像至少有七分相似!——
作者有话说:昨天亲友给画了超可爱的克小斯和伊小亚的生日贺图。
真的超可爱!
今天三次朋友说要叫我出去吃蛋糕,正好就先写四千字吧。(x)
第279章 劝告
离开那座海底城市后, 克里斯发了高热。还没来得及跟醒转的伊利亚打招呼叙旧,他就在海水中昏死了过去。这场热病来势汹汹,克里斯神志不清地在噩梦和偶尔的清醒间煎熬了三天三夜, 才彻底脱离那些光怪陆离的幻觉,咳嗽着睁开眼睛。
熟悉的房间。
大脑滞涩了好一会, 克里斯缓慢回神, 由远及近地打量起周围的环境来。外间有敲门声, 米歇尔和阿尔瓦夫人不在……床沿上趴了个黑色的脑袋,长发, 看身形很像伊利亚。
伊利亚身上的沉睡诅咒已经解除了。
昏迷前的记忆如潮水般翻涌上来, 突如其来的头痛让克里斯抽了口气,下意识抬手扶住脑袋。而这似乎惊醒了趴在床沿上浅眠的伊利亚。伊利亚迟缓地动了动肩膀,露出他略显疲惫的脸庞。旋即, 没来得及收回视线的克里斯跟伊利亚四目相对。
克里斯脑子里空白了一下,竟然有些不知所措:“你、你醒了。”
话音刚落, 他就察觉了这句开场白的怪异之处。伊利亚没有回应他,只是神情莫名地盯着他的眼睛, 盯得克里斯一阵心虚。
虽然克里斯自己也说不明白这种心虚从何而来。
好在门外的人帮他打破了这种古怪的沉默。也许是因为伊利亚迟迟没有开门,那家伙在短暂的安分后彻底爆发了:“别以为我打不过你就拿你没办法了伊利亚·艾德里安, 开门!”
听起来像是米歇尔的声音。
克里斯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但察觉到他这种神情变化的伊利亚冷笑起来。克里斯又立刻认识到错误,“乖巧”地垂眸。
伊利亚现在对外界的认知应该还停留在五年前。也就是说, 在伊利亚眼里,米歇尔、利亚姆那些家伙是不折不扣的邪恶分子。而他跟米歇尔、利亚姆他们混在一起……要糟。
克里斯一边装鹌鹑, 一边悄悄望向伊利亚的背影。在米歇尔锲而不舍的挑衅下,伊利亚按下门把手,并再次回头瞥了克里斯一眼。
克里斯强作镇定看向窗外。
“让我进去。”被伊利亚用身形卡住的米歇尔试图撞开他, 但没有成功。
伊利亚一动不动地挡在门口,略微提高了声音:“你要让他们进屋?”显而易见,他这句问是对克里斯提的。
“呃,”克里斯第一次体验到什么叫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米歇尔,我、我很好,不、不用担心,你们、你们先回去……回去休息?”
“他醒了?”克里斯的话并没能成功安抚住门外米歇尔等人的情绪,相反,他们似乎更激动了,“让我们进去。”这次开口的是利亚姆。
“我没杀了你们,已经是看在他的面子上了。”克里斯的态度似乎让伊利亚的心情有所好转,但这并不代表他就能因此容忍两个心怀不轨的邪|教徒继续站在门口对他叫嚣。
“你这个——”
米歇尔忍无可忍的怒斥被利亚姆硬生生打断。也许是出于实力差距方面的考量,“葬歌”处事经验丰富的“先知”先生明智地做出了先行撤退的决策:“既然他没事了,那我们就先回去了。艾德里安先生,鉴于您是克里斯大人的朋友,我们尊重您。我理解您作为前救赎审判廷坎德利尔教区中央的大法师对我们心怀防备。但在面对和克里斯大人相关的一干问题上,我们跟您持有同样的立场。希望您能想明白这一点,放下对我们的偏见。”
伊利亚丝毫没有被利亚姆的话术打动,还没等两人走远就“砰”一声关上了门。几乎可以说是毫不留情。
门外的脚步声由近及远,伊利亚的目光也从那头收回,重新投向了克里斯。这让克里斯刚刚才有所缓解的心虚感卷土重来,竟然生生演变成了一股夺门而逃的冲动。
——奇怪,他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他为什么要害怕伊利亚的盘问?
还没等克里斯想明白这个道理,伊利亚轻轻拍了拍手,以鼓掌的动作打破了房间里凝滞的气氛:“你真是太有本事了啊克里斯。五年时间,个头长了不少,心眼也长了不少。没人管了,翅膀硬了,这么有主见了,都开始学会跟邪|教徒称兄道弟了?”
“我什么时候跟他们称兄道弟了?”克里斯觉得伊利亚的批评有失公允,“我只是……那叫利用!”
“哦,利用,”伊利亚踱步到克里斯面前,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那他们还真是两个傻子啊。真是让人看不出来,在新洲北境赫赫有名的、被五大官方教会联合通缉的邪恶法师‘先知’和‘鳞蛇’,居然会傻到被你轻而易举地玩弄于股掌之间?”
“我……”克里斯说不出话了。诚实而言,从前在坎德利尔的时候,确实是他被利亚姆玩得团团转。
但那都是以前了啊。
“从现在开始,断绝和他们的一切往来,”伊利亚轻轻敲了下桌面,示意克里斯集中注意力不要走神,“这不是建议。”
克里斯张了张嘴,还想再辩驳两句,但伊利亚严肃的神情让他刚组织好的所有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伊利亚很少用这么强硬的语气说话,他如今也不再是从前那个天真无知的小孩子了,当然能明白对方暗藏在强硬言语背后的隐忧。
“我知道了。”看在伊利亚才刚苏醒不久的份儿上,克里斯决定先让让他。
伊利亚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缓和下神情,瞥着克里斯松垮的衣领坐下。克里斯这件衬衫已经穿了有段时间了,出于一些生活成本上的考虑,虽然它有些地方出现了较为明显的磨损,一周前还丢失了领口的扣子,克里斯仍没有扔掉它。
良久的沉默后,伊利亚开口:“坎德利尔……”
说到这个话题,克里斯下意识绷紧了身体,有些无所适从。虽然黛丝丽攻破坎德利尔也有他放任的成分在,但政权更迭、教会分裂,这一切归根结底,还是受了不少他做错选择的影响。他从前没想过伊利亚苏醒后的事,不敢抱太多期待,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但现在伊利亚真的醒了,他又无可避免地为其中潜藏的危机心绪不宁起来。
知道那些事后,伊利亚会怎么想他?会怨怪他轻信于人的愚蠢,恼怒他逃之夭夭的懦弱吗?
“你那是什么表情?”伊利亚似乎看出了他的焦躁,眉头一皱便靠上侧后方的桌缘,“不会吧,三年时间,我们的首席——不对,前首席——就把你养成了这么个沉闷的,毫无活力的性格?你从前跟我对着干的劲头呢?”
“我……”克里斯一滞,忽然意识到不对,“等等,你怎么知道我的老师是……你都知道?”
伊利亚微微前倾身体,饶有兴致地盯住克里斯的眼睛:“因为诅咒的妨碍,我没法对外界做出任何影响,但我什么都能感觉到。什、么、都、能、感、觉、到,明白吗?意思是,这就包括外界的动向、塔里其他法师的小秘密,你来塔底探望我时那些幼稚的碎碎念,还有离开坎德利尔后,你在科弗迪亚经历的一切。”
那种微妙的焦虑纠结感顿时一扫而空,意识到自己以为伊利亚听不到的那些话都被伊利亚听到了,克里斯险些没吓晕过去。
“你……”克里斯语塞了好一会,还不死心,“你知道诺西亚现在的皇帝是谁?”
“你的皇嫂兼绯闻对象,黛丝丽·艾莉娜·卡斯蒂利亚。不相信我说的话?需要我证明一下吗,‘穆拉特真是个没人性的老怪物,一年学七门外语……如果不是因为没得选,谁愿意给他当学生?’‘伊利亚你怎么还不醒啊,我真的不想再跟戴纳·劳伦斯那家伙聊天了,一句话给人挖十个坑,真想一拳挥到他脸上,哎,人为什么一定要维持社交关系呢’……”伊利亚惟妙惟肖地模仿起来。
在科弗迪亚伪装了大半年成熟稳重的前诺西亚三王子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有点无地自容了。
好在伊利亚见好就收,还没等克里斯决定好要不要继续“昏迷”下去,就主动岔开了话题:“不过我真是想不明白,坎德利尔贵族圈子里的那些蠢货怎么会认为那位黛丝丽殿下——哦不,黛丝丽陛下,她跟你存在那种关系。说德米特尔殿下那么正直的家伙跟她有一腿,都比说你跟她有一腿更令人信服。”
“不是,”虽然难得有人主动帮自己驳斥那段子虚乌有的绯闻,但伊利亚的语气让克里斯有一种攥拳的冲动,“我怎么了?”
“你?”伊利亚站起身,居高临下,甚为轻蔑地瞥了他一眼。
克里斯完全明白了,伊利亚还在拿当年的眼光看他:“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伊利亚,你那是什么表情?没发现我已经比你还高了吗?你现在这样完全是在挑事……真想给你一拳。”
“这还差不多,”伊利亚丝毫没有被克里斯的威胁吓倒,反而心情愉悦地哼笑一声,“有活力多了。但你的病还没完全好,所以我劝你还是稍微有点自知之明吧。你一拳挥过来根本不能对我构成丝毫威胁,只会让你自己狼狈地摔在地上,给我提供新的,嘲笑你的材料。所以与其在这里张牙舞爪,还不如先乖乖把病养好。好好考虑一下我的建议。”
伊利亚气人的功力真是不减当年。
克里斯深吸了一口气,那点因为伊利亚的苏醒而积攒起来的感动瞬间烟消云散:“我就应该给你下个让人变成哑巴的咒术。”
“嗯,”伊利亚点点头,“很有理想,加油。这么美的梦,现在就开始做吧。”
克里斯咬牙,险险忍住了捶床的冲动。
在伊利亚的“建议”下,克里斯暂时休止了这场他根本讨不到半点便宜,事实上甚至一直呈单方面被压倒形势的唇枪舌战。米歇尔和利亚姆被拦在外面,克里斯也不用再费脑子考虑怎么调和他们跟伊利亚之间的矛盾,以及怎么防止利亚姆又心血来潮坑自己一把的问题了。因为克里斯带领着阿尔瓦夫人在克拉克家族酝酿的阴谋中救下了船上的船员以及乘客们,时不时还有一两位陌生人过来拜访道谢,克里斯倒是难得过了一段还算闲适安逸的日子。不过为了防止克里斯身份暴露,给诺西亚带去新的动荡,伊利亚在一个风浪止息的夜晚举行了场宏大的法术仪式,很快就不再有新的访客打扰克里斯休息了,就连那位跟克里斯相熟的法正教教士汤普森,对他的称呼都从“克里斯殿下”又换回了“德里克先生”。
伊利亚用法术方式篡改了那些人和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有关的记忆。诚然,这种做法存在一定的漏洞,法术实力高于伊利亚的人很容易就能察觉并破除伊利亚的术法,但鉴于伊利亚已经在此次风波中得到了晋升,克里斯并不担心自己的真实身份被宣扬出去。伊利亚现在是正经的四翼神执,比米歇尔还要强出一点,大陆上应该很少有人能压过他的实力,除非穆拉特和“卡帕斯”重现于世,或是“葬歌”四神、远古真神降临。但以克里斯对祂们的了解,祂们实在没有必要为了这种小事亲自出手。即使是为了针对他、搅乱世界格局,那些家伙也根本不用等到现在。毕竟不管有没有这群乘客,祂们都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唯一令克里斯感到奇怪的是阿尔瓦夫人。阿尔瓦夫人没有来探望他。克里斯不觉得伊利亚会将阿尔瓦夫人挡在门外,毕竟他也没有拦截来自南苏门洲的法正教教士汤普森。
克里斯将这种疑惑问出了口,而伊利亚在短暂的沉默后,给出了个他最不想听到的答案:“阿尔瓦伯爵那位夫人……她过世了。”
根据自己陷入昏迷前海底城市里的局面,不确定阿尔瓦夫人是否能够成功逃回现实的克里斯其实已经隐隐有了预感,但真正从伊利亚嘴里听到肯定的答案,他还是感到一阵恍惚。
或许是被克里斯的情绪感染了,伊利亚的声音也变得低沉起来:“我利用你留在她身上的法术标记,大概追溯到了她死亡前的遭遇。但我不敢探究太多,因为那其中似乎包含一些古怪的、来源不明的污染。”——
作者有话说:米歇尔和罗克亚特组成克里斯受害者联盟。
后来伊利亚回归,他们惊奇地发现克里斯的嘴炮都是跟伊利亚学的。
第280章 日记
“来源不明的污染?”这样的说法本身不奇怪, 但从伊利亚嘴里说出来就有些奇怪了。克里斯还记得他在梦呓中提过海神萨德塔克斯的由来,提过最初的羽蛇神涅尔特。按道理来讲,来源于萨德塔克斯或厄伦克尔的影响应该不至于被伊利亚形容为“古怪的、来源不明的污染”。
伊利亚抬了下眸, 并没有详述自己毫无根据的猜测,只是将话题拉回到阿尔瓦夫人身上, 像是刻意回避克里斯的探究似的:“她没有旅伴。也许在这艘船上, 你就是她最熟悉的人了。鉴于之前的合作关系……你要去帮她收拾遗物吗?”
“遗物”。这实在不是个令人愉快的名词。
沉默片刻后, 想到自己未能实现的承诺,克里斯深吸一口气, 强压着心头的沉痛站起:“我去。”
“坐下, ”伊利亚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不是现在。”
知道伊利亚想表达什么的克里斯无奈叹气:“我已经痊愈了。只是一场简单的感冒发烧而已,真用不着摆出这么大阵仗。”
伊利亚没有回答他, 倒是他脚底下的阴影里,一只枯槁的白骨手掌悄无声息地伸出, 配合着深黑色的触手缓慢缠上他的小腿,阻止了他一切想再次起身或迈步的动作。在伊利亚和克里斯两双眼睛的注视下, 披着深色斗篷的白骨触手怪从容不迫地从克里斯的影子里爬了出来。此前为了防止意外,克里斯对它施加了特殊的禁锢, 在没有得到他允许的情况下,它无法主动脱离他的影子。但也许是受那天的战斗和连日的高烧影响,近来, 力量被消耗一空的克里斯状态很不稳定,这个禁锢法术居然就这么当着伊利亚的面失效了。
伊利亚盯着被克里斯“豢养”的怪物端详了一会, 忽而意有所指地眯起眸子:“我怎么觉得这家伙有点眼熟呢?”
竟然没有勒令自己把这种危险因素送走。克里斯下意识松了口气。伊利亚这是提高了对他的容忍度,还是也看出了什么端倪?
克里斯思考片刻,跟着伊利亚一起将目光投向那只被他藏在影子里的魔物。他没有主动点破什么, 只是试探性给出了句十分模糊,甚至于不像解释的解释:“我也这么觉得,但还是姑且先当作这种熟悉感不存在吧。说得多了他会不高兴的。”
“是吗?”伊利亚靠近了克里斯,目送那只怪物挪到房间的角落。忽地,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清的音量将话题接上:“你不可能没想过帮他恢复正常吧?”
“想过,”领会到伊利亚话里的暗指,克里斯也压低了声音,“但事实上,我只知道一种办法能解决他当下的困境,那就是用炼金术造出来的躯体转生。前代法师们的经验显示,普通人的灵魂强度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折腾,很容易发生意外。而且即使成功了,通常也只会制造出一些肮脏的异种,世俗意义上的狼人、吸血鬼什么的……他变成这样的第一反应不是向我表明身份、寻求帮助,这就足以证明他的自尊心有多强了。显而易见,对他而言,变成狼人、吸血鬼或是别的什么东西,只要不是完全恢复正常,基本就不会比现在这样好多少。何况我根本不知道该怎样规避失败的风险,你明白吗?”
“明白是明白,”伊利亚倚靠着克里斯右手边的床沿叹了口气,“但你竟然也不打算跟他相认?”
克里斯敛眸:“我太了解他了。在他自己不愿意的情况下,如果我主动点出他的身份,那么以他的性格——他很可能会趁我不注意,找个机会一个人偷偷跑掉。很难理解对吧?我也觉得很难理解。有些人总是怀着一些奇怪的自我牺牲精神,总想着把遇到的所有困难独自一人扛下,一旦意识到家人朋友发现了他的脆弱面就会焦躁不安,紧接着落荒而逃。他就是那样一个人。从小就不会好好说话,总觉得自己一个人扛下所有,承受误解默默付出,是多么伟大的事情……当了哥哥的人都这样吗?”
伊利亚瞥了克里斯一眼,没再接他的话。
他们所乘坐的船只于九月二十五日下午四点一十八分抵达了巴布伦斯洋边缘的一座小岛恩玛努尔,并入港停泊。趁这个机会,克里斯暗中潜入苏珊娜·克拉克和塞西莉娅·克拉克此前的房间,进行了一些必要的隐患排除。虽然以伊利亚和米歇尔、利亚姆的老练程度,他们早就已经排查过克拉克家族成员留在这艘船上的东西了,但毕竟伊利亚的法术领域和“谎言”厄伦克尔有所重叠,克里斯担心他会受到厄伦克尔影响,忽略不该忽略的细节。而“葬歌”那两位的立场和精神状态,则堪忧到令人实在难以对其交付信任的程度。谨慎起见,克里斯还是选择自己再走一趟。直到确认那些克拉克家族的仆佣已经将船上归属于克拉克家族的全部财物、用品都搬上了恩玛努尔岛,并向科弗迪亚的首都雷曼赫发去讣告预备回程,他才放下心来,转而前去为阿尔瓦夫人整理遗物。
由于此前伊利亚已经帮他解决过船员们那边的阻力以及另一些必要手续和不必要的刁难,克里斯很顺利就进入了阿尔瓦夫人的房间。
阿尔瓦伯爵府在艾德·阿尔瓦发疯后就已趋败落。阿尔瓦夫人虽然还算有些小聪明,但显然缺乏足以独自撑起偌大一个伯爵府的政治头脑和英明远见。何况艾德·阿尔瓦和阿尔瓦夫人没有孩子,他们一家又在那起走私案中被叶甫盖尼和“海神之泪”盯上……克里斯完全可以想见那段时间阿尔瓦夫人所面对的举步维艰。
——亲身经历过皮埃尔二世逝世后坎德利尔那段黑暗时期的克里斯,几乎能够对阿尔瓦伯爵发疯后的阿尔瓦夫人感同身受。
曾经的阿尔瓦夫人也是坎德利尔社交场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就连克里斯这种鲜少出门的贵族圈边缘人物都听过她的名声。在跟艾德·阿尔瓦结婚前,她就像巨人花园里无数红玫瑰中开得最娇艳的那一朵,坎德利尔轻佻浅薄的爵士、爵位继承者们狂蜂浪蝶般围绕着她,追逐着她,其中甚至不乏在帝国政府中声名显赫的实权大臣。但谁都没想到,这位据说连当年的温林顿首相都为之神魂颠倒的著名交际花,竟然会选择嫁给艾德·阿尔瓦这么个在她众多追求者中显得各方面都不突出的“下等货色”。
曾经她每天都能收到来自不同男士的、价值数千数万金铸的奇珍异宝。再华美,做工再精细的裙子,对她而言也不过是舞会上的一次性用品。那时候的阿尔瓦夫人大概永远都不会想到,在她生命的最后一段时期,她住在一艘与世隔绝的跨洲航船上的简陋二等舱里,所有的行李加起来只装了小小的一皮箱。
克里斯蹲下身,将那只靠着桌腿立放的皮箱拖出来,小心翼翼地拎上桌面。
阿尔瓦夫人竟然也没有给它上锁,克里斯很轻易就将它打开了。
出乎意料地,阿尔瓦夫人并没有在里面放多少衣服首饰——事实上,她只带了两套换洗的衣物。老旧的皮箱静静地摊在克里斯面前,除了那两件女士裙装,里面就只剩下一只玻璃相框、一叠文件资料,和一只老旧的笔记本了。
相框的边缘有一些不明显的磨损,但玻璃面十分干净,没有丝毫脏污。显而易见,有人经常擦拭它。里面的相片记录着阿尔瓦夫人和艾德·阿尔瓦新婚时的甜蜜:相片里的艾德·阿尔瓦和阿尔瓦夫人并肩站在一片玫瑰花田里,看样子拍摄地点不在坎德利尔,因为克里斯并不记得坎德利尔有哪里存在这样浪漫的景观。褪色的黑白回忆里,年轻的阿尔瓦伯爵单手搂着他新婚妻子的肩膀,两人齐齐对着镜头微笑。那样真诚又温和儒雅的艾德·阿尔瓦是克里斯所不熟悉的。在他的印象中,阿尔瓦伯爵是个没什么格局还爱嚼舌根的小气鬼。然而照片上的艾德·阿尔瓦和他记忆中那副尖刻碎嘴的模样大相径庭,似乎褪去了对外的所有社交伪装,仅仅表现出在妻子面前最真实、最柔软的部分,显得格外温情。
盯着照片上这个让人感到陌生的阿尔瓦伯爵看了一会儿,克里斯忽然回想起诺西亚的部分贵族有着在值得纪念的照片背后标注时间和事件,供多年后的自己温习美好回忆的习惯。于是他打开了这只相框,取出里面保存良好的相片。不出所料,相片背后写着一段小字:“和艾丽卡结婚的第一年,带着心爱的人儿来到温林顿的米修镇度了蜜月。艾丽卡笑起来有两个漂亮的酒窝,她真是个美丽又善解人意的天使。救主啊,我竟然能娶到她!我是个多么幸运的男人!”
艾丽卡,看起来像是阿尔瓦夫人的名字。这时克里斯才恍然意识到,他跟阿尔瓦夫人相处了这么多天,竟然直到此刻才从艾德·阿尔瓦留下的文字里知道她的本名。
克里斯垂下眸子,将这张很有年头的照片塞回相框里,重新放好。
相框下压的那叠文件资料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克里斯随手翻了翻,发现里面都是一些阿尔瓦夫人独自收集的,和世界各地发生的离奇事件有关的传闻、报道。其中包含的绝大多数信息都是克里斯此前已经知道的。重复内容读起来总是令人困意上涌,克里斯决定等之后有空了再仔细翻阅它们,或者让其他什么能接收阿尔瓦夫人遗物的人去处理它们。于是他将其整理好,重又搁回了皮箱的另一侧。
和陈旧的新婚照片、繁杂的文件资料比起来,单独的那只笔记本就引人注目多了。
放好那叠资料后,克里斯翻开笔记本的扉页。根据正文的行文格式,克里斯判断出这是本日记。
某种潜藏的道德感让克里斯“啪”一声合上了笔记本。
……偷看别人的日记,似乎不太好啊。但阿尔瓦夫人已经去世了,这艘船上也没有其他人能接手她的遗物了。除非他能从阿尔瓦夫人留下的物件中找出艾德·阿尔瓦现居处的蛛丝马迹,否则,她的遗物只能被船员们瓜分。毕竟艾德·阿尔瓦现在应该还处在那种疯癫的状态,一个连生活自理都困难的疯子,还知道怎么打听断联的妻子的消息,怎么报警追查妻子的下落吗?
克里斯放下日记本做了会心理斗争,最终从衣兜里掏出枚银币。微阖着眸将银币向上抛出,他在心中默念:“如果是字面的话,我就当您同意我翻看了。”
“叮”的一声,克里斯翻开手掌。
——字面朝上。
克里斯松了口气。这种方式虽然有些自欺欺人,但到底还是卓有成效地帮助他完成了自我说服。他终于重新拾起那只日记本。
根据开篇的日期,克里斯判断出这本日记本最早的启用时间在四年前。阿尔瓦夫人的记述并不连贯,但克里斯还是从中发掘出了不少和“海神之泪”相关的有效信息。
因为只捕捉最重点的部分,克里斯的阅读速度很快,没多久就将阿尔瓦夫人一年多的经历囫囵了过去。直到他翻至两年多以前的一篇,字迹较其他时期明显更为潦草的记事。
“四月二十五日,雨
艾德的疯病越来越严重了,有时候甚至认不出我是谁,还会把家具当成活物跟它们说话。那些人告诉我,他们有办法帮我治好艾德。但这个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我从小就明白这个道理。像他们那样的组织,愿意向我付出这样的好处,必然要收取极其高昂的代价。答应跟他们合作,这等同于和魔鬼做交易。只是……只是如果我不同意的话,艾德怎么办呢?
我知道在世俗的标准中,他是多么的懦弱、卑劣、贪婪,短视和愚蠢,可我爱他。*
我当然可以策划一场杀夫案,然后带着他的遗产改嫁他人,就像某个下等货色暗示我的那样。
可我爱他。
真是奇怪啊。像我这样的‘交际花’,最不缺的就是追求者了。诚如那些男士们背地里所言,艾丽卡浅薄、虚荣,徒有美貌,毫无内涵。我最爱的是耀眼的珠宝、华美的裙子,是一切需要花费大量钱财才能购买得到的东西;是‘昂贵’本身。我才不是那种花费几个铜铸就能买到的廉价的言情小说里那些和她的人生传记同样廉价的女主角。
可我居然爱他,爱一个为了体面、财富才与之结婚的丈夫。在我曾经的一众追求者中,如果布兰多尔侯爵没有结婚,我就不会嫁给艾德;如果韦尔斯利将军不是那么老,我也不会嫁给艾德;如果英俊的卡佩先生,他背后的家族没有没落,我当年一定会投入他的怀抱……可是我嫁给了艾德,最后竟然还爱上了他?
或许我只是放不下从前他每每看向我时,眼睛里满溢的那种东西……男人的柔情?该死的,忘了什么不值钱的柔情吧艾丽卡,像他这样的男人,光是坎德利尔就一抓一大把!
他甚至都已经是个疯子了,他根本不值得你继续浪费时间!
……
好吧,或许某位科弗迪亚心理学家说得对,即使是在只有自己能看见的日记里,人也是会下意识说谎的。人总是会假定自己的生活中存在一些子虚乌有的观众。为了给自己塑造一个更理智、更强大的形象,他们便开始说谎。对别人说谎,也对自己说谎。
事实上,我还是做不到放弃艾德。我决定跟他们做交易。”——
作者有话说:*化自《面纱》。
270-2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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