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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1章 恩玛努尔岛


    根据阿尔瓦夫人最近的几篇日记, 克里斯大致锁定了几个她当初逃离“海神之泪”时可能前往的落脚点。不出意外的话,疯掉的艾德·阿尔瓦应该就被她安置在那里。但考虑到胡佛、苏珊娜和塞西莉娅这三位在整个科弗迪亚都还算知名的克拉克家族成员皆于本次航行中“罹难”,这艘船——尤其是船上的人——很有可能因此被克拉克家族的剩余成员, 甚至科弗迪亚政府中和克拉克家族有牵扯的其他大人物们盯上,克里斯觉得立刻返回索德里新洲送还阿尔瓦夫人的遗物, 代阿尔瓦夫人处理她的身后事并不是个好主意。虽然伊利亚已经成功摆脱了沉睡诅咒, 他们不再需要向南苏门洲白骑士团的知名圣法师阿贝尔·梅尔维尔寻求帮助, 克里斯还是决定先按照原计划前往密奥内费尔罗,避开克拉克家族可能的调查。


    “黑三角”海域的风暴似乎使这艘船上的船员和乘客们都受到了不小的冲击。诚然, 伊利亚用法术强行屏蔽了他们对风暴中心那场混战的记忆。他们只记得狂风骤雨和滔天的巨浪, 只记得水手们跟极端天气作斗争,乘客们在飘摇的命运中心惊肉跳,但船长还是决定在恩玛努尔岛停靠休整两天。补充物资的同时, 也给他的船员们留出“放松”的时间。


    克里斯对科弗迪亚人口中的“放松”是毫无兴趣的,尤其是那种典型科弗迪亚男性口中的“放松”。这就不得不提到一些非常久远的往事——作为一个典型的“诺西亚佬”, 童年时期的克里斯其实对科弗迪亚这个国家存在非常严重的刻板印象。诺西亚和科弗迪亚的文化差异不仅体现在两国对“神灵”和“科技”的不同态度上,就连日常生活的方式, 一个典型的诺西亚人和一个典型的科弗迪亚人也是很难相互理解的。以罗德里格公爵为代表的典型坎德利尔贵族贯彻了这种歧视科弗迪亚的诺西亚文化,向来很瞧不起“典型”科弗迪亚官僚家族的“暴发户”做派。克里斯从前经常听罗德里格公爵形容某些知名科弗迪亚政客为“野蛮人”。也许是类似的话听得多了, 又受坎德利尔贵族圈子的氛围影响,那时候的克里斯一直觉得科弗迪亚的公民们都是只会抽烟酗酒的暴力狂。加之从前代表科弗迪亚政府来访诺西亚的大使们通常都是大腹便便、嗜酒好色的老男人,这更加深化了他对科弗迪亚人的刻板印象。直到德米特尔出国留学, 克里斯为此暗地里从安瑞克和伊利亚口中打听了不少跟科弗迪亚有关的事,那种偏见才稍微有所减缓。


    但即便如此, 当时德米特尔离开坎德利尔的时候,克里斯还是非常担忧。他无法接受德米特尔变得跟那些一身肥肉和烟味的“典型”科弗迪亚男人们一样。


    在船员们几乎全部散进恩玛努尔岛上的一条隐蔽暗巷后,出于一种从众的心理, 克里斯和伊利亚也跟着离船,登上了这座风景优美,分外纯朴的小岛。终于等到机会靠近克里斯的米歇尔和利亚姆当即跟上来,以五西尺左右的距离缀在克里斯和伊利亚身后。


    这让主动邀请克里斯同行的法正教教士汤普森感到很有压力:“德里克先生,您那两位朋友……”


    “不用管他们,”伊利亚显然不乐意汤普森将话题扯到背后那两名邪|教徒身上,当即开口打断了他的发言,“我们刚刚聊到哪里来着,恩玛努尔岛的历史和宗教信仰?你接着说。”


    汤普森皱了皱眉。


    他一直以为诺西亚人都是很有礼貌的,像伊利亚这种对不熟的朋友不用尊称的类型他还是第一次见。


    但鉴于伊利亚是克里斯的旅伴——虽然他也搞懂克里斯这个旅伴是怎么半路在海上突然冒出来的,汤普森没有表现出不满,甚至顺着他的意思将话题转了回去。虽然他并不觉得这位艾德里安先生对自己刚刚随口发起的闲聊话题真的有什么兴趣:“至于恩玛努尔岛的历史由来和岛上人民的宗教信仰……是这样的。据我所知,恩玛努尔岛原本应该是南苏门洲贡德王国的领土。也不是,这么说好像不准确。曾经我们的世界经历过相当长的一段黑暗时期,那是由法师主宰大陆的时代。恩玛努尔岛据说就是在那个时候从内约尔半岛‘分裂’出去的。我是指物理意义上的分裂。内约尔半岛两位应该知道?就是现在贡德王国国境内的那个内约尔半岛。”


    “涉及到法师统治大陆的时代,”出奇的是,伊利亚竟然真的被他的叙述勾起了点兴趣,甚至若有所思,“这件事我好像有点印象……恩玛努尔岛是法师时代内约尔半岛的北海滨?”


    “没错。”汤普森露出十分意外的表情,像是在说“没想到你还懂这个”。这似乎极大地扭转了这段时间伊利亚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在他面前留下的“刻薄”印象:“据说恩玛努尔岛是在法师时代的末期,被那位苏门洲的大陆主宰主动从陆地上分割出去的。正因为如此,恩玛努尔岛的岛民至今仍未能认同我们的真实之主,而是仍保留着供奉那位古代法师的习俗。不过前几年……我偶然在奥斯洛亚加克里本国内读到过几篇报道,据说恩玛努尔岛的部分岛民私下里供奉了一些不为国际社会所认可的邪恶存在。这样的邪|教信仰中,较为典型的有两种。一种是曾在法正教有过备案的邪恶伪神,‘海妖之王的倒影’;另一种则被本地人称为‘月神’,是近几年才出现的,仅存在于恩玛努尔岛内部分精神不太正常的混血人种中的古怪信仰。”


    “月神?”“海妖之王的倒影”克里斯可以理解,“月神”就完全触及他的知识盲区了,“从来没听说过,至少索德里新洲没有类似的说法。有时候,社会上的民俗作家们喜欢创造一些毫无依据的,跟各大官方宗教教义相悖的,独属于他们自己的神话体系。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会依托现实中的某些事物捏造虚构的神灵。太阳神、月神就是典型。但五大正统官方教派的教义中从未有过类似的说法。”所以,恩玛努尔岛岛民们的“月神”要么并不存在,要么……就是祂十分古老,出于某种原因在早于赫勒斯及时之神的其他五位大天使执政的时代,甚至早在“屠神之役”前就已销声匿迹,直到现在才重新苏醒。


    要是前者倒还好,但如果是后者……克里斯皱了皱眉。不知怎么的,他莫名想起了芙卡洛那句痛苦的——


    “我们也疯了,所有人都疯了。”


    “谁知道呢,”汤普森耸肩,并没有意识到克里斯话语中暗含的疑虑,“除了本地人,大概再没谁知道他们到底崇拜了个什么玩意儿了。”或许是害怕被恩玛努尔岛集镇上潜在的月神信徒盯上,汤普森刻意压低了声音。


    这让他的话语显出一种离奇的诡异。


    伊利亚没有就汤普森的叙述做出评价,只是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那个令克里斯感到不安的名词:“月神……”


    伊利亚露出这样的神情……他知道什么?


    也许是碍于汤普森在场,他隐去了后面不该让无关人员听见的内容。鉴于自己对“无尽之海”萨德塔克斯的了解多半就来源于伊利亚,羽蛇神的演变也是伊利亚在梦呓中无意间透露给他的,克里斯从不怀疑伊利亚在这方面的博学。


    看了看汤普森,又不着痕迹地瞥了跟在后面的米歇尔和利亚姆一眼,克里斯按捺下追问的冲动,决定晚点再单独询问伊利亚有关“月神”的问题。


    汤普森也没在意克里斯的沉默和伊利亚的欲言又止,很快便自顾自顺着“月神”这一话题发散开来:“说到‘月神’,我突然想起我有个同学,他父亲是密托内达尔大学的民俗学教授。那位老教授曾对恩玛努尔岛的月神信仰进行过长达数年的研究。他们一家都很有学术精神,为了完成课题,每每不惜花费大量的时间、精力甚至金钱进行实地考察,对相关事件一关注就是几年十几年。不过很可惜,三年前,那位老教授还没能完成对恩玛努尔岛月神信仰的研究,就在维德的普洛维斯镇突发心脏病去世了。我的老同学,也就是他的儿子,在接手他的研究项目后,也于两年前的一个雪夜毫无征兆地发了疯……哎,算了,结束这个话题。”


    “为什么要结束这个话题?”一直不近不远地跟在后面的米歇尔悄然越过能令伊利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安全距离,主动按住法正教教士汤普森·霍尔的肩膀,“我觉得您讲的故事很有趣。”


    米歇尔的手冷不丁搭上来,汤普森毫无准备,被吓得反射性吼出声来,猛地向左大跳一步,险些没踩到克里斯的右脚。等彻底看清拍自己的那只手属于克里斯原先的旅伴米歇尔,而不是什么恐怖小说里的怪物幽灵后,可怜的霍尔先生才心有余悸地舒了口气,拧着眉毛瞪向吓自己一跳的罪魁祸首:“米歇尔先生,还请您下次不要再这样,突然从别人的背后冒出来了。”


    “哦,为什么?”米歇尔眯了眯眸,赶在伊利亚开口驱逐他之前凑近了汤普森,“霍尔先生,您在害怕什么?”汤普森大惊失色的反应似乎很好地满足了他那种令克里斯感到费解的恶趣味。


    眼见利亚姆也跟在米歇尔后面凑上前来,克里斯反射性看了伊利亚一眼。不知道是顾及到汤普森在场,还是突然又有了什么别的考量,伊利亚没再强行驱赶米歇尔和利亚姆,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克里斯往自己左手边站。


    克里斯默默跟伊利亚换了位置。


    汤普森没有注意到克里斯和伊利亚的小动作,他的注意力仍旧停留在那对为学术献身的研究员父子身上:“您仔细想想,不觉得很恐怖吗?一对痴心学术的父子,仅仅只是因为将恩玛努尔岛的邪|教信仰选作研究课题……两人就接连出事。死的死,发疯的发疯。身为奥斯洛亚加克里本法正教总部的教士,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几位,我们的世界中的确存在着一些潜藏的危险。人生就如同一道陡峭的悬崖,我们是站在悬崖边缘的人。米歇尔先生,您是法师,您应该最清楚这一点了。法术世界里的诱惑是每位法师必须跨越的障碍,而世俗世界里的诱惑,则是每个人都必须跨越的障碍。您、我,他,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是真实之主的孩子,都需要时刻对那些潜藏的危险保持警惕,贯彻真实之主的教义,让神的意志光耀……”


    不愧是法正教的世俗侧教士,这也能把话题拐到传教的方向。克里斯忽然觉得自己这个新任的霜雪教会教宗当得很不称职。


    正当汤普森真情实感地发表着对他们南苏门洲的“真实之主”,也就是克里斯眼中时之神座下的“审判”天使的赞美时,利亚姆忽然开口:“对于那位恩玛努尔岛的部分岛民暗地里尊崇的‘月神’,我倒是有所了解。”


    这倒不令克里斯感到意外。毕竟就利亚姆从前的种种表现来看,作为“葬歌”的“先知”,他还算是名副其实。


    可恨的是,在勾起了克里斯的好奇心后,利亚姆忽然又闭了嘴,转而噙着一种古怪的笑意,将目光投向伊利亚。


    然而,伊利亚不是克里斯,伊利亚不吃这套。


    克里斯看到他摆出那种十分“伊利亚式”的轻蔑表情,淡淡瞥了利亚姆一眼:“有人问过你了不了解?”


    连克里斯都没想到伊利亚会做出这样的“答复”,利亚姆就更想不到了。于是,克里斯成功看到了利亚姆眸光一滞,原地愣住的表情。


    看来伊利亚没有刻意气他,只是无差别气所有人。


    克里斯向利亚姆投去一个怜悯的眼神——


    作者有话说:伊利亚受害者联盟成员喜+1


    利亚姆:……这对吗?


    第282章 银月


    然而“葬歌”的“先知”先生实在不是一般人, 即使在伊利亚那边吃了点言语上的亏,也能很快调整好心态,若无其事地将自己抛出来的话题重新接上:“恩玛努尔岛的月神信仰, 是近二十年间出现的。”


    近二十年间?


    克里斯敏锐地抓住了利亚姆话里的关键词。《布利闵笔记》,或者说罗克亚特, 它也是二十多年前苏醒的。克里斯曾根据它的一些描述判断出, 它的苏醒和他的降生很可能存在直接的联系。那么恩玛努尔岛突然出现的“月神”信仰……时间点上如此接近, 这会跟罗克亚特的苏醒,或是他的降生存在什么联系吗?


    汤普森还在赞美他们的真实主, 米歇尔却转头将目光投向克里斯。伊利亚没有对利亚姆的话做出反应, 只是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我们回去。”克里斯忽然顿住脚步。


    “什么?”汤普森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克里斯竟然会胆小到这种程度,“德里克先生, 恩玛努尔岛的绝大多数岛民对外来游客还是很友善的。疯狂的月神信徒在人群中只占到极小的一部分,而且, 这几年贡德王国和奥斯洛亚加克里本的官方政府因为恩玛努尔岛的主权归属问题,都曾多次派人登岛打击本地的异教徒。所有冒尖的极端分子都被他们抓回国内蹲监狱去了。当时那场清洗很彻底。即使还有那么一些极少数的、信仰月神的疯子躲过了搜捕, 他们应该也不敢再出来作乱了。”


    “这谁知道呢?”鉴于自己身上的特殊已经得到了证实,克里斯不敢去赌那种“万一没事”的侥幸, “我从小受到的教育告诉我,在面对潜藏的危险时,人们需要始终保持谨慎的态度。您刚刚也提到了这一点。”他没有向汤普森·霍尔解释太多, 和等麻烦落到自己头上了再后悔不迭比起来,被汤普森当成个胆小如鼠的懦夫还真不算什么。


    “我跟你回去。”伊利亚第一时间响应了克里斯折返的号召。他原本就对汤普森来岛上逛逛的提议没什么兴趣, 愿意跟上来主要还是不放心克里斯一个人。米歇尔和利亚姆是他认定的危险来源,至于汤普森,伊利亚对他没有特别的恶感, 但也还远没到信任的程度。


    米歇尔和利亚姆没说什么。只是在克里斯转身的一瞬间,两人当即也抛弃了打算跟他们攀谈的汤普森。


    可怜的法正教教士看了看被三个人围住的克里斯,又看了看孤身一人的自己,莫名品味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辛酸萧瑟。集镇上的姑娘、热情的小摊贩,乃至那些令人疯狂分泌唾液的食物香味,在这一刻都显得没那么诱人了。汤普森忽然觉得恩玛努尔岛上也没什么好逛的。


    “等等,”仅仅只用了五秒的时间,他就下定决心,扭头追向克里斯所“率领”的队伍,“我跟你们一块回去。”


    “明智的选择。”克里斯无甚笑意地瞥了汤普森一眼。


    船员们和其他乘客大都在晚上十点左右回到了船上,但从回船的大副口中,克里斯得知,那位小眼睛的船长选择留在岸上过夜。他决定在恩玛努尔岛停靠一天或许就是因为这座岛上有他的情妇——这是那位宽下巴大副的原话。对于船长的私人感情生活,克里斯是不好置喙的,但汤普森提到的“月神”总让他觉得很不安。这种不安在他询问了伊利亚,并且伊利亚给出和他具有相同感受的答案后达到了顶峰。到了夜里,克里斯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即使自我安慰明天这艘船就离开恩玛努尔岛了也没能得到什么缓解,他只得从床上爬起来,轻手轻脚地越过睡在外间的伊利亚,开门来到船尾。


    海滩上的夜风让克里斯焦躁的心情稍微好转了一点。他扶着船尾的栏杆出神片刻,忽然注意到手背上那道钥匙状的印记。


    这道印记从他离开那片血色海域后就存在了,根据自己和《布利闵笔记》间特定的法术链接,克里斯判断出它或许就是被布利闵的烙印激发后的罗克亚特的本质。但在那座污秽之城神像脚下的深坑边缘,罗克亚特为了帮他摆脱布利闵的意志影响,几乎耗尽了全部的力量,这让它原本就在“黑三角”海域洋流领域压制下变得薄弱的意志又受重创。或许它一时半刻很难醒来了。


    克里斯将那块钥匙状的纹印翻来覆去地看,忽而从自己和罗克亚特间的法术链接中接收到一种十分渺远的感召。和他在那场战斗中听见的虚幻钟声相似,但不如那道钟声清晰。


    这是……


    意识到那种感召似乎并没有实际意义上的危害性后,克里斯慢慢放松下精神,令思维穿过重重叠叠的幻影。无数或远或近的声音和图景如潮水般涌来,克里斯惊奇地发现远在坎德利尔的审判高塔竟然就这样完完整整地呈现在了他眼前。


    不,不只是坎德利尔那一座中央审判塔,甚至不只是审判塔。克里斯进一步放空思维,所有和审判廷绑定的诺西亚国内的官方法师,所有和他有关的人、事、物,包括远在科弗迪亚的唐娜,也包括近在身后这条船上的米歇尔、利亚姆、伊利亚,他们当下的状态,所见所闻的一切,竟然都原原本本地被那种渺远的感召联通到了克里斯身上。克里斯“看”到了在审判塔里的书桌前奋笔疾书的奥蒂列特,“看”到了安然入梦的亚尔林,“看”到了正在处理塔内法师异化事件的克拉伦斯,也“听”到了塔底由人变成的怪物们那撕心裂肺的哭嚎。


    克里斯猛地睁开眼睛,从那种奇妙的感受中挣脱出来,忽然有所明悟:“时间?”


    其实对于时间、秩序、言灵这三种力量被法术界归拢到一起,划分为“时空”这一系别的事,克里斯一直是有疑惑在的。在他看来,法术意义上的“时空”往往更偏向于具象的空间、界,和“时间”这一抽象概念似乎差得很远。但后来温林顿的一种科学假说给了他灵感。当代的科学界用维度来定义物质世界,将存在前后、左右、上下的物理意义上的“界”定义为三维空间,而将划分过去、现在和未来的时间视为第四维度。据此,克里斯联想到了罗克亚特早期提过的一件事——时之神是第四道门。虽然新洲中部那些崇尚“科学”的学者们提倡去神学主义,而世界各大教会组织也对那些科学狂人嗤之以鼻,但克里斯总觉得“法术”和“科技”之间或许存在一个平衡点。即使教会对类似的事情深恶痛绝,但私下里,克里斯还是会在研习法术知识的过程中吸纳一些科学界的思想。事实上,这也的确很好地帮助了他理解一些令人费解的法术概念。


    法术界公认力量和物质是可以相互转换且在一定条件下守恒的,这跟温林顿有些科学家提出的“质能守恒假说”十分相似,而时之神是第四道门的说法又恰好契合了那个关于多维空间的假说,再结合另一些这些年来他在修习法术时发现的古怪细节……克里斯不觉得这只是巧合。


    罗克亚特的力量竟然能联通审判塔之所在和跟他建立了稳定联系的每一个人,将他们的所见所闻所知所感呈现到他面前,这算是跳出了三维物质空间的限制?时法师受因果律的限制,无法改变“过去既定的现实”,这似乎是某种受限于“时间”这一第四维的表征。那么按照罗克亚特除了时之神,没有谁能改变过去的说法——也就是说,时之神可以做到对“过去”做出改变。那么作为“第四道门”的祂,是完全脱离第四维之限制的存在。八翼、八翼,八翼和“门”,和科学假说中定义的“维度”,到底意味着什么?“屠神之役”后那四位“成神者”……如今祂们的残余都只呈现出六翼的状态,就连初代法师中看起来过得最舒坦的布利闵,至今也仍停留在六翼炽天使的层次。祂们……祂们当年真的成神了吗?


    这样的怀疑忽然从克里斯脑海中冒出,下一秒便化作冷汗,浸透了他的整个后背。


    那点在缱绻夜色中缠上克里斯精神的困倦感瞬间一扫而空。克里斯猛转身,一轮近乎占据整片天空的巨大圆月霎时撞进他眼底。


    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攥住了克里斯的心脏。


    克里斯脑子里“嗡”的一声,邪异的银月倒映在水中,渐渐荡成细碎的波纹。克里斯朝海面看去,平躺在天地之间的水镜映照出黑灰色的夜空和硕大的圆月,在他眼底绘就一副无比宁静且祥和的风景画。唯一令人感到奇怪的是,他所在的船只、他本人,以及海面上的礁石,都没能在这张波光粼粼的水镜中留下影子。另外,在地上是看不到这么大的月亮的。


    就仿佛深海吞掉了他们,而静谧的银月正蓄势待发,预谋吞掉整个世界。


    无穷无尽的癫狂之语奔涌而来,克里斯下意识退后一步,恍惚间竟然脱力摔倒在地,甚至不慎撞上栏杆边缘一处凸起的尖刺,在右臂上划了道长长的口子。


    “祂们不会死,永远都不会死。‘成神之路’是个骗局!”兀地,那些引人疯狂的呓语中,克里斯清晰地听到了一道十分近似于安瑞克,却比安瑞克更加成熟,更加癫狂的声音,“神灵无生无死,不可名状、不可探知,我们都被骗了!能救世的只有暗渊,只有倒逆的■■!”


    一切扭曲与邪异归于混沌,克里斯在极致的恐惧中睁开眼睛,本能地大口喘起气来。


    “你怎么了?”视线重新变得清晰,克里斯意识到伊利亚正扶着自己的肩膀,“不会又发烧了吧?以前怎么没发现你体质这么差?”


    克里斯皱了皱眉。房间里的摆设和伊利亚不解的神情似乎昭示着一个事实,他刚刚做了场噩梦。


    “没事,我只是……嘶!”右臂的疼痛让试图撑着床沿坐起的克里斯倒抽了一口凉气。


    伊利亚的眸色微微暗了暗:“你什么时候受的伤?”


    克里斯抬起手臂,粗略观察了一下那道伤口。从胳膊肘往上,血淋淋的一片。和那场梦——不,和昨晚在船尾划出来的伤口一模一样。那不是梦。


    “几点了?”克里斯没有回答伊利亚的问题。他这段遭遇太过邪异,那种有“亵渎之眼”的他都无法抵抗的癫狂,那道疑似来自“破序之始”科拉隆的声音……克里斯不觉得伊利亚能应付得了。在伊利亚应付不了的情况下,告诉他相应的信息,除了给伊利亚徒增危险起不到任何作用。


    “十点半了,”见克里斯刻意回避问题,伊利亚眸光微闪,却也没再追问,“你的睡眠质量真是令人羡慕。”


    “想说我贪睡可以不用那么委婉,”克里斯呼了口气,取过挂在架子上的外套,“船长回来了吗?恩玛努尔岛给我的感觉很不好,我总觉得不尽快离开的话,会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


    伊利亚点了点头,表示对克里斯这种说法的认同。然而下一秒,他就按住克里斯的肩膀:“很遗憾,船长没有回来。而且在我看来,他可能永远也回不来了。”


    “什么?”克里斯愣了一下,那种不安的预感愈发强烈起来。


    “他死了,”伊利亚敛眸,“昨晚留在恩玛努尔岛上过夜的人全都死了,只有一名十三岁的拉隆纳多少年活了下来。凌晨四点的时候,那名少年被一群岛民追赶着回到船上,疯了似的冲进船长室,声称留在岛上过夜的人除了他已经全部死亡。他要求大副先生立刻开船离开恩玛努尔岛,但大副先生不相信他说的话,决定自己去岛上寻找船长。然后,那位大副先生就再也没回来。二副先生等了他三个小时,又派了几名水手去查探情况,结果那几名水手也一去不返。有一些乘客听说了相应的状况,不相信那名拉隆纳多男孩说的话,主动上岛去寻找自己熟识的同伴……同样的,他们也一个都没回来。”


    “那现在,”克里斯揉了揉额头,还想再问点什么,却忽然意识到眼前的世界在摇晃,“不对,船开了?”


    “对,船开了,”伊利亚给他倒了杯水,没有隐瞒自己在这其中的作用,“老实说,昨天入夜以后我就觉得这座岛有点怪怪的。但直觉和占卜结果都告诉我,那种怪异不是我们能对抗的。所以我没有选择插手。那男孩回来的时候我在场,我尝试过阻拦那些想上岛的人,但没能成功。就连你从诺西亚带出来的那两个邪|教徒都对岛上的异样表现出了不同程度的恐惧,虽然他们竭力掩饰,但我看得出来。开船的决定是二副做出的,我和那两个邪|教徒暗中推动的。”


    克里斯下意识想说点什么,但怔忪半晌,又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并不会苛责伊利亚这样的做法不够仁爱,毕竟他了解伊利亚。伊利亚绝不是利亚姆、米歇尔那种毫无同情心的家伙,他总能做出理智的决断。克里斯可以想见,伊利亚没有陪同那些人上岛去寻找失踪者,必然是在对局势做出了冷静的判断,确定自己的实力不足以去岛上走一圈还活着回来后做出的决策。伊利亚不是他,没有那种“那些家伙不会允许我在这种地方死掉”的信心,留下来保护活着的人安全离开才是最理性的选择。但一想到自己昨天明明预感到了岛上的危险,却还是没能阻止灾难的发生,克里斯就觉得心里堵得慌。


    “想什么呢?”伊利亚似乎看出了克里斯的这种心思,见他端着杯子发怔,没忍住用自己手里的空杯轻轻碰了下他的额头,“他们的死跟你有什么关系?又没人花钱请你保护他们。”


    克里斯“啧”了一声,捂住被伊利亚用杯子“敲”过的地方:“这种话是你一个救赎审判廷坎德利尔教区中央的大法师该说的?”


    伊利亚冷笑:“我不是你,没你那么博爱。这艘船上除了你、我和那两名邪|教徒,就再没有一个正经的诺西亚人了。救赎审判廷只负责诺西亚国内的异端事件。意思就是说,对于没有诺西亚国籍的人,我完全不负有任何的保护责任。何况现在审判廷改制,已经被你的‘盗火者’小团体彻底取缔了。我这个‘前’审判廷坎德利尔教区中央的大法师,再怎么辛勤工作,也领不到一白元的薪水。我为什么还要为了拯救一些无关的人牺牲自己?我的做人宗旨就是这样。在自己吃饱饭之前,绝不会把哪怕只有一克的面包丢进流浪汉的碗里。”


    “哦,”克里斯那种微妙的心情被伊利亚弄得乱七八糟,一时间也顾不上思考恩玛努尔岛的事了,“是吗?你在法穆镇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才不信——


    作者有话说:那个理论都是我瞎编的,纯属虚构,仅供娱乐,切勿当真。


    第283章 选择


    九月二十六日的中午十一点, 克里斯结束了和伊利亚的对话,预备离开房间去见见那名从恩玛努尔岛上逃出来的拉隆纳多少年,但另一件事绊住了他的脚步。或许是因为船只终于彻底驶离了受“无尽之海”力量影响的海域, 克里斯再次收到了来自坎德利尔和科弗迪亚哈奥纳州的消息。


    戴纳告诉克里斯,诺西亚的军队已经部分占领了科弗迪亚北境与诺西亚接壤的亚德鲁纳地区。女皇黛丝丽在忙着庆祝南线战争阶段性胜利的同时, 也开始为她和叶甫盖尼的独子, 伊凡王子准备周岁生日宴。在某种程度上, 伊凡小王子完美地继承了他父亲叶甫盖尼·卡斯蒂利亚的幸运。他是一个自出生始便受尽瞩目,被无数诺西亚民众寄予厚望的皇储。他皇储的身份毫无争议, 就像早年还受着皮埃尔二世庇佑的叶甫盖尼一样。而黛丝丽这么早就放出消息, 告诉外界“黛丝丽女皇无比重视伊凡王子,提前好几个月为伊凡王子准备周岁生日宴”,或许和诺西亚国内某些势力的政治博弈有关——叶甫盖尼暴毙的时间点还是有些敏感了, 部分守旧党从黛丝丽即位的第一天起就在用这件事戳女皇的脊梁骨,黛丝丽总要拿出一些举措来堵他们的嘴。伊凡是她和叶甫盖尼唯一的儿子。除了私下里的谈判和让利以外, 通过表演对伊凡的宠爱和重视来向外界表态,掩盖自己毒杀丈夫的事实, 也是个不错的主意。罗德里格公爵曾经教过克里斯,在政治场上, 达成目的的手段往往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成功以后如何粉饰,如何“让别人以为你没做过”。


    这样看来, 按照罗德里格公爵的标准,黛丝丽倒是个天生的政治家。


    唐娜传来的和科弗迪亚国内当前战争局势有关的消息跟戴纳的描述基本吻合。亚德鲁纳地区包括乌可厄村、佩德莱斯镇在内的一干居民区, 已于半月前被诺西亚军队占领。不过前阵子被温林顿人攻占了大半的所特宁州和哈奥纳州,倒是又重新回到了科弗迪亚政府手上。出于种种现实的考虑,唐娜带领一众她亲自挑选出来的教廷骨干将教会在科弗迪亚的大本营搬到了哈奥纳州。确认了两个妹妹死讯的艾琳娜·戴维斯在短暂的悲痛后重新联系上了唐娜, 听说唐娜领头组织建立了一个新的教会——一个允许女性担任教职的教会,她毫不犹豫地将自己从弗兰克·戴维斯那里继承得来的遗产全数捐给新教,并加入了这支队伍。艾利克斯跟随唐娜北上至哈奥纳州,一路见证战争前线的血与泪,见证穷苦的人们被命运裹挟着走向流离失所、朝不保夕的境地,却在抵达哈奥纳州的当天做出了脱离教廷队伍的决定。


    唐娜告诉克里斯,艾利克斯几乎每天都在给他写信,只是一直没有收到回信。她不认为艾利克斯脱离教廷庇护的选择是错误的,但也无法代替艾利克斯做出解释,只好让克里斯去翻阅积压的,艾利克斯亲自写给他的信件。


    克里斯这才将那只仅能用于跟艾利克斯通信的信封重新召唤出来。


    诚如唐娜所言,艾利克斯几乎每天都在给他写信。从前期刚认识教会其他人时的忐忑,到和大家混熟了以后的玩笑,偶尔生出的对家人的思念,看到前线人民艰难求存时的震动……事无巨细。在离开哈奥纳州前的几封信件中,艾利克斯再次表现出了那种对人生目标的迷茫。和绝大多数同龄男孩相比,艾利克斯的性格要更为敏感细腻一点。这种敏感多思在弗格斯家族覆灭后渐渐达到了顶峰。虽然克里斯觉得艾利克斯在这个年纪就开始思考人生的终极意义还有些为时尚早,但很显然,对于艾利克斯而言,放下加利斯堡的那些往事并不像他在之前那封信里说得那么简单。那些事不断地困扰着他,使他不得不反反复复徘徊在人性的深渊边缘。


    在最近的那封信里,艾利克斯就自己出走的行为向克里斯做出了解释:


    “尊敬的教父:


    这段时间以来,我心里一直存在着这样一个疑惑。塞西尔大主教她们在用她们的方式寻求一条治愈科弗迪亚国内社会沉疴的道路,建教、传教,利用她们认可的教义去教育,去拯救那些挣扎求生的可怜人。她们之所行是神圣的,是善良的,这不容置疑。但我偶尔会想,‘神’的存在,真的足以拯救那些煎熬在善恶边缘,或许下一秒就要坠入深渊的人吗?


    教会的朋友们带我去了不少我从前没去过的地方,见识了许多我从前闻所未闻的事。在这个过程中,我接触到了一些我从前并不了解的群体。他们有的是为了谋生出卖力气的码头工人,有的是不得已出卖肉|体的伎女……从前我的父母告诉我,那些‘下等人’是肮脏的、卑劣的,不值得同情的。但这段时间的所见所闻让我觉得,事实似乎并不是这样。如果一些人的贫穷、不幸,并不是因为他们生来就带有原罪,那么为什么每个人从出生那天起就要因为他们的母亲在诞育他们时所居住的房屋的华丽与否,而在他人处受到不同等的对待呢。


    我不明白。


    如果说一个人的命运早在他出生前就已写定,无论他在世如何向善,都过不上为恶者所享受着的富裕生活,那么神的存在不能让我信服。我想这样的‘神’并不是宗教主义者们所宣扬的,仁爱的、以引导和拯救祂的孩子们为目标的慈父。


    我想我的道路并不在这里,并不在神的脚下。


    亲爱的教父,请原谅我的任性。我想去寻找一个答案,一个真正能解释、能改变这一切不公的答案。”


    克里斯敛眸,将手里的信纸重新对折,梳理整齐放好。艾利克斯在信里的口吻越发成熟了。克里斯知道他是个聪明的孩子,却没想到他能在短短一个月不到的时间里想明白这么多事。


    克里斯送艾利克斯离开加利斯堡的本意也就是让他先走出原来的环境,多听听多看看,再自己去选择以后的人生道路。如今艾利克斯重又有了追求的目标,克里斯是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当然不会责备他脱离教会队伍的事。


    思索片刻后,克里斯简短地给艾利克斯写了封回信,让他放手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又告诫宽慰了他几句,以防止孤身在外的艾利克斯经受不好的诱惑,就此走上歧路。


    在克里斯回信回到一半的时候,伊利亚走了进来。发现克里斯在面前摊了一整桌的信件,伊利亚先是愣了愣,尔后才目露疑惑地凑上前来,旁观克里斯给艾利克斯回信:“真是不可置信,像你这样的小朋友也做起其他小朋友的人生导师来了。”


    “小、朋、友?”克里斯拧了下眉,神情古怪地瞥向伊利亚的头顶,希望伊利亚能从自己的眼神里读出“我已经比你还高了”的意思。


    伊利亚敲了敲桌面:“真是令人难以接受,好像你一夜之间就长大了。”


    “在你沉睡之前我也已经十七岁了,”克里斯觉得伊利亚开玩笑的水准还有待提高,“而且你在沉眠的过程中不是什么都能感受到吗?”


    被拆穿了伊利亚也不生气,只是将目光投向那沓戴纳用法术方法送过来的书面材料:“黛丝丽殿下——不对,女皇陛下,她和叶甫盖尼的儿子这么快就一周岁了?”


    “还没有。”


    克里斯将自己猜测的黛丝丽提前开始为伊凡王子准备生日宴的原因告诉了伊利亚。


    伊利亚点了点头:“其实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在放弃了诺西亚的皇位之后又带领戴纳他们着手建教。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或许有一些你想做的事,是必须借助教会影响力才能达成的。但一个国家政府的影响力不会比一个新兴的教会弱,何况你已经得到了它。对于卡斯蒂利亚皇室……你在忌惮什么?”


    “果然瞒不过你。”早在伊利亚坦白他沉眠期间什么都能感受到的时候,克里斯就已经预料到这一天了,因而也不算惊讶。但他没有正面回答伊利亚的问题,只是微微敛眸:“如果我说,我将在伊凡王子的周岁生日之后找人去绑架他,你会觉得我是个疯子吗?”


    “绑架?”不出所料,伊利亚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怀疑卡斯蒂利亚家族的血脉有问题,”克里斯的眸色陡然一沉,所有的笑意和故作轻松在这一刻尽数消弭,“不,不是怀疑,在某种程度上,我可以确信这一点。我的老师穆拉特利用伊凡一世的灵与肉唤醒了前界大天使赫勒斯的意志,可伊凡一世已经死了很多年了。皮埃尔二世传位给我以后,我发现卡斯蒂利亚家族的皇位由来存在一些神秘侧的影响。伊凡一世和穆拉特的交易根本没有随着他的肉身被砌入神像而终止……穆拉特的自信不是没有理由的。伊凡一世本人虽然有能力,但在神秘学意义上,他没有什么太大的特殊之处。他当年承诺给穆拉特的回报对后世的卡斯蒂利亚家族成员存在影响,这一点已经在亚历山大四世,也就是我的祖父身上得到了证实。只要诺西亚的皇位上坐的还是拥有卡斯蒂利亚家族血脉的人,赫勒斯对诺西亚的影响就永远不会断绝。祂被科拉隆控制着,而我是绝对不会允许科拉隆利用这一点在诺西亚搞小动作的。”


    伊利亚对他的决定不置可否,只是安静听着。一直等到克里斯说完,他才重新抬眸:“我以为你会觉得孩子是无辜的。”


    “可我们不能再冒风险了,”克里斯的声音彻底低了下来,“原本我应该在黛丝丽入主坎德利尔的时候就想办法带走他,毕竟黛丝丽会帮我处理掉叶甫盖尼。可是为了给她留一个能在叶甫盖尼死后短暂堵住那些贵族的嘴,让她有更多时间稳住局势坐稳皇位的挡箭牌,我还是让那孩子在生身母亲身边多待了一年。我们不能冒险了,之前法穆镇的邪祭事件就是教训。”


    沉默良久后,伊利亚敛眸:“想做就做吧。不管怎么样,你提出来的方案只是绑架他,而不是暗杀他,这就证明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克里斯,没有被那些邪|教徒带坏。”


    伊利亚突然这么严肃,克里斯竟然莫名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顿了好一会,他才在对方一瞬不瞬的注视下轻咳出声:“但其实我离开诺西亚也不只是因为这个。你知道的,在那些邪|教徒眼里,我似乎很特殊。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那个预言在某种程度上是对的。我会给周围的人带来厄运。有一些强大的家伙盯着我,我继续待在那个皇位上,诺西亚的风波就永远不会休止。‘葬歌’会一直给我找麻烦,甚至另一些,足以被称为‘祂们’的家伙,也不会将目光从诺西亚的土地上移开。”


    伊利亚挑了下眉,神情忽然变得有些奇怪:“这就是你决定去苏门洲的理由?”


    还没有放下手中钢笔的克里斯动作一顿,险些在信纸上按出个墨点。


    “开个玩笑而已,”眼见克里斯被自己的话锋陡转惊住,伊利亚从他手里抽走了那支钢笔,“我知道你去苏门洲是为了我。”


    克里斯沉默了一下,忍住了瞪伊利亚一眼的冲动:“但现在不是了。”


    “为了‘旧日神殿’?”伊利亚将目光重新转回克里斯身上。


    克里斯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将已经写完的回信从桌面上揭起来,轻轻吹了吹,试图以此加快墨水风干的速度。


    “那个来自拉隆纳多的,从恩玛努尔岛上逃出来的孩子,他疯了。”伊利亚将盖好了笔盖的钢笔重新放回桌面上。


    “疯了?”克里斯竟然也没有觉得很意外,只是有点遗憾,“我还以为我能再从他嘴里问出点岛上的情况呢。”


    “他疯了之后就被二副他们丢到了甲板下面,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所幸绝大多数往来于苏门洲和索德里新洲之间的船都不走我们这条航线。也就是说,恩玛努尔的危险暂时不会威胁到太多外来人员的生命安全。”


    克里斯朝窗外看了一眼。这艘船已经开远了,恩玛努尔岛早已在海平线外消失不见。岛上的一切变故都发生在他那场冗长的梦境之外,他醒来后船只已经离港了。因而克里斯有足够的时间仔细权衡利弊,直至理性彻底将感性盖过。


    如今的他对自己的实力有很清晰的认知。恩玛努尔岛上有着连伊利亚都承认无法应付的危险,他就算留在那也做不了什么。昨夜的古怪经历、那轮邪异的银月给他一种很不好的感觉。他甚至觉得时之神和“灾难”的潜在庇护都不足以让他从恩玛努尔岛全身而退。


    那轮银月,“月神”……


    克里斯抬眸跟伊利亚对上视线:“有什么办法防止外界的船只靠近恩玛努尔岛吗?”


    “我已经做过布置了,”伊利亚用一种看傻子的目光看着他,“不然你以为我刚刚出门是去做什么了?但这只能短暂隔绝恩玛努尔岛和外界的联系,并不能从本质上解决问题。虽然类似的问题,现在的我都解决不了,大陆上应该也没有其他人能解决了……但我还是建议你让戴纳·劳伦斯给苏门洲的白骑士团那边写封信。”


    “戴纳和白骑士团还有联系?”克里斯露出惊讶的表情。


    伊利亚皱眉:“你不知道吗?世界各大官方法师组织之间一直是有联系的,只是在没有大事发生的情况下,大家都忙于自己教区内的日常琐事,不会特地通信闲聊而已。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的人手紧张程度你不是应该深有体会吗?哦不对,你好像还真没什么体会,毕竟一个人干三个人活的不是你,是我们正经的大法师五人团成员。”


    克里斯深切怀疑自己又被讽刺到了:“可我觉得你那时候,每天都还挺闲的。”


    “那是因为我办事效率高,”伊利亚摊手,“你怎么不看看克拉伦斯?”


    ……克拉伦斯,那倒确实是几乎每天都忙得不见人影。


    想到自己在审判廷混饭逛街的那段日子,克里斯竟然感到了一丝微妙的羞愧。


    “就算你占理吧,”为了掩饰这种微妙的羞愧,克里斯将桌面上的回信折了三折,故作从容地塞进那只用来跟艾利克斯通信的信封里,“总之我一会儿就联系戴纳。”


    伊利亚点点头,也没戳穿他的窘迫:“说起来,你会留下戴纳这件事也在我意料之外。”


    “他这个人虽然不怎么样,但能力还是挺强的,”克里斯将法术力量灌进信封,轻轻在空中一挥,信封里的信纸便凭空消失了,“为了让他觉得我信任他,我最近甚至都不私下联系亚尔林和奥蒂列特了。虽然在我心里,他们两个才是我的直系。”


    克里斯对待戴纳的态度似乎让伊利亚觉得很有趣:“所以事实上,你信任他吗?”


    “并不,”随着法术光芒的流转,克里斯的眸子明了又暗,“但在他真正做出背叛我的行为之前,我会给他一切他想要的。如果他最终还是背叛了我……我亲手了结他。”——


    作者有话说:应该还有一两章这卷就结束了。


    第284章 侵占


    罗克珊·邓肯单手撑住下巴。


    来自克拉克家族的里法特诚惶诚恐地跪在她面前, 将手里的信件举到与她视线平齐的高度。里法特没敢抬头,这个动作被他做得极其谦卑。


    “你的意思是说,她成功干掉了胡佛。”


    “没错, ”里法特咽了咽口水,将头低得更低, “但、但伯母她……她, 她似乎遇到了一些了不得的人。那帮邪|教徒骗了我们, 也骗了您,尤其是那个叫利亚姆·亚伯拉罕的!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 他背叛了我们的同盟。伯母虽然在雷曼赫还留有后手, 但也依旧受到了重创。”


    罗克珊拉长声音“哦”了一声:“所以,按照你们那种……那叫什么来着,祭司?诺西亚叫它法师来着。算了, 那不重要。按照你们的说法,她现在属于‘肉身死亡’的状态。那她对我来说就没用了。毕竟现在胡佛·克拉克死了, 我想要控制克拉克家族剩余的势力,通过你和你父母, 照样也可以办到。你们应该已经觊觎他们一家的地位和权势很久了不是吗?”


    “我们……”里法特下意识抬头看了罗克珊一眼,“誓死效忠公主殿下。”


    罗克珊没忍住笑出声来, 甚至前倾身体捏住了里法特的下巴:“别这样说,我可爱的小里法特。我想你现在还没有资格代表你那对古板的父母发言。尤其是你的父亲。唉,他那可笑的政治见地, 靠拢特罗洛普和哈里森有什么好处呢?还没有你这样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英明有远见。不过我也能理解他,上了年纪的人都是这样, 总是害怕冒险,只敢做最保守的‘理财’,不敢也不愿意迎接变革。他老了, 胡佛死了……从今往后,克拉克家族的荣光就只有你能肩负得起了,里法特。”


    “是!”罗克珊的鼓励似乎让里法特十分激动,他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我一定不会让公主殿下失望的!”


    “不是不让我失望,而是实现你自己的抱负,让克拉克家族的每一个人都因为他们从出生起便拥有的这个姓氏而感到骄傲。”罗克珊纠正。


    “是!我明白了,公主殿下。”里法特本能地提高了音量。


    罗克珊的嘴角挂上了一抹满意的笑:“说说苏珊娜的近况吧,我很牵挂她。”


    在有了前面那段陈词的情况下,罗克珊此时再表达对苏珊娜的关心,其实倒显得很虚伪。只是可怜的里法特意识不到这一点。在科弗迪亚雷曼赫的上流社会里,他实在不算什么聪明人。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因为苏珊娜三言两语的挑拨就背弃了他父亲为他们一家选好的政治立场,转投罗克珊的阵营。


    “我只能通过水晶球跟伯母残存的部分意识沟通,”里法特顿了顿,不自觉皱起眉来,“她告诉我说,为了防止最终的祭祀仪式出现意外,她提前利用秘术封存了她一部分的理智。类似的秘术,理论上应该可以实现传说中死而复生的效果。但我们的生命层次太低了,似乎只有强大到一定程度的……或许,彻底超越‘地上生灵’这一概念的存在,才能在死后借助那样的秘术复活。伯母的尝试失败了,只保留下来一部分残损的意识供我们通灵。”


    “死而复生?”这个词似乎勾起了罗克珊的兴趣,但她很快就将不该在里法特面前展露出来的情绪掩盖下去,重又微笑着撑起脑袋,“所以,他们到底在海上遭遇了什么?”


    里法特摇头:“她的意识已经很微弱了。似乎有一些奇怪的污染正在透过虚空,顺着我通灵的路径,从她丧命的海域传回雷曼赫。我不敢多问,毕竟我们克拉克家族的传承也不是正经的法术传承。不过在短暂的通灵过程中,她提到的一个名字引起了我的注意。”


    “名字?”罗克珊挑眉。


    里法特敛眸,下意识沉声:“克里斯·卡斯蒂利亚。”


    “诺西亚的前任,哦不,算上在加冕礼当天暴毙的叶甫盖尼·卡斯蒂利亚,他应该是前前任皇帝了,”罗克珊微微眯眸,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我知道他。他和他哥哥德米特尔一样,长得很英俊。听说他还曾是救赎审判廷的特招成员,是个实力不俗的法师。有人说他和当今诺西亚的女皇黛丝丽一世曾是情人关系。诚实而言,当初坎德利尔传来他殒命的消息时,我是不相信的。像他那样一个人物,怎么可能轻易死在叶甫盖尼·卡斯蒂利亚那个蠢货的拥护者枪下?所以他果然没死?”


    “这我就不清楚了,”里法特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像是疑惑,又像是有所顾虑,“我尝试过用占卜术探求和他有关的信息,但很奇怪,每次我念出他的名字,用于占卜的预示载体都会突然破碎,分析不出任何结果。”


    罗克珊皱眉。盯着里法特的眼睛看了好一会,确认他没说谎后,这位野心勃勃的公主殿下才收敛视线,情绪莫名地追问:“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这个人的本质,在神秘学意义上为‘不可知’,”里法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生怕罗克珊发怒似的,“或许他获得了什么伟大存在的恩眷,又或许他的来由本身就和某些隐秘而伟大的东西存在关联。类似的情况下,普通占卜者就很难窥探到他的命运了。”


    “这样吗?”罗克珊在心里将“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这个名字重复了整整三遍,才收拾好情绪,将目光从里法特身上移开,“所以你也无法确定他是否还活着。但照这样看来,他还活着,并且就在苏珊娜他们那条船上的几率很大。之前我在坎德利尔的谋划似乎也是因为他才落空的。可真是个讨人厌的家伙呢……不过没关系,我想这一切应该都只是巧合——跟那些邪|教徒合作,风险果然还是太大了。他到底想做什么呢?不、不,这不重要。调查他不是我们当前最应该做的事。他能活着离开坎德利尔,应该是诺西亚那位黛丝丽女皇默许的。在这种时候大肆调查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将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还活着的消息透露出去,或许会得罪黛丝丽·艾莉娜·卡斯蒂利亚,不值当。黛丝丽可不是叶甫盖尼那种蠢货,如果不是因为立场相对,连我都想夸赞她的果决和智慧。算了,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应该会去苏门洲,短时间内不会再对我们的计划造成干扰了。卖他个人情,这件事就此了结。特罗洛普和哈里森才是我们目前最大的敌人。在我成为科弗迪亚的最高执政官之前,没必要再掺和诺西亚的事。”


    里法特对此当然毫无意见:“遵从您的意志,公主殿下。”


    罗克珊对里法特的乖顺十分满意。片刻的停顿后,她又想起了另一件事,转头将手边的文件扔向里法特:“对了,我听说最近战区有不少民众开始信教了,信的还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崭新的教派。那个教派的大主教居然是个女人,这真是太有意思了!特罗洛普这段时间每拜访一位议员都要因为她们的事破口大骂一次,那场面一定很滑稽,可惜我不能亲眼目睹,只能通过旁人的口述想象。一群宣扬异端邪说的,违法乱纪的女人……特罗洛普和哈里森恨透了她们,我倒是对她们很感兴趣。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她们能为我所用。”


    “她们?”罗克珊的想法让里法特震动了片刻,“可外界都说那些家伙是一群疯子,她们的教派并没有得到任何一个官方政府的承认。”


    罗克珊微微拧眉:“愚蠢!正是因为她们没有得到官方政府的承认,所以我们才应该争取她们。我需要她们的影响力,而她们需要我的‘洗白’。里法特,摒弃那些陈腐的想法,我们需要的是变革,彻底的变革!”


    里法特沉默片刻,低下头朝罗克珊行了个标准的贵族礼:“我明白了,公主殿下。”


    诺西亚的首都坎德利尔,从克里斯处得知恩玛努尔岛事件全过程的戴纳·劳伦斯寄出了一封送往南苏门洲白骑士团总部的亲笔信。


    “戴纳大人,”亚尔林敲门进屋,将一封邀请函放到戴纳桌面上,“还是皇帝陛下。”


    诺西亚的现任女皇黛丝丽在某种意义上跟皮埃尔二世十分相似。当然,她各方面都比皮埃尔二世优秀得多,这是毋庸置疑的。自叶甫盖尼暴毙以来,国内的各方势力都不看好黛丝丽这个新任的女皇,虽然表面上装得顺服,暗地里却小动作不断。黛丝丽不仅丝毫没有被他们蒙蔽,还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处理了几个在暗地里拿叶甫盖尼的死“诽谤”她的大贵族,又迅速收服了一批手握实权的政府官员,仅仅用了半年不到的时间就将坎德利尔那些老狐狸们收拾得服服帖帖。虽然目前为止,黛丝丽将几乎全部的时间精力都花费在平复来自政府内部的矛盾上,没有做出什么非常亮眼,足以被载入史册的政治成绩,但仅凭当前坎德利尔的这些改变,戴纳就已经可以想见这位女皇未来的威严了。说黛丝丽和皮埃尔二世相似,主要还是因为她将“盗火者”的法师力量收归己用的想法。


    此前的皮埃尔二世就曾做过这样的尝试。当然,结果并不成功就是了。


    “那位大人不会同意的,”戴纳将那封邀请函扔到一边,没有抬头看亚尔林的眼睛,“以后这样的事情不用问我,你可以自己处理——甚至可以交给你手底下的大法师们处理。”出于一些谨慎的考虑,他没有提到克里斯的名字,而是用“那位大人”代替。这倒是显得克里斯仿佛在某种程度上继承了从前穆拉特的地位。


    “我明白了。”亚尔林朝戴纳行了个礼,迅速又退出门去。只是在离开的前一秒,他扫了一眼戴纳搁在手边的文件,微微皱了下眉。


    ——法穆镇,史密斯·安德森;弗兰德沃,霍朗·奎恩。戴纳想从这些文件中找到什么?


    从戴纳处离开后,亚尔林始终惦记着那家伙书桌上的两份文件。思前想后,他还是决定用通讯法术给克里斯传句口信。虽然克里斯已经有段时间不回复他们了。


    奇怪的是,这次克里斯居然应了他两声:“我知道了,你做得很好。但下次不要直接联系我,联系伊利亚。”


    伊利亚?


    亚尔林愣了一下。伊利亚醒了?这么快?克里斯前段时间不是还在科弗迪亚吗?


    但眼下实在不是一个适合闲聊的时机。亚尔林看了一眼时间,今天的巡城任务轮到了他手下的大法师,那位大法师才刚上任不久,经验不足,需要他陪同监督。思及此,亚尔林放弃了追问克里斯伊利亚相关情况的想法,决定等晚点独处的时候再联系伊利亚。


    “你似乎心情很好?”亚尔林在楼梯上碰到了奥蒂列特。


    想着克里斯那边的事不能被无关的人知道,亚尔林压低了声音,靠近奥蒂列特:“伊利亚醒了。”


    “伊利亚?”奥蒂列特没有跟伊利亚共事过,倒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礼貌性笑笑,“伊利亚·艾德里安吗?那位前大法师五人团之一的洋流法师?那不错。”


    亚尔林敛眸:“但那位大人似乎还没有返回坎德利尔的意思。”


    “当然,他如果返回坎德利尔……”奥蒂列特噤声片刻,十分谨慎地环视一圈,确定没人能听到他们聊天的内容后才继续,“皇帝陛下不可能放过他的。你很希望他回来吗?”


    亚尔林没有回话,但他的神情已经告诉了奥蒂列特答案。


    奥蒂列特拍拍亚尔林的肩膀,安慰似的:“不管他承诺了你什么,我想他最终总会做到的。耐心点儿吧。至少在我看来,他还算是个不错的领导者。”


    亚尔林不置可否,忽而抬头望向窗外。奥蒂列特顺着他的目光朝塔外看去,恰巧瞥见一辆华丽的马车从容驶过。


    “关德琳,”奥蒂列特微眯眸,无意识抱起手臂,“现任皇帝陛下的亲信。我从前有一段时间跟她关系还不错,只是在我们现今这位皇帝陛下上位以后,为了不让那位大人怀疑我的立场,我就跟她保持距离了。她已经在塔外徘徊了好几天了,到底想做什么?”


    “谁知道呢?”亚尔林收回视线,“从前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位皇帝尝试将审判廷变成他们的皇家侍卫。现在审判廷变成了‘盗火者’,也没能逃脱这样的命运。也许我们的现任皇帝陛下想让佩雷斯夫人接手审判廷。佩雷斯夫人虽然不是法师……但她似乎懂得很多。”


    奥蒂列特似乎想起了什么。片刻的迟疑后,她并没有将心中所想宣之于口,但她看向那辆马车的目光发生了一些微妙的改变。


    同一时间,站在船尾吹风的克里斯听到身边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想单独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米歇尔靠上栏杆,“伊利亚·艾德里安看你看得真死。你居然也顺着他,真是闻所未闻。”


    “人对久别重逢的老朋友总是会更有容忍度一些,”克里斯睁开眼,懒洋洋地瞥向米歇尔,“尤其是像我这种朋友稀少的。”


    “是吗?”米歇尔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当初是谁说我也算你的朋友的?”


    克里斯想了想:“我说过这样的话?我怎么不记得了。不过你居然这么在意这种事,米歇尔,看来你也没什么朋友。”


    “我不需要那种东西,”米歇尔嗤笑一声,“我只是想表达一件事,克里斯,你真虚伪。”


    “这在坎德利尔的贵族圈子里算是优点。”克里斯点点头,并没有被米歇尔攻击到。


    米歇尔语塞了片刻,选择结束这个毫无意义的话题:“伊利亚·艾德里安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


    “熟悉的感觉?”克里斯皱眉,不明白米歇尔想表达什么。


    米歇尔敛眸:“他的眼睛很像一个人,一个我曾经见过的人。但是太久远了,有点记不清了。”


    “这种话你应该去跟伊利亚当面说,”克里斯情绪莫名地笑了一声,“我觉得他会给你两拳。毕竟类似的台词,我只在苏门洲的爱情小说里听过。”


    米歇尔握了握拳,似乎强忍住了向克里斯挥拳的冲动:“我跟你说认真的。”


    克里斯止住笑意:“那又怎么样?我知道你想表达什么,我看过伊利亚在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的身份档案。苏珊娜·克拉克也说过,她在伊利亚的命运中窥见了不完全的羽蛇的影子。但那又怎么样?我不怀疑我的朋友,我确信他不会是什么东西安排在我身边的钉子。至于他有什么样的过去,这重要吗?”


    “你怎么确信?”米歇尔似乎觉得克里斯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我就是确信,”克里斯微笑着,语气却渐渐冷了下来,“如果你也能做到他那个程度,我也会像信任他一样信任你。但你做不到的,米歇尔。”


    米歇尔沉默下来。


    海风吹散了连日的阴霾,克里斯抬眸,将目光投向远方。他额角的碎发被吹得随风飘飞:“别露出那么沉重的表情,至少经过这趟航行,你在我心目中的地位已经不再和利亚姆齐平了。这也是一种进步。”


    “向前看吧米歇尔,你这个人也还不算太坏。或许你可以考虑考虑脱离‘翼骨’跟我干,看在你目前还没在我面前做过什么太严重的恶事的份儿上。说起来,当初你去罗德里格公爵府绑架我的时候,竟然也没怎么杀伤公爵府的仆人……一点儿也不符合你穷凶极恶的邪|教徒的身份啊。”


    第285章 斐瑞


    密奥内费尔罗是个典型的苏门洲国家。由于其西部国土地处圣保罗-约书亚独立誓约洲界以北, 而东部国土又被多特内多河分割,落到了政治意义上的南苏门洲地带,它在文化上兼具克里斯印象中典型北苏门洲国家和典型南苏门洲国家的两种特色——既浪漫又狂野。


    他们乘坐的那艘船在密奥内费尔罗西部的海滨城市莱普昂靠岸。


    莱普昂是个极其包容的城市。虽然由于密奥内费尔罗的科技没有科弗迪亚那样发达, 大街上行驶的大都还是马车而非汽车,这座城市的繁华程度也远超科弗迪亚的加利斯堡了。或许是因为地势上天然的高低差, 莱普昂的城市面貌并不像克里斯此前见过的那些工业城镇那样平整刻板。它的建筑是依巡地势高低错落的。在海上远远看去, 从索德里新洲跨越重洋而来的水手和游客们一定会将这座城市错看成保护密奥内费尔罗不受浪潮侵袭的守卫。而其城内的建筑风格又跟城市整体给人的感觉相差甚远, 这里的绝大多数房屋在样式上都显得复古,和诺西亚在它最辉煌的上世纪九十年代流行的建筑风格十分相似。但跟上个世纪的诺西亚相比, 莱普昂城内的建筑在配色上又不遵循复古的原则。在原色的建筑主体之外, 本地的房屋大多还额外绘涂了五颜六色的墙面、屋顶,又配上新洲人更多用在教堂里的彩色玻璃窗,绮丽而炫目, 给人一种既辉煌又糜烂的观感。从较远的地方看向城内地势较高的两座教堂,或者说神庙, 里面的神像和钟楼显得十分突兀。克里斯甚至产生了这样的感觉,在这座城市里拜神实在是一种对“神灵”的亵渎。


    入城后没多久, 法正教教士汤普森·霍尔就跟克里斯一行人道了别。他的休假时间马上就要结束了,他必须立刻赶回奥斯洛亚加克里本。但在分别之前, 这位人还不错的异教教士拉着克里斯表达了将近十分钟的不舍之情,并邀请克里斯有时间去奥斯洛亚加克里本听他讲经。克里斯不是很想听他讲经,但也还是严格遵守罗德里格公爵教给自己的处事原则, 十分“虚伪”地答应了汤普森的邀请,并表示自己很期待他的讲经会。


    利亚姆是第二个脱离队伍的, 虽然伊利亚似乎并不在意这件事。伊利亚一贯是极力反对克里斯和利亚姆米歇尔二人继续“混在一起”的,但他实在拦不住这两个人的强行跟随,于是只好将对两名邪|教徒的嫌恶转化为对克里斯的严厉, 力图用盯紧克里斯的方式来防止他受到利亚姆和米歇尔的影响。此时利亚姆主动提出要走,伊利亚立时便露出一副“今天怎么突然发生这么多好事”的表情。利亚姆这些天来也渐渐习惯了伊利亚的不客气,甚至还笑眯眯地跟伊利亚道了别,看得克里斯不禁感叹,人还是不能太要脸。


    利亚姆为了去巴尔杰德密林附近的“荧火”总部复命脱离了队伍,来自伊利亚的压力就全部落到米歇尔一个人身上了。米歇尔原本还跟在克里斯身后东看看西看看,利亚姆的身影刚一消失,他就收到了一道非常不善意的眼神。


    “你的表情像是在说,我怎么还没走。”米歇尔没忍住看了回去。


    “真稀奇,你居然能看懂。”伊利亚收回目光。


    “你……”米歇尔捏了捏拳头,但又很快意识到自己打不过伊利亚,不得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反手勾住克里斯的肩膀,“我为什么要走?我现在脱离‘翼骨’改邪归正,跟他干了。”


    克里斯“啧”一声将米歇尔推开:“你不是没答应吗?而且说话就好好说话,别动手动脚的。我们不兴你们邪|教组织那一套,宣扬什么大家都是相亲相爱的兄弟姐妹……我们不需要靠这种‘相亲相爱’来培养组织凝聚力。”


    “你还挺懂的。”米歇尔惊奇了一下。


    那是因为唐娜在被他邀请加入新教的建设后研究了新洲从古至今所有正统教会和大大小小的邪|教组织的发展历程,并逼迫他这个不称职的教宗听她将她总结出来的《如何建立一个教会》研究报告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伊利亚没有理会米歇尔,只是将目光投向城内法正教教堂的方向,对克里斯发问:“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打算当然是寻找“旧日神殿”的踪迹。但目前为止,他手里没有任何相关的线索,只知道他们活跃在苏门洲。或许《末日之书》和罗莎能有什么办法帮他定位到“灾难”相关的气息,但现在罗克亚特陷入沉睡,《末日之书》的力量日渐恢复,潜在的平衡也就被打破了,克里斯不觉得把它和罗莎放出来是个好主意。


    思索片刻后,克里斯试探性做出回答,想看看伊利亚的意见:“要不,先想办法赚点钱?”老实说,他的钱包在恩玛努尔岛那会就已经有点撑不住了。


    另外……他好像还欠着伊利亚的债呢。意识到这一点,克里斯看向伊利亚的目光忽然变得有些复杂。


    “你那是什么眼神?”伊利亚竟然明白了克里斯的意思,“你要是不提醒我的话,我还真想不起来这件事了。”


    完全没明白他们在聊什么的米歇尔觉得自己有点被排挤了。


    克里斯沉默片刻,下意识将手伸到斗篷下面捏了捏自己瘪瘪的钱包:“不想忍饥挨饿睡桥洞的话,我们还是先结束闲聊,想想赚钱的办法吧。”


    “你有那么缺钱?”米歇尔不可置信地瞥了克里斯一眼,“作为公爵先生和……皮埃尔二世的遗产继承人,你怎么能把日子过成这样?”说到“皮埃尔二世”的时候,他刻意压低了声音,以防止大街上的其他人听到他们的对话。虽然这是在苏门洲密奥内费尔罗国内莱普昂城的大街上,而他们说的是诺西亚语。


    难得这次伊利亚没有把他当空气:“或许是因为他买东西完全不还价。”


    “还价?我还了啊。”克里斯感觉很冤枉。


    伊利亚深吸一口气:“你是指市价一百银铸的东西,那些黑心商贩卖你两百银铸,而你问他们一百九十银铸卖不卖这样的还价吗?”


    虽然这次伊利亚没有再用他那种标准的嘲讽眼神看人,但克里斯就是莫名觉得他骂得很脏。


    米歇尔抬起手又放下,又抬起又放下,如此重复了好一会,还是没能组织出语言,只得拍了拍克里斯的肩膀,摇着头给了他个一言难尽的眼神。


    一直以为自己独立生活的经验已经很丰富了,不会再被骗了的克里斯攥了攥拳:“那现在怎么办?我手里只剩下利亚姆给的那些科弗迪亚钞票了。老实说,我不太想用他的钱。”


    “还挺有骨气。”伊利亚嗤笑一声。


    米歇尔倒是没笑话克里斯,在片刻的沉默后,他从大衣下面摸出了一张纸条:“等着。”


    “你要干什么?”克里斯第一时间拦住了米歇尔的去路,生怕他去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


    “去银行取钱。”米歇尔挥了挥他手里的小纸条。


    克里斯第一次惊觉自己身边的邪|教徒居然是个深藏不露的富翁:“你怎么在密奥内费尔罗还有存款?”


    “准确来说是‘翼骨’的活动经费,”米歇尔在克里斯不信任的目光下抱起手臂,“我说了,我不直接参与‘翼骨’的祭祀活动和其他社会影响重大的阴谋策划。你就没想过我为什么每天都这么闲吗?”


    “所以你是‘翼骨’的财政部部员,不,部长?”克里斯试图用诺西亚政府内的组织架构解释米歇尔此刻向他展现出来的事实。但这件事实在有点过于匪夷所思了,米歇尔怎么看也不像是个精于计算,擅长打理金钱的人。而且,一个管理财政的家伙,需要有这么强的法术实力吗?不对,更重要的是,为什么“冥河之龙”卡洛斯会在他众多的信徒中选择一个管钱的家伙做祂的代行者啊?难道那些关于龙族的传说是真的,卡洛斯也是个喜欢珍宝和黄金的恶龙,所以才会青睐“翼骨”内部管理财政的米歇尔?


    “这很奇怪吗?”米歇尔看了伊利亚一眼才将目光重新转回克里斯身上,“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不直接参与组织内的大活动,主要是因为我早年得罪……哦不,亲手弄死了一名大祭司,用你能理解的话说,我的老师兼顶头上司。这让我们的其他高层对我本人产生了点心理阴影,都不愿意让我去他们手底下做事。但我们的前……用你的话说,财政部部长,因为法术实力低微,一直想找个实力不错且不怕得罪人的家伙做他的副手。毕竟在一个凭实力说话的地方,你再能赚钱也没用,其他人可不会体谅你的辛苦。除却活动经费以外,那些家伙也总希望你能帮他们承担他们的私人开销。通常情况下,大多数天赋高、实力强的新人,都会被那些需要办实事的大祭司们盯得死死的。也就只有我实力不错但名声极差,成了那位前‘财政部部长’的唯一选择。能理解吗?”


    虽然每一段发展听起来都很合理,但连起来之后克里斯还是觉得魔幻:“你们内部居然还是师承制的?但你为什么要杀那位大祭司?不对,更重要的是,你们邪|教徒居然也会排挤名声差的人?”


    “因为他喜欢小男孩,想对我下手,就跟你们从前那个伪神教会的某些神父一样,”米歇尔秉持着有问必答的精神,意味不明地冲克里斯笑了笑,“你应该知道新洲那句俗语,有人的地方就有社会。我想他们不是排挤名声差的人,他们只是怕我把他们也给一刀捅死。”


    “你们确定、肯定,就一定要在大街上聊这些吗?”旁听了半天的伊利亚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克里斯这才意识到自己由于被米歇尔突然“表明身份”的行为震惊到,已经在大街上追问了他半天的相关细节了。好在他们此时所处的这段街道还算僻静,没什么人经过。比起这个,或许还是伊利亚可能被激怒的事更严重一点。


    米歇尔十分自然地离开了,似乎打算去找个银行取钱。克里斯有些心虚地瞥向伊利亚。好在伊利亚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要发火的征兆:“我去盯着他。”


    看来伊利亚也担心米歇尔只是在扯谎,真正目的是在大街上随便找个有钱人打劫啊。克里斯下意识松了口气,点点头:“去吧,那我先去找住处。”


    “你……”伊利亚顿了一下,抬手指指克里斯,仿佛在斟酌什么,“找到了先别谈价,我来谈。”


    ……他的杀价能力就这么不值得信任吗?


    但更要命的是他居然反驳不了。克里斯做了两个深呼吸,防止自己被气晕过去,旋即跟伊利亚米歇尔分开,朝城市较中心的地带迈步。


    过了临近码头区的老街,莱普昂才真正热闹起来。这里的店铺和摊贩跟索德里新洲的大不相同,克里斯也是第一次实地参观这样的集市。各种各样的花草、书籍,以及其他小玩意,日用品,都被商贩们摆在小摊上。在太阳底下,某些金属制品反着亮白色的光,这让他们的小摊看起来就像童话故事里巨龙堆放宝物的洞穴,耀眼夺目,极其吸引人。苏门洲出产的各种物品在形制上都跟索德里新洲的相差甚远,花店里常见花卉的品种也不是克里斯所熟悉的,书店里的小说更是种类丰富,凸显出本地小说文化繁荣程度远超索德里新洲的特点。可惜克里斯被穆拉特按头学习的多种外语中并没有密奥内费尔罗本国的语言,他只能依靠对拉隆纳多语的了解,通过联想来判断一些词组最基本的意思。


    “钻石般的爱情,情人,玛乔丽与罗宾……都是好直白的书名,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我对密奥内费尔罗语不精通,所以才会翻译成这样……嗯?乔伍德街44号凶杀案,作者威拉德,我好像听唐娜提过。她和马杰里·库克医生都喜欢这个作者的悬疑小说。”克里斯下意识将那本《乔伍德街44号凶杀案》从书架上抽了下来,翻开扉页。


    居然还有作者签名,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八十费罗。”见克里斯拿起了那本书,守在旁边的店员瞥他一眼,主动报价。


    身上一费罗都没有的克里斯礼貌笑笑,决定放下书,就当无事发生。


    然而他还没能放下书,身后忽然传来“啪”的一声。像是有个什么穿着皮鞋的人为他停下了步伐,并一掌按住了他旁边的书架。


    老实说,背对着那家伙的克里斯没听懂他用密奥内费尔罗语念出的开场白,只能大概根据声线特征分辨出那家伙的性别。是个男人。


    “什么?”克里斯转过身去,想看看男人懂不懂拉隆纳多语。


    “我说,需要帮助吗,美人儿?”男人大概是理解了克里斯语言不通的状况,迅速将自己的开场白也转换成了拉隆纳多语。


    ——但克里斯觉得自己好像更听不懂那家伙的发言了。


    “美人儿?”他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那个叫他“美人儿”的男人,说实话,长得还不赖。男人有着一头齐肩的,微卷的红发,和一双淡蓝色的眼睛。跟绝大多数克里斯这一路走来见过的密奥内费尔罗人相比,他面部最优越的地方在于他高挺的鼻梁。但或许是因为克里斯见惯了诺西亚的高个子,男人的身材在高了他半个头的克里斯眼里,竟然显得有些娇小。


    “对呀美人儿,”红发男人丝毫没有意识到克里斯此刻是以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着他的,甚至笑眯眯地按住了克里斯手里那本书,“《乔伍德街44号凶杀案》,你喜欢看悬疑小说?呃,你似乎听不懂密奥内费尔罗语,拉隆纳多语也说得有点不正宗,你是新洲人吧?”


    克里斯觉得此刻还没有一拳挥出去的自己真是太有忍耐力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再说一遍,你叫我什么?”


    “美人儿呀,”红发的男人不仅对克里斯的怒气视若无睹,甚至还主动上前一步,试图亲吻克里斯的手背,“还请原谅我的冒昧,但像您这样既美丽又有品味的女士,不就应该被称呼为美人儿吗?”


    克里斯终于攥紧了拳头。好在他这一拳还没能挥出去,就有另一位衣着考究的男士举着副眼镜冲进书店,打断了红发男人的动作:“杰拉德先生,您的眼镜!”


    被称为“杰拉德先生”的红发男人愣了一下,一边说着“失礼”,一边感谢了那位给自己送眼镜的男士,并理了理头发,当着克里斯的面将眼镜戴上。


    戴上眼镜后,“杰拉德先生”大吃一惊:“您、您是位男士啊?”


    “难道您不戴眼镜的时候,就连听力也一并丧失了吗?”克里斯居然在这一刻理解了伊利亚的尖锐。


    而且能长到他这么高的女士……应该并不多见吧。


    “杰拉德先生”只傻眼了一秒,很快就又回过神来,恢复了那副游刃有余的花花公子腔调。他斜靠在书架上冲克里斯眨眨眼:“真抱歉,太失礼了。不过我想这并不影响我认为您是个美人儿的事实,我一贯有着一双很会发现美的眼睛。对了,我叫斐瑞·杰拉德,还不知道您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这章一边写一边笑,真是太抓马了。


    克里斯:人生无常,大肠包小肠。


    第286章 斐瑞的邀请


    克里斯实在组织不出合适的言语来评价斐瑞·杰拉德这个人, 只好放弃了跟他争辩的想法,扔下那本《乔伍德街44号凶杀案》就走:“您不需要知道我的名字。”


    “你……哦不,您, 您是诺西亚人?”根据克里斯的用语习惯,斐瑞很轻松地猜出了他的籍贯, “北新洲人总是这么保守。不过您放心, 我对您绝对没有恶意。事实上, 我似乎忘了说明我注意到您的原因——威拉德是我的笔名。”


    威拉德?


    这句解释让打算加快步伐甩开他的克里斯顿在原地。克里斯将信将疑地回转目光,重新跟斐瑞对上视线。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斐瑞微笑, “你一定是在想,我要是威拉德的话,那你还是诺西亚的皇帝呢。对不对?”


    ……他还真是诺西亚的皇帝, 曾经是。


    克里斯难得领会到了斐瑞的幽默感,开始拿正眼打量起他来。自称北苏门洲知名悬疑小说作家威拉德的斐瑞·杰拉德先生, 从外表上看,实在有些过分不着调了。如果他不主动承认自己的作家身份, 克里斯一定会以为他是某种苏门大陆特有的街头混混。即使穿着得体的马甲和长裤,颜色鲜艳的阿斯科特式领巾也使他整个人的气质显得莫名油滑。毫不夸张地说, 斐瑞·杰拉德浑身上下最具作家气质的地方,或许就只有那副银边眼镜了。着装上略显浮夸的色彩搭配、过分热情毫无距离感的言行举止,再加上那张还算英俊的脸庞, 说这家伙是浑身上下都透着股私生活混乱的味道也不为过。


    克里斯忽然很好奇,唐娜和马杰里如果知道他们喜欢的悬疑小说作家威拉德本人私底下是这样的, 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克里斯的沉默让良久没得到回应的斐瑞前倾身体,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我对你坦诚了这么多,也该轮到你做自我介绍了吧?”


    克里斯瞥了一眼那位给斐瑞送完眼镜就立在一旁的男士, 思索良久,才从记忆深处翻出个弃置已久的假名:“卢卡斯·德里安。”经过这趟惊心动魄的航行,“阿凯提斯·德里克”这个名字已经在克拉克家族成员面前跟“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划上等号了。虽然同一条船上的三位“克拉克”都死在了海里,但考虑到克拉克家族拥有海妖族群的祭神传承,克里斯觉得还是另换个名字在苏门洲行走比较保险。


    好在苏门洲的土著人种似乎天生不擅长捕捉新洲人的面部特征,他们大多数时候只能靠发色、瞳色和身材差异来分辨不同的新洲人。克里斯拙劣的伪装在科弗迪亚认识“克里斯六世”的人面前不凑效,但在苏门洲却是够用的。


    “德里安先生,”成功问到了克里斯名字——虽然是个假名——的斐瑞点点头,终于结束了漫长的铺垫,开始引入他最初想聊的话题,“您喜欢我的作品?”


    出于某种诺西亚人的体面,克里斯不好意思当着斐瑞的面否认他的小说,虽然自己根本没看过他的小说,于是含糊道:“算是吧。”主要还是唐娜和马杰里医生喜欢。


    “那真是太棒了,我的荣幸,”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斐瑞愉快地取下那本克里斯翻过的《乔伍德街44号凶杀案》,一边示意那位帮他送眼镜的男士付钱,一边从衣兜里掏出根钢笔,动作迅速地在扉页的作者签名上方添加了几句赠语,旋即将书送到克里斯手里,“本周四下午三点,我将在明德威斯街15号举办一场文学爱好者的聚会,不知道您是否愿意前来参加?”


    他根本不是文学爱好者啊,他就是客气客气。


    克里斯默默接过斐瑞递过来的书,不着痕迹地比对了一下斐瑞的字迹和那上面原有的作者签名。居然的确像是同一个人的字迹……就是不知道那个签名是不是伪造的了。


    “有时间的话。”


    “那真是太好了,”斐瑞丝毫没有意识到诺西亚人委婉的拒绝,似乎以为克里斯答应了,“那就这么说定了,周四下午三点,我在明德威斯街15号恭候您的到来。”


    他没答应……


    克里斯还是第一次这么直观地感受到文化差异对人们在日常沟通中的影响。但见斐瑞兴高采烈地给他让开了路,他又下意识将多余的解释咽了回去。直到重新走出书店,他才意识到自己不知怎么的,稀里糊涂就收下了斐瑞塞给他的见面礼——那本附赠作者签名的《乔伍德街44号凶杀案》。


    天色已然暗了下来,热闹的街区渐渐变得冷清,夜幕降临的前兆彻底笼罩住了莱普昂。鉴于自己还没完成“寻找住处”的任务,克里斯回头看看书店里的斐瑞,又看看自己怀里的《乔伍德街44号凶杀案》,终于还是放弃了将这份八十费罗的赠礼归还回去的念头,转而走向临近的几条街道,开始搜寻起合适的旅馆来。


    考虑到伊利亚临别前的嘱托,初步对比了一下几家旅馆的地理位置、住宿条件后,克里斯强忍住了跟旅馆老板商讨租金的冲动。一直等到伊利亚和米歇尔回来,他才将自己了解到的情况转述给两人。


    听完克里斯描述的情况,米歇尔和伊利亚居然在入住和压价的目标上达成了空前的一致。他们选定了一家不那么靠近中央城区的旅馆,并且凭借十分优秀的砍价能力,以极其低廉的价格拿下了三间套房。


    老实说,米歇尔居然很会讲价这件事完全出乎了克里斯的意料,他一直觉得“葬歌”组织内的邪|教徒都是崇尚武力解决问题的类型。虽然“翼骨”已经脱离“葬歌”了吧。


    米歇尔似乎也觉得今天的自己有点过于讲道理了,不符合他一个邪恶分子的格调,很快便钻进自己的房间,“啪”一声甩上门。


    没了促狭的对象,克里斯不得不遗憾地收回目光。这家旅馆的生意很一般,即使今天刚有大船进港,它也远没到客满的程度。米歇尔进了房间,走廊上便只剩下克里斯和伊利亚两个人。


    灯火将克里斯视线所及的一切分割为界限分明的两个世界,一明一暗。光影摇曳间,克里斯摸出旅店老板给的那把钥匙,将其插|进锁孔。


    “我有话要问你。”伊利亚忽然开口了。


    克里斯愣了一下,本能地抬头看向他。


    大概是因为想聊的话题不适合被别人听见,伊利亚没有立刻做出解释。赶在克里斯推开房门之前,他抢先卡住了门把手。


    “咔哒”一声,锁芯在伊利亚开门的一瞬间发出清脆的响声。克里斯顿在原地,视线跟随着伊利亚的动作游移,直至伊利亚在椅子上坐定。


    “进屋,关门。”


    克里斯从伊利亚的语气中听出了一种风雨欲来的压迫感,这让他莫名有些忐忑。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忐忑的。


    “我想了一下,”克里斯顺着伊利亚的意思钻进房间并带上门,随手将那本《乔伍德街44号凶杀案》搁在靠近门口的矮柜上,“我最近应该没有做什么违背社会公序良俗的事情,不对,准确来说,我觉得我从没有做过类似的事情。”


    伊利亚没有接克里斯的茬,只是交叉双手,微微眯起眸子:“你最近很奇怪。”


    “有吗?”克里斯停顿片刻,试图用幽默的语言缓解一下凝滞的气氛,“你是指跟诺西亚时期的我相比,还是指跟科弗迪亚时期的我相比?如果是前者,我只能说人都是会成长的。但如果是后者的话,那么我或许得这样回答你——在科弗迪亚的时候,陪着我奔波的是一群美丽的女士,而现在嘛,我身边只剩下你们这两位无趣的男士了。”


    “别学麦卡拉侯爵说话,”伊利亚嗤笑一声,打断了克里斯的装模作样,“那种腔调不适合你。别总觉得我不了解你、你可以蒙骗我,克里斯。虽然我有时候的确喜欢用从前那副对待小孩子的态度对待你,但那只能算一种朋友间的戏弄,只是在逗你玩而已。你心里很清楚你早就不是小孩子了,我也很清楚。你不可能对接下来要做什么毫无规划,这不符合你现在的性格。所以,你中午在街上露出那副被我问住的样子……不是因为你没有计划,只是因为你心里的那个计划不方便告诉我,对不对?”


    克里斯垂下眸子,并没有回答伊利亚。但伊利亚知道,这样的反应就等同于默认了。


    他总是很了解克里斯的。


    “你不信任我?”伊利亚也随即敛眸。


    房间里的灯光落在他浓密的睫羽间,在他蓝灰色的瞳仁下方扫上一片深沉的阴影。这让伊利亚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有些低沉了:“是因为那个邪|教徒说的话?还是因为海下的羽蛇虚影?你看到了对吗?你害怕我?”


    克里斯没想到伊利亚会这样想:“我没有不信任你,更没有害怕你。那不是一回事。”


    “没有吗?”伊利亚盯住克里斯的眼睛,像是在分辨他的“没有不信任”和“没有害怕”是不是谎话。


    “我真的不是在防备你。”克里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自从法穆镇邪祭事件之后,伊利亚因为他中了沉睡诅咒,克里斯就再没有跟任何人完完全全地交过心了。即使是在后来关系还不错的莱因斯和德米特尔面前,他也总有一些秘密需要隐瞒。他已经习惯了这样,并且做好了一直这样下去的准备。伊利亚在沉睡期间能感知到外界发生了什么是他意料之外的事。早在法穆镇的时候,他就告诉了伊利亚罗克亚特的存在,在科弗迪亚的时候,克里斯也不指望自己身上的其他秘密能瞒过置身于笔记之内,能通过罗克亚特共感他遭遇的伊利亚。这样看来,伊利亚竟然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知道他全部秘密的人。他信任伊利亚,本该为此感到庆幸,感到轻松——但他很清楚,自己身上的特殊会给亲近的人带来伤害。让伊利亚因为自己承受不必要的厄运,这是克里斯所不愿意看到的。克里斯从来没有这么矛盾过,一边希望自己的朋友能过上幸福顺遂的生活,即便自己再也不能出现在朋友的人生中,一边又自私且幼稚地觉得……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呢?


    好吧,他承认,他还是没能完全摒弃人性中软弱的部分。即使一路上总能遇到各种各样的人,短途的同行者,他还是会觉得孤独。他不喜欢那种寂寞的感觉。


    这段时间以来,他一边怀着循序渐进地疏远伊利亚、哄骗伊利亚回到索德里新洲,让伊利亚远离他的想法,一边因为害怕伊利亚觉得自己变了——好像两人之间的友情在他沉睡的那五年里已经变质了一样——而努力扮演着那个“五年前的克里斯”。


    诚然那只是扮演,他早就不是五年前的克里斯了。


    他内心深处很清楚这一点。


    然而此刻,面对着伊利亚那双深沉的蓝灰色瞳仁,克里斯很不想承认这件事,即使伊利亚已经主动点破了它。


    “我不是在防备你……”克里斯不知道该怎么说服自己重新跟伊利亚对视了,他忽然觉得很抱歉。他似乎一直在用对“五年前的克里斯”的扮演欺骗伊利亚。这一瞬间,他好像明白了自己一直以来的那种不安从何而来。他可以跟那个时候的自己和解,但伊利亚不是他。


    “在你眼里,我现在和另外那间屋子里的邪|教徒没两样?”


    “当然不是,”克里斯被伊利亚追问得几乎失去了思考能力,“我只是、我只是更希望你能回索德里新洲,回诺西亚,不要掺和进我接下来要做的那些事情里。但我知道你肯定不会同意,否则当初你就不会亲自去法穆镇找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服你,只能先……”


    “只能先在莱普昂停留一段时间麻痹我,”伊利亚的语气很平静,像是早就预料到了克里斯的答案似的,“等我被你糊弄过去之后,再找个理由把我打发回索德里新洲。这个理由很好编,你可以说你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需要交给亚尔林或是奥蒂列特,用法术递送总有这样那样的问题需要考虑,所以保险起见,你只能让你最信任的人做一趟信使。然后在我返回索德里新洲的这段时间里,你就跟所有人断掉联系,去做你觉得很危险、不值得连累我们的那些事。”


    第287章 神像


    “是不是这么回事?”


    克里斯说不出话。伊利亚实在太聪明, 也太了解他了。


    “你说你没有不信任我、没有防备我,”一片死寂中,伊利亚屈指敲了敲桌面, “但在我看来,事实并不是这样。你宁愿和那两个邪|教徒同行, 也不愿意跟我并肩作战。你不相信我的能力, 你认为我没法应对那些你必将经历的危险。你也不相信我们之间的感情, 所以你才会觉得你从前所做出的那一两个微不足道的错误选择会成为我责备你厌恶你的理由。”


    被戳中心事的克里斯下意识握了握拳。他想反驳伊利亚的话,却发现自己根本反驳不了。


    伊利亚一瞬不瞬地盯住他的眼睛:“我记得罗德里格公爵不是这么教你的。”


    “可他死了。他死了、莱因斯死了, 卡帕斯也死了。现实世界不是童话故事, 没有什么预言中的勇者在组建正义小队成功屠杀恶龙以后还能看到大家各自归乡过上幸福生活这样的大团圆结局。我不喜欢那种有人因我而死的感觉。”


    伊利亚愣了一下。


    良久的沉默后,这位前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最年轻的大法师垂眸,收敛起自己一贯的尖锐, 换了种十分低沉的腔调:“我从前也像你这样想。你跟那家伙说你看过我在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的背景资料,是真的还是假的?”


    克里斯没想到伊利亚会在这种时候突然转换话题, 但还是下意识回答了他:“是真的。”


    “其实那个是不完整的,”伊利亚敲了敲自己旁边那把椅子的椅背, “我大概知道那家伙为什么会觉得我熟悉。但你一直站在那不累吗?”


    克里斯迟疑着在伊利亚右手边坐下。


    伊利亚深深看了他一眼,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我其实不姓艾德里安, 我是科弗迪亚人。更准确地说,我算半个科弗迪亚人。那个时候科弗迪亚还没有完全废除蓄奴制,我母亲是从苏门洲卖到科弗迪亚的奴隶;而我血缘意义上的父亲, 是一名科弗迪亚高官。那个邪|教徒曾是克拉克家族的养子,我想, 他对我的那种熟悉感,应该是来源于我和我父亲外貌上的相似性。鉴于克拉克家族的成员和其他科弗迪亚政府官员常有往来,童年时期的他或许在某些场合下见过我父亲。”


    “等等, ”克里斯没明白话题怎么就跳到了这个方向,“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伊利亚面色如常:“消除不信任的前提是相互坦诚。”


    “可我真的没有怀疑过你,至少在这些方面。”


    “是吗?”伊利亚顿了一下,“那就当我在教你怎么对朋友坦诚。”


    克里斯又说不出话了。


    伊利亚倒是将他“教克里斯怎么对朋友坦诚”的计划贯彻始终:“羽蛇虚影的事,这涉及到我离开科弗迪亚时的一段经历。你知道的,那些‘高贵’的老爷们会因为色|欲熏心和一个‘卑贱’的奴隶上|床,却不会将她真正当成爱人、妻子来尊重。又或者说,科弗迪亚的男人们嘛,即使是对自己真正的爱人、妻子,也尊重不到哪去。总而言之,我血缘意义上的父亲囚禁和控制着我的母亲,以折磨羞辱她为乐,并不将从她肚子里诞生出来的我视作一个继承着他血脉的‘儿子’。在我出生以后,我的母亲曾多次试图逃跑,但每一次都因为不忍心将我一个人留在那里而折返。后来有一天,我的父亲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弄来了一尊石塑像,母亲从别人那里听说,那是一尊能帮人实现愿望的,奇异的神像。于是为了最后一次的逃跑计划,她将那尊神像偷了出来。这次她决定带上我一起逃跑。”


    “邪神像?”


    “或许吧,但无论怎么样,它的确帮母亲实现了愿望,”伊利亚看了克里斯一眼,“所以不管它要收取什么样的代价,也都还算公平。母亲是这样说的。她最后一次的逃跑计划成功了,但我们始终无处可去。于是父亲又带着人追了上来。她一直、一直很想获得自由,可在最后关头,为了掩护坐在小船上的我,她又主动回到了父亲面前。那艘船一直沿着圣希尔顿河的支流——在科弗迪亚我们叫它东塞因河——开到了诺西亚边境。但我没有正规的入境手续,想进入诺西亚,只有偷渡这一条路。为了躲避父亲的追捕,我掉进了东塞因河里。我以为我会就此死去,但实际上并没有。我只是遗失了那尊奇异的石像。从那以后,我获得了极高的、洋流领域的法术天赋。”


    “那尊神像……”想起那片血色海域中的羽蛇神像,克里斯没忍住皱了皱眉,“是‘海神’像?”


    “我猜祂不一定是‘海神’,也有可能是最初的羽蛇神,”伊利亚的语气没有什么太大的波动,像是早就已经接受了自己和羽蛇神扯上关系的命运,“这就是我能对你坦诚的全部了。如果你一定要觉得‘希伯普利’预言是对的,你会给身边的人带来厄运,那么我现在告诉你,我的处境未必就比你好多少。这样一来,我是不是也成了会给别人带来危险的‘灾难来源’?”


    “那不一样。”克里斯觉得伊利亚这是在偷换概念。


    “哪里不一样?”伊利亚盯住克里斯手背上的钥匙状纹印,“我以前也总觉得自己身上的某些特殊会影响到身边的人,所以我总想要跟他们保持距离。我把所有的时间精力都花在修习法术,和完成审判廷的工作上,即便有人主动向我示好,我也不会给他们太多回应。但后来我发现,很多时候,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哪怕再优秀的人,想要浑身上下都没有一处短板,那也是不可能的。我们总免不了在某些时候借用他人的力量。所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伊利亚用这么循循善诱的语气说话,克里斯有点不适应了:“我、我知道。”


    “那你就没有什么要向我坦诚的吗?”伊利亚抬眸跟克里斯对上视线。


    “我……”克里斯被他看得莫名紧张了起来,“你不是什么都猜到了吗?”


    伊利亚的目光落到了那本《乔伍德街44号凶杀案》上。


    克里斯一愣,反射性就解释起来:“那个是我今天逛到了一家书店里,呃,一个自称这本书作者威拉德的男人送的。他邀请我去参加一个文学爱好者的聚会,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文学爱好者的聚会?”伊利亚皱了下眉,“类似的聚会应该只有圈子里的熟人才有资格参加,你不会暴露身份了吧?他在给你下套?”


    “不可能吧,看他的反应,不像是猜到了我真实身份的样子。”一想起白天里遇到的斐瑞·杰拉德,克里斯就感到一阵语塞。


    伊利亚点点头,似乎勉强接受了克里斯的这种说法:“那么你接下来究竟是怎么打算的?”


    眼见是瞒不过伊利亚了,克里斯敛眸,老老实实地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原本是想先找个理由把你哄回索德里新洲,再通过利亚姆·亚伯拉罕和米歇尔两边的关系,尝试利用‘葬歌’找到‘旧日神殿’的踪迹。当然,必要时我会以新教教宗的名义和白骑士团取得联系,但这需要冒一定的风险。毕竟诺西亚承认的官方教会依旧是救赎教会,我们只有神秘侧的‘盗火者’,因为继承了审判廷的名誉,勉强算半个受官方承认的法术组织。但‘盗火者’也还没能彻底跟救赎教会的世俗侧分割开来。所以白骑士团对我们的新教会是什么态度……这很难说。和白骑士团取得联系这条路只能作为备选。”


    “我说过让你离那两个邪|教徒远点的。”伊利亚皱了皱眉。


    “我只是觉得,如果寻找‘旧日神殿’的踪迹这件事会给我带来危险,那么这种危险波及到米歇尔和利亚姆,远好过波及到其他无辜的人。毕竟他们是两个资深的邪恶组织成员,应付此类危险的经验和手段,从理论上来讲,应该都很丰富。”而且像利亚姆那样的家伙,就算因为他死在了这个过程中……他也不会太伤心。


    伊利亚沉默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他才重新抬起头,定定看进克里斯的眼睛里:“在这一点上,我可以稍作让步。但前提是,你和他们达成的所有合作,共同做出的所有计划,都必须及时告知我。起码我要知道,如果你那边出了问题,我应该去哪捞你。”


    克里斯一怔,默然良久,才低低“嗯”了声。


    “很晚了,早点休息。”在灯火的映照下,伊利亚按着克里斯的肩膀站了起来。光线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直落到没关严的窗户底下。


    “我知道,”克里斯盯着伊利亚从苏醒以来就没再修剪过的长发发尾,灯光随着火苗的晃动而跳跃了一下,伊利亚的影子也旋即微微一晃,“谢谢你,伊利亚。”


    已经走到门口的伊利亚顿住脚步,哼笑一声。他没有对克里斯做出回应,只是顺手摸过斐瑞·杰拉德赠送的那本悬疑小说:“我拿去检查一下,看看那位‘威拉德’先生有没有在上面动过手脚。苏门洲黑巫泛滥,可不像索德里新洲。虽然索德里新洲的治安似乎也没好到哪去。”——


    作者有话说:元旦快乐宝宝们。


    第288章 圣山拜礼会


    终于结束了长达一个多月的海上航行, 难得睡了个好觉的克里斯很想在房间里躺到下午三点再起床,但伊利亚以“糟糕的作息不利于身体健康”为由将他拽出了门。克里斯因此吃上了自离开坎德利尔以来最准时的一顿早餐。


    早餐时间结束后,伊利亚将那本《乔伍德街44号凶杀案》递还给克里斯:“我检查过了, 那位给你送书的先生应该没有问题。听本地人说,阿布索尼亚的悬疑小说作家威拉德最近也的确在莱普昂采风。不出意外的话, 你遇到的应该就是这本书的作者威拉德本人。关于那个文学爱好者的聚会……你想去参加吗?”


    “不是很想。”克里斯觉得伊利亚不可能不知道他不是文学爱好者。


    “我建议你可以去参加一下, ”伊利亚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威拉德这个笔名背后的家伙叫斐瑞·杰拉德,他是阿布索尼亚著名戏剧大师吉尔伯特·杰拉德的儿子。那位大师生前是一名虔诚的忏悔信徒, 和阿布索尼亚前代的好几位著名行修关系密切。虽然圣山拜礼会不像审判廷和白骑士团那样组织严密, 但他们是最深入民众的一个官方法术组织。如果你能通过斐瑞·杰拉德接触到圣山拜礼会的人,或许对你寻找‘旧日神殿’踪迹的计划有帮助。”


    克里斯没想到伊利亚这么快就替他想好了后续计划的补充方案,甚至距离他向伊利亚坦白、伊利亚拿走那本悬疑小说才过去半天不到的时间。这让已经习惯了自己一个人磕磕绊绊做事的克里斯有些反应不过来:“圣山拜礼会?”


    “对, 圣山拜礼会,”伊利亚卷了卷自己外套的袖子, “根据那个叫米歇尔的邪|教徒给出的信息,‘荧火’的主要力量才从索德里新洲迁移到北苏门洲没几年, 他们在苏门洲的根基肯定没有本地的法术组织深。救赎审判廷跟白骑士团关系向来还不错,但圣山拜礼会的组织架构太松散了。他们跟审判廷和白骑士团不一样, 他们的法师不臣服于任何一个国家,不为任何一种特定的群体服务。他们通常就像普通的苦修士一样混在人群里,靠道德和接受法术传承前签订的契约来进行自我约束。除了入会前的考核比较严苛, 他们组织的管理……好吧,在我看来他们根本没有管理。总而言之, 圣山拜礼会是一个比‘菲拉德林’还要松散自由的组织。你想找他们的人帮忙,通常情况下只能靠跟某些特定成员的私交来打通关系。前几年跟圣山拜礼会成员维持着联系的审判廷成员,我没记错的话只有霍朗·奎恩。但现在霍朗·奎恩死了。所以, 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明白。”意思就是,他现在只能放弃依靠从前救赎审判廷的遗留走捷径的想法,从零开始打通圣山拜礼会的关系。


    但明白归明白,克里斯还有另外的疑问:“那白骑士团那边的关系,现在还有希望打通吗?”虽然他最初所做的打算是带着伊利亚去南苏门洲找白骑士团的阿贝尔·梅尔维尔,但老实说,他对那位白骑士会不会帮他们其实心里也没底。何况救赎教会的世俗侧和神秘侧已然分裂,白骑士团会怎么看待“盗火者”这个由审判廷改制而来的组织,怎么看待他们建立的新教廷,这都很难说。


    伊利亚瞥他一眼,神情有些古怪:“我记得你提过阿贝尔·梅尔维尔。”


    “是的。”克里斯没看懂伊利亚的眼神。


    “八年前,贡德王国的国王来访诺西亚,阿贝尔·梅尔维尔在他的卫队之内。我跟他进行过一场友好的切磋。”


    伊利亚跟阿贝尔·梅尔维尔认识?


    克里斯完全没料到这样的发展:“你怎么什么人都认识?”


    “什么叫我什么人都认识?”伊利亚似乎觉得克里斯的用词很奇怪,“是总有人想认识我。当一个人以法术实力而闻名的时候,就会有这样的烦恼。阿贝尔是,我也是。当然,阿贝尔那家伙的情况比我要好得多,毕竟他喜欢切磋。”


    克里斯上下打量伊利亚,实在没看出他以法术实力闻名的强者风范。虽然他早就知道伊利亚是诺西亚最厉害的洋流法师,也是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纯法术实力最强的人,但要把伊利亚和类似于“大陆闻名的强大洋流法师”这样的称号挂上钩,克里斯还是觉得有点怪怪的,不习惯。可能是因为伊利亚距离他的日常生活太近了,没有什么可供想象和美化的空间了吧。


    为了将那种莫名的不协调感从脑海中清除,克里斯咳嗽两声:“所以你们的切磋,最后谁赢了?”


    “当然是我,那还用问吗?”伊利亚嗤笑,“不过他对这个结果很不甘心,非要跟我三场两胜。最后还是安瑞克看不下去了出面调停,让他十年之后再来找我比。虽然我一点也不想履行这个毫无意义的约定。”


    “那照你这么说,如果你去找他的话,他是不是会很欢迎你?”克里斯豁然开朗。


    伊利亚睨他,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别那么激动,前面还有个必要的流程未完。”


    “什么流程?”克里斯一愣。


    伊利亚理所应当地抱起手臂:“你求我。”


    克里斯沉默了一下,忍住了攥拳的冲动:“我以为你主动提出这件事,就等于你已经答应了帮我去见他。”他该说什么,真不愧是他认识的那个伊利亚吗?


    “是吗?”伊利亚十分刻意地压了下眉毛,“可你昨天晚上不是说,希望我能回索德里新洲,远离这些危险的事情吗?我现在觉得,你昨晚说的非常有道理啊。既然你不相信我,不愿意把后背交给我,那我还是懂事一点,早点回诺西亚为好。你说对不对?”


    “你从前没这么记仇的!”克里斯产生了一种被伊利亚拿住把柄的无力感,“昨晚的事不都过去了吗?”


    伊利亚微笑:“过不过去是我说了算吧。”


    “……我错了。”克里斯还是很擅长承认错误的。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伊利亚屈指敲了敲桌面,“大点声?”


    克里斯终于还是攥紧了拳头:“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伊利亚,算我求你了,你帮我去见阿贝尔·梅尔维尔一面。”


    伊利亚点点头:“这还差不多。既然你都这么恳求我了,那么,我明天就出发去贡德。但阿贝尔当下未必就在贡德王国境内,如果他不在,我还得花费一定的时间打听消息。你先自己留在密奥内费尔罗,想办法接触圣山拜礼会的人。”


    克里斯“嗯”了一声。


    “尽量不要动用‘葬歌’那边的力量,”见米歇尔从另一侧的楼梯上来,伊利亚又下意识抬手,补充了两句,“非要动用的话,一定要记得提前给我打声招呼。另外,如果你真的成功接触到了圣山拜礼会的人,甚至从他们那里得到了和‘旧日神殿’相关的情报,及时通知我。不,最好是每有一点进展就告知我。”


    “知道了,”克里斯觉得伊利亚有点过分紧张了,“我是个智力正常的成年人,遇到危险知道躲开和求援。”


    “你真的知道求援?”在这一点上,伊利亚似乎非常不信任他。


    “你真的打算拿昨晚那点事念叨我一辈子吗?”克里斯深吸一口气。


    “好吧,”伊利亚放下右手,瞥了一眼走上前来的米歇尔,“你的狐朋狗友好像有话要跟你说,我先回屋。”


    “狐朋狗友?”米歇尔刚上前就听到这么一句挤兑,当即攥紧了拳头。


    克里斯怜悯地瞥米歇尔一眼:“冷静,你说不过他,也打不过他。”


    虽然这是事实,但听起来怎么就这么让人生气呢。米歇尔一拳砸在桌面上:“利亚姆·亚伯拉罕那家伙来信了。”


    “他不是昨天刚走吗?”


    “他们‘荧火’在北苏门洲的重要港口附近预设有隐蔽的传送法阵,可以直通巴尔杰德密林,”米歇尔从大衣底下掏出一封拆过的信,扔到克里斯面前,“我猜的。”


    克里斯用手边的小木棍戳了戳那封信。


    “没问题,我检查过了。”米歇尔十分自然地拉了把椅子坐在克里斯面前。


    克里斯将信将疑地用小木棍把信封推到米歇尔面前:“你们两个之间还有联系?”


    “伊利亚·艾德里安不是排挤我们吗?”米歇尔古怪地笑了一声,“但我看你的意思,你并不打算放弃‘葬歌’那边的情报来源。如果我不帮你跟利亚姆·亚伯拉罕保持联系,你再想找他会很麻烦。”


    好吧,这很合理。克里斯放下手里的小木棍:“你变聪明了。”


    “这听起来不像什么好话。”米歇尔一点也没有被夸到的感觉。


    克里斯挑眉:“你应该看过信的内容了,我就不看了。总结一下重点?”


    “你把我当你家的男仆?”米歇尔刚刚松开的拳头又有攥紧的趋势。


    “没有啊,”克里斯单手撑住脑袋,“我们之间不一直都是这种相处模式吗?”


    米歇尔发现自己竟然没法反驳。


    片刻的沉默后,在索德里新洲赫赫有名的禁忌法师“鳞蛇”捡起了那只信封,再次将信纸抽出来:“他邀请你去‘荧火’总部做客,并且给出了一些‘荧火’在密奥内费尔罗的隐秘联系方式,让你有需要的时候就找他们帮忙。”


    “这么贴心?”克里斯有些意外,“他就不怕我反手将他们卖给本地官方教会吗?”——


    作者有话说:为什么我总是请完假又放不下全勤小红花。(…)


    第289章 明德威斯街15号


    “白骑士团在密奥内费尔罗没有驻地, ”对于“荧火”的安危,米歇尔秉持着事不关己的态度,甚至还认认真真地给克里斯分析起来, “坎因教的行修普通人很难联系上,如果你要举报‘荧火’在密奥内费尔罗的活动, 只能通过本地法正教的世俗教会联系贡德王国的白骑士团。但由于白骑士团和其他官方法术组织的性质不太一样, 他们的管辖权实际上是归属于各国政府的, 跨国办事会比较麻烦。你的举报可能很难起到实际作用。”


    克里斯明白了。意思就是,贡德王国的白骑士团大概率不会太愿意接手异国境内的邪|教徒清剿任务。即使他们接手了, 在前期漫长的办理相关手续的时间里, “荧火”的人也完全来得及撤离原先的据点。利亚姆对他表达的“诚意”背后果然还设着严密的防备。


    “玩心眼的家伙,”克里斯活动了一下手腕,“我要回信骂他。”


    “好主意, ”米歇尔难得真情实感地给克里斯鼓了下掌,“但他是‘荧火’的‘先知’, 以他的预知能力,我猜你这封信会被他拒收。”


    “写了再说。”克里斯摸出信纸。


    怀着某种看热闹的心态, 米歇尔抱起手臂靠到克里斯侧后方。直到克里斯更换到第三张信纸,他才假作不经意地开口发问:“你接下来……是怎么打算的?”


    “怎么打算的?”克里斯的笔尖停顿了一下, “具体的安排暂时还没有,但或许会去参加一个文学爱好者的聚会。”


    “是吗?”米歇尔垂了下眸。


    听出了米歇尔话中深意的克里斯将目光转向他:“你一直在我身边待着真的没什么问题吗?”


    米歇尔瞥他一眼:“我遵从神谕的指示。”


    “神谕?”克里斯眼底的笑意深了。他下意识将声音压低,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似的:“炽天使和真神之间尚有差距。利亚姆对‘森之主’心悦诚服我还勉强能理解, 毕竟他是灵法师,‘森之主’艾莫拉迪亚手里看起来掌握着相关的权柄。但你不一样, 米歇尔,你是禁忌法师,‘冥河之龙’卡洛斯手里的权柄是死亡和恐惧, 并不是真正的禁忌之力。真正的‘禁忌’,只可能跟暗渊有关,跟‘旧日神殿’供奉的那位有关。”


    米歇尔的眸子微微一闪:“你还是怀疑我?”


    “并不,”克里斯抬手拍上他的肩膀,“我是在提醒你,神不可信。”伪神更不可信。


    米歇尔无甚情绪地笑了一声,对克里斯的观点不置可否,只是又捡起了他刚刚提到过的话头:“你要去参加什么聚会?”


    “哦,一个文学爱好者的聚会。”克里斯以为米歇尔没听清,于是又重复了一遍。


    顺着克里斯的视线,米歇尔也将目光投向那本平放在桌面上的《乔伍德街44号凶杀案》:“你不会真是来旅游的吧?”


    “伊利亚让我去。”


    “你有什么必要这么听他的话?”米歇尔受不了了,“他把你当小孩子糊弄呢。”


    克里斯警告般瞥了他一眼:“我说过很多遍了,我不喜欢你说伊利亚的坏话,这非常伤害我们两个的友谊。而且,我当然知道伊利亚让我去参加那个聚会只是想独自揽下危险,所以随便给我找点事情做转移注意力而已——他了解我,同样的,我也了解他。但我所关心的是,他跟我提到了圣山拜礼会。”


    “圣山拜礼会怎么了?”在“翼骨”内部也是被孤立的边缘人士的米歇尔显然不像利亚姆那样了解世界各大法术组织的势力分布。


    克里斯突然觉得跟这家伙聊天真费劲:“圣山拜礼会的人以什么而闻名?”


    米歇尔想了想,不确定地答:“炼金术?”


    “没错,”克里斯打了个不响的响指,肯定了米歇尔的答案,“听伊利亚提起圣山拜礼会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我曾经还在救赎审判廷里的时候看到的一份卷宗。那份卷宗里提到,在法师时代的末期,坎因教内曾有一名法师成功利用秘术,将一名人类老者的灵魂移植到了炼金术炼成的‘载物’中。”


    “所以?”米歇尔不明白这件事对克里斯有什么吸引力。


    克里斯没有回答,只是微不可察地下沉视线,瞥了一眼自己的影子。


    “总而言之,我思前想后,觉得伊利亚的提议还是有点道理的,”克里斯轻咳一声,“威拉德,也就是斐瑞·杰拉德,他的父亲曾跟阿布索尼亚的多名行修来往密切。以我对绝大多数上流社会成员的了解,在知道世界上的确存在一些常理所不能解释的神奇的情况下,他们总会试图利用自己的社会影响力去尽量结识一两名有真本领的奇人异士。也就是说,法师。我不相信吉尔伯特·杰拉德活了那么多年,结识了那么多的行修,人际关系中就没有一个圣山拜礼会的法师。同时,按道理来讲,他知道他的某些人脉关系是一种‘特殊资源’,应该也会特别注重这种资源的家族传承。所以,斐瑞·杰拉德对我而言是一个值得结识的人。”


    米歇尔听得迷茫:“斐瑞·杰拉德是谁?”


    克里斯一愣,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告诉米歇尔那天下午发生的事,于是把斐瑞那天的举动又在米歇尔面前重复了一遍。这次米歇尔不迷茫了,但却皱起眉头:“你是说,他第一次见面就对你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热情。”


    “是的,”克里斯知道米歇尔想提醒自己什么,“就像加利斯堡的艾利克斯·弗格斯一样。艾利克斯亲近我是因为受到了利亚姆的影响,但斐瑞·杰拉德,在近距离观察过他之后,我确信他的身体和精神都非常健康。经过海上那些风波,我的法术实力相较于原先提升了不少。我想我应该没有误判。值得一提的是,人群中的绝大多数人是不可能健康到那种程度的。无论是劳碌奔波的穷人们,还是养尊处优的富人们,正常人的身体和精神或多或少都有点这样那样的毛病,完全没有问题反而显得不正常。何况斐瑞·杰拉德这个人看起来……非常纵|欲。当时在他面前我还没有细想,但伊利亚提了圣山拜礼会和吉尔伯特·杰拉德的事,有些被忽略掉的细节就浮现出来了。我想他的生活应该非常优渥,还有一些‘专业’人士帮他调理。能做到这种程度,那位专业人士是法师的可能性很大。”


    这次米歇尔听懂了:“所以,他接近你很可能是受了某些‘专业人士’的指使?”


    “那倒不一定,”克里斯“呃”了一声,“他也可能只是单纯的……好色。”老实说,把自己形容成“色”,克里斯还怪不好意思的。奈何斐瑞·杰拉德那家伙给人的感觉就是这么回事。


    “好色?”米歇尔怀疑自己是不是听本地人说密奥内费尔罗语说多了,把耳朵听坏了。克里斯说的是诺西亚话啊,他怎么就听不懂呢。


    按照斐瑞·杰拉德给出的邀请信息,克里斯在当地时间星期四下午两点五十五抵达了明德威斯街15号。由于本人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文学爱好者,克里斯担心自己做出什么不符合“文学爱好者”身份的行为,于是提前一天找远在科弗迪亚的唐娜恶补了一些相关知识。唐娜被克里斯叫起来的时候哈奥纳州还在凌晨两点——她跟克里斯存在八个小时的时差。这让唐娜在回应克里斯的请求之前先痛斥了他整整十分钟。


    但不管怎么样,克里斯到底还是从唐娜处得到了不少跟斐瑞·杰拉德有关的信息。譬如斐瑞·杰拉德喜好甜食,厌恶蔬菜,又譬如他曾跟三十八位知名作家、戏剧演员、歌剧演员,甚至贵族夫人传过绯闻。令克里斯大吃一惊的是,他的那些绯闻对象竟然还完美符合了一比一的男女比例。


    这让在明德威斯街15号门口停下脚步的克里斯有些心情复杂。老实说,他只想用合乎道德也不出卖底线的方式接触圣山拜礼会的人,但一想起斐瑞·杰拉德那天在书店里异乎寻常的热情态度,克里斯就有一种大事不妙的感觉。


    “你还不进去吗?”藏在暗处跟过来的米歇尔用通讯法术将疑问句传进克里斯的耳朵。


    克里斯做了次深呼吸:“老实说,我还是觉得斐瑞·杰拉德那家伙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没等米歇尔回答他,一只熟悉的胳膊便冷不防搭上了克里斯的肩膀。克里斯抬眸看去,知名悬疑小说作家威拉德,也就是斐瑞本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带领一众衣着光鲜的“文学爱好者”从明德威斯街15号的小别墅里走了出来,看起来甚至给人一种专门来迎接他的错觉。


    “德里安先生?”斐瑞语气里的惊喜不似作伪,“没想到您真的来了,还这么准时!”


    跟斐瑞一起走出门的那群不用为生计发愁的、“爱好文学”的少爷小姐老爷夫人们也顺着斐瑞的目光看向克里斯。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就数斐瑞的视线最为灼人。


    还不太能适应苏门大陆风俗习惯的克里斯后悔了。他当时也没答应斐瑞的邀请。


    今天就不该来——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有没有必要但还是声明一下,斐瑞拿的不是塞西莉娅剧本,他只是单纯的浪|荡色批。()


    第290章 莫妮卡


    被斐瑞带进明德威斯街15号后, 克里斯十分谨慎地选择了一个靠近角落的位置坐定。对克里斯有所好奇的本地“文学爱好者”们分了四拨过来跟克里斯打招呼,但由于克里斯反应平平,看起来不太愿意加入他们对当代文学的探讨, 渐渐地,他们又都重新撤回了自己的小圈子里。克里斯的身边短暂热闹了十来分钟, 很快便重归沉寂。


    这样的情形克里斯早年在坎德利尔就已经习惯了, 因此倒也没有什么被冷落的感觉。毕竟他今天过来也不是为了结识本地的文学爱好者, 什么有钱有势的少爷小姐,老爷夫人。他关心的至始至终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斐瑞·威拉德身边有没有圣山拜礼会的法师。没了那些恼人的社交需求, 他只需要盯紧斐瑞本人,和斐瑞身边来往比较密切的宾客们就可以了。


    这场聚会并不像克里斯从前在坎德利尔参加的那些聚会。从前在坎德利尔,大家都知道他的身份, 有些人有时迫于无奈,或是出于某些恶劣的、捉弄的心思, 还有可能主动过来招惹一下坐在宴会厅角落里的他。现在在苏门洲,斐瑞的这些宾客都只当他是个被斐瑞邀请过来的普通诺西亚人。试探几次过后, 发现他的确没什么背景,性格也沉闷无聊, 拜高踩低的体面人们就彻底对他失去了兴趣。克里斯经过短暂的交流排除了主动找自己搭话的几个年轻人是法师的可能,只得将目光转向斐瑞,开始盘算怎么跟斐瑞拉近关系。


    老实说, 他到现在还有点犹豫要不要跟斐瑞拉近关系。毕竟斐瑞这个人看起来真的很不正经。


    正当克里斯盯着斐瑞被一群女士包围的背影发愁之际,一位珠圆玉润, 两颊圆鼓鼓,穿着一身明黄色礼服的年轻女孩靠了过来:“你在看斐……呃,威拉德先生?”


    “呃, ”虽然这是事实,但不知道为什么,克里斯内心深处很不想承认,“是的。您是?”


    胖胖的女孩微笑起来,将两只眼睛眯成亮晶晶的月牙:“我叫莫妮卡,你呢?”


    斐瑞向众人介绍自己的时候莫妮卡不在,她好像是中途才进门的。克里斯想了想,按照苏门洲的礼仪向莫妮卡伸出一只手:“卢卡斯·德里安。”对上视线后,克里斯才认真地打量起莫妮卡的外貌来。她虽然身材较为丰腴,五官却并不难看。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哪见过莫妮卡这双蓝眼睛。


    “德里安先生,”出乎意料的是,莫妮卡抬起克里斯的右手,虚空轻吻了下他的手背,“看起来您是诺西亚人。”


    “诺西亚人的礼节不是这样的。”意识到莫妮卡的意思,克里斯忍俊不禁地收回了还放在斐瑞身上的注意力,主动朝她行了个诺西亚的贵族礼。


    莫妮卡笑着歪了歪头,竟然也没有什么尴尬窘迫的意思:“原来是这样,感谢您的纠正。果然,我就说父亲给我请的那位礼仪课老师像个骗子。可他非说那家伙是正经的诺西亚人。”


    克里斯没什么心思陪莫妮卡聊天,因而只是笑了笑。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莫妮卡瞥了一眼还在女人堆里的斐瑞,用一只手挡住半边脸颊,将脑袋凑近了克里斯:“那家伙是个情场浪子,而且他还跟不少男人传过绯闻哦。”


    “我知道。”克里斯并未将目光转向莫妮卡。


    莫妮卡似乎以为他没明白自己的意思,本能地跺了跺脚:“事业成就不能代表人品!您可千万不要因为崇拜威拉德而上了斐瑞·杰拉德的当,他最喜欢的就是您这种身材高大、长相英俊却不粗犷的年轻男士了!我用脚趾头都能想到他为什么要邀请您来参加这场聚会!”


    莫妮卡的语气莫名让克里斯想起了少女时期的黛丝丽。虽然黛丝丽刚到坎德利尔的时候还很瘦弱,外貌上跟丰腴的莫妮卡相差甚远。


    这让克里斯不由得收回了还放在斐瑞身上的目光,略微弯腰跟莫妮卡对上视线:“有这回事?”


    莫妮卡没意识到克里斯在逗她,略微睁大了她那双原本就大的蓝眼睛:“难、难道您不在意这种事情?德里安先生,我……我没有指点您的意思,我只是觉得、觉得即便是那样,斐瑞也不是一个好的人选。”


    “打住,”莫妮卡的反应让克里斯没忍住笑出了声,“打住,莫妮卡小姐。我不是。我只是有点事情想求杰拉德先生帮忙,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不是你想的那样。”


    “这样啊。”莫妮卡似乎松了口气。


    人群中的斐瑞仿佛感应到了这边有人在说他坏话似的,毫无征兆地转过头来,微笑着冲克里斯举杯。克里斯虚伪地端起旁边的葡萄酒回应了他一个举杯动作,却并不喝酒。还不到他肩膀高的莫妮卡默默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抱着装甜品的盘子仰头看他:“先生,你这是在弄虚作假。”


    “我哪里弄虚作假了?”克里斯笑眯眯地俯视莫妮卡。


    胖胖的女孩左右环顾一圈,见没人注意到这边,飞快做了个在上流社会成员们眼中不太文雅的叉腰动作:“他给你敬酒你不喝,我都看到了。”


    克里斯再次被这个可爱的胖女孩逗笑:“但是他没看到,这就不会给我造成社交危机。”


    “虚伪的大人。”莫妮卡飞快做了个鬼脸。


    克里斯放下酒杯:“那我应该叫你什么,狡猾的小鬼?”


    莫妮卡轻“哼”一声,似乎并不讨厌“狡猾的小鬼”这个称呼,反而语气惊奇:“这种时候你不应该纠正我说,我刚刚做的那些动作一点儿也不淑女吗?”


    “可能是因为,我还见过比你更不淑女的女孩儿吧。”后来那个女孩儿当上了诺西亚的女皇。


    “是吗?”莫妮卡的眸子微微一亮,“那个女孩儿也是诺西亚人吗?她是什么样的?我真想跟她做朋友!哎……我一点儿也不喜欢北苏门洲,也不喜欢莱普昂。虽然家人们对我很好,但是他们总觉得我吃得太多,长得太胖,五官不漂亮,行为举止也不淑女!可是我为什么要做淑女,我早就说过了,我可是要做最强海盗的女孩儿!海盗当然要能打能吃!”


    克里斯险些被空气呛住,凭空咳嗽起来:“你要做什么?海、海盗?等等,我现在参加的是一个文学爱好者的聚会吧?”


    “没错啊,”莫妮卡理直气壮,“虽然我的第一理想是成为最强海盗,但斐瑞的书我也每一本都看过啊。我都计划好了,要是实在做不了海盗的话,我就去做个私家侦探。那一定很酷!”


    克里斯看了看莫妮卡,又看了看人群中的斐瑞:“我觉得他也没做过侦探,小说创作和实际生活还是有很大出入的。”


    “可是女孩儿做不了治安官。”莫妮卡低下头去,似乎为克里斯的话陷入了苦恼。


    克里斯想了想,觉得比起鼓励莫妮卡做海盗的梦想,还是鼓励她去做侦探治安官更好一点:“换个角度想想,从前没有女孩儿当过治安官,你就将是苏门大陆第一个当上治安官的女孩儿。做海盗听起来很酷,可是很多时候,海盗们是要靠劫掠维持生计的。或许你以为海盗的生活都是宝藏和冒险,可事实并不是这样。难道你觉得,从一些努力生活的穷人手里劫掠财富,甚至夺走他们的生命是正确的吗?”


    “那我也可以劫富济贫啊!”莫妮卡似乎对克里斯的说法感到不太服气。


    克里斯垂下眸子:“富人并不都是正义的,穷人并不都是邪恶的。反之亦然。呃不对,我怎么在这里跟你闲聊起来了,我明明是来找杰拉德先生帮忙的。”


    “你不准走,”莫妮卡抓住克里斯的袖子,“你说完嘛,我喜欢跟你聊天。别走!我可以给你想办法,一定让斐瑞帮你的忙。”


    克里斯还是第一次被女孩子这样缠上:“莫妮卡小姐,您先放开我,这对您的名声不好。”


    “太在乎名声的人往往都过得不太好,”莫妮卡一点也没有放开克里斯的意思,甚至抓他抓得更紧了,“你陪我聊天嘛,陪我聊天嘛!”


    “莫妮卡姑姑!你在干什么!”没等克里斯将自己的袖子从莫妮卡手里解放出来,斐瑞·杰拉德已经脱离人群来到了两人身边。


    他表情古怪地按住了莫妮卡的肩膀。


    比斐瑞年轻不少的莫妮卡脸红了一瞬间,惊叫着抬起一只拳头:“我说过了,不准在外面叫我姑姑!”


    斐瑞并没有被莫妮卡的拳头震慑到,反而往右边墙壁上一靠,哼笑起来:“德里安先生是我的客人,不可以对我的客人这么没礼貌哦。”


    克里斯总算知道莫妮卡那双眼睛给他的熟悉感从何而来了。这对姑侄的行事风格还真是……一脉相承。


    “我哪有?”莫妮卡捋了捋自己额前的卷发,“我对德里安先生很尊重啊。反倒是你,斐瑞,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我告诉你,德里安先生现在是我的朋友,我会保护他的!”


    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话还不够有威慑力,莫妮卡想了想,又专门挑了个众人看不到的角度朝斐瑞呲牙——


    作者有话说:克里斯:求问杰拉德家的基因里到底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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