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病重
“这样啊……”乔休尔挠了挠头, 将他令人眼馋的钱夹收了回去,“你们看起来不太像是拉隆纳多人。”
“这跟你有关系吗?”
“有关系啊!”终于得到了克里斯一个正眼,乔休尔倏地站起来, “你们应该是受雇来比特兰帮哪位大人物处理非自然事件的吧?”
竟然还不算太笨。克里斯稀奇地挑了下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接收到克里斯鼓励的目光, 乔休尔看看旁边能听懂拉隆纳多话的伊利亚, 又看看另一侧听不懂拉隆纳多话的白骑士和野法师们, 斟酌道:“多少钱能雇到你?”
克里斯喂鸟的手一顿:“多少钱才能雇到我?”
他刚刚才觉得乔休尔聪明了一秒,转头这家伙就原形毕露了。这么简单粗暴的问法, 如果道格拉斯和劳森能听懂拉隆纳多话, 他们一定会当场掀桌发怒,告诉他白骑士团的荣誉绝不是他几个臭钱可以侮辱的。毕竟从入队至今,他们一直在强调自己来帮赫德森子爵的忙并不是为了金钱上的报酬, 而是为了费伦贝特的公共安全和白骑士团欠下的人情。即使是道尔顿那种很缺钱的野法师,为了自抬身价, 偶尔也要在如赫德森子爵、斐瑞一般的普通人面前假装视金钱如粪土。根据普适性的社交礼仪,法师跟法师谈金钱交易没有任何问题, 但在法师和普通人之间,总需要用上一些听起来更“神秘学”的说法来掩盖金钱交易的真相。这是法师们对外维持自身神秘性的必要手段之一。
任何一个人情练达的委托人都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多少钱你都雇不到我, ”好在克里斯不是个坏脾气的野法师,乔休尔的话并没有使他大发雷霆,他只是平静地陈述出自己赚不了这份报酬的客观原因, “我只在比特兰逗留两天,很快就会离开。”
乔休尔愣了一下, 忽而将目光转向道格拉斯和劳森。
伊利亚冷冷瞥他一眼:“不用看他们,他们也会和我们一起去费伦贝特。”
“费伦贝特?”乔休尔抓住了关键词,微微睁大眼睛, “你们的雇主不会是斐瑞·杰拉德吧?”
乔休尔认识斐瑞?
克里斯向乔休尔投去疑问的目光:“我们的雇主是赫德森子爵,但杰拉德先生的确跟我们同行。他是赫德森子爵的代言人。”
“赫德森子爵?赫德森子爵……”乔休尔重复了这个称谓好几遍,神情有些古怪,“我怎么不知道比特兰有位姓赫德森的子爵,还是斐瑞·杰拉德认识的人?斐瑞在政治场上效力的对象不是——可那家伙一年前就遇刺身亡了啊。”
克里斯敏锐地意识到乔休尔在这句话里提到了一个名字。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话语触及那个名字的瞬间,乔休尔又陡然改换语调,压低气声将最关键的称谓含混过去了。以至于克里斯到最后都没听清他口中“斐瑞效力的对象”到底是谁。
这个小小的变故让克里斯对乔休尔产生了一点微乎极微的兴趣。他放下给白鸦顺毛的右手,稍稍坐直了身体:“你想雇我帮你做什么?”
“你答应了?”乔休尔惊喜。
克里斯敲敲桌面,纠正他的说法:“并没有。我们只在比特兰停留两天,没时间再接受多余的委托。”
乔休尔眼底的喜色迅速暗淡下去。
“但你可以先说说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也许我可以找到别的朋友帮你。”
乔休尔眸子里的光彩立刻起死回生:“真的?”
“也许。”克里斯没把话说死。
但对于乔休尔来讲,“也许”就等于有很大的可能性。他向来是个乐观的人。年轻的比特兰人不再蔫头耷脑,开始向克里斯讲述自己来这片街区找胖男人吵架的原因:“我有一个朋友,她是位很有天赋的女作家。我愿意称她为女作家,虽然她自己总是说,她的文学成就还不足以达到‘作家’的程度。她的名字叫黛西,笔名叫丹尼尔。”
这件事的始末克里斯大概能猜出来:“我听到了你跟那家伙吵架的内容。他拿走了黛西女士全部的稿费,还霸占了黛西女士的笔名。然后呢?”
“然后?”乔休尔顿了一下,情绪肉眼可见地激动起来,“黛西生病了,病得很严重!教堂里的人都说她得的是西部那种古怪的瘟疫,没有人愿意照顾她。罗宾那家伙,拿走了黛西全部的稿费,却不肯花一个子儿给她治病!他说黛西总是要死的,把钱花在她身上,还不如花在红灯区那些姑娘们身上,至少那些姑娘能、能……”
乔休尔说不下去了,一张脸涨得通红。
“你希望我能帮你,不对,帮黛西拿回她的稿费?”克里斯明白了乔休尔的意思。
乔休尔点头。
这下他在克里斯心里“不聪明”的形象算是彻底坐实了:“我想你的思维有点陷入误区了,花钱请我帮黛西女士拿回稿费并不是性价比最高的选择。你完全可以直接帮她请一位医生。”
乔休尔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迟钝,连忙摇头:“不、不是!不只是她稿费的问题!抱歉,德里安先生,我刚刚没有把话说完。黛西被罗宾关起来了。罗宾说,既然教堂里的人都说她得的是瘟疫,那就让她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死在地下室里,省得再把疾病传染给别人。黛西的病一开始还没有那么严重,都是罗宾!身为黛西的丈夫,他自己不肯照顾生病的黛西也就算了,还不允许其他人照顾黛西。听被罗宾赶出来的杂活女仆尤妮娜说,现在罗宾连食物和水都不肯给黛西送了。她想去地下室里看看黛西的情况,还被罗宾痛骂了一顿。再这样下去,黛西真的会死在那里。我必须要想办法救她出来!”
乔休尔激愤的神情让餐桌上所有能听懂拉隆纳多话和听不懂拉隆纳多话的人全都看了过来。道格拉斯和劳森干脆离开座位,凑到克里斯身边,低声发问:“他在说什么?”
虽然听不懂克里斯和乔休尔的交谈,但他们能感受到乔休尔用神态和语气传达出来的愤恨。何况克里斯平时在队伍里不算外向,他能跟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聊这么长时间,本身就已经很不寻常了。
“他说刚刚那个胖男人蓄谋杀妻。”克里斯言简意赅地归纳出乔休尔刚刚那一长段话的中心思想。
“什么!”道格拉斯一拍桌子,“还有这种事?拉隆纳多的法律条文难道只是个笑话吗?”
乔休尔也听不懂道格拉斯的贡德话,只好迷惘地望向克里斯。
克里斯不太想做他们两个之间的实时翻译,于是选择先接回刚才的话题:“这种事情……诚实而言,我也很想帮助黛西女士,但我不能给我的雇主找麻烦。罗宾先生是黛西女士的丈夫,我想拉隆纳多的法律不会支持你对他的指控。”
“我当然知道法律不会支持我对他的指控,”乔休尔有些丧气地垂下脑袋,“他甚至扬言要指控我侵犯他的名誉权。可是、可是黛西就被他关在那个冷冰冰的地下室里,我去过他们家的地下室,那时候黛西请我们这些朋友去家里做客,地下室里堆的全是杂物,还有老鼠和蟑螂——黛西从前就一直为这些东西感到烦恼。即使她这次真的挺不过去,我想至少,她应该像个人一样死在床上,而不是孤零零地死在地下室里,死在堆放杂物的阴暗角落里,被老鼠和蟑螂啃食尸体。那太不体面了。黛西是个很爱干净的人,以那种姿态死去,她绝不会安息的。”
乔休尔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道格拉斯和劳森也随着他的语气放轻呼吸,似乎破除了语言障碍的界限,对他的心情感同身受。伊利亚和米歇尔一言不发,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即便是那群总是在嘻嘻哈哈的本地野法师,也中断了玩笑,渐趋沉默。
“有个办法。”克里斯忽然开口,打破了餐桌上短暂的寂静。
乔休尔的眼底亮起一抹微光:“什么办法?”
克里斯顿了顿:“你认识杰拉德先生。”
“斐瑞·杰拉德?”乔休尔皱了下眉,似乎对斐瑞本人很有意见,“我是认识他没错,但我想他不会愿意帮助黛西的。他也认识黛西,可他跟黛西的关系很一般。他成名很早,不怎么瞧得起我们这群写了很多年也没写出个名堂的本地文学爱好者。就连我们中最有名气的黛西,在他眼里也只是个笔名出了拉隆纳多就没人认识的‘三流作者’而已。他是个目的性很强的人,帮助黛西并不能给他带来切实的利益——何况黛西也完全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你去问过他吗?”
“没有,这还需要问吗?以我对他的了解,他绝不会浪费时间做这种无利可图的事情。虽然他的确有能力帮助黛西。”
克里斯摇头:“你错了,乔休尔。这件事对他而言并不是无利可图的,起码你去求过他了,他出手帮你救出黛西,你就欠了他一次人情。如果你是真心想要帮助黛西女士,求我们和求杰拉德先生没什么区别。即使我们愿意帮你,也得要杰拉德先生同意才行。毕竟现在他是我们的雇主。”
“求他……”乔休尔似乎把克里斯的话听进去了。但想到斐瑞一贯的为人,他还是有点迟疑要不要听从克里斯的建议。
“怎么?”餐桌上除克里斯外唯一能听懂拉隆纳多话的伊利亚嗤笑起来,“刚刚还一副很关心朋友的样子,现在让你为了救出朋友去求一个你不喜欢的人,你就开始迟疑了。”
被伊利亚冷嘲热讽的语气一激,乔休尔脑子一热就站了起来:“谁说的!我才没有迟疑,只要能帮助黛西,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我、我现在就去拜访斐瑞!”
克里斯古怪地瞥了伊利亚一眼。伊利亚不为所动,只是示意他往前看。
顺着伊利亚的意思,克里斯收敛目光。乔休尔已经气势汹汹地冲了出去。比起要去求斐瑞帮忙,反倒更像是要去找斐瑞算账。
……没想到伊利亚的嘴巴除了气人,竟然还有这样的妙用。
第302章 提醒
十一月十八日, 斐瑞如期回到一众法师落脚的公寓房门口。当着队伍全体十二名法师的面,他将一只红木打造的小盒子交到阿贝尔手里:“为了防止旅途中出现意外,开启庄园的钥匙就请您代为保管了, 梅尔维尔先生。”
法师们对此都没有异议,毕竟白骑士团和阿贝尔本人的威望摆在那里。即便是对白骑士团颇有成见的野法师们, 也不敢在“大陆最强圣法师”面前大呼小叫。
就这样, 在斐瑞和阿贝尔的带领下, 刚抵达比特兰没两天的队伍又重新踏上旅途,继续朝费伦贝特进发。
两天的比特兰生活让道格拉斯和劳森对克里斯大为改观。斐瑞走后, 这两位可怜的年轻白骑士因为语言不通没法跟拉隆纳多人正常交流, 闹出了不少笑话。阿贝尔·梅尔维尔其人,诚实而言,从前在自己国内没有真正接触过他的时候, 道格拉斯和劳森还能对他保持那种后辈对前辈的盲目崇敬。但真正跟阿贝尔相处过之后,这两位年轻人才发现, 他们被白骑士团的虚假宣传骗得不轻。阿贝尔根本就没有传说中那么完美、谦逊、绅士、亲切……也许在大事上他的确是个靠得住的人,但对于一些无关生死的小事, 阿贝尔所表现出来的态度确定无疑是漠不关心且很不耐烦的。
真实之主知道他们在听到阿贝尔前辈说出“除非你们要在大街上被人打死了,否则别来烦我”这句话的时候有多伤心!
有了这样的对比, 克里斯跟他们无亲无故,却愿意帮他们解决麻烦,就显得格外感人了。那天在大街上, 克里斯从天而降帮他们按住被他们气得破口大骂的比特兰当地人时,他们的满头大汗瞬间就变成了满眼的热泪。想起自己曾经看轻克里斯的事, 道格拉斯悔不当初。
“卢卡斯你渴了吗?”发现克里斯跟伊利亚聊天聊到一半沉默下来,道格拉斯第一时间将水壶递过去,“我这里有水。”
克里斯还没搞明白道格拉斯怎么突然就对自己这么殷勤了, 米歇尔先嗤笑起来:“你们的阿贝尔前辈在那边,套什么近乎。”
道格拉斯不服气地瞪米歇尔:“我叫的是卢卡斯不是你。”
虽然很莫名其妙,但克里斯还是秉持着最基本的礼貌冲道格拉斯笑笑:“谢谢,但是我不渴。”
“那你饿不饿?”劳森又从一边探出头来,“我这里还有一点比特兰的特色小吃。”
伊利亚单手将劳森的脑袋按回去:“他不饿。”
劳森失落地耷拉下脑袋。
一直注意着道格拉斯动向的道尔顿哂笑:“他们虽然是诺西亚人,但本质上跟我们一样,也是你们白骑士团喊打喊杀的野法师。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我们愿意干什么,跟你有关系?”道格拉斯轻蔑地哼他一声。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克里斯赶忙抢在道尔顿再次开口前转移了话题:“杰拉德先生,前段时间我们在您为我们安排的公寓房附近遇到了一位叫乔休尔的年轻男士。他说有些事情想请您帮忙,不知道您见到他了吗?”
“乔休尔?”牵着马的斐瑞望过来,“他的确来找过我。你们也遇到他了?”
察觉到克里斯的意图,劳森主动替他将那天发生的事向斐瑞简述了一遍。
出乎克里斯的预料,斐瑞似乎对乔休尔很熟悉:“他是雪莱大师的儿子。雪莱大师,你应该听说过。拉隆纳多的著名作曲家,宫廷乐师,尼尔公爵的表弟,康斯坦斯·雪莱。我刚来比特兰的时候就认识他们一家了。雪莱大师就他这么一个儿子,但他不肯按部就班地继承父辈的荣光,反而对写作有着超乎寻常的兴趣。也正是因为这样,雪莱大师才会主动找上当时还未成名的我,聘请我做他的家庭教师。”
这让克里斯联想到了另一件事。斐瑞的父亲是阿布索尼亚的著名戏剧大师吉尔伯特·杰拉德。按理来说,斐瑞是杰拉德大师的唯一继承人,留在阿布索尼亚国内,他的成名之路将是一片坦途。他完全没有必要放弃那些杰拉德大师留下的人脉资源,背井离乡来到拉隆纳多的比特兰,体验被陌生编辑们退稿的苦楚。
克里斯将这个疑惑问了出来。
“真不容易啊,”斐瑞照常先笑了两声,不正经地眨眨眼,“你终于开始对我的过往经历感到好奇了。人们往往说,当一个人开始对另一个人产生好奇心理,爱情,也就悄无声息地……呃,你干什么?”
斐瑞这次也没能把调情的话说完,因为米歇尔又开始擦他那把已经擦得锃亮的短刀了。
“好吧、好吧,”斐瑞决定先安分一段时间,在米歇尔和伊利亚面前管住自己的嘴巴,“实际上,我来拉隆纳多是因为我的祖父。还记得莫妮卡姑姑吗?”
“记得,”克里斯这才反应过来,“说起来莫妮卡的年龄也很奇怪。她比你还小。”
斐瑞打了个响指:“没错。我的祖母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而我的祖父,在我出生后不久,跟当时一位非常出名的歌剧演员坠入爱河,并缔结了婚姻关系。莫妮卡姑姑就是这样出生的。父亲很不赞同祖父当时的做法,为此,他甚至去皇宫里求过我们的皇帝陛下。但皇帝陛下误以为父亲是在讽刺他和他年轻的第三任皇后。于是——你明白的。”
“啊,”克里斯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抱歉。”
“不需要抱歉,”斐瑞微眯了眸,前倾身体朝克里斯歪头,“我很高兴你能对我产生这样的好奇心,如你所见,斐瑞·杰拉德就摆在这里,等着你随时过来……”
“呼呼”两声,米歇尔挥了挥他的短刀。
斐瑞轻佻的陈词再次卡了壳。
“刚刚不是在聊乔休尔吗?”听了半天都没听到重点的劳森忍不住开口了。自从离开莱普昂,斐瑞和克里斯就将平时交谈的常用语言换成了贡德语,队伍里的南苏门洲人大多都能听懂。
“乔休尔啊,”斐瑞回过头去看他一眼,“他是个很没意思的人。他说他有个朋友被非法拘禁,希望我能帮忙解决。嗯,不对,其实类似的事情,在拉隆纳多勉强算是合法的。但谁让他是雪莱大师的儿子呢?即使是不那么合理的诉求,我也得想想办法,尽量满足他。”
或许是因为劳森长相平平,斐瑞对他的态度不算热情。
“那你帮他救出黛西女士了吗?”道格拉斯追问。
斐瑞摊手:“还没有,不过应该很快了。我在拉隆纳多还是挺有人脉的。主要问题在于,那位女士的身体状况不太健康。教堂里的人都说她得了瘟疫……那种来自西部的怪病。”
“来自西部的怪病?”伊利亚忽然开口了。
克里斯抬头朝伊利亚看去,正对上那双灰蓝眸子里深沉的冷色。他忽地明白了伊利亚的意思。
“来自西部的怪病”……这样的形容,和诺西亚北境的瘟疫太像了。
“尸瘟”。
“是啊,”斐瑞丝毫没有意识到伊利亚语气中暗藏的凝重,甚至轻笑着,“那种怪病会让患病者的皮肤表面长出一些瘀血状的斑点。有人甚至说这跟近几年诺西亚境内泛滥的‘尸瘟’是一个症状。但,至少到目前为止,拉隆纳多境内的疫病并没有表现出像诺西亚‘尸瘟’那样凶残的致命性。”
克里斯猝然抓住斐瑞的手臂:“这就是‘尸瘟’的症状之一!你们确定这场疫病没有‘尸瘟’的致命性?”
“你……”斐瑞被克里斯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你怎么突然脸色这么难看?哦对,你是诺西亚人,应该经历过那场疫情。不过别紧张,这里是北苏门洲,是拉隆纳多。巴尔杰德密林附近经常会出现一些怪事,但总体而言,不会对拉隆纳多人的正常生活造成什么太大的影响,大家都已经习惯了。”
克里斯松开了抓住斐瑞的那只手,心情却并没有随着斐瑞的安慰而轻松下来。
没有经历过“尸瘟”疫情的苏门洲法师们都没太把这场小小的、缺乏威力的怪病当一回事。只有伊利亚垂下眸子,似乎跟克里斯持有同样的怀疑:“你们还是早点提醒你们各自的皇帝陛下、首相,执政官,白骑士团总部和圣山拜礼会的高层为好。”
“怎么?”一直没说话的阿贝尔看了过来。
克里斯下意识按住自己的手腕。那里有一道浅浅的伤疤,在诺西亚的时候留下的。
在他那场荒唐的加冕礼当天。
伊利亚深深看了克里斯一眼:“在诺西亚,早期的‘尸瘟’也是不致命的。一开始,它只感染少部分法师,但这些法师不会在病中死去。等熬过了那段发病的时期,他们的病就会自愈。这时候你们会觉得这场怪病也不过如此,不值得重视。你们依旧像往常一样生活,以为你们的世界不会因为这场小小的怪病而产生动荡。你们听说巴尔杰德密林附近有人因为鼠疫失去了生命,却不甚在意。你们以为这只是一场小范围的疫情,只要自己不主动往疫区走,平时多注意点卫生习惯,不幸就绝不会降临在你们头上。然而,疫源早已经悄无声息地在人群中蔓延开来了。等它开始大范围收割民众生命的时候,你们才惊觉自己忽视了个不得了的麻烦。你们终于开始研究它是怎么传播的,潜伏期有多久,该怎么预防,怎么治疗……然而,为时已晚。”——
作者有话说:好消息,公司终于开始面试新人了。
第303章 陷阱
“吓唬谁呢?”道尔顿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头, 另外两名跟他抱团的野法师也跟着吹起口哨,“那病要真这么厉害,诺西亚的新皇还能空出手来跟科弗迪亚开战?依我看, ‘尸瘟’只是卡斯蒂利亚皇室给克里斯六世的暴政扯的一块遮羞布罢了。”
显而易见,索德里新洲和苏门大陆之间的重洋阻隔, 大大削减了诺西亚那场可怖疫灾在南苏门人眼中的威力。道尔顿等人不相信“伊万·德里安”这个来自诺西亚的野法师说的话, 只觉得他在吹牛。
毕竟他们自己就是野法师。那句俚语怎么说来着?野法师最清楚野法师是个什么德行。
“什么叫克里斯六世的暴政?”
伊利亚还没开口反驳, 米歇尔突然坐不住了。但他反驳道尔顿的点显然偏离了一开始的话题很远,以至于阿贝尔都没忍住投来了探究的目光。
“你很有政治见解?怎么没见哪个王国的国王请你去做内阁大臣?”
“你——”道尔顿“哈”了一声, “我又没说你, 我说的是克里斯六世,关你什么事?怎么,你不会是那个暴君的拥护者吧?”
米歇尔轻嗤一声, 似乎还要再刺道尔顿两句,但伊利亚按住了他的肩膀。
“不值得, 米歇尔。”克里斯换回了诺西亚语。
米歇尔绷紧的肩膀又缓慢松懈下去。
阿贝尔收回放在米歇尔身上的目光,深深看了伊利亚一眼:“我会将你提到的事反映给白骑士团总部高层的骑士长们。”他是在场唯一知道伊利亚真实身份, 也相对比较了解伊利亚性格的苏门人。他知道伊利亚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夸大其词。这样一来,北苏门洲近期兴起的怪病, 就很值得白骑士团重视了。
但他毕竟只是个普通白骑士,能做的也只有提醒白骑士团的高层,至于白骑士团高层会怎么应对, 那就不是他可以左右的了。
而北苏门洲……
阿贝尔看向斐瑞。
斐瑞愣了一下。意识到这位知名白骑士眼神中暗藏的凝重后,赫德森子爵的门客也皱了皱眉, 不自觉重视起伊利亚那番话来:“我会向子爵先生去信,阐述你提到的‘尸瘟’症状和发展情况。但子爵先生在拉隆纳多政府内的影响力也很有限,你的提醒能否真正起到作用……我无法保证。”
“那是你们的事。”伊利亚撇开视线。道尔顿对克里斯的嘲讽让他也不太愉快。
这样的发展让另一边的菲利普眸光微闪。他的目光在场上逡巡一周, 最终落到伊利亚身上,尔后慢慢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三名苏门洲野法师暗自嘀咕着,却觉得斐瑞和阿贝尔有点小题大做。显然,他们依旧认为伊利亚只是在吹牛。
面和心不和的法师队伍在十一月二十二日上午抵达了费伦贝特市。在斐瑞的带领下,克里斯终于见到了自己“神往”已久的圣山拜礼会成员们。他们半年前就来到了费伦贝特,并在此地驻扎——为了完成赫德森子爵的委托,也为了防止庄园附近的普通人受到来自庄园的、非自然力量的侵害。
在斐瑞的介绍下,克里斯认识了他们中为首的中年男人:“这位是艾伯特·费尔奇尔德先生,圣山拜礼会在威特拉夫的牧首。”
从南方过来的法师们向艾伯特表达了敬意。
艾伯特点点头,于是斐瑞又开始向他介绍赫德森子爵从南方搜集过来的这群法师。
介绍到克里斯的时候,艾伯特伸手的动作肉眼可见地顿了一下:“卢卡斯?”
克里斯不明就里:“有什么问题吗,费尔奇尔德先生?”
艾伯特看看克里斯,又看看站在他身边的米歇尔和伊利亚,摇头:“没什么问题,欢迎您来到苏门洲。”
“您”?
克里斯敏锐地发现艾伯特将话语中苏门人惯用的普通第二人称代词换成了诺西亚人偏好的敬辞,这让他的心脏猛然跳快了一拍:“您认识我?”
“不认识,”艾伯特前倾身体,照常跟克里斯握了握手,“不过现在认识了。”
跟圣山拜礼会完成了初步的会面后,克里斯一行人跟随艾伯特等行修来到了庄园外围。这是一座装修风格很不拉隆纳多的古怪庄园,内部建筑的主要形状非常规整,就像一只标准的立方体。但在那之上,又覆盖着表面内陷的锥形尖顶。阳台并不凸出,而是嵌在建筑表面。远远看起来,那简直不像一栋正常的人类住宅——倒像是只方方正正的笼子。也许是因为今天的天气实在不怎么样,克里斯竟然从那座庄园里看出了点压抑、绝望的味道。
“我之所以坚持要让赫德森子爵请位有一定实力的时法师来,归根结底,是因为这个。”
艾伯特摸出了一只外观古朴的怀表。当着众人的面,他将怀表的表盖打开,轻轻拧动了一下表盘上的指针。
随着表盘上所指示的时间的变化,庄园那头的天色忽然有了明显的暗沉。艾伯特将怀表举起,给众人展示表盘上所指的时间。
“七点三十八分,”艾伯特吊着表链,将身体转向克里斯,“根据我们的计算,它现在指向的七点三十八分是晚上七点三十八分。”
“那边的天黑了,”克里斯皱了下眉,将目光转向背后依旧明净的晴空,“可现在的现实时间,才到下午一点。”
“没错。”艾伯特叼着烟斗哼笑一声,将怀表的指针又转过几圈,一直转到第二个“十点二十一分”才停下。
随着艾伯特的动作,庄园那头的天色也飞速发生变化。从逐渐黑沉,到洒满星光,月上中天,最后日升月落,白昼降临。
一直跟在道尔顿身边,没什么存在感的时法师威廉吐掉嘴里的草叶:“‘时间’的封闭领域。”除了阿贝尔和克里斯一行三人,他们这些野法师、两名年轻的白骑士,以及追随赫德森子爵的法师们,都已经提前来过这座庄园,了解过一定的情况。
去过“黑三角”海域,感受过“洋流”领域影响的克里斯微微敛眸。“黑三角”海域“洋流”领域的形成,很大可能是因为“谎言”厄伦克尔和“海神”萨德塔克斯的神权之争。但以他对“时间”领域相关神明和前代法师的了解……时之神已经被“灾难”吞噬了。虽然“灾难”还未能完全消化祂,但鉴于“灾难”和暗渊密不可分的关系,现在在克里斯心中,和时之神有关的一切都可以跟“暗渊的污染”划上等号。如果这里的“时间”领域跟时之神有关,克里斯不觉得凭在场的这些法师能够解决问题。毕竟就连法穆镇邪祭事件中那几位六翼伪神造成的影响,那场可怕的“尸瘟”,都至今未能在诺西亚的国境内得到根除。前段时间戴纳还在跟进北方诸省的疾控进度。时之神是远古的真神,如今还受到了暗渊的侵染……祂是否还真正保有最初的神之意志都是个问题。
这或许是个陷阱,“灾难”的陷阱,或者——布利闵的陷阱。相较而言,克里斯更愿意看到后一种情况发生。毕竟布利闵就算状态再好,充其量也不过是一到两个“葬歌”伪神加起来的实力,而“灾难”可是脱胎于“暗渊”的真神。克里斯一直有这样一种猜测,“葬歌”四神在“屠神之役”后状态的急转直下,很可能跟“灾难”脱不了关系。
思忖良久,克里斯才再次开口:“你们觉得庄园底下埋着什么?”
“不是庄园底下,”艾伯特摇头,“准确来说,它或许比我们想象中更为庞大。如果我们的占卜和测量都没有出错,那么,它应该是一座巨大的陵寝。但和传统的陵寝不同,它是一座地下神殿式的陵寝。”
“地下神殿式的陵寝?”米歇尔觉得这种说法有点耳熟。
“没错,”艾伯特瞥他一眼,没有刻意忽略他的发言,“按照我们教会内部的记载,结合一些其他国家的官方法术组织共享的知识,我们发现,在地下建立神殿这样的行为,通常会出现在一些特定的邪|教信徒身上。我提前向圣山打过申请,几位德高望重的圣者批准了我与诸位共享这些邪神信息的请求。那四位喜爱在无光之处接受供奉的邪神分别是,诺西亚北境红海沿岸部分邪恶分子信仰的‘冥河之龙’卡洛斯,‘谎言’厄伦克尔,巴尔杰德密林附近部分村落暗中供奉的‘森之主’艾莫拉迪亚,以及邪教组织‘旧日神殿’供奉的‘灾难’之神。”
……都是跟“暗渊”或多或少存在一些关联的神或伪神。克里斯皱了下眉。
“冥河之龙”卡洛斯的“代行者”本人米歇尔听到艾伯特提起自己的神主,竟然也面不改色,只是微微转头:“你的穷举或许还漏了一个。”
“哪个?”艾伯特将目光转向米歇尔。
米歇尔微笑起来:“祂的信徒曾在诺西亚留下过痕迹。祂的称谓是……‘破序之始’,科拉隆。”
底下的苏门洲法师们窃窃私语起来,似乎都没听过“破序之始”这个称谓。但克里斯和伊利亚对这个称谓很熟悉。
这样一来,克里斯就更加笃定了,偏好在无光之处建立神殿的神和天使,的确都是跟“暗渊”存在一定关联的。利亚姆说过,“暗渊”来源于“混沌”,是“原初之有”的反面。无光无暗,无生无死无有。庄园底下的东西跟“暗渊”有关,它是“灾难”留下的陷阱的概率就大大增加了。
艾伯特似乎注意到了克里斯的出神:“卢卡斯,你有什么想法吗?”
“没有。”克里斯摊摊手,试图尽量表现得轻松一点,以免惹人怀疑。
他在来之前就做过一定的心理建设,知道这个委托不会太轻松,却没料想,事情会严重到这个地步。这让他有点迟疑要不要放任赫德森子爵请来的法师们对这座庄园继续探索下去了。也许他应该想个办法把他们哄走。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他当然可以怀着那种“祂们不会让我就这么死去”的设想,不顾风险地往陷阱里闯,但他不能让这些人跟他一起去送死。
克里斯暗自思量着,其他人却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只有伊利亚瞥了他一眼,眸色微沉。米歇尔盯住艾伯特手中形容古朴的怀表,继续发问:“这玩意儿是你们从庄园里拿出来的?”
“没错,”知道米歇尔和克里斯是一起的,艾伯特也对他有问必答,“半年前,在赫德森子爵的邀请下,我初次带队来到费伦贝特。我们轻视了这座庄园里的危险,并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整整七位圣山拜礼会的同伴,因为我们的傲慢自大,而牺牲于对坍塌地窖下那条黑暗通道的探索中。这块怀表是他们用生命换来的唯一线索。”
“一次性死了七名圣山拜礼会的法师?”虽然早知道这座庄园里死了不少人,但听到艾伯特这样的描述,克里斯还是感到脊背发寒,“他们在地底下遭遇了什么?”
意外的是,艾伯特仍在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送出这块怀表的幸存者呢?你们没有询问过他?还是说他疯了?”
“没有幸存者。”
艾伯特的语气变得沉重起来:“那次一共就下去了七位法师……没有一个人活着回来。我和其他同伴在地上等了很久,只等到了这块怀表——这块他们用圣山拜礼会的特殊献祭手段送回来的怀表。我们尝试利用它去占卜他们的情况,但失败了。甚至于,连实施占卜术的那位同伴都险些因此丧命。后来圣山传来消息,说去地下探索的那几位队员,他们的命石业已碎裂。”
命石,也就是固灵。固灵的碎裂对于其主人而言意味着什么,在场的法师都不会不清楚。
克里斯敛眸,没再质疑艾伯特对那几名法师已然丧生的断言,只是拐了个弯,将话题引到自己想要的方向:“我不觉得你们应该对这座庄园继续探索下去。费尔奇尔德先生,别怪我说话难听。在场的诸位:除我以外的两名时法师,道格拉斯和威廉,连我们诺西亚救赎审判廷高级法师的标准都没能达到;其他系别的法师,进了‘时间’的法术领域,实力都会受到压制,至少下滑一个等次。法师的世界里并不存在什么量变产生质变,我们和地底下那种未知的危险差距太大了。这样的探索,完全就是在找死。”
他本来想说在场的法师们平均不到“二翼”,但想了想,又发觉类似的概念在外界甚少流传,苏门洲的法师们未必能听懂,于是换了种说法,选择以救赎审判廷的高级法师职阶为例。
克里斯的说法似乎让道尔顿等人不太高兴。
“诺西亚的救赎审判廷?好了不起啊!那么了不起,现在不也还是解体了?”
“说得那么厉害,人家也没接纳你啊?你不照样还是个野法师吗?”
艾伯特深深看了三名野法师一眼,心想,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谁都敢惹啊。他的共鸣天赋很高,所以对法术力量比较敏感。他有一项绝大多数法师都没有的特殊技能,那就是根据其他法师自然状态下泄露的力量气息判断他们的法术实力。这件事他没告诉过其他人。在经年累月的练习下,他已经能很精准地判断出身边每一位法师大致的实力层级了。
从克里斯一行人露面的时候,他就已经察觉了端倪。他可以肯定,那位叫“伊万·德里安”的洋流法师,实力甚至在阿贝尔·梅尔维尔之上。而那位“米歇尔·德里安”,虽然他修习的法术类型有点奇怪,但他的实力至少也跟阿贝尔·梅尔维尔不相上下。至于“卢卡斯”,他的实力弱于阿贝尔,却绝对在其他年轻人之上。何况他的法术类型是“时间”。
大陆上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这么厉害的时法师了。根据圣山下达的神谕,或许这位“卢卡斯·德里安”,就是传说中的……
“费尔奇尔德先生?”察觉到艾伯特的走神,斐瑞开口叫了他一声。
艾伯特这才意识到,在自己思绪飘飞的这几秒钟内,米歇尔和伊利亚已经“回敬”了道尔顿等人好一顿嘲讽,敬得三名野法师脸色红一阵白一阵。
艾伯特轻咳两声,试图通过捡回克里斯开头的话题打断两边的针锋相对:“我们当然知道继续探索这座庄园有多危险,但作为圣山拜礼会的成员,我们得对自己所属教区内普通民众的生命安全负责。不彻底解决这座庄园里的问题,它总有一天还会再次爆发。那会让住在庄园周边的民众陷入危险,这是我们所不愿意看到的。”
克里斯沉默了一下,斟酌良久,终于还是不知道说什么了。
第304章 争吵
在艾伯特·费尔奇尔德的牵头下, 另外几位圣山拜礼会的成员和三名来自南苏门洲的白骑士也十分官方地宣誓,声称不会让民众在他们的生命真正消逝之前直面来自地底的危险。
但苏门洲野法师三人组很不给面子地嗤笑起来。他们接下这个委托只是为了赫德森子爵的高额酬金。鉴于南苏门洲白骑士团和野法师群体势同水火的关系,官方法术组织在他们眼中的公信力很低。他们显然不认为这群官方法师真能做到像嘴上说的那样, 为了一群跟自己非亲非故的陌生人舍生忘死。同样没有官方编制的菲利普等人倒是给圣山拜礼会和白骑士团保留了一定的面子,但看神情, 他们显然也跟以道尔顿为首的三名野法师抱有一样的想法。
眼看事态又要演变成官方法师和非官方法师的争吵, 斐瑞眼疾手快地拨开艾伯特, 将话题的主导权抢回自己手上:“我们当然知道庄园底下的东西很可怕,这一点早就已经得到过证实了。否则的话, 子爵先生也用不着花这么大力气, 开出这么高的酬金,把诸位请到这里来,不是吗?”
这一小会功夫, 斐瑞又是给语言不通的众人当翻译,又是代表赫德森子爵发言的, 倒是忙得没空撩拨克里斯和阿贝尔了。克里斯瞥他一眼,没接话。
“我需要了解你们前期的探索进度, ”阿贝尔开口了,“如你所见, 费尔奇尔德先生,在场的十多名法师,分别来自五种不同的势力——我不知道我这样形容有没有错——拥有十来种不同的国籍。即便是同样来自白骑士团的道格拉斯、劳森和我, 在接受子爵先生的邀请赶赴费伦贝特之前,我们彼此之间也互不认识。这也就意味着, 我们不了解彼此的行事作风,处理问题所习惯的方式方法,各自的长项和短处……换句话说, 我们之间没有足够的默契。同为白骑士,我都无法保证我能跟道格拉斯和劳森密切配合,更不用说其他人了。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必须事先做好充足的准备,再去跟危险之物会面。”
艾伯特点点头,对阿贝尔的想法表示理解:“晚点我将之前的材料整理出来,给白骑士团送过去。”
“那我们呢?”米歇尔忽然插了句嘴。
艾伯特和阿贝尔同时将目光转了过来。思索片刻后,阿贝尔谦让道:“先送给三位德里安先生吧。”
“好。”艾伯特也没有异议。
这样的发展让道尔顿等人很不满意。在他们看来,克里斯等人跟他们同为野法师,就应该在官方法师们面前得到和他们同等的待遇才对。圣山拜礼会和白骑士团的领队都有点太过于尊重那三个家伙了。
苏门洲野法师三人组有点心理不平衡。他们第一次跟赫德森子爵的人来庄园探查的时候,艾伯特可没有这么平易近人。
道尔顿下意识想说点什么,但克里斯突然望了过来。
“你们也确定要留下来吗?即使死在这里也无所谓?”
怀特抱起手臂,很不高兴地瞪他:“什么叫我们……”
“你觉得我们很怕死?”道尔顿抬手打断了怀特,自己跟克里斯对上视线。
克里斯敛眸:“您误会了,我没有挑衅您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三位应该惜命。你们没有接受过民众的信仰供奉,所以你们没有义务为了他们去死。这一路上,我看到道尔顿先生每天睡前都会从钱包里翻出一张照片,轻轻摩挲,我想那上面或许是您的家人。试想一下,您的家人会愿意看到您为了一笔没有温度的酬金而失去生命吗?”
“你很不希望看到我们留下来?”道尔顿嗤笑,“也是,少一个人留下,就少一个人分功。不过你未免也太小瞧我们苏门洲本地的野法师了,也许你的法术实力的确很强,但我们也不是一无是处只会拖后腿的废物。”
“我没有质疑你们的能力。”
“那你就是在质疑我们的胆识,”时法师威廉接过话头,“在你眼里,只有你们和官方法师是高尚且无畏的,而我们嘛,唯利是图、贪生怕死,愚昧且庸俗。你想表达的是这个意思?”
伊利亚皱了下眉,上前一步想要开口,但克里斯阻止了他。
克里斯一边按住伊利亚,一边抬眸看进威廉和道尔顿眼底:“我不是这个意思,不过现在我明白你们的决心了。鉴于我说的话让你们感到被冒犯,我向你们道歉。对不起。”
道尔顿“呃”了一声,似乎没想到克里斯这么容易就低头认错了,这跟他想象中的发展完全不一样。
他都在心里打好待会吵架的草稿了。
“卢卡斯,”见野法师们沉默下来,一直没能插上话的菲利普靠了过来,“你很不希望我们继续探索这座庄园。你猜到了什么?”
没想到菲利普这么敏锐。克里斯垂了下眸,躲开艾伯特和阿贝尔探究的视线:“只是一种直觉,大概源于时法师对同系法术力量的共鸣。那块怀表给我一种很不好的感觉,费尔奇尔德先生,我建议您尽量还是不要随身携带它。那可能会导致一些不好的事发生。”
“不好的事?”艾伯特举起那块怀表看了看,“迄今为止还没有发生过。我想您只是受到了‘时间’法术领域的影响,自身状态出现波动,有些过于敏感了,这不是什么大事。”
“但愿吧。”
眼看自己是劝不走这些苏门洲法师了,克里斯只得先沉默下来,退出了话题。在这场短暂的小会结束后,艾伯特按照约定,将圣山拜礼会此前对庄园展开调查后留下的书面报告整理成册,送到克里斯手上。克里斯花了三个多小时和伊利亚、米歇尔一起研读完这份材料,又将其送往白骑士阿贝尔·梅尔维尔的临时住处。
虽然已经在费伦贝特驻扎了半年之久,但艾伯特带领的圣山拜礼会小队也并没能将地窖底下的情况摸清楚。由于半年前那七名行修的牺牲,在此后的探索过程中,艾伯特表现得异常谨慎。直到两个月前,他们仍在排查庄园地上建筑中的危险因素。而在克里斯看来,这样的排查只是在浪费时间,得到的信息也没有半点价值。
这两个月内,艾伯特倒是派人往地窖下方那条坍塌出来的通道里走过几趟。这让他们又折损了三名法师队员,但也大致摸清了通道前方,那座“地下神殿式”陵寝最外层的情况。正是通过那些死在地下的队员传回来的消息,艾伯特才确定,庄园地下的危险来源于一座“地下神殿式”的陵寝。
“地下神殿……”克里斯无意识曲起手指,敲了敲桌面,“法穆镇那座‘冥河之龙’的地下神殿,我们至今都未能彻底斩断它和卡洛斯的联系。审判廷当时用领地法术隔断了它和现实外界的空间联结,但最终也没法根除那里的神力影响,只能选择以填埋的方式,阻断卡洛斯邪恶气息的传播。”
“你一定要当着我的面说这种事吗?”现场唯一的卡洛斯信徒表情古怪。
克里斯瞥他:“没关系,反正‘盗火者’会特别关注法穆镇的。如果你敢给‘翼骨’传信,让他们去挖那座神堂,相信我,‘翼骨’的成员们当晚抵达南约克瀚,当晚就能体会到‘盗火者’塔内如家人一般的俘虏待遇。”
米歇尔的面部肌肉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诺西亚的‘尸瘟’疫情,就是从法穆镇那次邪祭事件开始的,”伊利亚当即反应过来克里斯的意思,“你劝他们离开,是因为你觉得庄园底下的问题根本没法得到解决?”
克里斯“嗯”了一声:“这件事情解释起来比较复杂,有些名字我没法说出口。”
“神?”伊利亚皱眉。
克里斯的眸色渐渐深了:“伊利亚,你一直、一直都很了解我。每次我在你面前说谎,或是有所隐瞒,你都能立即识破。但那些东西……”
“我知道,”伊利亚打断他,“既然不能言说,那就别说了。”
克里斯抱歉地看了他一眼,旋即将目光转向米歇尔。最终,话题又转回他一开始的观点:“我认为我们应该阻止苏门洲的法师继续探索这座庄园。我一个人做不到这件事,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伊利亚沉默下来,似乎在思考克里斯这种想法的可行性。倒是米歇尔皱了皱眉,毫无征兆地抬起头:“把他们赶走,然后呢?你要自己一个人下去?”
“对。”
“毫不意外的答案,”伊利亚哼笑一声,“但你知道,我不可能同意的。”
“这是最好的办法了,”从抵达苏门大陆以来,这是克里斯第一次对伊利亚这么强硬,“我对祂们还有用,祂们不会让我死的。”
伊利亚的神情冷了下来:“是吗?可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你又为什么要控制自己力量的充盈程度?为什么明知道自己同时承受着那两位伟力者的注视,却还要保留和利亚姆·亚伯拉罕、和我旁边这位‘冥河之龙’代行者的联系?刚离开坎德利尔的时候,你明明是很想杀了利亚姆·亚伯拉罕的——而且在我看来,现在也一样。你留着他,是为了确保‘森之主’对你的注视不会在某个时期突然断掉。你在害怕什么?连你自己都不确定祂们对你容忍的底线分别是什么吧?你根本就不信任祂们,你也没法向我保证你一定能活着回来。”
“那又怎么样?”克里斯放缓了语气,“就算我不能活着回来,死我一个人,拯救数以百千计的人,这很划算。”
伊利亚猛地站了起来:“这个问题早在五年前我就回答过了。我不同意!”
“喂,”米歇尔拍了拍桌子,试图让克里斯和伊利亚注意到这里还有个人,“这么点小事,你们吵什么?”
“这不是小事!闭嘴。”伊利亚冷冷地瞥他一眼。
克里斯轻轻叹了口气:“伊利亚。”
伊利亚没说话,只是房间里光影攒动,有一根漆黑的触手从影子里伸出来,缠住了克里斯的脚腕。看样子,他也在发表自己的意见。他不同意克里斯以身涉险。
“忘记你了,”克里斯瞥了一眼那根触手,“如果我真的回不来的话,伊利亚,你可不可以……”
“不可以!”伊利亚毫不犹豫地打断他,“想都别想。”
克里斯有点无奈。
“你就没想过你还有很多事情没做完吗?”米歇尔接过话头,代替伊利亚说出了他说不出口的话,“你布局了这么久,从诺西亚到科弗迪亚……如果你死了,之前的所有努力都白费了。你也甘心?”
“会有人代替我的,”克里斯垂下眸子,“他会代替我的。”
“谁?”米歇尔皱眉。
克里斯不说话了。
终于,伊利亚还是没忍住骂了脏话:“狗屎!谁代替你?等着别人替你完成遗志,还不如等着我去刨你的骨灰!去他全家的吧,就算这座庄园里的问题爆发了,死的也是苏门洲的人,那归圣山拜礼会的人负责,跟你有什么关系!”
“可我觉得这座庄园底下的东西,像是一个专门针对我的陷阱。”
“知道是针对你的陷阱你还往里跳?”
“正因为是针对我的陷阱,我才不能让这件事情波及到其他人。”
克里斯平静的语气让伊利亚和米歇尔都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伊利亚深深看进克里斯眼底,好半晌才将憋的那口气吐出来:“我陪你去。”
“不行!”虽然早猜到了伊利亚会这样说,但克里斯还是瞬间急促了语气,“太危……”
“我也去。”米歇尔抬眸。
克里斯长长呼了口气,试图用简单的道理说动这两个难得站在同一阵营的家伙:“早在坎德利尔的时候,我就知道人不应该让他人为自己泛滥的同情心买单这个道理了。我不希望你们因为我而去承担原本不必承担的风险。”
伊利亚有些不耐烦地敲了敲桌面:“我乐意。”
米歇尔看看伊利亚,选择模仿他的答案:“我也乐意。”
“你们真是……”这次轮到克里斯组织不出语言了。
好在沉默的气氛没维持太久,正当克里斯思索到底该怎么说动伊利亚之际,菲利普敲响了外面那扇房门:“德里安先生,你在吗?”
按照克里斯此前给出的化名信息,他们三个都叫“德里安先生”,也不知道菲利普找的是哪个德里安先生。克里斯看看伊利亚,主动上去开了门。
“德里安先生,”见克里斯来开门,菲利普主动露出个友好的微笑,“杰拉德先生和费尔奇尔德先生、梅尔维尔先生商定,他们将在明天下午一点重新开启庄园,让我来通知你一声。”
明天下午一点?那看来他得早点去偷钥匙了。
克里斯点点头:“我知道了,感谢您。”
菲利普朝门内看了一眼,竟然没有要走的意思:“我们打算去庄园周边,打听打听半年前那些目击事件的情况,不知道德里安先生是否有兴趣跟我们一起?”
“半年前目击事件的具体情况吗……”克里斯转头看了一眼屋里的米歇尔和伊利亚,“我有兴趣,您稍等一会。”
奇怪的是,伊利亚并不在他原先的座位上了。克里斯顿住动作,刚想说点什么,就发现自己手边的房门微微一沉。
“我也有兴趣,我能一起吗?”伊利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他身后。
菲利普“哦”了一声,不明就里地后退半步:“你愿意来,我们当然欢迎。”
房间里的米歇尔眸色深沉,不知道在想什么。奇怪的是,这次他竟然没有追上来说他也要去。
克里斯怀着这种微妙的古怪心情跟菲利普、伊利亚一起出了门。在故意放慢步伐跟菲利普拉开距离后,伊利亚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清的音量开口:“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那家伙去了。”
“什么?”克里斯竟然没听懂伊利亚的暗示。
伊利亚将双手插|进衣兜,用余光瞥向他:“钥匙。”
钥匙?
克里斯顿了一下,忽地睁大了眼睛。
他一点也不想把伊利亚和米歇尔扯进这件事情里,他只是想让伊利亚和米歇尔帮他说服苏门洲那群法师放弃调查庄园事件啊。不对,都怪菲利普,如果菲利普刚刚没有突然出现,他或许就吵赢他们了。
但现在,听伊利亚的意思,米歇尔已经去偷庄园的钥匙了。一旦钥匙落在米歇尔手里……他就真的只能向他们两个让步,接受他们三个人一起去涉险的方案了。
克里斯望向菲利普的背影,狠狠咬牙。
“不要迁怒无辜的人,”伊利亚按住他的肩膀,意有所指地微笑起来,“这是我临时想出的主意。你自己也说了,我很了解你。”
克里斯默然片刻,终于还是泄了气:“我只是希望你们能好好活着。”
“我也只是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作者有话说:新员工的事好像又没影儿了,过两天可能还是日三。()
第305章 墓穴
在菲利普的带领下, 克里斯和伊利亚,并一众克里斯没记住名字的,效忠于赫德森子爵的法师们跟几位费伦贝特市当地的庄园“灵异事件”目击者见上了面。
然而, 和艾伯特整理出来的历史调查报告相比,目击者们的证词就显得十分混乱、荒谬了。有人说他们在半夜路过庄园时, 见到一位化身为美丽女士的幽灵信步而出, 并与其春风一度。有人说他们在阴雨连绵的时节听见庄园的地窖里传出呜呜咽咽的哭声。也有人说, 他们在赫德森子爵的庄园外发掘出一具不似人类的诡异尸骨。克里斯一直跟在菲利普身边旁听当地人的讲述,自己并不开口, 直到彻底离开了市民们的视线范围, 他才敛眸看向伊利亚:“虽然赫德森子爵将庄园事件定义为简单的‘灵异事件’,但就目前费尔奇尔德先生在探索中得到的信息来看,这桩事件显然不是由亡灵类的东西引起的。鉴于庄园底下存在着那样一个大型的神殿式陵寝, 按理来说,除陵寝主人外的亡灵、死尸等等, 其他什么同类的东西,应该都没法入侵‘他’的领地。而‘他’……有能力建造这样一个大型的, 神殿式结构的陵寝,‘他’有什么理由装神弄鬼吓唬庄园周边的普通人, 却不杀死他们?”
菲利普想了想:“如果‘他’死后,没法再控制这座陵寝的发展情况了呢?”
“那就更奇怪了,”伊利亚替克里斯做出回答, “一个不受任何人主观意识控制的邪恶力量源头,它对外界的影响应该是符合自然规律的、随机的。没理由去地窖底下探索的法师们无一生还, 同样窥见了它秘密的普通人却毫发无伤。”
“你们觉得他们在撒谎。”菲利普明白了克里斯的意思。
克里斯点头:“费尔奇尔德先生将他们的探索进度向外公布了吗?”
“那倒没有,但当地人有时候主动来问,他们也并未隐瞒什么, ”菲利普顿了一下,“你是想说,他们或许根据费尔奇尔德先生透露出去的一些信息……”
“普通人不会明白神殿式的陵寝意味着什么,他们只会听到‘这是一座陵寝’。”
费伦贝特市在拉隆纳多不算富饶,由于毗邻巴尔杰德密林,这里的开发程度远没有东部地区高。绝大多数普通市民仍过着拮据的生活。对于很可能到死都买不起一块墓地的他们而言,陵寝就象征着价值连城的陪葬品。
——“财富”,一个多么悦耳,多么引人疯狂的词汇。
“他们故意编造这些灵异故事来吓唬我们,扰乱我们的视听,显然是看出了费尔奇尔德先生对那座陵寝的忌惮。他们不知道我们这群法师为什么会如此害怕地底下的‘财富’,但却觉得可以利用这件事拖住我们的脚步,以便他们打时间差,在我们之前盗出陵寝里的陪葬品。费伦贝特市的市民们都是一条心,我们这些法师,在他们眼里就等于强盗、侵略者,觊觎本地财富的外来人员。”
“这……”菲利普被克里斯的设想震住了,“不会吧,我们明明是来平息庄园事件的影响,之前那些怪事也都是真实地发生在他们身边的。他们总不至于为了一点钱……”
“那不是一点钱,”菲利普身边一位追随赫德森子爵的法师似乎被克里斯和伊利亚说服了,“自法师时代结束以后,费伦贝特就没出过什么杰出的历史人物了。现在这里突然出现一座古代陵寝……至少也要追溯到法师时代末期,在拉隆纳多之前统治西里尔平原的阿莱德罗斯共和国建国初期——那段相关历史记载佚失大半的特殊时期。这样一座陵墓里面的陪葬品,如果里面的确存在陪葬品的话,就不是简简单单的‘一点钱’能够概括的了。”
“你很懂这个?”菲利普看向那名法师的眼神变得有些奇怪。
那名法师诚实道:“我曾在拉隆纳多和柏利、威特拉夫三国之间倒卖过一段时间的古董。”
还真是个有说服力的解释。
菲利普说不出话了。
克里斯将目光投向费伦贝特城区老旧的房屋建筑:“费尔奇尔德先生在费伦贝特的这段时间里,一直就守着子爵先生的庄园?”
“没错,”刚才帮克里斯伊利亚说过话的那名法师代替菲利普开口,“你是想问他们是否注意过附近民众的动向吧?其实就算费伦贝特的市民们已经展开了盗墓行动,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圣山拜礼会设置的领地法术不会允许他们挖对方向的。”
“但愿如此。”鉴于庄园底下的陵寝很可能跟远古的真神有关,克里斯对圣山拜礼会的领地法术不抱什么信心。
跟菲利普等人分开后,克里斯随伊利亚回到他们诺西亚三人组的临时居所。出人意料的是,米歇尔竟然比他们回来得还要早。
见克里斯和伊利亚进门,他将手里那本封面已经斑驳到看不清原貌的旧书扔到桌上:“来看看这个。”
“什么?”伊利亚瞥他一眼,“苏门洲的历史领主……法师时代的大陆主宰,罗莎琳德·肯特……你想表达什么?”
不知不觉间,伊利亚和米歇尔也从官方法师和邪|教法师之间势同水火的关系发展成了勉强能在一定情形下合作互助的关系。伊利亚竟然都不对米歇尔冷嘲热讽了。
米歇尔敲了敲书页,抬眸看向克里斯:“我记得你之前说过,赫德森子爵和他养的那群法师曾提过一个,庄园底下的神殿式陵寝跟苏门洲某些特殊历史事件有关的猜测。”
“是有这么回事。”
“那就对了。苏门洲在法师时代末期的那位大陆主宰,罗莎琳德·肯特,曾召集八十余万名奴隶在巴尔杰德密林附近建造一项花费巨大的工程。为了这项工程,她甚至用法术将巴尔杰德密林和密林附近的一些区域从苏门大陆上隐去了——其中就包括当时的费伦贝特。”
克里斯下意识皱起眉:“你的意思是说,这座庄园底下的神殿式陵寝跟那位大陆主宰有关?可我从没听过类似的传说。”
“苏门洲的历史有断代,”米歇尔的语气十分笃定,“法师时代末期,主宰索德里新洲的那位古代法师实行高压统治,封锁了新洲和苏门洲、巴伦洲之间的航道。而苏门大陆恰巧在这个时期陷入战乱,那位古老的大陆主宰罗莎琳德·肯特主动放弃她的统治隐至人后。直到当时占领了西里尔平原,也就是如今拉隆纳多和克洛多尔部分国土的阿莱德罗斯共和国建立,苏门洲的历史记载才恢复正常。罗莎琳德·肯特正是在战乱发生后开启的这项工程,而工程一经结束,那些参与工程的奴隶们就被她坑杀了,所以这件事没有在苏门洲的历史上流传下来。至于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你就要去问‘翼骨’的大祭司们了。当然,我个人曾对此有过一些猜测,或许在法师时代末期,‘葬歌’的领袖曾跟苏门洲那位大陆主宰达成过什么协定。”
“协定?”伊利亚重复了一遍米歇尔的说法。
知道他是在引导自己继续说下去,米歇尔垂了下眸:“利亚姆·亚伯拉罕那家伙总是喜欢喊一些类似于‘我们是在救世’的口号,从前我对此类行为嗤之以鼻,现在想想,或许他说得还真没错。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葬歌’的势力总是盘踞在一些外界定义中的危险地带?如果那种危险本身就是由‘葬歌’带来的也就算了,但它们偏偏不是。事实上,对其他法师有害的东西,对‘葬歌’的法师也同样有害。刚到红海附近定居的时候,我花了好几年的时间才学会对抗红海上那种异常力量场对自身精神的影响。”
克里斯还从没从这个角度思考过“葬歌”和北海、和巴尔杰德密林的关系。这让他不由得怔愣了一下:“是因为被官方教会挤占了生存空间吗?可是以你们目前表现出来的实力,仅仅只是一个‘翼骨’分支就足以跟救赎审判廷正面对抗了。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或许在各支分裂之前,‘葬歌’的巅峰时期,你们的整体实力是强过大陆上任何一个官方法术组织的?那为什么当时的‘葬歌’高层没有向南扩张势力范围,推翻救赎教会?你们甚至没有建立自己独立的世俗教廷体系,为什么?”
“我也是这么想的,”米歇尔用食指轻轻点了下桌面,“而且,我还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我们的大祭司会拒绝我向他们提出的,向苏门大陆扩张的建议,明明我都已经为他们准备好了相应的资金和渠道。即便是在‘葬歌’分裂之初,主动向北苏门洲迁移的‘荧火’,都没有选择跟圣山拜礼会抢夺地盘,而是将新的总部设在了巴尔杰德密林边缘。”
伊利亚垂着眸子,无意识敲了敲自己的手背:“你找到答案了吗?”
米歇尔古怪地笑了一声:“今年年初,从坎德利尔离开以后,我回到‘翼骨’总部,查阅了一些‘葬歌’早期的历史资料。你们猜我发现了什么?”
“什么?”克里斯很给面子地追问。
“还记得救赎教会分裂那段时期,从审判廷出走的那一部分官方法师吗?他们并没有凭空消失,也没有再次回到审判廷。他们分成了两批,一批并入了当时的‘葬歌’;另一批则以野法师的身份在民间游荡,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建立了自己的地下交易联盟会——现在我们所熟知的‘菲拉德林’的前身。”
第306章 布局
“这不可能, 审判廷的法师在入廷之初都是签订过身份契约的,除非契约维系者——也就是我们的首席做出允许,否则当年那群法师绝不可能脱离审判高塔的限制, 以自由之身加入或建立其他的法术组织。”
“可‘葬歌’内部的确流传有这样一种说法,”米歇尔强调, “这不是我凭空捏造的谣言。”
伊利亚皱起眉。
克里斯却在短暂的沉默后抓住了一个似乎最接近真相的答案:“首席允许了。”
“什么?”这次伊利亚和米歇尔两个人都没能跟上他的思路。
于是克里斯又将刚才的说法重复了一遍:“我想, 如果‘葬歌’的记载属实, 那么这件事很可能是在首席的授意下进行的。”早在第一次听说审判廷曾经历过分裂的时候,他就对出走的那部分法师的去向非常在意了。及至穆拉特倒台, 审判廷被他更名为“盗火者”, 他也仍没有忘记这件事。曾经一度,他以为那部分法师力量是穆拉特给自己预留的某种后手,但事实证明, 直到穆拉特踩中他和赫勒斯联手为其设下的陷阱,那股法师力量也没能再次重现于世。
为了防止穆拉特带着科拉隆的影响卷土重来, 克里斯一直在让留守坎德利尔的亚尔林和奥蒂列特追寻当年审判廷分裂的真相,没想到今天竟然在米歇尔口中听到了相关后续。
“这对他有什么好处?”米歇尔皱了皱眉, “还有五年前,他放任卡帕斯·朗和利亚姆·亚伯拉罕留在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这和他最终展现出来的目的背道而驰。以他的实力, 需要用这么曲折的方式来扰乱‘葬歌’的视线吗?”
克里斯垂眸:“他和你们供奉的那些‘神’一样,早就已经半疯了。我现在越来越觉得,他当初放任利亚姆和卡帕斯进入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 同意跟‘葬歌’法师的合作,并不是因为我。很奇怪, 离开坎德利尔以后,我好像越来越能理解他的一些想法了——不过话又说回来,我一直觉得在教会当初的那次分裂中, 出走的那部分法师才是当时审判廷的精锐。他们甚至带走了某些至关重要的典籍、法术知识,直接导致了审判廷后来的成员水平青黄不接。如果我这个猜测是正确的,那么……结合你今天给出的这条信息,‘葬歌’和救赎审判廷之间的关系,或许就跟我们一开始的认知完全相反了。”
伊利亚灰蓝色的眸子微微眯起:“首席在暗中支持‘葬歌’的发展,甚至不惜为此伤及救赎审判廷的根基?不、不只是首席。苏门洲那位古老的大陆主宰,罗莎琳德·肯特,她也有秘密仅在‘葬歌’内部流传。偏偏这个秘密又似乎跟一座‘地下神殿’有关,这真是太微妙了。”
“也许,解答这些问题的关键线索,就在那座庄园地下的陵寝里。”米歇尔给出了最终的猜想。
当着克里斯和伊利亚的面,他将一只深色的木盒轻轻向半空抛起,又稳稳接住,引起一阵金属物品在木制容器内部撞击、碰壁,又回落的声音。
是斐瑞亲手交给阿贝尔的庄园钥匙。
“没想到你办事还挺有效率的。”伊利亚难得给了米歇尔一个好脸色。
米歇尔将目光转向克里斯,见克里斯神色变幻,没忍住敲了敲手里木盒的盒盖:“能不能别用那种‘你果然很擅长做这种事’的眼神看着我?虽然我的确挺擅长的。”
“好吧,”克里斯有些泄气地阖眸片刻,“对我而言那不重要。你们已经下定了决心,一定要跟我一起去那座陵寝里探险,我怎么劝阻都不管用了,是吗?”
“你觉得呢?”米歇尔捏紧那只木头盒子。
克里斯认命般呼了口气:“我没办法了。如果遇到危险的话,第一时间保护好自己吧。我怀疑我的进入会让那座陵寝变得比之前更加危险。”
米歇尔轻轻嗤了一声,将目光转向伊利亚:“应对类似的情况,我比你们有经验。”
伊利亚只是抬眸,并未接话。但从他的神情中,克里斯读出了一丝讽笑的味道。作为在场唯一的“四翼”,他的确有资本蔑视克里斯和米歇尔的实力。
讨论结束后,三人还是将开启庄园、下探地窖的时间定到了第二天早上。从神秘学的意义上来讲,夜晚是月力强盛、亡灵出没的时间段。三人都觉得在半夜下墓不是个好主意。
一夜的时间在呼啸的风声和淅沥的雨声中过去。第二天一早,克里斯被斐瑞的敲门声吵醒。因为庄园钥匙的丢失,斐瑞和阿贝尔、艾伯特似乎一夜没睡。
不出所料,克里斯开门后,斐瑞先是向他宣布了行动计划推迟的消息,尔后便提起庄园钥匙不翼而飞的怪事,询问他是否有什么特殊的法术方法能确定钥匙当前的位置。克里斯随口敷衍了斐瑞两句,确定阿贝尔和艾伯特的占卜寻物没有生效后,才勉强放下心来。
在他和斐瑞交谈的过程中,伊利亚和米歇尔已经找了过来。三人合力将斐瑞哄走,米歇尔关上房门,从衣服口袋里摸出庄园钥匙和艾伯特保管的那只怀表。
“你什么时候偷的这个?”克里斯指了指那只怀表。
米歇尔将怀表和钥匙一起放上桌面:“昨晚。我记得艾伯特·费尔奇尔德说他们针对它的占卜术都失效了,为了防止圣山拜礼会和白骑士团的人利用庄园钥匙定位到我,我就顺手把它拿过来作反占卜道具用了。”
克里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出发吧,再晚点,苏门洲的法师们该反应过来了。”伊利亚对多出来的怀表没什么兴趣,只是挽了挽自己略有些磨损的袖口,抬眸看向克里斯。
克里斯点头:“但我还是不太放心。庄园一旦开启,圣山拜礼会设立的领地法术就失效了。到时候,我们三个都在地下,万一圣山拜礼会和白骑士团的人决定再下墓……”
“那就是他们自己找死,”伊利亚打断他,“你已经很努力地阻止过他们了,他们不听劝,那就跟你没关系了。”
“可是……”
“可是什么?你想用这件事做借口,劝服我们留一个人在地面上。这样一来,等到了地下,你劝离另一个人的压力就小得多了?”
克里斯无奈:“你怎么总是这样想我?我都答应带你们一起下墓了。”
“你不是答应带我们一起下墓,”米歇尔纠正他,“你是因为庄园的钥匙在我手里,不得不跟我们一起下墓。但凡有一点机会,你都会想尽办法把我们留在地上。别这么看着我,这是你亲爱的好朋友伊利亚·艾德里安先生的原话。我只是对他的观点表示了赞同,并加以复述而已。”
“好吧,”克里斯叹了口气,“但留一个人在地面上阻止苏门洲的法师下去也的确很重要。”
“不。”
伊利亚按住了门把手:“相信我,艾伯特和阿贝尔比你更擅长判断局势。在发现我们盗走了庄园的钥匙和那块来自地底的怀表后,他们会知道怎么做才是对费伦贝特、对他们各自归属的法术组织最有利的。”
昨夜未尽的雨势在费伦贝特卷土重来,艾伯特·费尔奇尔德放下手里的茶杯,将目光投向刚刚进门的斐瑞·杰拉德。资深的白骑士阿贝尔·梅尔维尔端坐在他对面,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那几位‘德里安先生’怎么说?”艾伯特对斐瑞开口了。
斐瑞摊手:“装腔作势,虚伪寒暄。唉,真是令人伤心啊。我对卢卡斯如此热情相待,却连他嘴里的一句真话都得不到。”
阿贝尔没什么反应,只是盯着桌面上的一块水渍,兀自沉思着。
“‘钥匙’和怀表都是那位米歇尔先生拿走的,这一点确定无疑,”艾伯特发现了阿贝尔的走神,“梅尔维尔先生,你在想什么?”
被点到名字的阿贝尔抬了下头,有些迟钝地接上艾伯特刚刚抛出的话题:“没什么。就算知道东西是他们拿走的又能怎么样?事实上,我们所有人加起来都打不过他们三个。”虽然平时总是追着伊利亚交流切磋,但阿贝尔对自己的实力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如今的伊利亚比之当年更为强大,即使他自己也有所成长,但和伊利亚堪称神速的提升相比,实在是不够看。
——而伊利亚还在这期间沉睡了四年有余。阿贝尔简直不敢想象,如果没有法穆镇那段诅咒的影响,伊利亚现在的实力将会可怕到何种程度。
艾伯特没有察觉到阿贝尔微妙的酸涩心情。他的关注点依旧在庄园“钥匙”和怀表的失窃事件上:“其实早在那位米歇尔先生动手之前,我就已经察觉了他的意图。”
“你是故意把东西给他们的?”斐瑞皱了下眉,“为什么呢?虽然在卢卡斯那样的美人面前,我也会忍不住向他献上所有他想要的玩意儿——”
“你住嘴吧。”和克里斯一样经常被斐瑞调戏的阿贝尔忍不住了。
斐瑞十分夸张地捂了下嘴:“好吧宝贝儿,你的要求我也没办法拒绝。”
阿贝尔攥紧了拳头:“我保证,你要是再这样对我说话,我一定会用我的剑割掉你的舌头。”跟斐瑞同行了一路,他就算再迟钝也该听懂这家伙的油腔滑调了。
“唉,真是狠心啊,”斐瑞倚上门框,“不过是你的话,就算要我割掉自己的舌头,我也愿意。”
“好了,”艾伯特听不下去了,“聊点正事吧!”
阿贝尔忍住怒气。
斐瑞收敛了面上的嬉笑,耸耸肩:“听你的。”
艾伯特放下手里的灵摆,微敛眸:“我觉得让他们拿走‘钥匙’和怀表不是什么坏事。梅尔维尔先生会赞同我的观点的——你看起来早就认识那位‘伊万’先生。而对于‘米歇尔’和‘卢卡斯’的身份,我想我也有了猜测。与其撕破脸皮把彼此之间的关系搞僵,不如先顺着他们的意思来,看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你们觉得呢?”
斐瑞眸光微闪,懒洋洋地哼笑一声:“很有道理。”
阿贝尔深吸一口气,没有答话。但他至今没有揭露伊利亚的真实身份,就已经说明了他对这件事的态度——
作者有话说:前面已经有将近一周没有捉虫了,我要找个时间一次性捉完…
第307章 安魂曲
“轰隆”一声, 天幕中有雷光闪过。克里斯踩上被雨水淋得湿软、滑腻,以至于一步一陷的泥土,跟在伊利亚背后迈过赫德森子爵的庄园大门。
在此之前, 伊利亚已经利用他作为官方法师的丰富经验成功触发圣山拜礼会的领地法术,并用那只木盒里的“钥匙”开启了庄园。当然, 开启庄园的法术道具名义上是“钥匙”, 实际上却并不具有通常意义上的钥匙形貌。它是一道特殊的咒符。虽然克里斯对其并不熟悉, 但伊利亚知道怎么使用它。
路过庄园里那栋富丽堂皇的房屋时,克里斯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午间的日光并没能使它脱离那种可悲的灰暗色调, 它就像是一只始终隐在阴影里的怪物, 孤独而压抑地匍匐着,默然静坐过千年万年的时光。
因为提前研究过艾伯特送来的调查日志,三人很容易就找到了位于庄园西北角的地窖。米歇尔抬脚踹开地窖的盖板, 握着那块从艾伯特手里偷来的怀表看了一眼天色:“这块表的指针走速……好像变快了。”
正在用绳子绑缚衣袖的伊利亚抬眼,摸出自己提前准备的另一只普通怀表。奇怪的是, 他昨晚睡前检查时还状态良好的表针,早在今天中午十二点零八分——他们进入庄园的时候, 就已经停止了转动。
“克里斯,”伊利亚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 “你那里还有什么能指示现实时间的钟表类仪器吗?这块表坏了。”
克里斯下意识顺着伊利亚的话往自己身上的口袋里摸去,竟然真的扯出了一只早已经被他遗忘的老旧表盘:“还真有。等一下,它好像……也坏掉了。”
表盘上的指针同样停在中午十二点零八分的位置。
这让凑过来的伊利亚眸色微暗:“不是巧合。”
“所有钟表类仪器, 都会在进入庄园范围的一瞬间停摆、失效吗?”克里斯下意识将目光投向米歇尔手里那块特殊的怀表,“的确是‘时间’的法术领域。时法师对‘时间’和‘空间’的波动有着远超常人的敏感度, 可自进入这座庄园以来,我的外部感知能力受到了大幅削弱。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影响我。我已经隐约听到它的声音了。”
“五点一十三分,”米歇尔合上那只特殊怀表的表盖, “我们是十二点零八分进的庄园。这不对,时间不可能走得这么快。我确信进庄园之前这块表跟现实世界没有时差,指针走速也是正常的。”
下一秒,米歇尔再次将表盖打开,表盘上的时间已经来到了五点三十七分。
“没有太阳,”克里斯抬头望了一眼满天的乌云,“但这块表跟庄园周边的时间是同步的。很快就要天黑了,我们先下去。”
米歇尔无可无不可地挑了下眉:“如果你实在担心我们不能在天黑前进入那座陵寝,我们可以主动使用这只怀表,让庄园的时间一直停留在白天。”
“不,”克里斯拒绝了米歇尔的提议,“这块表被来自地下的力量侵染了,谨慎起见,我们还是不要主动拨弄它的指针。‘时间不为任何人、任何事停止流转’,这是每一位时法师都需要谨记的告诫。我们需要对它保持敬畏,就像对自然保持敬畏一样。”
“好吧,听你的。”
米歇尔转手将那块怀表抛给了克里斯,克里斯牢牢接住。很快,在排除完地上的危险因素后,伊利亚解开地窖的禁制,率先跳了下去。克里斯紧跟着伊利亚落地,而米歇尔又紧跟着克里斯。
“很奇怪,”用法术生光照亮前路后,克里斯盯着那道坍塌出来的裂隙皱了下眉,“通常情况下,存在邪恶力量泄露的地方,都会有大量的魔物出现或聚集。可这座庄园里什么怪物都没有。”
伊利亚缓步迈进了那条黑黢黢的、裂隙背后的通道。克里斯抓住伊利亚提前绑在身上的绳子,跟随伊利亚的步调向黑暗中进发。
“的确很奇怪,”狭窄的通道里,伊利亚的声音被黑暗染上了秋雨般的粘稠,“既没有魔物出没,也没有亡灵聚集。这不像是一个供奉邪恶的亵渎神殿该有的特征。像这样安宁、祥和,邪恶无处藏身的地方……你能想到哪里?”
“正统教会的圣堂?”赶在克里斯开口之前,米歇尔做出了回答,“可是你们救赎教会的‘神’,本质上也只是个伪神而已。五大官方教会的正统,到底体现在哪里呢?”
伊利亚并没有被米歇尔挑衅般的语气激怒,只是无甚情绪地笑了起来:“这也是我想知道的。明明五大官方教会供奉的‘神明’,并不比你们‘葬歌’供奉的邪神更高明更伟大,为什么偏偏是他们在法师时代结束后成为了受官方认可的正统宗教?”
米歇尔沉默了。克里斯听到背后的脚步声顿了一下。
随着三人一刻不停的前进,前方的空间渐渐变得开阔。在法术光芒的映照下,一排排整齐的石制阶梯映入眼帘。幽暗的通道行至尽头,终于导向一条回环下落的路。巨大的坑洞和深不见底的黑暗,几乎要将克里斯手里那一星微弱的光芒吞噬殆尽。谁也看不清那地底深处的古老王国里有什么。
“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发现任何不正常的力量波动,”伊利亚四下张望了一圈,最终将目光定格在近处的石阶上,“也没有怪物、恶灵出来干扰我们。顺利得不正常。让我们设想一下,如果我们是圣山拜礼会的法师,或者赫德森子爵请来的野法师,而且我们有一个七人小队……那么在来到这里以后,我们会做出什么样的决策?”
“保险起见,先派一到两个人折返,其他的人继续向下,深入探索。”克里斯下意识做出了回答。
伊利亚英俊的侧颜被淡蓝色的法术光芒映得忽明忽暗:“没错,问题就出在这里。”
克里斯忽地皱起眉。
的确,问题就出在这里。在他们之前进入这座地下陵寝探索的法师队伍,没有百人也近九十了。那么多支队伍,那么多名经验丰富的法师,在明知道前人无一生还的情况下,竟然没有一次在这个地方跟他做出相同的决策吗?
还是说……
“现在回头,已经出不去了。”伊利亚替克里斯说出了那个猜想。
克里斯望向背后幽深的、仿佛要将他们融化其中的黑暗,微微敛眸。
米歇尔向前一步,试图看清对面石壁上的图案:“那是什么?”
“壁画吧,”克里斯语气平常,神情却越来越凝重,“神殿、教堂之类的地方,经常有类似的东西存在。不过比起这个,我更在意的是这里石阶的排布。环形楼梯不是什么特别惊世骇俗的设计,但是这里石阶的回环……老实说,它跟我记忆中的一种莫比乌斯环很像。”
“无头无尾,无始无终,永恒无尽的环式结构?”米歇尔皱了下眉,“我知道这个,一种数学假说。但同样从‘科学’的角度来讲,受‘重力’的影响,我们只能在垂直于‘重力’的方向上运动。所以莫比乌斯环式的楼梯设计,并不能影响到我们对终点的判断。那些所谓的‘科学家’是这样给他们的科学发现命名的吧?不对,我明明是个法师,为什么要在这里跟你聊科学?”
伊利亚却在片刻的沉默后,若有所思地抬眸,跟克里斯对上视线:“你发现了什么?”
“你们都没发现吗?”克里斯有些意外,“早在我们从那条黑暗通道里出来之前,我们脚下的地面就已经‘翻转’过一次方向了。”
“什么?”
在对空间变化的感知上,米歇尔和伊利亚还真的都比不上克里斯。即便这种感知受到了地底某些东西的干扰,克里斯也依旧比他们敏锐。
克里斯抬手扶住墙壁,往前走了一步,踏上第一级石阶的边缘:“还有一点。类似的楼梯结构,我还在其他地方见过。”
“什么地方?”伊利亚追问。
克里斯没有往前走,也并不退后,只是侧过身体看向两人:“首席的领域。我不知道那是灵法师的梦境之造物,还是言灵法师的空间,或是别的什么……那里有一座崩毁的高塔,高塔内的楼梯形制跟这里非常相近。值得一提的是,首席的生命力似乎跟审判廷建造的高塔密切相关。但是——”
“但是什么?”克里斯突兀的停顿让伊利亚眯了眯眸。
但是他知道有另一个人的称号叫“高塔之主”。
克里斯垂眸:“没什么。有人说,无头无尾、无始无终,永恒无尽象征着‘时间’。可是从法术意义上来讲,时间和空间永远是密不可分的,不应该被划分为两种不同的概念。以我们当下的处境,退后必然是回不去的,这一点早有从前下来的那些法师为我们证实过了;但前进,我们就会走入无头无尾、无穷无尽的石阶,这意味着我们步入了‘它’。”
伊利亚微微皱了下眉,似乎察觉了他转移话题的小心思。
米歇尔却没考虑那么多,只是顺着他的话往下看:“‘重力’在这里受到法术领域的影响,已经彻底失常,那我们步入其中,就等于步入了一个循环。如果石阶本身还有其他的特殊作用……那我们往前走,不就等于主动往棺材里躺?”
“死在这里,没有人会为我们准备棺材。”克里斯哼笑一声,开了个不怎么好笑的玩笑。
伊利亚默不作声地垂下眸子,握紧了别在腰间的匕首:“但我们现在只能往前走,没有第二条路。”
“没错。因为这里是‘时间’的领域,时间不会倒流,走在‘时间’里的人,也不被允许后退。”——
作者有话说:这波是克里斯的主场优势。
今天居然还没下班就摸完更新了。要是每天都能写得这么顺该多好。(想)
第308章 安魂曲2
在伊利亚点出从前进来探索的那些法师不可能没回过头之后, 克里斯很快就想明白了这个道理。可惜罗克亚特还在沉睡,否则,它应该能给出不少切实有效的建议。
克里斯下意识按上手背那道钥匙形状的印记。
“所以我们现在是非得向前不可了?”米歇尔搭住克里斯的肩膀, “那你让开,我探路。”
克里斯摊了下手, 并没有按照米歇尔的意思退到一边:“很遗憾, 我已经踩上了第一级石阶。我刚刚突然又想到, 如果之前那些法师往回走就会遭遇不测的话……那么,也许这个‘往回走’并不是指重新进入那条通道的意思, 而是指, 做出‘往回走’这个动作的意思。任何时候都不要试图后退,我们来不及调整站位了。”
“什么?”伊利亚猛地向前一步,又硬生生顿住, “那你还——你是故意的?”
“伊利亚,”克里斯手里的微光熄灭了, 只余下伊利亚和米歇尔的法术光芒在空气中跳动,“你是‘洋流’, 是‘无尽之海’的恩眷者。但我不相信祂,所以我调换了祂预留在你身上的标记和神格碎片,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你现在是我的‘准代行者’。如果我有足以媲美真神的威能,这个‘准’字就该去掉了。”
“这个我当然知道!”
“那你也应该知道, 你是我唯一的后手,”克里斯沉下语气, “所以你必须听从我的安排,留在原地,不要轻举妄动。”
“克里斯!”
伊利亚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 他无可自抑地怒气上涌:“我说过多少次!我说过多少次让你相信我,让你学会把后背交给自己的同伴,你哪次不是答应得好好的?你现在在干什么!”
“我在保护你们啊,伊利亚,”克里斯轻笑起来,“觉得我很独裁吗?可我早就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克里斯了,这一点你也很清楚。我可以是诺西亚空前绝后的暴君克里斯六世,可以是‘盗火者’的实际掌权人、新教教宗,但我唯独不能是跟你并肩作战的伙伴克里斯,更不会是当初那个需要你以身犯险把他挡在背后的……弱小的‘诺西亚三王子’了。”
“哒”的一声,克里斯将另一只脚迈上石阶。与此同时,一道古怪而渺远的钟声在黑暗中炸响开来。米歇尔第一时间做出反应,试图将克里斯抓住,然而——
抓了个空。
“他消失了!”米歇尔呼吸一滞。
伊利亚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以至于撑在墙面上的右手都险些发起抖来。他抬眸看向克里斯消失的位置,默然咬牙,又强逼着自己保持冷静。
重新复盘了一遍克里斯刚刚的发言,一种微妙的违和感让伊利亚本能地皱起眉来。被怒火掩盖的理智在反复的深呼吸中回落,微不可察地,他垂下眸子。
克里斯说得对,他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弱小的,需要被人保护的“诺西亚三王子”了。自己一直在反复强调让克里斯相信同伴,却始终不肯相信克里斯的能力足以解决前方的危险,所以总是试图插手克里斯的决策。可实际上,在他摆脱那道沉睡诅咒之前,克里斯就已经独自面对并解决过不少问题了。他也应该对克里斯予以足够的信任。而且,还有一件事……
克里斯的态度很不对劲。
以他对克里斯的了解,如果克里斯真的那么抗拒跟他们一起下墓,那克里斯一定会在庄园开启之前就设法偷走那把“钥匙”。他们都并肩走到了这里,作为队伍里唯一的时法师,这个时候扔下同伴独自离开,不是克里斯的行事风格。这太欠妥,也太愚蠢了。何况他当初告诫克里斯应当更多地信任他时,克里斯明明听进去了。
伊利亚抬眸,将目光投向还在观察石阶状态的米歇尔。
他内心深处忽然产生了这样一个念头:“克里斯刚刚那番话,不像是说给我听的,倒像是一种刻意的表演。”
表演。这里除了他们三个,没有第四个人了,克里斯是表演给谁看的呢?米歇尔?克里斯不信任米歇尔?不,根据他这段时间的观察,事实似乎并不是这样。况且,如果克里斯觉得米歇尔是个随时会背刺他们的危险因素,就绝不可能留下他和米歇尔单独待在一起。克里斯防备的对象另有其人。
刻意提到“神明代行者”这个关键词……克里斯在提醒他米歇尔是“冥河之龙”卡洛斯的代行者?让克里斯突然决定离队,避开他们两个单独行动的原因,是——
“石阶果然有问题,”米歇尔转过头来,“我们现在怎么办?听他的话留在原地吗?”
伊利亚迅速收敛了目光,没让米歇尔察觉自己那一瞬间的异样。
不,不只是“冥河之龙”,“无尽之海”对他的青睐也有可能成为令克里斯心生顾虑的原因。但这个因素应该没有“冥河之龙”的影响大,毕竟他和“无尽之海”的潜在联系,现在已经很微弱了。而且他能根据克里斯刚刚的异常表现猜出克里斯的想法,克里斯应该也能预料到他会猜到这一层。
“你问我?提醒你一句,我是前救赎审判廷,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的大法师,而你是邪恶组织‘葬歌’的正式成员。”伊利亚一边继续自己的揣度,一边语气如常地回复米歇尔。
他应该听克里斯的话留在原地吗?显而易见,克里斯了解他的性格,他从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人。所以,克里斯应该知道,他不会听从告诫裹足不前。他一定会想尽办法寻找克里斯,冒险踏上石阶的。
米歇尔抱起手臂:“救赎审判廷都解体了,你连‘盗火者’的更名仪式都没赶上,现在应该也被取消官方编制了。我以为你只是他的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追随者。”
“是吗?”伊利亚对上米歇尔那双暗沉沉的灰眸,忽而变了语调,“你好像很关心他。”
“这不是什么难以承认的事,我遵从主在神谕中的指令。”米歇尔情绪莫名地笑笑。
“真的只是因为神谕?”伊利亚往前迈了一步,靠近米歇尔所在的石阶边缘,“可你说错了,我不是他的追随者,我是他的朋友。”
米歇尔嗤笑一声,想对伊利亚的说法做出嘲讽。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再次张嘴,就看见伊利亚抬脚踩上了石阶。
“喂!”米歇尔睁大了眼睛,“我们不应该先商量商量对策吗,别往前走了!”
伊利亚在石阶边缘顿住脚步,微一思索,便想明白了克里斯消失的前因后果:“听好了,米歇尔,这里的石阶受‘时间’法术领域的影响,一旦踏上这些阶梯,我们在空间上的移动就会使我们进入不同的‘时间’坐标。”
“什么?”米歇尔皱了下眉,“空间上的移动会转化成时间上的偏移?你是指他刚刚说的,在法术意义上,时间和空间这两种概念密不可分,甚至可以混为一谈的理论?”
“没错。”伊利亚有点感慨,现在他居然也要靠克里斯给出的提示来解决法术领域内的难题了。明明从前都是他引导和警醒克里斯的。
不过欣慰和辛酸都只是一瞬间的情绪,很快,他就又将注意力集中回当下:“这里的石阶设计得又窄又短,看样子,一级只能容纳一个人。为免高空坠落,造成不必要的死伤,我们两个必须得分开行动了。”
米歇尔盯着伊利亚手心那道淡蓝色的法术光芒看了一会,轻轻摊手:“我没意见。”
伊利亚抬步,随着他身体重心的前倾,微弱的蓝光立刻消失在米歇尔眼前。
米歇尔若有所思地将目光投向巨坑底部幽深的黑暗,又很快敛眸踏上第一级石阶。
第一步,米歇尔的身体往下落了一级。诡异的哭叫声毫无征兆地响起,如幽灵般从黑暗中窜出,几乎要撕裂他的耳膜。但米歇尔只是微微皱了下眉,抬手操纵法术力量,使眼前的光芒变得更亮。
占据整个石壁的彩色壁画瞬间映入他眼底。
那是一副……
目光触及画幅边缘那只舒展着一对黑色羽翼的孱弱巨龙,米歇尔反射性睁大了眼睛。
以他对“冥河之龙”卡洛斯的熟悉程度,他一眼就通过某些典型特征判断出了画中巨龙的身份。那就是他供奉的神主无疑!画中的卡洛斯似乎刚刚破壳而出,连眼睛都还未能睁开。刚出生的祂还不是后来的六翼炽天使,只有一对干瘪得可怜的黑色骨翼。
卡洛斯在这幅壁画中只占据了很小的一点面积。画面的主体是另一位,一名托举着龙蛋的,面容模糊的男性法师。该法师穿着古老的白色长袍,气质圣洁。但最令米歇尔在意的,是他脖颈上环绕的,一直延伸至胸前的黑色荆棘。
虽然外界的法师不太清楚,但他们“葬歌”的成员都知道。类似的特征、类似的特征一般都用于描绘那位古老而隐秘的,“葬歌”最神秘的分支“雾中人”所供奉的……
“破序之始”科拉隆!
忽地,一只指骨修长,皮肤白皙到近乎苍白的手从黑暗中探出,搭上了米歇尔的肩膀:“你看见了什么?”
第309章 安魂曲3
微弱的法术光芒透过指隙, 有气无力地打上石壁。随着深坑之底的呓语声渐渐平息,克里斯松开按在额角的右手。耳鸣伴生的疼痛和晕眩感在这一刻彻底抽离,他深深呼了口气, 第三次将视线转向面前的壁画。
上面的图案又变了。
壁画边缘有一行很容易忽略的小字。这种文字在当代大陆上早已失传,但克里斯却对其并不陌生, 因为它们是《布利闵笔记》, 或者说罗克亚特的本体记述旧事所用的文字。
“雨雪数日, 洪流、山火、地动,时疫不止, 生灵哀哭。”
这是他踏上石阶以来看到的第三幅壁画, 描绘着远古大地上灾祸横行、尸横遍野的场景。在此之前,他已经借助前两幅壁画看到了人类法师潜入海底,诱惑海妖之王上岸的传说, 和地上生灵推倒远古诸神的神像、拥立新神的场景。显而易见,这些壁画并不是按照时间顺序展现在他眼前的, 他此刻看到的“天灾”,才应该是这三幅画中最接近一切之起始的第一副。但在这幅壁画之前还有没有别的叙事, 记录比“天灾降临”更早的秘密,克里斯就不得而知了。
潜入海底诱惑海妖之王上岸的人类法师……克里斯回忆起“他”圣洁白袍下那一圈圈缠绕着脖颈, 仿佛时刻威胁着“他”生命的黑色荆棘,将这些特征跟那个危险的名字对上了号。
威尔弗雷德。
这里的壁画居然是对“屠神之役”的再呈现。虽然早就对这座地下陵寝的诡异性做过一定的心理建设,但克里斯还是觉得有些意外。按照米歇尔的说法, 这座陵寝很有可能是法师时代那位苏门洲的大陆主宰,罗莎琳德·肯特建造的。所以, 这里的一切诡异大概率都跟她存在关联。克里斯想过她可能在法师时代末期受到了“灾难”的蛊惑,也想过她或许像布利闵一样死而不僵,却没想过她会知道“屠神之役”的始末, 还以壁画的形式,将其记录在这座陵墓里。
克里斯抬脚踩上下一级石阶,石壁上的画面再次发生变化。
“人类之新任领袖■■■■■上祭神前。神赐之伟力,我等供以虔信,践行救世。”
那个家伙的名字被这副壁画的创作者刻意用油墨涂抹得斑驳不清。克里斯很轻微地皱了下眉,将视线转向壁画的主体。脖颈上缠绕着黑色荆棘的年轻法师站立于高台之巅,远古的人们跪在台下,如同一只只蚂蚁、蚊虫,排布得密密麻麻,满怀希望地向高台上的领袖叩首。
这副壁画,跟刚刚那副壁画是连贯的。这一发现让克里斯顿住了脚步。
前一幅壁画是整组壁画的起始,从起始开始往下走,壁画才会排布出正确的顺序?
克里斯直觉事情应该没那么简单。
他从胸口的衣袋里掏出那只古朴的怀表,翻开表盖。表盘上的指针似乎刚刚转过午夜十二点的位置,此刻已经来到了凌晨一点。
克里斯敛了下眸,又往下踏去一步。
“咔哒”,指针转至凌晨两点。石壁上的画面旋即发生变化,脖颈上缠绕着黑色荆棘的年轻法师来到了龙族领地内的一处山谷,并偶然捡到一只黑色龙蛋。
“冥河之龙”卡洛斯的前身。
克里斯继续往下。
凌晨三点,对应着那副他见过的,威尔弗雷德潜入深海邀请芙卡洛上岸看看的壁画。凌晨四点,“冥河之龙”在威尔弗雷德的手里破壳。凌晨五点,三人来到精灵族的领地,同精灵族的年轻医者建立了友谊,于是年轻的精灵加入了他们的队伍。凌晨六点,地上生灵推倒远古诸神的神像,拥立四位拯救者为新世界的王……
克里斯停下脚步,盯住怀表上拼成一线的两根表针:“接下来,就是‘屠神之役’的后续,‘葬歌’四神陷入疯狂的起始了吗?”
“克里斯……”出人意料的是,在他最不期待有人回答他的时候,黑暗中响起了一道微弱而近乎怯懦的声音。
“罗莎,”克里斯盖上怀表表盖,“你醒了?”
自从坐上克拉克家族那条“贼船”,进入受“洋流”领域覆盖的“黑三角”海域,罗莎和罗克亚特的力量受到压制,他已经很久没能通过精神世界感知得到它们的回应了。罗克亚特在此前倒还苏醒过一次,帮他排除了来自布利闵的威胁,但罗莎却完全没有恢复意识的迹象。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和《末日之书》间的联系还未断绝,还能感受到罗莎的微弱气息,克里斯甚至都要怀疑她消失了。
罗莎在他脑海中低低“嗯”了一声:“我们在哪里?外面好黑,我有点害怕。”
“我们在一座陵墓里,”克里斯重新打开怀表表盖,往下迈出一步,“正好你醒了,帮我看看,这周围有没有你熟悉的东西。”
“我熟悉的东西?”
虽然还没搞清楚状况,但罗莎还是按照克里斯的意思从虚空中现出身形,以雾气的形式漂浮至克里斯眼前:“这里……这里我好像有印象。”
“展开说说?”克里斯敏锐地察觉到,罗莎的语气似乎有些迟疑。像是因为眼前的壁画想到了什么,又不敢确定似的。
那团深灰雾气向上浮了浮。下一秒,罗莎的声音猛然变得急促起来:“不、不对!别再往前了,我们不要待在这里!快走!”
克里斯愣了一下,反射性就要追问罗莎突然焦躁起来的缘由。然而,随着深坑之底的呓语声再次响起,头脑中炸裂开来的疼痛让他险些失去重心。
克里斯踉跄一步,双脚踏上下一级石阶。石壁上的画面又一次出现了变化。但因为在上一级石阶上耽误的时间太长,他没能维持住和怀表时针走速相同的前进节奏,壁画顺序复又陷入混乱。
这次展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副炼狱般的惨烈图景。
克里斯猝然抬头,跟壁画上的威尔弗雷德对上视线。那双深蓝的眸子,古老的人类族群领袖的眸子,“屠神之役”胜者的眸子……隔着千年万载的时光,克里斯从中看到了一种真正的“神之慈爱”。成神后的威尔弗雷德行走在满目疮痍、尸横遍野的大地上,为了除尽世间的灾祸,调转刀尖朝向自己。
——这一刻,克里斯彻底明白了那句“神血可救世疫”的预言之由来。
“克里斯!”罗莎急切地浮到他面前,“别再往下看了,快走!”
但那只是徒劳。她没有实体,根本挡不住克里斯的视线,也无法强行拖走克里斯。克里斯微微垂下眸子,握紧了掌心的怀表:“竟然真的是这样。那场加冕礼是祂刻意的设计。他曾经做过这样的事,所以,祂想看看继承了他部分人性的我会不会做出一样的选择?科拉隆……他到底是怎样变成今天这个邪神科拉隆的呢?”
“克里斯!”罗莎的声调渐渐变低,语气颤抖,像是一种极致绝望下的祈求。
克里斯不为所动。
晕白的法术光芒打在他额前,被发丝割裂成碎块,随着他的呼吸战栗起来。克里斯微阖眸,任凭咽喉被一只从黑暗中探出的手掌扼住。
“别再往下走了。”
这道声音听起来冷峻异常,克里斯对其并不陌生。
“布利闵。”
“你就这样称呼你的魂灵之父?”
“魂灵之父?”
克里斯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新鲜的词。罗莎的声音被布利闵骤然收紧手指的动作掐断,克里斯没有睁眼,只是将左脚往前迈了一步:“说得真好啊,我亲爱的‘父’。我以为你会很乐意看见我走入这道‘灾难’设下的陷阱,毕竟在面对某些跟时之神有关的问题时,你和祂才是盟友。”
“停步!”布利闵略微提高了音量,“你再朝着逆时的方向继续走下去,我也救不了你。”
克里斯嘴角的笑意微微深了。
没错,从一开始——从他踏上第一级石阶的时候开始,他就在向着正常路线的反方向行进了。石阶的构造预示着“循环”,一味按照常理向前走,是走不出“循环”怪圈的。正向前进的路线上有伊利亚和米歇尔,反向前进的路线上有他,石阶的排布意味着“周而复始、无头无尾”,那么终即是始,始即是终。最终,他会在逆行的道路上再次跟伊利亚、米歇尔相遇。这是破解石阶之“循环”的关键。
“你不打算帮祂污染我这个‘容器’,”克里斯深吸一口气,将右脚也迈上下一级石阶,“因为你也觊觎我这个‘容器’。从‘黑三角’海域出来以后,我慢慢有点明白你想要的是什么了。你不甘心做神的傀儡,你想要取代祂。”
黑暗中的布利闵没有回答。
“我终于知道你藏在哪里了,”克里斯兀地睁开眼睛,改换形容的幻术在这一刻彻底失效,映得他那只陡然亮起来的蓝色左眼如夜海般深沉,“当初你对外宣扬‘希伯普利’预言,干扰我原本的人生轨迹,是为了给你埋藏在我体内的‘种子’创造有利的生长条件。以便于将来某一天,寻找合适的时机,一举取代我。你反反复复向我强调我们是一个人,就是为了混淆我们在神秘学意义上的命理。原来我的银发不是来自时之神的传承,而是来自于你——你觊觎我的命数?”
第310章 安魂曲4
黑暗中的初代时法师低笑一声。仿佛亘古的山川在此崩摧, 来自虚空的钟声落入现实。幻术如飞灰逸散,克里斯绑缚发尾的绳结毫无征兆地断裂开来。银发随风飘飞,在流窜的苍白光晕中, 克里斯抬手按住被布利闵异化的左眼。
“命、数?”他听到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令他遍体生寒的声音, “你不是不信命运吗?”
克里斯咬了咬牙, 强行控制住自己不听使唤的唇舌:“滚出去。”那只扼住他咽喉的手掌, 和他的左臂紧密相连,一直延伸到他的肩膀。
那道诡异的力量再次夺走他喉舌的控制权:“你用不着这么排斥我, 我们是共生关系——至少到目前为止。如果没有我的话, 你早就死过一千次一万次了。你真以为光凭你那些拙劣的设计,能支撑你一直走到今天?在‘神’的面前,你我皆是蝼蚁。”
“这么说, 你还对我多有照顾了?”克里斯哂笑,“我应该感谢你吗?别想着把我当傻子耍了, 法术修行者真正能提升生命层次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互相吞噬!虽然我不知道你遭遇了什么, 但以你现在这副灵息残缺,连法术实力都受限于我的样子……我可不相信你没打算把我变成你重回巅峰的养料。如果不是今天我主动走到‘灾难’的陷阱里来, 你还打算在我身上藏匿多久?”
布利闵沉默了。克里斯感觉到,那股挟制他左臂的力量渐渐抽离,身体的滞涩感也有所缓解。
许久, 那家伙才再次借助他的喉舌开口:“好吧,我低估你了。能想到以这种方式逼我主动现身, 你做事还真是不计后果。难怪你此前不肯让其他人随同下墓,又要在迈入‘循环石阶’之后用时间的正序困住那两位小朋友。你早就知道这石阶上正走和反走是两条独立的循环,只要你不主动跃入跟他们相接的节点, 他们就会一直被困在‘循环石阶’的另一面?当初设计这个关窍的时候我还费了不少功夫,没想到你一眼就看穿了答案。”
“果然是你的手笔。”
“果然?”
“‘希伯普利’预言、卡斯蒂利亚家族皇陵中的壁画,在法穆镇现身的罗克亚特,‘黑三角’海域异度空间中锁住‘海神’的咒文……还有什么?我一直觉得赫德森子爵找上我不是偶然,但斐瑞、赫德森子爵,甚至菲利普,他们身上都没有受过高层次存在影响的痕迹。这样一排除,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出问题的是我本人。之前我还不确定你就藏在我附近,但这些事一出,再综合从前的某些经历分析,我就算再迟钝也应该反应过来了。无形中引导我去接近斐瑞·杰拉德的,是你埋藏在我灵魂深处的灵息。是你的化身周游到坎德利尔,散步出‘希伯普利’预言并消失在旅舍时的事,对不对?”
同样的声线,以不同的语调、语速和语气构建出两个人的对话。幸好这片空间里没有其他人,否则,克里斯大概会被他们界定为某种人格分裂型的精神病患者。
布利闵叹了口气,却并不显得惆怅:“聪明的孩子。我就知道,在你身上下注是对的,毕竟你可是我精心培养出的继承人。”
“少拿那套我们是一个人的理论来唬我,”克里斯笑出声来,语气却颇有些威胁意味,“我可不相信你身上也有初代序法师的人性。他不会在我身上下这么大的注,否则他也不会下放他的衍生物安瑞克来我身边。我更倾向于,我身上那部分来自他的人性,是他被动丢失的,他想要拿回去。所以,我们的存在形式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好吧,”布利闵的语气变得有些遗憾,“那么,你今天特地来到这里,逼我出来见你,又是为了什么呢?想要除掉我吗?恕我直言,你目前大概还没有那个能力。”
克里斯顿了顿,将目光投向右侧的巨幅壁画,语气忽而变得温和起来:“怎么可能呢,我怎么会想着除掉你呢。你也说了,没有你的暗中协助,我走不到现在这一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现在的你只是万分之一的布利闵。你跟布利闵的关系,就相当于布利闵和时之神的关系。他背叛了时之神,你怎么想?”
“什么?”他陡转的话锋让“布利闵”愣了一下,“我就是布利闵·希德伦特本人,我跟‘布利闵’这一身份的关系,怎么可能等同于我和时之神的关系?”
“哦?”克里斯拉长语调,“是这样吗?在‘你’产生自主意识,背刺‘时间’之前,‘你’也一直以为‘你’就是时之神的一部分。可是布利闵·希德伦特是炽天使,而你现在只有普通‘终末者’的实力。你真的是‘布利闵’本人吗?”
“布利闵”迟疑了。沉默许久,他才猛然反应过来:“挑拨我和本体的关系?你还真是……深得利亚姆·亚伯拉罕真传。你不是很讨厌他吗?在你看来,我会愚蠢到相信这种拙劣的挑拨?”
“信不信随你,”克里斯放开了那只按住左眼的手,“不过我要纠正你一种非常错误的认知,我来这里并不完全只是为了你。就像我对赫德森子爵承诺的那样,我会帮他们解决这座陵寝的问题。”
“你根本解决不了,”“布利闵”失笑,像是听到了小孩子幼稚的童言童语似的,“就连巅峰时期的我都没法解决祂们的残余。与其深入墓穴,不如迷途知返。克里斯,你是我耗费毕生心血培养起来的孩子,你不能折在这里。让那些不懂得规避危险的普通人死去吧,这个世界的寿命很快就要走到尽头,创世者设立的咒文,都已开始松动。群星将闪耀,祂们将归来,穆利费尔将陨落于幽暗之渊底,存在将被抹除,‘一切’回归‘原初’之寂无。”
克里斯动了动由于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而变得有些僵硬的小腿。短暂的缄默后,他嗤笑:“如果真的是这样,你又为什么至今仍未放弃成神的追求?明明无论怎样,世界都将崩毁。神也不能永生不死,万物都会在最终的末日里归于永黯。所以这件事是有转机的,我就是那个转机。这也是为什么你会尝试混淆我们两个的命数,妄图取代我。因为你们都知道,在我即将走入的亿万种可能性里,存在那么亿万分之一的可能,我能阻止这场灭世劫难。你想取代我,是因为你要借我的特殊命数,篡夺时之神的神位。由于那一份初代序法师的人性,你在我身上看到了和他相似的命运,对吗?”
初代序法师威尔弗雷德,在获得了神之恩眷后,借“屠神之役”篡取了父神“秩序”的力量。
克里斯垂下眸子,手腕翻转,眼前的石阶立刻发生了倒置。只要他越过这个节点,他就能跟伊利亚和米歇尔重逢。
但他不能,他必须先解决“布利闵”这个不稳定因素。他知道,以伊利亚的对他的了解程度,自己故意跟他们分开,伊利亚一定会发现破绽。伊利亚大概会猜测他在防备米歇尔,防备卡洛斯,但这不完全。
他真正防备至深的人……是他自己。
克里斯阖眸,感受着“布利闵”说话时唇舌轻微的震颤:“所以你这样逼我出来,是为了让我帮你解决这里的问题?”
“不完全。”克里斯本意是想借这一遭拔除“布利闵”的,但他暗中尝试了许多次,都没能将对方跟自己的灵魂链接切断。为免激怒对方,克里斯决定先以谈判为主,威胁为辅:“我希望知道一些真相,一些久远的事实。尤其是跟‘屠神之役’有关的事,那对我很重要。”
“布利闵”微微一顿,忽然转换了语调:“我亲爱的继承人,你似乎没搞清楚状况。我和你那位跟你形影不离的好朋友一样了解你——不,我比他更了解你。一旦回答了你的问题,我就对你失去价值了,你会想方设法地除掉我,就像一旦利亚姆·亚伯拉罕不再有用,你就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一样。在这样的情况下,你觉得我会乖乖回答你的问题吗?”
“你就那么确定我能快速找到除去你的办法?”
“你太聪明了,我不喜欢赌博。”
克里斯眸光一闪,忽而抬脚悬空:“既然这样,我们可以选择一条对大家都不好的道路。如果我从这里摔下去,你觉得……‘灾难’的陷阱会不会就在下面等着我?”
“同归于尽吗?”他的声音以一种他从不会运用的玩味语调再次响起,“看来我得提醒你一下,我们如果在这里被‘灾难’吞噬,时之神的意志将会彻底被‘灾难’压制。你的两位好朋友会死在这里,费伦贝特的人民也会就此长眠。”
克里斯哼笑着呼了口气:“看来我也得提醒你一件事了。布利闵,你知道背负着‘希伯普利’预言的我是怎么过来的。你真觉得我有平时看起来那么善良博爱重情重义,到了这种关头还要考虑其他的人?”
“布利闵”沉默了。
克里斯将重心微微偏移,松开了撑着石壁的右手——
作者有话说:开始利用布利闵“人性”上的缺失实行pua骗术了。(你到底跟利亚姆学了些什么啊!)
晚点还有一更。
300-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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