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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1章 安魂曲5


    这是一场并不高明的博弈。如果此时克里斯面对的不是“布利闵”, 而是其他什么真真切切的人,他绝不敢用这种方式来豪赌一种对方被糊弄过去的可能性。


    但布利闵和其他人类不同,他完完全全诞生于时之神的裂变。他缺乏人性, 对人类的情感很迟钝,对地上生灵也没有如威尔弗雷德一般的慈爱。所以, 布利闵对他的了解永远只能停留在“了解”这一步, 无法深入到“理解”的程度。


    “停下!”不出所料, “布利闵”动摇了,“你想知道什么?”


    即使产生了自我意识, 也依旧无法摆脱神性的影响。布利闵·希德伦特不懂得怎样做一个人, 他无法理解人性,所以时刻困惑,时刻怀疑。克里斯很容易就挑动了他内心深处的那种疑虑, 布利闵无法理解以人之情感为导向的行为,所以他也无法确定克里斯究竟会不会从石阶上跳下去。


    克里斯不动声色地扬了扬唇:“我想知道, 那四位初代法师在‘屠神之役’结束后,究竟遭遇了什么。”


    “这个吗……”“布利闵”顿了顿, 似乎在斟酌措辞,“有些事你还是不知道更好。”


    克里斯再次抬脚。


    于是“布利闵”话锋陡转:“我知道得也不完整。如你所知, 我没有参加过那场神战。我只知道当时,‘冥河之龙’受到了污染。在神罚的影响下,他们的状态都不太好。所以, 那条龙疯了。‘破序之始’那家伙……我现在只是一道分灵,实力不够, 不能念出他当时的名字,但你知道那时候他是谁。居然妄图根除神疫,甚至说服了追随他的法师们以血作解。只是很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大陆上发生了战乱, 他的子民们为取神血解疫,洗劫了他们的神殿。我大概能猜到这场动乱发生的原因。他们因屠神之罪受到了神之诅咒,又强行容纳诸神的巴乌篡取神权……不疯反而不正常了。他们状态不好,能赐予地上生灵的神血很有限。偏偏有个家伙,又在这时候将‘解药’等同于神血这件事宣扬了出去。”


    “有个家伙?”“布利闵”的语气很微妙,克里斯不由得产生联想,“不会是——”


    “没错,是祂,”“布利闵”肯定了克里斯的想法,“当然,我是祂的帮手。彼时祂正在跟时之神对峙,祂需要在大陆上掀起更加严重的灾祸。那条龙受到了污染,发动了对精灵一族的战争。于是精灵一族受戮,他们的领袖重伤。‘破序之始’的前身因此跟那条龙决裂,但人类族群中很快产生了动乱。他作为新神的身份遭到了厌弃,作为人类族群领袖的身份,本该接受放逐,却因能作为提供神血的源体被留在了领地内。”


    “不对,”克里斯皱了下眉,发现其中有点不和谐的地方,“他当时都已经是‘神’一般的存在了,为什么还会败给那些挑起动乱的普通人?”


    “这种事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布利闵停顿了一下,“我只知道他被那些人类抓去放血,‘灾难’主动找上他,跟他说了些什么。然后他就疯了,一夜之间杀光了那些反抗他统治的人类,又去到精灵族的领地,解决了重伤的‘森之主’……接着就是那条龙和那只海妖。”


    克里斯皱了下眉:“没有了吗?”


    “你指望我能了解多少?”“布利闵”低笑,“他们怎么样我可不关心。人类、精灵、海妖、巨龙,就算所有智慧族群全都灭绝了,又跟我有什么关系呢?那家伙是曾邀请过我参加他们的密谋,但我想不到跟神宣战的意义。如果没有‘灾难’的暗中支持,诸神碾死他们就像我们碾死蚂蚁一样简单。”


    布利闵在威尔弗雷德那个时代的传奇中也只是个边缘人物,这一点并没有让克里斯觉得太意外。克里斯只是敛眸,缓缓曲起搭在石壁上的右手手指,进而将悬空的左脚落上前一级反转的石阶。


    沉默良久,他还是没忍住感叹:“你真没用。”


    “什么?”还从来没人敢这样对他说话。伟大的“高塔之主”布利闵的分灵似乎愣了一下。


    克里斯前迈一步,空间瞬时在法术力量的作用下发生反转。幽深的黑暗将他的身形吞没,石壁上的画面也回归到初始的模样——对那场“天灾”的记述。


    克里斯轻轻按住自己的心脏,将指尖下滑,勾勒出一个亮白色的符文:“你也只是他,不,祂的一道分灵,万分之一的祂而已。说白了,我们都只是祂们手里的棋子。”


    感觉到克里斯紧贴皮肤涌入的法术力量,“布利闵”沉了语气:“你要做什么?”


    “给我们下个恶咒,”克里斯语气轻松,“除不掉你,我还困不住你吗?”


    亮色的符文迅速在克里斯胸口勾勒成型,“布利闵”还想再说点什么,但终于还是被法术力量强行静默。剧烈的撕扯感从左胸口传来,渐渐蔓延至肩膀、左臂,化作左手指尖的钝痛。那种身体不受控制,为他人所支配的不适感消弭在疼痛中,克里斯深深呼了口气。


    他不能保证自己的意志力时刻强到能压制住布利闵的分灵。那家伙已经在他数次接触布利闵预留的灵息后渐渐长成,克里斯可以想见,如果自己今天不主动逼出他,他会怎样躲在幕后,找寻一个合适的时机将自己抹杀并取代。


    克里斯原本并不想这么早就跟“布利闵”撕破脸,但伊利亚和米歇尔坚持要跟着他,出于对同伴负责的考虑,他不得不放弃自己一开始那套冒险的计划。这座陵寝中蔓延的深沉厚重的时间之力,让他感到很不安。


    罗莎再次被“布利闵”强行压制,克里斯在脑海中呼唤了她几声,没能得到回应,只好握着怀表继续向前。


    果然,由于“灾难”没能完全吞噬“时间”的意志,这里的每一级石阶,在不同的时间点,所能接触到的灾厄之力和时间之力强度都是不同的。这也就是为什么,他只有按照怀表上的时间,以同节奏的步速前进,才能维持正确的壁画顺序。“布利闵”说这里的石阶是他的设计,所以罗莎琳德·肯特刻意掩盖的那部分北苏门洲历史中,存在布利闵·希德伦特的参与。刚刚罗莎能突然转醒,是因为那个位置的灾厄之力足够强吗?也对,在时之神意志可能触及到的地方,“布利闵”是不敢主动露面的。背弃时之神的时之天使、时之神的神子……


    思索间,克里斯顿住脚步。


    深沉的黑暗渐渐隐去,两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一见他现身,伊利亚和米歇尔的眼睛立时就亮了。但因为考虑到只要动了步,让时空出现变化,三人就会再次失散,他们忍住了靠近的冲动。


    “你去哪了?”最先开口的是米歇尔,“我们转了好几圈都没找到你。”


    克里斯轻笑,并没有隐瞒自己的行动轨迹:“我突然想起时空与诸界存在正反之分。为免漏掉什么重要信息,我去反方向走了一圈。”


    米歇尔皱眉:“你不是说在这里不能回头吗?”


    “我们现在在循环内,”赶在克里斯接话之前,伊利亚代替他给出了解释,“石阶前后相通、首尾相接,这里的回头不算回头。”


    “好吧。”米歇尔动了动按住右胳膊的左手,克里斯这才注意到他肩膀上的伤口。


    “你受伤了?”


    “小伤,”米歇尔看了他一眼,“暗处有东西,你们也小心。”


    刚刚才回到石阶正序方向的克里斯皱了下眉。他将目光转向伊利亚,伊利亚轻轻点头。


    与此同时,伊利亚也注意到了他身上的异样:“你怎么也受伤了?”


    克里斯茫然“啊”了一声。


    “左手。”


    克里斯抬手,这才发现自己刚刚种下的咒术已经撕裂了掌心和手背的部分皮肤。殷红的血液顺着手背一直淌到指腹,但如果不是伊利亚开口提醒,他还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持续的疼痛会慢慢为身体所接纳,人的感知会被钝化。从一开始的剧烈、无法忍受,滑落到后来的隐隐约约,习以为常。克里斯有些恍惚。


    他随手将血污擦到衣摆上,撕了块碎布包裹住伤口:“这不重要。听我说,在这里,空间坐标和时间坐标是紧密相连的两样东西。两者互相影响,我们的移动会改变我们所处的时间点,但时间的变化也会改变我们动步后的落点。我们必须移动到法术意义上的同一‘时空’,才能真正聚到一起。”


    “那我们要怎么走才能保证不失散?”米歇尔虚心请教。


    克里斯摊手:“很遗憾,短时间内我也没能完全掌握这里的时空变化规律。我倒是想到了一种办法可以破解这种规律,但那需要大量的数学计算。我们又不是数学家,一时半会恐怕算不出结果。”


    米歇尔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克里斯竟然会如此理直气壮地给出“我也不知道”式的答案。伊利亚倒是很平静:“或许我们可以尝试破除这里的法术领域。”


    “那很困难,伊利亚,”克里斯有些无奈,“其实有一种最简单的办法,能保证我们总是出现在同一位置,就是有点危险。”


    “什么办法?”


    “通过壁画来定位,”克里斯抬指,牵引着伊利亚和米歇尔的目光投向石壁,“我们只需要约好在某一副特定的壁画前见面,看到那副壁画就立即停步,等待后来的人出现。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里的壁画是不同时空落点的‘标志性建筑’。”


    第312章 安魂曲6


    “但最大的问题在于, 我们的最终目的并不是在石阶上反复聚首,而是去到石阶外的下一段路。”伊利亚接上了克里斯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后半句话。


    克里斯眼底浮现出一丝微薄的笑意:“没错。”


    伊利亚拧眉:“而且你并不想带着我们两个继续前进,所以, 即便我们约定了见面的坐标,你也不会遵守的。你想用石阶的循环困住我们。”


    伊利亚反应得真快。


    克里斯微不可察地扫了一眼另一处石阶上的米歇尔, 点头:“没错。”


    “想都别想!”米歇尔略微提高了音量。


    克里斯用食指勾住那块怀表, 拎到两人眼前给他们看:“可是现在主动权在我手里, 你们没有跟我讲条件的余地。还记得吗,是你主动把它扔给我的。”


    米歇尔的脸色微微变了。


    克里斯蓦然松手, 怀表直直坠入黑暗。


    “克里斯!”伊利亚的肩膀动了动, 像是要冲过来阻止他这个动作,又受制于石阶的长度没能成功。


    “等我弄清这里的真相,我会回来接你们的。”克里斯拢住衣领, 猛然前进一步。米歇尔和伊利亚的喊声瞬间被黑暗吞没。


    他微一抬指,那块古朴的怀表再次回到他掌心。


    石阶边缘深沉的黑影随着他掌心法术光芒的摇晃而发生偏转, 克里斯本能松了口气,在心底祈祷伊利亚能听懂自己的暗示。


    同一时间, 几名圣山拜礼会的行修来到斐瑞、艾伯特和阿贝尔三人开会的地点。领头者十分恭敬地向艾伯特行了个礼,旋即递出一份来自圣山本部的书信:“费尔奇尔德先生, 诺西亚的‘盗火者’成员,前救赎审判廷大法师亚尔林·卡特向圣山递送了这封信件。”


    “和我有关?”艾伯特虽然意外,但还是迅速站起身来, 接过了那封信。


    斐瑞和阿贝尔也对信件的内容很感兴趣,但考虑到送信方和收信方都跟自己没什么直接关系, 两人强压住了好奇心。


    “伊万·德里安是他们的人……”粗略浏览过一遍信件的内容后,艾伯特挑了下眉,“还真是毫不令人意外。你们也看过这封信了吧?卢卡斯·德里安的房间里有什么?竟然值得亚尔林·卡特这样重视。”


    斐瑞和阿贝尔对视一眼, 都将身体朝艾伯特所在的方向歪了歪。


    那名领头的圣山拜礼会行修给后面的法师使了个眼色,于是队伍最末的法师退去门外,用法术领来了信中提到的“卢卡斯·德里安房间里的东西”。


    屋里的人都略微睁大了眼睛。


    那是一只下半身生长着漆黑触手,上半身却由肖似人类骨骼的白骨构成的可怖魔物。奇怪的是,这只魔物似乎对他们没有什么攻击欲望,只是紧紧抱着它怀里那只木制鸟笼——鸟笼里,翎羽纯白的异种乌鸦抖了抖翅膀。


    艾伯特看看面前白骨怪物和白乌鸦的离奇组合,又看看自己手里那封来自坎德利尔的书信:“你们确定没弄错?亚尔林·卡特专程写封信寄来北苏门洲,向圣山求助,就是为了让我们把这两样,呃,东西,送回坎德利尔?”


    “我们已经把卢卡斯·德里安的房间搜遍了。”站在艾伯特面前的那名行修垂首。


    艾伯特迷茫地望了一眼斐瑞,又将目光转向阿贝尔:“他这是什么意思?”


    斐瑞从椅子上站起来,把门口那只怪物绕前绕后地打量了个遍,直到被怪物一触手推开,才慢悠悠开口:“这家伙的举止反应很像个人嘛……也许他是卢卡斯某种意义上的重要旅伴?卢卡斯担心自己回不来,所以特地联系了救赎审判廷……哦不,‘盗火者’。抱歉,我还不太习惯诺西亚的宗教改革。总之,或许卢卡斯已经做好了死在地底下的准备,所以主动联系上‘盗火者’的卡特先生,让卡特先生庇护它们?”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阿贝尔对斐瑞的猜想表示赞同。


    艾伯特皱起眉。


    做好了死在地下的准备吗……


    得益于圣山拜礼会成员对地下陵寝的先期探索,对那里面的危险,艾伯特比斐瑞和阿贝尔了解得更深。缠绕着“灾难”气息的时间系法术领域,和一般的“时间”法术领域不同。那座陵寝,即便是对驱使同系力量的法师,也绝对是限制大于增益。但那家伙还是选择将他们这些本该参与探索的苏门洲人排除在外,带着他那两名来自索德里新洲的同伴深入陵寝……他到底想干什么?


    “不能再等了,”艾伯特做出了决断,“我们去追他们。”


    “什么?”阿贝尔抱起手臂,露出个困惑不解的表情,“可我们联系不上他们,这样打乱之前的全部安排,贸然跟进去,真的没有问题吗?”


    艾伯特披上圣山拜礼会成员的制式长袍:“不然,难道我们还真的看着他们死在苏门大陆?梅尔维尔先生,你不可能不知道‘伊万·德里安’如果死在这里,会给我们造成多大的麻烦。”


    “好吧,”阿贝尔依言站了起来,“但我还是觉得……他们选择甩掉大部队,是因为他们预感到我们会拖他们的后腿。并且诚实而言,我觉得他们这种想法符合事实。”


    法术实力远不如阿贝尔和艾伯特的圣山拜礼会行修们将头低得更低了,但竟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表示异议。这样看来,他们倒是比跟阿贝尔一起抵达费伦贝特的两名年轻白骑士要稳重沉着得多。


    艾伯特看看阿贝尔和斐瑞,又看看立在一旁的行修们,忽然觉得阿贝尔说得有道理:“就我们两个,再带上那两名时法师。”


    阿贝尔耸肩:“我没意见。”


    两名来自不同法术组织的领导人出了门,圣山拜礼会的行修们于是也跟着离开。斐瑞呼了口气,转头发现那只抱着鸟笼的怪物还在房间里。


    怪物“看”了他一眼,转头到角落里“趴”下了。


    斐瑞竟然觉得这家伙“看”自己的那一眼里,充满了鄙夷的情绪。这让他对“卢卡斯”带来的怪物产生了一点兴趣。


    他主动追到角落,搬了把椅子过去,往怪物右边一坐就开始搭话:“你会说人话吗?”


    怪物将头骨转了过去,似乎不想理他。


    “看来不会,”斐瑞自己回答了自己,又伸出一根手指,开始戳怪物的脊骨,“其实你是个人吧?”


    怪物用触手打了一下他的手背。


    “我懂了,看来你就是个人,”斐瑞再次回答了自己,又拍上怪物的肩胛骨,“我告诉你,我看人的眼光很准的,你以前肯定很英俊。”


    刚刚绕完房屋一圈,路过窗外小道的阿贝尔皱了下眉,敲敲窗棂:“你也不怕它吃了你。”转头又向身边的艾伯特开口:“管管他,让你们的人把这只魔物带走。我就没见过这么有病的家伙,跟怪物搭讪,真有你的。”


    斐瑞轻笑一声,起身靠上窗台:“你吃醋了?这可真是……喂!”


    回答他的是阿贝尔毫不犹豫的一拳。斐瑞动作敏捷地跳开,哼笑一声:“打情骂俏?”


    “有病就治,遇到困难及时开口,我认识不少有名的心理医生。”阿贝尔活动了一下手腕。


    “真不可爱,”斐瑞望着阿贝尔的背影抱起手臂,“还是卢卡斯比较可爱。唉,才半天不见,我就已经开始想念他了。这就是传说中‘爱情的魔力’吗?”


    他缓缓收回视线,缓缓转身,缓缓对上那只怪物没有眼球的眼眶。


    ——呃,是他的错觉吗?他怎么觉得这家伙的眼神,跟当初那位“伊万·德里安”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模一样?是错觉吧,这家伙连眼珠都没有,他怎么能从这家伙只剩骨头的脸上看出眼神呢,对,一定是错觉!


    这样自我安慰着,斐瑞不着痕迹地往靠近门口的方向挪了挪。


    怪物的头骨开始随着他的移步转动了,仿佛人类视线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的动作。


    斐瑞没来由打了个寒颤。


    克里斯追寻着前方法术标记的指引,驱使时间之力猛然突袭过去。米歇尔还站在壁画前观察那只破壳于威尔弗雷德掌心的黑色幼龙。大概是看得太过出神,他没有注意到这边悄然贴近的克里斯。


    “你看见了什么?”克里斯故意沉下语气,模糊了声线特征,抬手搭上米歇尔的肩膀。


    米歇尔猝然回神,毫不犹豫朝黑暗中送出一击。克里斯侧身躲开,依靠时间之力闪回到自己原先所在的那一级石阶上。与此同时,另一道磅礴可怖的力量化解了米歇尔的攻击。米歇尔的禁忌之力被深沉的冰蓝色吞没,下一秒,黑暗前方发出一声闷哼。


    克里斯本想阻止,却没来得及。


    他踉跄退回背后那级石阶,却没料到会撞上一具结实的成年男性身体。这让他没能稳住身形,重心一偏便滑落下去。


    他们和米歇尔那头的时空连接已经随着米歇尔的动步被切断。克里斯试图驱策法术力量,通过再次实施闪回摆脱糟糕的现状,但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抓住了他。


    “站都站不稳,还好意思跟我摆出副‘我要一个人抗下一切’的架势?”熟悉的语气,熟悉的声线,熟悉的诺西亚南方口音。


    克里斯反手抓紧伊利亚的手腕:“我哪有,不是一直在跟你打配合吗?但你刚刚出手太急,米歇尔应该受伤了。”


    “他受伤了关我什么事?”伊利亚嗤笑,“你既然打算控制住他,就不应该多余担心他的伤势。”如果不是因为米歇尔出手攻击克里斯,他也不会下意识做出反应。


    第313章 安魂曲7


    在伊利亚的帮助下, 克里斯的双脚重新落上实地。但因为单级石阶的长度和宽度都非常有限,他不得不将半边身体都悬在空中,只踩住阶梯边缘, 以免将伊利亚挤下去。


    “这里的时间坐标是不连续的、混乱的,”克里斯将一只脚前迈, 以维持身体的平衡, “米歇尔的伤势居然是你造成的。因果关系突破了顺序时间的限制, 这证明,维持石阶上法术领域的力量来源于真正的‘神’。倒是佐证了我一开始的猜测。”


    罗克亚特说过, 除时之神以外, 没有谁能够在时间线上逆行。既定的事实无法改变,未来的人无法回到过去,更遑论参与过去。但刚刚发生的一切突破了这种规则。


    “然后呢?”伊利亚垂着眸, 淡然望进克里斯眼底。“神明”一类的字眼似乎并不能在他心中激起太大的涟漪,他只是语气平缓, 不甚狂热地顺着克里斯的话头往下问。


    “然后?”克里斯顿了一下,松开了拽住伊利亚小臂用以借力的那只右手, “然后我们现在,得再找到下一个坐标点位上的米歇尔, 继续我们的计划。打晕他,让他失去意识,或者用什么别的方式将他控制住。不过下次再见, 我们也未必是顺序时间点上的我们。这里的时间之力会影响我的状态,所以我得提醒你, 下次见面时别太相信我。”


    伊利亚语气莫名地“哦”了一声:“你好像又有事瞒着我。”


    “出去再向你解释。”克里斯很无奈。伊利亚也太敏锐了,即使是当初的罗德里格公爵和德米特尔,都不会像这样约束他, 要求他事事报备。


    像是看懂了克里斯的眼神,伊利亚嗤笑起来:“你以为我很乐意管你吗?但凡你能改改你那副动不动就要自我牺牲的臭脾气呢?也就是现在公爵先生不在了,德米特尔殿下也管不了你了,才让你时不时就要给自己策划一场感天动地、孤身赴死的独角戏。”


    “我没……”


    “别跟我说你没有。你觉得你是诺西亚动乱的根由,所以才会主动写下退位诏书,将皇位拱手让给黛丝丽一世。这是你亲口告诉我的。试图劝走我和米歇尔,一个人进入这座阴森的陵墓,也是你做的事。我也没冤枉你。独自承受那些骂名和死亡的威胁,会让你很有做英雄的快感吗?”


    克里斯叹了口气:“你现在跟德米特尔越来越像了。”


    “屡教不改,挨骂是你活该。”伊利亚冷哼。


    克里斯连忙抽身踏上下一级石阶:“这个一时半会真的说不清楚,我保证,出去一定告诉你。”


    伊利亚的身形再次被黑暗隐没。克里斯这才松了口气,揉了揉有些胀痛的额角。他现在已经很擅长跟敌人、下属,和一些短期的利益关系同盟周旋了,但对伊利亚出于关心的责问,他还真没什么太好的应对办法。


    就像当初他在德米特尔面前一样。


    又一次跟随法术标记和怀表时间的指引走过数级石阶后,克里斯被一只从黑暗中伸出来的手拽住。他刚要开口,那人抢先“嘘”道:“别出声。”


    果然是米歇尔。


    克里斯顺着他的意思压低声音:“怎么了?”


    “不是跟你说过吗,黑暗里有东西。”米歇尔皱了下眉。


    看来是跟他和伊利亚碰面开完会后的米歇尔,米歇尔没认出之前袭击他的人就是他们。克里斯在心里松了口气,又不由为自己偷袭米歇尔的行为感到一丝微妙的愧疚。愧疚,以及心虚。


    “你到底遇到什么了?”克里斯试图用装傻的提问将那种心虚掩饰过去。


    米歇尔神色凝重地抽出武器:“我也说不清那东西是什么,力量气息有点熟悉,但又不完全熟悉……应该是个人。他已经偷袭过我两次了。”


    伊利亚还单独袭击过米歇尔一次?克里斯将目光转向米歇尔受伤的左臂,试图合理化黑暗中“袭击者”的存在:“也许我们遇到了迷失在循环石阶中的前人,那些在我们之前进入这座陵寝探索的苏门洲法师。”


    “是吗?”米歇尔皱眉。见克里斯语气笃定,他便按下了继续探讨这个话题的想法。


    “是的,”克里斯面不改色地将一只脚跨上下级石阶,“至少目前为止,我还没在石阶上遇到什么对我有恶意的生灵。也许他们选择袭击你……是因为你禁忌法师的身份?”他还是挺擅长混淆视听的。当下米歇尔已经看到他了,他就不能在这一圈内对米歇尔出手了。


    米歇尔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然而一道冰蓝色的法术光芒毫无征兆地从黑暗中涌出。克里斯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米歇尔刚要转身,那道攻击便直直落上米歇尔后背。


    米歇尔回身欲躲,克里斯却出人意料地反戈一击。


    由于克里斯和伊利亚的攻击都不带什么杀意,米歇尔没能第一时间察觉端倪,竟然就这么中了招。他在不可置信的恍惚中倒下,被克里斯反手抓住。


    “这么容易?”望着昏迷的米歇尔,克里斯愣了一下,“我还以为他会很难搞定。”


    伊利亚倒是语气平常,似乎认为这件事理所当然:“‘时间’的法术领域限制了他的法术实力,而且……他信任你。”


    “他信任我?”克里斯扶着米歇尔的手顿了顿,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直到伊利亚察觉他的出神,开口叫他:“现在这位米歇尔先生,你要拿他怎么办?以及,我们该怎么走出石阶的循环,你有头绪了吗?”


    克里斯望他一眼:“米歇尔,我可以用法术短暂控制他,让他按照我的意志行动。至于我们该怎么出去,这很简单。往回走吧。”


    “往回走?”


    “没错,往回走。在这座陵墓里,恐怕只有循环石阶上是可以‘回头’的。我在想,对于一个首尾相接的环式结构,回到起点,就等于抵达终点。从我们出发,到我沿着反方向行走,跟你们相遇,环式结构就完成了闭合。那么我的终点就是你们的起点,我的起点,也就是你们的终点。早在我们第二次相遇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无限接近终点了。但鉴于我们所处的时间点并不统一,你、米歇尔和我,都必须独自行动,才能抵达自己顺序时间上的正确终点。‘时间’坐标必须正确,必须保证我们三个人停留在循环中的时长完全相等。”


    伊利亚点了下头:“你肯定吗?”


    “不肯定,”克里斯摊手,“只是在我的所有猜测中,这是最有理有据的一个。毕竟我也是第一次来这里,除了依靠自己从前的法术知识积累,通过一些能够实现这类效果的法术手段倒推石阶设计者的想法,也没什么别的破解思路了。”


    伊利亚对此表示理解,也并不苛求克里斯一定要有百分之一百的把握:“那么,我们该怎么保证我们停留在循环中的时长完全相等呢?合理运用数学计算吗?老实说,我无法确定我的行走速度是多少,粗略测量也一定会造成较大误差。在法术意义上,这样的误差往往是致命的。”


    克里斯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米歇尔,又看了一眼正在等自己作答的伊利亚,刚要皱眉,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是个时法师。


    “我用法术方法测算。”时法师在绝大多数时候是作为辅助性质的职业存在的。除却对机体状态的回溯,勉强能用但没有灵法师好用的基础治疗手段以外,有些前代法术典籍形容时法师为“人形钟表”、“人形计时器”,或是“先天数据敏感体质”。克里斯因为总是遇到一些这样那样的危急状况,不得不孤身对敌,于是强行违逆时间法术的基础特性,花了大把时间提升正面作战的水平,时间一长,竟然忘了自己本该掌握的辅助手段。


    利用法术绕过这个数学问题,向伊利亚交代完接下来的行走路线后,克里斯对昏迷的米歇尔施加控制法术,和米歇尔同时出发隐入黑暗。没多久,三人便来到最后一级石阶,在既象征着开始,又象征着终结的“天灾”壁画前迈向石壁另一端。


    经过片刻的心理斗争,克里斯闭着眼落脚,旋即便感到脚下一实。他松了口气,转头看向跟上来的伊利亚和米歇尔。


    伊利亚自觉帮他扶住人事不知的米歇尔,望了望前方黑黢黢的深坑:“居然真让你猜对了。”


    “你很希望我们一直被困在那里面出不来吗?”克里斯“啧”了一声,示意伊利亚摆正态度。


    伊利亚凉飕飕笑了声,瞥他:“那我给你表演个‘大吃一惊’、‘喜出望外’、‘喜极而泣’,‘泣不成声’?”


    “不用了,”克里斯觉得伊利亚的幽默感还真是没点对地方,“你‘泣不成声’的样子,我还真是不敢想象。往前走吧。”


    然而,赶在他迈步之前,伊利亚忽然抬手抓住他的小臂,打断了他前进的动作:“等等。”


    克里斯不明所以,反射性皱起眉。与此同时,伊利亚上前一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无限拉近:“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除夕快乐!


    请阐述伊利亚的重要性:


    1.他嘴很毒,能让利亚姆都哑口无言。


    2.他实力很强。


    3.克里斯是个撒手没,需要有人按住他防止他悄无声息又做一个随时冲上去跟敌人爆了的计划。


    最后德米特尔在模仿德米特尔大赛中获得了第二名的好成绩,第一名是伊利亚。(喂)


    第314章 安魂曲8


    “我的眼睛?”克里斯不明白伊利亚为什么会这么问。


    伊利亚抬手, 亮蓝色的法术光芒迅速在克里斯面前织就一面水镜。镜面中映出的人像让克里斯倏然一惊,猛地上前两步——他原本应该如右眼一般幽暗深黑的左眼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染成了离奇的深蓝。这一变化在黑暗里不那么明显,但现在经光线一照, 他双眼瞳仁的色差便立刻分明起来。


    布利闵!


    仅仅只是一瞬间,克里斯就想明白了这种细微变化的来由。这是布利闵本来的瞳色, 布利闵对他的异化竟然已经严重到了这种程度。


    “怎么回事?”伊利亚又重复了一遍原先的问句。


    克里斯深吸一口气, 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轻松:“遇到了一点小问题。”


    伊利亚皱了皱眉, 将那道用法术织成的水镜挥开:“你知道的,你在我面前说谎, 跟童话故事里的皇帝穿新衣巡城没有区别。都是一览无余。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坚持不懈, 一定要对我假装若无其事。”


    “我真没——唉,算了,好吧, ”克里斯没办法了,“只是被一些东西缠上了而已, 就像你当初被‘海神’缠上一样。这种事我已经很有经验了,所以才说它是‘小问题’。”他真的是打算等这里的事情结束, 出去再跟伊利亚坦白的。


    伊利亚扶了扶米歇尔快要歪倒下去的身体,眼底深色一转而逝:“出去再跟你算账。”


    鉴于伊利亚并不是个记仇的人, 他口中的“出去再算账”,落进克里斯耳朵里,就约等于“这事过去了”。


    克里斯松了口气。


    两人重新将视线转向面前幽暗的深坑。考虑到伊利亚架着米歇尔, 行动起来没自己方便,克里斯率先迈入黑暗, 就着微弱的法术光芒开始试探向下的路。伊利亚就在后面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他走一步伊利亚走一步。


    这里的地形和最前面仅供单人通行的狭窄小道不同,它足够宽敞, 高度也适宜,容纳三五个人并排前进并不是问题。除了路面过于陡峭,旁边还连通着一道巨大的断崖式深沟以外,简直就像某种天然的矿洞,供外来游客观赏的奇景——如果它没有深埋于地下的话。


    克里斯就着法术维持的光亮观察了一下四周,始终没能发现任何有人曾经过这里,或是葬身于此的痕迹。这让他觉得有些奇怪,毕竟他是知道圣山拜礼会曾派过不少人下来探索这条信息的。这一路走来,他们从未遇到过一条岔道,所以他们今天走的这条路,之前那些法师不可能没来过。


    只要有人来过,就应该能留下痕迹才对。标记地点的约定符号、食物残渣、血迹、尸骸……总该有点什么。


    但事实证明,这里什么都没有。


    “伊利亚,”克里斯按住墙面的手紧了紧,“我觉得很奇怪。从前进来的那些法师,他们各个队伍的领头人应该都是苏门洲圣山拜礼会的精锐,或是野法师中的佼佼者。我不相信他们中就没有一个人能吸取前人的教训,也不相信他们个个都能轻而易举地走过循环石阶,走到这里来。你说他们的失踪,为什么……”


    “一点儿痕迹都没留下是吗?”伊利亚的语气依旧镇定,这让克里斯心底那种莫名的焦躁略微得到了些缓解。


    克里斯“嗯”了一声:“而且我觉得,周围好像越来越热了。只是这种变化不太明显,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伊利亚的脚步声不徐不疾,声音也不紧不慢:“不是你的错觉,因为我也这样觉得,周围的空气温度的确在一点点升高。”


    空气温度在升高……


    克里斯不自觉皱了下眉,忽地意识到什么:“等等。”


    “怎么了?”


    克里斯停下脚步,将视线转向两人头顶。黑暗无孔不入、如影随形,从地底、从前路、从背后、从上空……从四面八方将他们包裹其中,就像一张巨大的罗网,一只坚固的牢笼。他收紧手指,微眯眸将感知深入黑暗。不出所料,空虚的恐慌与困缚,伴随着零星隐隐约约的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将他的心脏牢牢攥住。他察觉到一种满怀恶意的注视,并且确定了那道气息的真名:“祂……”


    伊利亚呼吸一滞,第一时间转过身去,将后背靠了过来。


    但很快,那道令人战栗的强大力量又迅速消弭无迹了。克里斯肩膀一松,再想去探究那种危险的神秘,已不可得。


    “没事,”他听到自己用又干又涩的声音安慰伊利亚,“继续走吧,应该是我的错觉。”


    伊利亚却毫无征兆地扳住他的肩膀将他带回,示意他往断崖般的深沟下看:“我觉得不行,再这么继续往前走……我们恐怕就出不去了。”


    这一瞬间,世间的一切罪恶、倾颓,都透过深沟中疯狂的图景在克里斯眼底上演。那道狭窄的缝隙里漏出些微青白色的暗淡火光,火光中又有另一度光怪陆离、血腥可怖的世界野蛮生长。诡异的火海将世界连成一片虚无,倒垂在纯黑的日轮与血色满月之上。此起彼伏的火光与重重叠叠的呓语交织成一场狂热的原始祭祀,又分化为一张张痛苦狰狞的面目,试图从火海中挣扎出自己原本的人形。


    远远地,牠们在地底高唱:“萨达斯特露法,你是文明之礼赞,是新世纪的王!”状若虔诚,又形同疯癫。


    仿佛有人在克里斯耳边用力敲响了一口大钟。克里斯忽然发自灵魂地颤抖起来,意识到这一幕——


    他曾在什么地方见过。


    “永恒的萨达斯特露法!带领我们去向新的国度!你是不灭的众神之王,是不竭之泉的造主,永恒的萨达斯特露法!我无上之主!”


    果然,早在那个时候,早在法穆镇、早在他刚接触卡帕斯不久的时候……祂就什么都知道。难道卡帕斯身上来源于“冥河之龙”的污染,也跟祂有关系吗?对啊,事实上,“冥河之龙”将他误认成威尔弗雷德,对他的态度一直都还算友善。那祂有什么必要授意“卡帕斯”在那种时候杀掉莱因斯呢?那除了让他对“翼骨”,对祂更加抗拒和厌恶以外,有什么其他意义吗?还有米歇尔说的,弗兰德沃事件中被篡改的神谕……科拉隆的状态是比卡洛斯要好那么一点,但真的足以做到全方位篡改卡洛斯向“翼骨”下达的谕令吗?


    克里斯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再深想下去了。他从未有过这样毛骨悚然的感觉,就仿佛,他是一个单脚踩在钢丝上,四周没有任何平台可供落脚的玻璃小丑,一步不慎就要跌落下去,摔个粉身碎骨。


    “但我们现在,”他试图通过断句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能回头,不能往回走。回不去的。”


    伊利亚按在他肩膀上的手紧了紧:“必须走进陵寝深处,才能找到出去的路,对吗?也就是说,我们还是得按照原先的计划,清除或封禁这座陵寝里外泄的邪恶力量源。”


    “没错。”克里斯深呼吸了好几次,才重新抬头看向伊利亚。


    伊利亚脸上倒不见什么凝重之色。他只是如往常一样嗤笑起来,但因为此时环境昏暗,法术生起的光芒将他大半张脸的轮廓都柔化了许多,竟然显得他比平时温和不少:“你当初在审判廷就真的只是混日子啊?这点小场面就吓成这样,难怪首席不愿意让你打着他学生的名号在外招摇。太有出息了克里斯。”


    “你——”克里斯本想反驳伊利亚一句“‘灾难’和你当初做审判廷大法师时处理的那些邪灵、伪神并不一样”,但意识到伊利亚只是在故意转移话题,缓和气氛后,便打消了这样的念头,话锋一转,“是是是,你最厉害了,伊利亚大人什么都不怕,胆量和见识哪里是我这种小法师能比得上的。”


    伊利亚哼笑:“没关系,至少你很有自知之明。”


    真是个出人意料但又情理之中的答案,他应该说不愧是伊利亚吗?克里斯噎了一下,终于没忍住朝伊利亚挥了挥拳头:“不管怎么样,我们还是得前进。但是我向你保证,鉴于你和米歇尔都在我身边,我不会轻易进行危险尝试的。如果突然发生什么变故,我成为了队伍里的危险元素,那么我希望……”


    “你别希望。”伊利亚毫不犹豫地打断他。


    克里斯觉得伊利亚有点不讲道理了:“我只是说如果、假如!”


    “没有那种假如,我不允许有那种假如,”伊利亚冷笑一声,“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一点儿也不在意我旁边这个邪|教徒的死活。至于我本人,老实说,如果要让你去牺牲自己,换取我活下来的机会,那我还不如自己去死。你也不想想我修习法术是为了什么。”


    克里斯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是什么?”


    “这个嘛,出去再告诉你。”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伊利亚还真是学到了他的精髓。但不管怎么样,刚刚那点因“灾难”而生出的恐慌感,已经彻底从克里斯身体里抽离了。克里斯前迈一步,忽然觉得踩到的东西有些硌脚。


    “等一下。”克里斯出声叫停了伊利亚,防止他继续前进撞上自己,尔后弯腰凑近去看那块硌脚的“石头”。


    那不是块石头,那是一块……断裂的人类胫骨——


    作者有话说:今天这章节奏又怪怪的。果然不能请假,请假之后状态就下跌。


    第315章 安魂曲9


    这座陵寝里处处都弥漫着邪恶的气息, 克里斯没敢用手去触碰那块碎骨,只是拔出匕首,就着洒落在地面上的光线将它轻轻挑开。察觉端倪的伊利亚靠近两步, 忽然踢了一脚墙边的石块:“你看这是什么?”


    “什么?”克里斯顺势抬头,很快锁定了伊利亚面前那块看似牢固, 实际并不严丝合缝的墙面。他蓦地皱了下眉, 弯着腰摸上前去, 举着用法术织成的光源搜寻良久,终于在石缝边缘撬出一块支离破碎的人类指骨。


    伊利亚半跪半蹲, 一手支撑着米歇尔的重量, 一手帮克里斯维持照明:“奇怪。躯体没有发生异化,也没有任何法术气息的残余。应该不是近年被圣山拜礼会或赫德森子爵派下来的法师探险者。可是他也不像几百年前法师时代末期的死者。罗莎琳德·肯特如果真的在这里坑杀了那群奴隶,那群奴隶的骸骨上应该还保有当年的契约烙印。按照那个时代的风俗, 奴隶阶级可是要穿骨环、打骨钉的。更何况……这具骸骨有点太新了。”


    “死亡时间不超过一年,”克里斯用法术手段确认了这具尸骨的原貌, “绝不是当年的奴隶,也不是他们派下来的法师。是费伦贝特市的市民。有点意思。他死在这里的时候, 赫德森子爵甚至还没买下这座庄园。看来我猜错了。”


    “你猜错了?”伊利亚皱眉,“你猜错什么了?”


    克里斯垂眸, 无甚情绪地放下那只施法的右手:“猜错时间顺序了。我原以为费伦贝特的市民们是从艾伯特·费尔奇尔德口中听说了地下陵寝的事,才会故意给出错误线索,扰乱我们的视听。没想到, 原来先知道庄园地底这个秘密的人,竟然是他们。”


    “他们……”伊利亚顿了顿, 眸光陡然一震,“你的意思是说,也许这里的邪恶力量外泄, 他们并不只是单纯的受害者,还可能是始作俑者?”


    不愧是伊利亚,这么快就反应过来了。


    克里斯点头:“刚进来的时候我就在想,半年前那场地震为什么偏偏就震出了一条从庄园地窖通向这座陵寝的地道。罗莎琳德·肯特是一位非常强大的法师主宰,即使在法师时代末期,受外界动荡局势的影响,她的实力有所下降,这座陵寝依然能平安无事地,在巴尔杰德密林边缘隐匿了数百年。这里的法术领域,显然是在限制进入者的行动。那时候她能为了封存陵寝的秘密坑杀八十余万名奴隶,就足以证明她不希望任何无关的人进入这里,再将这里的秘密带出去。这就是一个只进不出的永恒安眠之地,所以罗莎琳德·肯特当年,不可能没有预设其他的手段,防止这座陵寝因外力的影响重见天日。设想一下,假如我是她——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法师,我有的是手段让原有的所有出入通道彻底塌陷,被泥土填埋。”


    “没错,”伊利亚敛眸,“我们刚刚走过的两段路都很顺,这太不正常了,也许它们是费伦贝特本地的盗墓贼挖出来的。不对,通道的起点在庄园地窖里。我记得你说过,这座庄园的前任主人一家都死得不太正常。”


    “这正是我想表达的意思。”克里斯将匕首插回鞘中。


    微弱的光线落在克里斯发尾,将他那双被异化的眼瞳映得深邃而妖异。克里斯重新站起身,帮伊利亚扶了一把快要歪倒下去的米歇尔,两人再次贴着石壁移动起来。


    随着气温的进一步升高,克里斯渐渐放慢脚步。通道复又变得狭窄,从能容多人并排行走的宽度,降低到只能容纳一人的宽度。克里斯艰难地踩着陡峭的地面下到底部,终于,在他拉了伊利亚一把并拐过某处拐角之后,前方的视野陡然开阔起来。


    缩成洞口的深坑毫无征兆地扩张,瞬变为一个面积之大,比起整个坎德利尔皇城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地下空间。克里斯试图利用法术光芒将环境照亮,但随着时间之力的逸散,一道沉重而古怪的呼气声猛然撞进他耳朵里。


    克里斯立刻打消了照明的念头,本能退后一步具现出武器。数道充满敌意的死灵之息已经在黑暗中悄然凝聚,克里斯刚一动作,那些东西便如饿极的野兽般猛扑过来。


    “伊利亚!”克里斯抬手挥出一枪。


    伊利亚会意,瞬间错开身形,给克里斯让出发挥场地,并第一时间阖眸,默念起冗长的咒语。


    “砰”的一声,长枪本身蕴含的圣光之力与呼啸的幽魂本体相撞,在半空中爆开暖橙色的火花。环境被照亮了一瞬间,克里斯似乎隐约看见一只巨大的茧状物倒垂在这片地下空间中央。


    ——那道诡异的呼气声,就来自那里。


    已死的怨灵并未因克里斯试探性的攻击而消散。似乎是被克里斯的反抗激怒了,亡灵之力溃散的一瞬间,空间内响起阵阵刺耳的尖啸。克里斯皱了下眉,动作微顿。下一秒,那些幽魂便抓住他的破绽突破防线,直冲伊利亚而去。


    “缚。”念完最后一句咒语的伊利亚轻巧避开第一轮攻击。潮湿的气息立时从地面、墙壁以及天顶中蒸腾而出,凝聚成一只只巨大的水泡,将冲撞而来的幽灵包裹其中。伊利亚眸色微暗,紧接着,浮在空中的水泡便瞬时化作坚冰。


    克里斯提枪一划,圣洁的光明之力瞬时暴涨,躁动的亡灵随着冰面的破裂一同消解在令人晕眩的纯白中。


    与此同时,克里斯和伊利亚都看清了那只巨大茧状物下方伫立的一排排火刑架,和火刑架上倒挂的古代尸骸。


    克里斯头皮发麻,刚想说点什么,忽然觉得身体一轻。


    “克里斯!”在他的视线中,伊利亚一把掀开米歇尔,猛地扑上来想要拉他,但没来得及。


    他被残存的恶灵暗算了?


    这个念头刚从脑海中冒出来,克里斯就否定了它。不,那些恶灵没有那么聪明。现世的亡魂、幽灵,都不过是人死后怨怼的集合体,除非融合了某些强大法师的灵魂,否则不会有真正的灵智。它们想不到能躲在他背后暗算他这个主意,也做不到在他面前完美隐匿气息……克里斯试图用长枪缓冲下降速度,将身体钉在断崖中间,却没能成功。随着周围环境的“上升”,世界陡然间亮堂起来。克里斯看到伊利亚咬牙切齿地驱使法术,用水泡托住自己,又看到深坑底部的火刑架排列成一个他所熟悉的形状,还看到——


    火刑架的正中央,盘坐着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黑皮肤女人。


    “罗莎琳德·肯特。”克里斯听到自己脑子里响起了“布利闵”的声音。


    伊利亚正在驱使水泡缓慢上升。克里斯皱了下眉,再次将目光转向火刑架中央的黑皮肤女人:“果然是你推我下来的,‘布利闵’。这里的时间之力太强,恶咒都压不住你了吗?”


    “我只是帮你做出正确的决定,”“布利闵”的声音听起来没有掺杂半点情感,“你不是想知道这座陵寝的秘密吗?看见了吗?坐在那里的女人,她就是罗莎琳德·肯特。”


    克里斯的双脚重新落上实地。他深深呼了口气才看向伊利亚难掩怒气的眼睛,连清嗓子都显得无比心虚:“我、我没站稳。”


    伊利亚冷笑。


    “好吧,如果我说,我的身体里现在还住着另一个人……”


    “你在说什么?”“布利闵”懵了,像是没想到克里斯竟然能这么轻易就把“他”的存在告诉另一个人。


    克里斯摊手,没有理会“布利闵”的抗议:“老实说,我之前在法穆镇捡到的那本法术笔记,它的前主人似乎想把我变成他的复活容器。差不多是这么个意思。现在他有那么一小部分的灵魂碎片在我这里。呃,姑且当它是灵魂碎片吧,反正都差不多。我还没想好怎么去除他。这就是我一开始说,要等出去以后再告诉你的事情。”


    伊利亚的眉毛缓缓皱起。


    克里斯暗暗做了一次深呼吸,强装镇定地撇开视线:“他说下面,坐在那些火刑架正中央的家伙,是罗莎琳德·肯特本人。我们去看看吗?”


    终于,伊利亚开口了:“米歇尔呢,他怎么办?”


    “呃,”克里斯这才想起,伊利亚是洋流法师,对活人施展置物法术的变式恐怕没他这个时法师轻松,“交给我吧,我随便找个东西把他塞进去。”


    听他说完跟布利闵有关的事,伊利亚竟然没生气。


    “其实我猜到了,”伊利亚瞥他一眼,语气竟然没有什么太大的波动,“我只是觉得,我猜得出来是一回事,你亲口告诉我是另一回事。我希望我们之间是可以放心把后背交给对方的关系,别拿我当什么用都没有,帮不了你一点儿忙的废物。”


    “知道了。”克里斯将枪尖下垂,反手按上米歇尔的肩膀。


    浅淡的纯色光芒将昏迷不醒的米歇尔身形消解,化作一道深黑符文,落在克里斯手里那本法术笔记尾页。鉴于罗克亚特还在沉睡,而如今布利闵的意志之种已经长成,克里斯没有选择唤出《布利闵笔记》的本体,只是将伊利亚多年前交给他的笔记具现出来。


    伊利亚瞥着那本笔记上自己少年时期的字迹,眸光微闪。


    下一秒,他再次将洋流之力实化成能载人的水泡,抓住克里斯的衣领一跃而下——


    作者有话说:《葬送的芙莉莲》好看。


    第316章 安魂曲10


    将要落地的一瞬间, 那只巨大的水泡在半空中炸开,紧接着,两人脚下浮现出一道道平整而透明的悬空阶梯。在这个高度, 克里斯既能将坑底的景象一览无余,又不用亲自走进那些火刑架中间, 遭受邪恶气息的冲击。


    “苏门大陆法师时代的最高主宰啊……”伊利亚靠近了那个盘坐在一排排火刑架中央, 被“布利闵”介绍为“罗莎琳德·肯特”的黑皮肤女人。


    近到这个程度, 克里斯终于能看清她原本的样貌和身材了。虽然她盘坐在地上,但根据她结实的肌肉和宽阔的肩膀、较现代女性更为粗壮的四肢, 克里斯判断出她应该和自己差不多高。外表上没有什么肉眼可见的生理缺陷, 紧闭的双眼被短而浓密的睫毛覆盖,上面是黑而粗的眉毛,不符合当下时代的女性审美, 却让克里斯感受到了一种她那个时代的人类独有的蓬勃生命力。旺盛的野性。她的服饰并未发生腐烂,形制简单, 面料粗粝,像是挂着两条强扭在一块的异色布匹。根据她额前垂坠的发饰和古朴的耳饰、腰饰来看, 这位伟大的大陆主宰生前应该是个很爱美的女人。嗯,爱美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很正常的心理, 没有人不爱美,当代男性也爱美,只是他们不承认。克里斯思维发散起来。


    “依旧没有那群失踪法师的痕迹, ”伊利亚环顾一圈,在洋流之力托举的冰阶顶端停下脚步, “但这里应该已经是这座陵寝的终点了。”


    克里斯轻轻皱了下眉,将目光转向那些令人望而生畏的火刑架:“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我们无意间避开了某种他们每支队伍都没能避开的危险。而且,这种‘无意’不是巧合。”


    “不是巧合, ”伊利亚靠向克里斯,以法术力量凝结出水刃,“那会是什么呢?”


    “轰”的一声,克里斯提枪挡住了奔涌而来的时间之力。那道力量强悍得可怕,险些将他整个人掀飞出去,所过之处,每一道木制刑架都燃起熊熊烈火。哀嚎声瞬间响彻这片地下空间。克里斯猛地后退两步,脚下一滑,差点摔下冰阶,还好伊利亚帮他撑住了身体。


    罗莎琳德睁开了眼睛。


    银白的法术光芒倾泻而出,将整片空间都照得亮如地上白昼。一道虚化的影子从罗莎琳德身体里飞出,直直扑向冰阶上的克里斯。无穷无尽的恶意在青白色火光中翻滚,克里斯脑子里响起了罗莎痛苦的尖叫:“好疼、好疼!好疼啊!”


    虚空中的惨叫和来源于火光中的哀嚎声交相呼应,叠加成足以致人疯狂的精神攻击。克里斯的脸部肌肉扭曲了一下,强压下灵魂深处的躁动,反戈抵挡倏然袭来的邪恶力量:“罗莎,安静点!”


    但罗莎已经完全失去理智了。来自灵魂深处的剧烈痛苦正在强迫她与外界煎熬在火海中的冤魂共鸣,她凄厉地惨叫着、哭嚎着,甚至听不清克里斯的安抚。


    “你乖一——嘶!”眩晕与钝痛让克里斯的思维变得迟缓,以至于连穆拉特教他的防御技巧都短暂丢失了。这让那道汹涌而至的法术攻击毫不费力地拨开他的格挡,克里斯躲闪不及,左肩当即被灼伤。


    “克里斯!”伊利亚的状况显然不比他更好。那道从罗莎琳德身上脱离而出的分灵直冲过来,伊利亚只能用攻击法术强行抵挡。以暴制暴的结果就是,没有实体的分灵被撕裂、逸散,而有实体的伊利亚遭到力量反噬,右手手臂的皮肤被撕裂,瞬间迸出血来。但即便如此,他还在分心关注克里斯这边的情况。


    头顶的土地开始如发狂的蟒蛇般翻滚起来。邪异的灾厄之力陡然高涨,从四面八方奔向中央的克里斯。克里斯痛苦地抱住脑袋,在一片亡灵的哀哭声中战栗着:“罗、罗莎!”


    阴影中的罗莎琳德站了起来。这一瞬间,伊利亚看清了她被额前发丝遮挡的眼睛。


    那竟然是一双蜥蜴的眼睛!


    “你要做什么?”眼见罗莎琳德渐渐浮空,向克里斯走近,伊利亚挡在了克里斯面前。磅礴的洋流之力在他掌心汇聚,渐渐由温和变得嗜杀。他的法术实力受到“时间”领域的限制有所下降,但罗莎琳德销声匿迹了这么多年,目前的状态似乎也没超过“四翼”位阶。加上她是辅助性质更强的时间系法师……如果她要对克里斯不利的话,自己拼尽全力,未必不能与之一战。


    罗莎琳德蜥蜴般的眼珠动了动,卡顿地对上伊利亚那双灰蓝色瞳仁。足以将人碾碎的强大力量奔袭而至,伊利亚眸色一凛,出招抵挡,世界却陡然天旋地转起来。


    整个陵寝都陷入了长久的震颤。倒挂在深坑吊顶的诡异茧状物、有规律地排列在外圈,将罗莎琳德层层包围的火刑架,乃至罗莎琳德脚下的土地,都开始晃动起来。克里斯抬起头,被浸染成暗色的视线中,万物都变得五彩斑斓起来。他看到关于真神的秘密咒文在墙壁上狂舞,令人无法理解的图案分解又重组。死寂而空茫的力量渐渐稀释一切,像是末日将在这一瞬间降临,万事万物都要重归虚无。


    短暂的静默后,伊利亚落了下风。那股几乎要吞噬一切的可怖力量为汹涌的时间之力隔绝在外,罗莎琳德收回手,一步一步、缓慢地踩上冰阶。


    一双老旧且古朴的皮质软靴映入视线。罗莎琳德半蹲下来,略显困惑地垂下视线:“‘高塔’?”


    她抬手一抓,《末日之书》迅速由虚化实,落进她掌心。罗莎摔落在地,痛苦的呻吟声从克里斯脑海中远去。虽然此起彼伏的哀嚎仍未停歇,但克里斯受到的影响却大大减弱了。


    克里斯喘了会气,好半晌才缓过神来,意识到面前的罗莎琳德在对自己说话:“高塔?”


    “离他远点!”被罗莎琳德用法术力量困住的伊利亚咬咬牙,试图用言语警告的方式阻止罗莎琳德伤害克里斯。


    罗莎琳德微微皱了下眉,虚幻的羽翼在她背后亮起。显而易见,刚刚她出招时并未用尽全力。克里斯连忙冲过去,往伊利亚面前一挡:“罗莎琳德前辈!”这会他也渐渐回过神来了,支撑着这座陵寝的时间系法术领域,似乎并不是邪恶污染的源头。恰恰相反,就刚刚罗莎琳德帮他抵挡禁忌之力的影响这一行为来看,她似乎并没有受到“暗渊”的污染。她在阻止这里的邪恶力量向外蔓延。


    “前、辈?”罗莎琳德咀嚼着这个称呼,眼底有古怪的情绪一闪而逝,“你不是布利闵·希德伦特。你是谁?”


    见她似乎放弃了再次攻击伊利亚的念头,克里斯松了口气:“我是、我是……”


    “你身上有神的气息,”罗莎琳德望了一眼深坑中央倒挂的茧状物,“你不应该来这里,你的到来让祂感到兴奋了。”


    “我是穆拉特的学生!”克里斯终于想到了自我介绍的措辞。


    这个称谓让罗莎琳德顿了一下,有些意外地转过头来:“穆拉特、穆拉特……几百年了。是他让你来这里见我的?”


    克里斯“呃”了一声:“那倒不是,但您能先放开我的朋友吗?”


    罗莎琳德瞥向伊利亚,手一挥,伊利亚周身的法术限制便被撤去。翻涌的青白色火光照着她红润的侧脸,竟然衬得她眸光清冽,像个纯粹热烈的少年人:“太莽撞了。你以为‘四翼’和‘四翼’之间就没有差别吗?”


    伊利亚沉默着站起。轻易输给罗莎琳德这件事让他有些不痛快,但罗莎琳德的教诲又实在很有道理。思来想去,他决定闭嘴受教。


    罗莎琳德还活着这件事并没有给克里斯带来太大的冲击,毕竟他连布利闵·希德伦特那种躲过了两次末日劫难的极端个例都见过。克里斯意外的是罗莎琳德竟然能维持良好的理智这件事。就他所知,除了布利闵以外,绝大多数活到现在的强大法师都已经疯了。而罗莎琳德对灾难之力表现出来的敌视,又让克里斯不自觉对她降低了几分戒备:“前辈,您这几百年一直待在这里?”


    “不然呢?”罗莎琳德不像克里斯从前熟知的那些女孩,既不活泼娇俏,也不温柔如水。她没有拖长语调的说话习惯,也不作抑扬顿挫的情绪强调,每一个音都发得短促而有力。以至于在克里斯听来,即使是平静的语气也显出一股子不耐烦。


    大概是察觉了这种社交误解的存在,罗莎琳德停顿片刻,主动接上补充:“几百年了,我封死了这座陵墓所有的出入口,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有盗墓贼挖通了新的入口。”伊利亚接话。


    “不可能,”罗莎琳德摇头,“我用法术彻底封死了这座陵墓。但凡有人想进来,这里的土地就会吞掉他们。”


    被土地吞掉?克里斯皱了下眉。难怪之前那些法师彻底消失无踪了,所以他们留下的痕迹,都被沿途的土地“吞吃”干净了吗?可按理来说,那些人都是圣山拜礼会和野法师群体中的精锐,不至于在这么一个警告性质大于杀戮性质的小法术面前全军覆没。他们一定还遇到了什么。


    何况他和伊利亚甚至都没有碰到罗莎琳德口中那道土埋的法术禁制。


    克里斯正思索着,罗莎琳德忽然垂下视线,毫无征兆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前……”克里斯本能想要挣扎,但罗莎琳德力气太大。他还没来得及做出错愕的表情,罗莎琳德已经翻过他的手背,将那枚钥匙形状的印记颠来倒去打量了个遍。


    “还说你跟他没关系?”罗莎琳德偏头。


    “我没说我跟他没关系,”克里斯抽回手,一时间有些窘迫,“我只是说我不是他本人。”


    罗莎琳德无所谓地耸了下肩,旋即走向还在冰阶边缘呼痛的罗莎。罗莎没有实体,只是一道虚幻的影子。大概是受到这里的禁忌之力影响,她的身体又成熟了几分,却也变得更加透明。从克里斯的角度,她那根长长的蜥蜴尾巴虚弱地软垂着,将她衬托得更像一只远离人性的怪物。


    “罗、莎。”罗莎琳德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痛到失去理智的罗莎动了动眼珠,却没能看清蹲在自己面前的罗莎琳德。


    克里斯担心罗莎琳德要对罗莎做些什么,下意识就要开口,但罗莎琳德阻止了他。


    “她是个蜥女,和我一样。”罗莎琳德的眸子里难得浮现出一丝怜悯,又像是对罗莎的境遇感同身受。


    “蜥女?”


    “没错,蜥女。在很久以前,受到‘灾难’之神感召的部分原始村落里,有村民认为,血、火,以及野性生命的融合可以让我们更加贴近那位神主。于是,在这样的村子里,村民们会挑选有天赋的女性,用火焰‘清洗’她们的尘世之体,置换受神恩宠的生之灵,为‘灾难’作祭。”


    这样的描述让伊利亚听得有点恶心:“什么意思?”


    于是罗莎琳德又瞥伊利亚一眼:“意思就是,他们会用火烧烂你的皮肤,等你的身体达到了血肉模糊的程度,什么东西放上去都会黏住,便将他们提前预备好的兽皮、兽的其他重要器官铺上来,让你和野兽的外表融为一体。在这个过程中,有神力的‘保护’,你不会死,但你会痛不欲生——直到你彻底和那些动物器官合而为一。神祭仪式结束后,他们会将你身上的兽皮重新剥下,只将祭祀中用到的,最重要的典型兽类器官和你一起烧成灰烬,以此向‘神’证明你是为村子做过贡献的‘伟大’祭品。”


    “什、什么?”这样古怪的祭祀方式,克里斯光听描述就已经觉得很疼了。难怪“灾难”的力量有青白色火光这一象征,也难怪靠近这里后罗莎会痛成这样。


    被那些人选中活祭的时候……罗莎还只是个小孩子啊。


    克里斯看着躺在地上紧皱眉头,时不时身体还发出一阵抽搐的罗莎,慢慢攥起拳头。


    “你同情她?”察觉到克里斯微妙的情绪变化,罗莎琳德有点意外,“她死了很多年了。她现在甚至已经不再是她自以为的‘罗莎’了,她是无数被《末日之书》吸收的怨灵的集合体。她早已失去了作为人的灵魂与情感,她只是神的一只‘眼睛’。在我看来,你应该趁早解决掉她。”


    “是吗?”克里斯沉下语气,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罗莎琳德偏着头与他四目相对。沉默良久,她才重新站起身来:“我大概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了。有祂和他的允准,我从前布置的幻术大概都无法对你们生效。你是个很特殊的人,你叫什么名字?”


    “克里斯,”克里斯没有对罗莎琳德撒谎,“克里斯·卡斯蒂利亚。”


    罗莎琳德想了想:“卡斯蒂利亚。伊凡·卡斯蒂利亚是你的什么人?”


    克里斯看了伊利亚一眼。伊利亚皱眉,表情略显古怪地替他想了个词:“祖先?”


    “哦,”罗莎琳德点头,像是由此回忆起了很多从前的事,“我和穆拉特、兰姆有过约定。从此以往,大陆上将再无天使行走。但现在,天使重现于世。”说到“重现于世”,她停顿片刻,看了伊利亚一眼:“而被祂撕裂的罅隙,我也快要挡不住了。穆拉特那个关于‘末日’的预言竟然是真的吗?”


    “竟然?”


    罗莎琳德从前居然是不相信“末日”这一说法的?这让克里斯感到十分意外。


    罗莎琳德哼笑一声。似乎在她眼中,数百年的时光并不是多么沉重的东西。她反问克里斯:“你觉得我应该相信那种事情吗?他说他是前一个世界的人,他经历过真正的末日;他说世界终将走向永恒之寂无,这是宇宙亘古不变的自然规律……老实说,在我们那个时代,有十几位实力不错的‘四翼’都给自己编了套‘神子降世’、‘前代遗民’的身世。这是一种骗取民众信仰的常见手法。”


    呃,这么说也有道理吧。但鉴于罗莎琳德此时背后议论的人是自己的老师,克里斯忍住了附和她的冲动:“他早就疯了,他想要唤醒他尊崇的旧主,但那位旧主早已被‘暗渊’污染。祂的意志为邪神‘破序之始’科拉隆所控制,但我怀疑真正捏着祂们背后那根傀丝的家伙,是‘灾难’。所以……”


    “所以你背叛了他,对自己的老师兵刃相加。”罗莎琳德替克里斯接上了他难以启齿的后半句。


    克里斯默然。


    “你做的好啊,”出人意料地,罗莎琳德朗声笑起来,甚至还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早就该死了。我还是支持兰姆的想法,既然不想让民众探知到那些深层的恐怖,就应该在一开始斩断他们接触神秘的渠道。”


    伊利亚没忍住发问:“兰姆是?”


    “你们果然不认识他,”罗莎琳德叹了口气,“那我换一种说法,和我同时代的‘葬歌’领袖。”


    法师时代末期的“葬歌”领袖?克里斯跟伊利亚对视一眼,直觉自己从前的很多问题都能在罗莎琳德这里得到解答。


    “前辈!”克里斯毫不犹豫地对着罗莎琳德行了个诺西亚最隆重的礼节,“我有些事情想知道。”


    罗莎琳德毫不意外地抱起手臂,却错身躲了他这一礼:“我不能回答你。”


    “为什么?”克里斯不理解。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罗莎琳德摊手,将身体转过半圈,“我不仅不能回答你,还不能放你们两个出去。你以为我建造这座陵寝是为了什么?为了供自己死后栖身?当然不是。我不是这座陵寝的主人,我只是这里的守墓人。这是一座神明的墓穴,你们破坏了这里的清净,神将发怒。唯一的补救办法就是,你们留下来,成为祂虔诚的奴仆,发自内心地向祂忏悔。”


    这怎么行?地面上还有很多人、很多事在等着他去处理,而且伊利亚也……克里斯咬牙:“前辈,您必须回答我。”


    “必须?”克里斯逐渐强硬的语气让罗莎琳德挑了下眉。


    克里斯重新将长枪具现出来,寸步不让地盯住罗莎琳德那双蜥蜴一般的眼珠:“您说您独自在这里待了几百年,是为了抵挡被祂撕裂的罅隙透出的力量。那么我姑且、姑且认为您是一个心怀大义的前辈,您应该不会想眼看着‘末日’降临,‘暗渊’吞没一切,却什么都不做吧?这座陵寝里透出的力量已经影响到外界了,否则我们今天就不会主动下到这里来。在我们之前就已经有盗墓贼将进入墓穴的地道凿通了大半,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您预设的,抵御外界干扰的法术已经松动,甚至快要失效了!只是一味地,固步自封,维持现状,已经没有意义了!之前已有百余名苏门洲法师下墓,并丧命于此,您和我一样是时法师,我不相信您感知不到。”


    罗莎琳德沉默了。长长的古代发饰被光线拉出一道弯折的影子,落在她鼻尖,又蜿蜒至她光洁平整的面颊。良久,她重又微笑起来:“如果今天站在你面前的人不是我,而是穆拉特,或者兰姆,他们一定会好好教教你到底应该用什么样的语气求人。你应该庆幸我脾气不错,也不喜欢以大欺小。”


    回想起当年在穆拉特手底下的待遇,克里斯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痒。


    “你问吧,”罗莎琳德撇开视线,露出那种家族长辈溺爱小辈般的神情,“趁我心情不错。不过提醒你一句,你们那些朋友已经在靠近这座陵寝了。他们和你们不一样,他们没有布利闵和《末日之书》的潜在庇护,很可能会迷失在外圈的幻境中。”


    幻境?想到之前丧命的那群苏门洲法师,克里斯动作微顿:“有没有什么办法阻止他们靠近?”


    “很遗憾,”罗莎琳德耸肩,“就连外圈的幻境都不完全是出自我的手笔。受到‘灾难’的神力影响,我原本预设的领地法术也发生了扭曲。它们在何时何地会起到什么样的作用,我自己都说不清。”


    那就是说,没办法阻止赫德森子爵请来的那群法师主动靠近了。克里斯有些发愁,但还是将注意力收敛回来,放到跟罗莎琳德的问答上:“前辈,您认识布利闵?”


    “当然认识,”罗莎琳德盯住他那只被异化大半的蓝黑色左眼,微微皱了下眉,“他算我的……法术启蒙老师。”


    克里斯震惊:“什么?他竟然——我以为他在‘屠神之役’结束后就销声匿迹了,一直隐藏到现在。它竟然还做过您的老师?”


    “很奇怪吗?”罗莎琳德冲克里斯身后依旧难掩戒备的伊利亚笑笑,“你还不知道吧,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人都不知道这件事。各个民间教派信仰的所谓‘神灵’,编写的所谓‘创世神话’,和真实情况没有半点关系。我们这一代的‘创世神’,事实上,他不是一位真神,而是一名僭越的‘炽天使’。”


    “创世神”是“僭越的‘炽天使’”?


    克里斯愣了一下,旋即猛地反应过来:“你不会是要说,布利闵他……”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罗莎琳德肯定了克里斯心中那个可怕的猜测。


    太荒谬了。


    克里斯本能地后退两步:“不、不可能。”


    然而罗莎琳德却在这一瞬间发现了什么,缓步逼近克里斯,看进他那只深邃的黑瞳:“我好像知道你是谁了。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在穆拉特的势力范围内出生的,伊凡的后代皇族。对,我知道你是谁了。”


    “——你就是当年那个连自我意识都还没能生出,就被他联合‘灾难’成功谋杀的,诸神内定的第二代‘希伯普利’,真正要继承时之神神位的神子。”——


    作者有话说:但其实克里斯只是准二代时之神,不是神子。(捂嘴)


    第317章 安魂曲11


    “这不可能, ”克里斯觉得罗莎琳德的每一句话都透着荒谬,“我是人类,我是克里斯·卡斯蒂利亚, 不是什么第二代‘希伯普利’,也不是什么时之神的神子, 时之神的神子明明是——”


    等等, 罗莎琳德似乎不知道布利闵·希德伦特是时之神的神子和远古的“高塔之主”, 她甚至不相信穆拉特是旧世界的遗留,她只知道新世界诞生以后的事。


    那么她对布利闵的了解, 会不会也存在布利闵故意误导的部分?现代法术界公开的历史中从来没有关于布利闵·希德伦特这个名字的记载, 罗莎琳德却说布利闵是她的法术启蒙老师……看来从“屠神之役”结束至今,布利闵只接触过罗莎琳德一个人,且罗莎琳德对外隐瞒了布利闵的存在。这是为什么?


    只一瞬间, 克里斯就意识到了问题:“这些事情是布利闵·希德伦特告诉您的吗?”


    “不完全,”罗莎琳德思索着, 垂坠的发饰跟随她偏头的动作轻轻摇晃起来,“他只会给我一些似是而非的提示, 我需要结合从其他地方得到的信息和个人的猜测,才能得出较为完整的答案。知道众神之王座下代号‘审判’的大天使吗?苏门大陆上曾经一度出现过对祂的狂热崇拜, 那些信徒甚至为此建立了一个教派。祂是真实存在的,我试过向祂祈祷。祂拥有不少人间所没有的知识。”


    克里斯愣了一下。


    “法师时代结束后,他们的教派得到了官方政府的承认, 现在是南苏门洲绝大多数国家的正统信仰。”伊利亚贴心地替他向罗莎琳德做出解释。


    “正统信仰?”罗莎琳德逐渐放慢语速,“这太荒谬了。为人类所统治的大地不需要传颂对神灵的赞歌, 何况祂根本就不是真神。”


    克里斯不想在这里探讨法正教存在的合理性,沉默片刻后,又带出另一个话题:“您说您建造这座陵寝不是为了自己, 这里是神明的墓穴,是什么意思?还有,当初您为什么会选择避战隐退,您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罗莎琳德原本还想再批判现代南苏门洲人民的“审判”信仰两句,但克里斯主动抛出了新的问题,她也就跟着敛眸,话锋一转:“这座陵寝并不是我建造的。准确来说,当我发现密林中存在大量的邪神信徒时,他们建造的神殿已经快要完工了。为了防止邪恶力量的外泄,我只能封死这片密林,将所有的原住人口都囚禁起来。但那无济于事,甚至可以说适得其反。人们总是喜欢自作聪明,阴谋论。我的政治封锁没能成功将密林与外界隔绝,反而让越来越多的商人、冒险家像闻到血腥味的饿狼一样,成群结队地来到这里。他们以为我封锁这片区域,是因为在密林中发掘出了前代的宝藏。也有人认为,我要借密林的掩护建造一项进一步巩固自己的统治、压榨臣民的神秘工程。谁知道呢?我那时候才刚接手苏门大陆的执政权不到两年。前代的法师们早已将大陆主宰在人民眼中的公信力挥霍殆尽,到了我这一辈,我说‘我只是想拯救你们’,又有谁会相信?”


    克里斯垂眸,伊利亚眼底的情绪也淡了下去。


    罗莎琳德倒是很平静,平静得就像是在叙述别人的经历:“但我想我是可以理解他们的。就像我还不是大陆主宰,甚至连法术力量都还没掌握时一样……少年时期的我无比憎恨那些高高在上的法师主宰们。如果当年那些法师主宰对外宣布,他们颁布那些荒唐的政令是为了我们好,我一定会诅咒他们那根说谎的长舌头当晚就烂掉。我理解民众对我的不信任,所以我也没理由发怒,更没理由用残暴的手段去镇压他们,惩罚那些违反禁令的人。所以我只能另想办法,争取在最短的时间里解决掉这座半成品神殿的影响,再重新开放密林,打消外界的猜疑。”


    “我本想用法术毁掉这里,但我发现这里的力量很驳杂,神殿会消解我的攻击。于是,我决定先拆除已有的地下建筑。我召集了八十余万名工匠、奴隶来到这里,让他们完成这项工程。当时我还年轻,做事总是顾头不顾尾。这一愚蠢的决策,导致了很多令人头疼的问题。就在事态快要失去控制的时候,兰姆来到了北苏门洲。他告诉我,当时的情况他有办法补救,只要我能下定决心。”


    “——在他的建议下,我坑杀了参与神殿拆除工程的全部工匠、奴隶,以及昔日建造这座神殿的邪神信徒,共计八十八万余人。现在想想,当时的我一定是疯了。但不管怎么样,这场疯狂的血祭的确成功安抚了兰姆口中那位‘众神之王’的意志。那一天,祂向人间投下视线,就连天空都被染成血色。我和兰姆跪在祂面前,力量、意志……作为人的一切都陷入凝滞。我深知人的命运决不能寄希望于神的仁慈,便和兰姆、穆拉特作出约定,我会对自己的错误负起责任,长留于此,为神守墓。而他们,则留在大陆上对抗逐渐蔓延开来的邪恶信仰。”


    “对抗邪恶信仰?”伊利亚发现了一点不协调的地方,“你是说‘葬歌’当时的领袖,和前审判廷首席一起留在大陆上对抗邪恶信仰?可‘葬歌’这个组织本身就是邪神信徒的组织啊。”


    罗莎琳德抬了下眸,看向伊利亚的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起来:“也许你们理解的邪恶信仰和我口中的邪恶信仰不是一回事。人类将蝗虫定义为害虫,却将螳螂定义为益虫。同样的道理,宗教主义者们心目中的神与邪神,本质上其实没有什么区别,都是拥有地上生灵所不及之伟力的高维存在。在我们那个时代,疯狂、混乱并不是邪恶的象征,对人类族群存在敌意才是。”


    克里斯怔了一下。


    仔细想想还真是,“葬歌”四神虽然都不怎么正常,行事风格近乎匪夷所思,但根据利亚姆和米歇尔的一些说法来看,祂们在世间活动的根本目的很可能还真是“救世”。这也符合当初那位初代序法师威尔弗雷德及其旅伴屠神的动机。或许在罗莎琳德那个时代,“葬歌”四神恢复了一定的理智,短暂摆脱了“暗渊”的影响?这就有点耐人寻味了。同一时期,布利闵·希德伦特也曾重现于世;那时诺西亚还没建国,也就是说,穆拉特刚苏醒不久……那个时间段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那时法师主宰们的统治正在面临前所未有的严峻挑战,”伊利亚按住克里斯的肩膀,“大陆上局势动荡、灾祸横行。也就是说,‘灾难’的权柄大盛。”


    “灾难”的强盛,意味着时之神的意志被压过。克里斯转头对上伊利亚的眼睛,忽而联想到法穆镇邪祭事件以来的国际局势。随着秩序的崩坏,“葬歌”和“葬歌”四神都开始变得安分,布利闵也渐渐走向人前。所以,利亚姆说的那句“我们必须帮祂”,居然是真的吗?


    罗莎琳德没有注意到克里斯脸上古怪的表情,只是眯了眯眸,对伊利亚刚刚的提醒做出评价:“聪明。”


    伊利亚敛眸,算是接受了罗莎琳德这样的评语:“但我还是有想不明白的地方。就像他刚刚问你的那样,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你?”虽然苏门洲人没有在平辈之间滥用敬语的习惯,但像伊利亚这样对长辈口出狂言的家伙也是少数。罗莎琳德沉默片刻,哼笑:“克里斯,你这位朋友是怎么长到这么大的?”


    克里斯“呃”了一声,不知道该作何回答。


    好在罗莎琳德也没真打算让他回答:“我现在已经不能算是一个人了。就像穆拉特一样,我从他身上得到了启发。我将灵魂献给了这座陵寝,现在它就是我,我就是它。只要它还在,我就不会死。”


    “如果它不在了呢?”


    “那么我的使命就完成了,我将重获自由。”


    重获自由啊……克里斯皱了下眉。


    罗莎琳德额前垂坠的发饰一晃一晃,仿佛活人心脏跳动的节奏。克里斯停止了发问,她也就闭上嘴巴,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端详骤然缩紧的“法术”领域外翻滚腾挪的阴影。来自黑暗深处的邪恶气息没有一刻停止过对突破这层限制的尝试,罗莎琳德知道,祂在垂涎自己面前这位伊凡·卡斯蒂利亚的后人。


    “其实,”克里斯突然又开口,“您知道您面前正摆着一条捷径,重获自由的捷径。”


    罗莎琳德垂眸,那双蜥蜴般的眼珠立时隐入阴影,让人再也看不清了:“你的意思是指?”


    伊利亚紧张地绷起肩膀。


    克里斯屏住呼吸:“您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指的是什么?像布利闵·希德伦特一样不择手段地抢夺别人的身份,取代他成为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光明正大地从这座暗无天日的陵寝里走出去吗?


    罗莎琳德满不在乎地笑笑:“我当然知道,或许这就是祂们把你骗到这儿来的目的之一。大概祂觉得我会那样做。但是诚实而言,我不喜欢男人的身体,嗯,虽然你的身材的确还挺令我满意的。”


    猝不及防被开了这么个玩笑的克里斯微微睁大眼睛。


    “跟我比起来,你更应该防备的是另外一些东西,”罗莎琳德在冰阶上下行一步,“比如那些火海中的幽灵。”


    “呼”的一声,内圈的火刑架彻底爆燃开来。青白色火光如海水般向外涌流,渐渐在深坑之下勾连成诡异的倒三角图案。尖啸的怨灵重又向冰阶之上的克里斯扑来,罗莎琳德一抬手,磅礴的时间之力将他们反推回去,三人脚下的火势却越燃越旺。


    “前……”克里斯想再说点什么,却被罗莎琳德打断了。


    罗莎琳德微阖眸,星星点点的纯白光芒便在她周身汇聚,穿行于她古朴的饰品与乌黑长发之间。矮身扑向火海的前一秒,她低声说:“看来祂想让你死在这里。那么我改主意了,你们走吧。时间的无限之循环内,终即是始,始即是终。你应该知道怎么出去。解决邪恶力量外泄的办法我也告诉你了——血与火的活祭。我当年能下定决心,你也别说你做不到。走吧,回去以后封死这座陵寝,别再让任何人进来。除非哪一天你找到了彻底摧毁它的办法。”


    第318章 安魂曲12


    随着罗莎琳德的法术力量被撤除, 冰阶之上的防护土崩瓦解,躁动的黑影如野兽扑食般朝克里斯涌来。克里斯回身躲闪,冰蓝色光芒瞬间在空气中连结成线, “嗤”一声将异变的幽影割裂。伊利亚微微屈指,将洋流之力收回:“克里斯, 开门吧。”


    开门。


    没错, 出去的路就在这里, 就在他们面前。作为一名实力不俗的时法师,克里斯很容易就透过现实的映射, 看到了那条连通着地底与庄园的裂隙。但是……


    “祂不会那么仁慈的, ”克里斯抬手,怪物般的幽影在即将触碰到他身体的一瞬间碎成齑粉,“罗莎琳德不是说了吗, 她预留在外保护这座陵寝的领地法术、幻境法术,都受到‘灾难’的影响发生异变了。这条出去的路, 也必然是一条死路。”


    “咚”的一声,透着微光的罅隙被什么东西猛然撞了一下。跃入火海的罗莎琳德单手托举着一团纯白光晕, 将那些陷入疯狂的受难者斥退。感受到来自“终点”后方的敲击,她的瞳孔微微一震:“怎么可能, ‘时间’领域内遵循绝对的顺序,怎么会有东西从那边……躲开!”


    克里斯和伊利亚瞬间被击飞出去。


    即将摔落进火海的前一秒,克里斯提前预设的溯洄法术生效, 他重新落到了先前那一级冰阶上。而伊利亚利用凝水作为缓冲,反退两步, 转头便一击迎上那裂隙背后的东西。


    裂隙透出的微光陡然颤了颤。无穷无尽的幽影从黑暗中脱生,翻腾着试图跃向冰阶正中央的克里斯。一道刺目的亮光于克里斯指尖绽开,幽影四散溃逃。紧接着, 伊利亚的攻击落到裂隙前方,正在撞击空间界限的东西撕裂了罗莎琳德的“时间”领域。流光相碰,炽火飞溅。


    一颗诡异的“头颅”从火光中探了出来。


    那是只为泥壳所包裹的怪物,它有着成年人类的体型、模糊的面容,和肋骨外翻的空洞腹腔。除却流着脓水的上半身,它的下半身和脑袋都覆盖着紧实而湿软的土面。一接触到现实,黑灰色雾气和青白火光便如毒蛇般窜上它的身体,几乎要与它融为一体。第一只泥怪将罅隙撕裂并从中钻出后,第二只泥怪也紧随其后,再然后是第三只、第四只……那道狭窄裂隙后的微光终于被暗色吞没,露出界外阴沉可怖的真面目来。


    伊利亚沉眸,掌心一翻便将外在的洋流之力凝实,如甩鞭般推了出去。水面席卷过那些泥怪的身体,却并没能将其消灭。它们的移动速度很快,眨眼便来到克里斯面前。


    克里斯不慌不忙地后退半步,浅淡的金光从那块罗克亚特所在的钥匙纹印中亮起。下一秒,一道亘古的钟声骤然敲响,最靠近克里斯的几只泥怪失去了行动能力,像是生物衰老、铁器生锈,它们的生命力迅速流失殆尽。外在的泥壳簌簌落下,近前的怪物跪倒在地,逐渐失去生息。


    “克里斯,停下!”罗莎琳德在火海中开口,“这种攻击方式消耗太大,那些怪物还有很多。再这样下去,你会撑不住的!”


    外泄的法术光芒映得克里斯眸色透亮。他将《末日之书》召回手中,微微拧了下眉:“我当然知道这种攻击方式消耗很大。但是,我原本就不打算将这些怪物清理干净啊。伊利亚,你看见那些怪物的脸了吗?”


    “脸?”被泥怪和幽影缠得应接无暇的伊利亚艰难抬眸,一招掀飞挡在自己和克里斯之间的数道幽灵。


    他边颂念下一波反击的咒语,边顺着克里斯的意思转头看向那些倒地的泥怪。怪物泥壳里包裹的东西果然是死人,而且……有一具尸体,新鲜得让人难以忽视。红发蓝眸,典型西里尔平原人长相,好像在哪见过。


    对了,在艾伯特送来的那份调查报告里!


    伊利亚微微睁大眼睛。积蓄已久的洋流之力在他的驱使下凝出一道水墙,撞飞了不少踩在水幕上的幽影。


    “是之前死在这的法师,”终于能暂时脱战的伊利亚喘了口气,“其他那些尸体……看衣着,应该是罗莎琳德那个时代的奴隶。照这样算,那些怪物起码有八十多万只,就算有一百个我们在这儿都杀不完。”


    克里斯点头:“是这样没错,但这些怪物应该还不是最难缠的。看到外墙上那些壁画和咒文了吗?这些东西跟循环石阶上仅作叙事用途的壁画不一样,‘葬歌’四神还没到真神层次,没法透过那些图案和文字将力量投射过来,但这里的壁画可以。看样子,罗莎琳德对这座陵寝的了解程度还不够。”


    “壁画?”伊利亚皱了下眉,想要抬头,却被克里斯按住了。


    “别看。”


    “好吧,”伊利亚顺着克里斯的意思维持住低头的动作,“但我的水墙只能坚持最后十秒钟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一次性说完吧。”


    克里斯顿了一下:“其实我准备好了后手,只是我们还得再拖一会时间。你能把那些怪物全冻住吗?”


    “也许?”伊利亚摊手,神情倒也没见得多紧张,“这里没有大型水源,我得凭空造水,再加上罗莎琳德的法术领域,和外在的另一层‘时间’领域都对我有限制,我现在只能使得出十分之一的实力,你也看到了。”


    “十分之一,”克里斯想了想,“足够了吧,你可是伊利亚·艾德里安啊。”


    “哗啦”一声,水墙在怪物的攻势下顷刻崩摧。实化的幽影穿透水幕,直直扑向蹲在伊利亚身旁的克里斯。克里斯反手挥枪,枪尖所过之处,炽火涌流,尖啸着的亡灵在圣光中灰飞烟灭。


    空气越来越咸湿。冰蓝色光芒在伊利亚指尖流转,却始终没能凝聚成形。一直在压制火势的罗莎琳德皱眉:“需要我收敛一下外放的力量,或是撤去庇护领域吗?”


    “可以的话就再好不过了。”克里斯反手将试图靠近伊利亚的幽影净化。


    罗莎琳德周身的光芒暗淡了一瞬间:“那你们注意把握时机。我不能完全撤防,只能给你们不到一秒的反应时间。否则的话,这里的邪恶力量会逸散到地面上。”


    “我明白。”


    伊利亚的语气依旧平静。克里斯望了一眼他皮肤崩裂的右手,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也没有开口。


    罗莎琳德阖上那双蜥蜴般的眸子,空间内的气氛陡然一转。克里斯握紧长枪,伊利亚眼底闪过一抹冰蓝色流光。下一秒,趁克里斯收势飞扑而上的怪物瞬间被冻结。


    轻微的“咔咔”声由近及远,克里斯抬眸,无数泥怪、幽影,以及三人脚下的青白火焰都被冻成了坚冰。出奇的是,站在火焰中心的罗莎琳德竟然毫发无伤。冰雪堆积成杂色的小山丘,罗莎琳德踩着重新升起的阶梯回到两人面前,看伊利亚的眼神都跟之前不一样了:“你叫什么名字?”


    “伊利亚,”克里斯代替伊利亚做出回答,“他叫伊利亚·艾德里安。”


    “力量控制得这么精准,”罗莎琳德微眯眸,“我从前也认识一位像你这么有天赋的洋流法师朋友。只可惜……”


    “可惜什么?”伊利亚睁开眼睛,看向罗莎琳德的目光依旧称不上尊敬。


    罗莎琳德沉下语气:“可惜,太有天赋的法师,最后往往都会变成怪物。”


    “前辈,”克里斯连忙往罗莎琳德和伊利亚之间一插,“现在还不是聊天的时候。”


    罗莎琳德敛眸,又恢复了一开始那副冷冰冰的表情:“离开的法术通路也被祂切断了。你们恐怕真要一辈子待在这儿,陪我给祂守墓了。”


    “不会的,”对于这一点,克里斯还是挺有信心的,“毕竟他引诱我到这儿来,原本就是为了解决我。罗莎琳德前辈,我敢跟您打赌,要不了三分钟,这座陵寝就会出现新的异变。我的存在对祂而言是个威胁。”


    或许早在诺西亚的时候祂就想解决他了,如果不是另外一些东西搅局的话。这样看来,他能活到今天,还真是要多谢“葬歌”四神和布利闵,乃至时之神的照拂。或许“亵渎之眼”不是“灾难”在他身上下的注,而是布利闵和“灾难”之间的交易结果。罗莎琳德说他是被布利闵和“灾难”联手谋杀过一次的第二代“希伯普利”,那么……大概,布利闵曾从他身上取走过什么?


    和罗莎琳德口中的,“僭越的‘炽天使’布利闵是此界之创世神”有关系吗?


    一种古怪的震动感从四面八方传来。站在冰阶上的三人一致抬眸,深坑边缘的壁画瞬间“活”了过来。亮色的咒文翻飞扭转,而绘在黑暗彼方的持杖之“神”金瞳微阖。


    世界的自然规律仿佛在一瞬间消解,克里斯的思维陷入了短暂的凝滞。重力不再存在,物质化作虚无,色彩归于混沌……万物都发生了倒转,进而融为一体。他在无穷之黑暗中上升,同时也在无存之光明中坠落。灵魂、意识被虚无吞没,克里斯在断断续续的呓语与眩晕感中看到了真正的爱与美。


    直至一道熟悉的力量气息将他笼罩。


    感官陡然下沉。双脚踩上实地的一瞬间,克里斯理智回笼。


    他猛地睁开眼睛。


    四周是一片荒芜的焦土,远山黑沉而压抑,天空暗如墨色。除却被烧断的树木,枯黄的草茎,地面上还横七竖八地倒着许多残缺的人类尸体,一眼望不到边际,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光是这样看着,克里斯就已经觉得脊背发寒了。


    伊利亚和罗莎琳德都不见踪影。克里斯皱着眉将左脚从一具烧得焦黑的尸体上挪开,没忍住低声骂了句:“该死的利亚姆·亚伯拉罕!”


    “罗德里格公爵府的教养,就是让你在背后说自己救命恩人的坏话?”一道熟悉的脚步声落定在克里斯背后。


    克里斯深吸一口气,一拳砸上利亚姆的左脸:“你看看这是哪?你把我拉到什么地方来了?还有,伊利亚和罗莎琳德呢?”


    猝不及防挨了他这一拳的利亚姆懵了。


    片刻的凝滞后,利亚姆从尸体堆里重新爬起来,擦擦嘴角:“这一拳没有之前用力啊。”


    克里斯瞥了一眼自己左肩的烧伤,有些恼火地磨了磨牙。他有时候真的很难理解利亚姆·亚伯拉罕这个人,被打了还能对自己笑脸相迎。


    也许这家伙真的有什么精神疾病。


    被克里斯怀疑有精神疾病的邪|教徒拍拍衣服上的灰尘,再次靠近克里斯:“回答你之前的问题。这里应该是巴尔杰德密林边缘,法师时代末期那位苏门洲大陆主宰,罗莎琳德·肯特进行活祭的那段历史的投影。把你带到这里来不是我的本意,我的法术只能拉人入梦,你们刚刚的状态很危险,我探知到了来自‘灾难’的精神污染。但地下陵寝已经封死了,想重造一条通路,就只有从梦境之地中转——至少对于身为灵法师的我而言是这样。我只能先远程拉你们入梦。但很奇怪,那座陵寝的力量场异化了我的法术,我也不确定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究竟是不是梦境之地,我没法控制这里的事态走向。至于你说的伊利亚和罗莎琳德,我也不知道他们在哪。”


    克里斯“啧”了一声,看向利亚姆背后:“你还真是听劝,把本体藏得很好嘛。”


    “我说过很多遍了,”利亚姆的眸子里满溢着令人一眼望不到底的笑意,“我愿意让你杀了我,但不能是现在。事实证明我对你还是很有用的,不是吗?就像今天这样。你早就知道米歇尔给我传过信?”


    “倒不如说我早就知道卡洛斯跟艾莫拉迪亚休战了,”克里斯哼笑,“否则的话,早在加利斯堡,在弗格斯一家的庄园门口,米歇尔就会杀了你。就是在那个时候,他对你手下留情的时候,‘冥河之龙’和‘森之主’成功达成了一致。米歇尔跟你保持联系根本就不是为了我,而是因为卡洛斯的授意。‘翼骨’已经在精神上回归了‘葬歌’,对不对?也许我应该早点点破这件事,米歇尔就不用那么辛苦地找借口了。其实他的演技真的很糟糕。”


    利亚姆摊手:“我就说这么复杂的工作不应该交给他去做。像你这么难骗的家伙,他怎么对付得了。唉,我还是怀念以前那个别人说什么都相信的克里斯。”


    克里斯不太想搭理他,索性将注意力转移到搜寻伊利亚和罗莎琳德的工作上。他尝试施放法术,却发现这片投影空间中根本没有法术波动。


    神秘学意义上的死寂之地。


    “没用的,”利亚姆凉飕飕笑了声,“我刚刚也试过了,这里没有法术力量可供驱使。通常情况下,即使是并不存在的历史投影,也会有外界的力量扩散进来。像这样凄凉,毫无生机的地方,我也是第一次见。”


    克里斯对此提出质疑:“没有法术力量可供驱使,你还能用假身活动?”


    “我的假身不是靠法术力量控制的,法术只是改变状态的手段,不是维持状态的手段。”利亚姆严谨地纠正他。


    克里斯思索片刻,忽而眯眸:“照这样说,如果现在你这具假身死了,没有灵之力能供你改变当下的灵魂状态回归本体,那你是不是就真的会死?”


    利亚姆眼底的笑意陡然一僵。


    克里斯的神情渐渐变得危险:“利亚姆·亚伯拉罕,你知道我一直都很想杀你。而且,你并没有你嘴上说的那么无畏,什么愿意让我杀了你……你还是怕死的,人体的本能说不了谎。没有了法术力量的加持,单论近身格斗的话,你完全不是我的对手。你代号‘先知’,擅长预言占卜,那来到费伦贝特之前你料到这样的发展了吗?明知道我那么憎恨你,为什么不主动规避风险,让‘葬歌’的其他成员来救我,还是选择亲自过来?我不信你们的人手已经紧张到了这个地步。”


    利亚姆紧绷起身体,下意识后退半步。


    “克里斯!”一道骤然响起的呼唤声打断了克里斯对利亚姆的试探。


    克里斯循着声音发出的方向转头,伊利亚拨开被烧成焦炭的断木,踩着满地的尸体飞奔过来。


    “利亚姆·亚伯拉罕!”克里斯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伊利亚挡在了背后,“你又想干什么?”


    这让他很怀疑伊利亚到底把他当成了什么,易碎的玻璃娃娃?克里斯越过伊利亚的肩膀跟利亚姆对视一眼,赶在利亚姆挑衅伊利亚之前开口:“我们在这里法术力量受限,也许他跟‘森之主’的内在联系能帮我们出去。”


    “也许?”伊利亚皱眉。


    克里斯敛眸:“老实说,我也很不想跟他们合作,但我们力量有限。‘盗火者’是不能随便入境苏门大陆的,我让亚尔林向圣山拜礼会去了信,或许圣山拜礼会能允许他们临时入境一次,来接德米特尔回去。但也只是临时。作为诺西亚的官方法术组织,‘盗火者’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外界解读成诺西亚帝国政府的立场,我们不能乱来。”


    “你对他倒是坦诚,”利亚姆状似轻松地偏了下头,“伊利亚·艾德里安,我想你对我有偏见。之前在船上的时候我们不是相处得很好吗?”


    伊利亚按住随身的匕首:“你想错了,我不对任何人抱有偏见。我一视同仁地讨厌你们‘葬歌’的所有成员。”


    “包括克劳德·克拉克?”利亚姆微微前倾身体。


    克里斯的神情也淡了下来:“他不喜欢那个名字就别用那个名字称呼他,这是最基本的礼貌。你似乎很喜欢揭别人的伤疤,看别人发怒。但他现在不在这里,玩你那些自以为是的文字游戏有什么意义呢?”


    “怎么没有意义?”利亚姆轻笑,“譬如说你,你不是就因为我叫出他那个名字而感到愤怒了吗?克里斯,你不会真的对他产生感情了吧?他跟我可是同一类人,是你最讨厌的那种坏蛋。”


    克里斯没有回答利亚姆,因为他忽然注意到了浸透伊利亚袖口的血色。当时在陵寝底部的深坑里,他和伊利亚都在罗莎琳德的试探中受了伤。他的烧伤除了疼点不算严重,但伊利亚的伤来源于法术攻击的反作用。反噬伤害没有得到及时的治疗,又在此后经历了一场消耗极大的鏖战,没有哪个法师的身体能吃得消。


    克里斯强按着伊利亚脱了上衣,检查并包扎好右臂的伤口,才略略松了口气。还好,伊利亚的状态还算稳定,没有出现什么异化症状。


    “我都说了我没事。”虽然行动上很配合克里斯的检查,但伊利亚的口气还是很强硬的。


    克里斯也懒得反驳他,确定他的状态没有问题后,便重新站起身:“那现在,我们去找罗莎琳德和米歇尔。”多亏利亚姆提醒,他检查了一下自己预留的法术标记。置物法术被切断,米歇尔下落不明,应该也是落到了这片投影空间里。


    “这种时候还要找米歇尔?”利亚姆的语气有些古怪,“你还真的把他当朋友了?丧心病狂的邪|教徒,你不是一直都深恶痛绝,恨不能杀之而后快吗?在我这里是这样,怎么到了米歇尔那里就不是这样了呢?”


    克里斯冷冷瞥他一眼,懒得回答:“伊利亚,走不走?”


    “走。”伊利亚扣好外套的扣子,连正眼都没给利亚姆一个。


    两人背对着利亚姆进入被焦黑断木覆盖的林区。利亚姆没有起身,只是默然阖眸,微微咬牙。


    就像是某种肉食动物即将开启捕猎前的预备动作。


    阿贝尔·梅尔维尔拍掉自己身上在尸堆里沾染的黑灰,此时距离他们跟艾伯特·费尔奇尔德失散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时法师威廉瑟瑟发抖地靠在他旁边,看起来吓得不轻。


    “这里、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已经是威廉第十三遍问这个问题了。


    阿贝尔不胜其烦地捏了捏眉心,但还是尽量装出和蔼的表情:“我也不知道。”烦死了,他先找到的为什么不是道格拉斯?虽然面对这样一副尸横遍野的图景,道格拉斯的表现大概也不会比威廉更稳重,但起码道格拉斯是白骑士团的人,他可以随便骂。


    威廉僵着脖子,竭力控制自己不将视线往下移。此时此刻,也只有阿贝尔那一点点人类的体温能给他安慰了。他又往阿贝尔那边挤了挤:“梅尔维尔先生,你觉不觉得,那边烧成焦炭的树林里好像有东西在动?”


    “那种拙劣的恐怖故事是吓不到我的。”阿贝尔也不动声色地往另一边挪了挪。在认识斐瑞·杰拉德之前他尚且能心态平和地应对这种男人之间的肢体接触,但现在,经受过情场浪子斐瑞的狂轰滥炸,阿贝尔已经很懂得“男人出门在外要学会保护自己”这个道理了。


    没能汲取到阿贝尔活人的体温,威廉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握紧自己挂在腰侧的铲子。为了追赶抛开大部队提前下墓的克里斯和伊利亚,他和道格拉斯跟随阿贝尔、艾伯特两位前辈进入庄园,挖开了被不明力量掩埋的地窖。半年前那场地动震开了进入地下陵寝的路,而今天,就在克里斯和伊利亚下墓以后,那条路被又一场地动彻底掩埋了。阿贝尔和艾伯特一致认为这种变故源自神秘力量的影响,于是迅速封锁了庄园周边的区域。但他们还没来得及召集其他法师过来集结,应对新的事态变化,就被源自地下的邪恶力量卷到了这里。


    太可怕了。想起自己刚恢复意识时看到的满地尸骸,威廉咽了咽口水。实在太可怕了。从第一天接触法术至今,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可怕,这么邪门的事。


    “我好想念、好想念我的妈妈。她是一个善良又勤劳的乡下女人……”


    孤儿出身的阿贝尔嫌弃地瞥他,刚想象征性安慰两句,就听到焦炭林间传来一阵轻微的沙沙声:“先别妈妈了,林子里真的有东西,戒备!”


    凭借资深白骑士丰富的实战经验,阿贝尔第一时间抽出随身的长剑。他从来没有这么庆幸过自己有将武器随身携带,而不是用置物法术收起来的习惯。


    “叮”的一声,长剑撞上短刃。阿贝尔瞳孔微缩,反手格挡对方紧接上来的第二刀。然而在杀招将落的前一秒,对方忽然收势,转攻他下路。


    “梅尔维尔先生,小心!”威廉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眼见锋利的刃尖就要刺进阿贝尔的腹部,他本能地叫喊出声。


    阿贝尔回身闪躲,却还是被划破了侧腰的皮肤。对面的攻势实在太猛了,即使没有法术力量的加持,也依旧压得他喘不过气。哪怕是在伊利亚·艾德里安面前,阿贝尔都从来没有体会过这样的感觉。


    伊利亚的招式始终是温和含蓄,收敛锋芒,点到即止的。就像他的法术类型一样。阿贝尔从没有见过伊利亚·艾德里安起杀心的样子,这反而显得他游刃有余,甚至高傲自大,仿佛出于蔑视而不肯在切磋中使出全部实力似的。


    但对面这个人不一样。这家伙招招致命,只攻不防,疾风骤雨般的攻势让人根本没法冷静下来思考,更遑论维持平时的作战风格。


    之前这家伙总是沉默着跟在伊利亚和那个“卢卡斯”背后,即使“卢卡斯”说这家伙有跟自己一战的实力,自己也没有放在心上。但现在……


    阿贝尔拼尽全力格开落至心口的刀刃。


    只差那么一点,只差那么一点他就要被刺穿心脏了。


    松垮的兜帽迎风垂落,阿贝尔看到那人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兴奋的弧度。


    他想,他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作者有话说:定制了一个克里斯儿的棉花娃娃,不知道成品会怎么样。希望不要翻车。


    第319章 安魂曲13


    克里斯和伊利亚进入焦炭林不久, 就在一根只剩下半截树桩的断木旁捡到了满脸黑灰的道格拉斯。


    看到克里斯的一瞬间,道格拉斯毫不犹豫地扑过来,声音哽咽:“卢卡斯, 伊万,我终于找到你们了!”


    “你……”克里斯被扑了个踉跄, 一时间连身份暴露的问题都顾不上考虑了, “别乱踩地上的尸体啊!你怎么也在这?”


    在伊利亚的严厉盯视下, 道格拉斯不得已放弃了一把抱住克里斯的想法。他将异变发生前法师们在地面上的行动给两人详细解释了一遍,又在克里斯了解完情况的一瞬间猛地回神, 意识到另一件更为重要且紧急的事, 拽住两人就往焦炭林深处狂奔。


    等到道格拉斯终于放开他们,克里斯和伊利亚莫名其妙地对视一眼,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他们看到了一个由尸体堆成的深坑。


    深坑里发出一道有气无力的求救声, 声线特征跟圣山拜礼会那位艾伯特·费尔奇尔德大人很像:“救命啊,有人吗?”


    克里斯看向道格拉斯。


    道格拉斯解释:“我找到费尔奇尔德先生的时候, 他就已经在这个坑里了。”


    他想问的不是这个。克里斯停顿片刻:“你怎么确定他就是艾伯特·费尔奇尔德本人,而不是能模仿艾伯特·费尔奇尔德声音的特殊魔物?当然, 我们可以为了一个他就是艾伯特·费尔奇尔德本人的二分之一的概率出手救他,但这得建立在即使他是魔物, 出来以后会袭击我们,我们也可以全身而退的基础上。”


    道格拉斯“呃”了一声,还真被他问住了。


    “我不是魔物, ”深坑底下那道艾伯特的声音变得有些无奈,“是卢卡斯和伊万吧, 梅尔维尔先生也下来了,你们碰到他了吗?”


    地面上的三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伊利亚将双手插|进衣兜,往深坑边缘一蹲:“但我觉得, 你是魔物的可能性很大啊。艾伯特·费尔奇尔德毕竟是圣山拜礼会在威特拉夫的牧首,他应该不会蠢到跌进一个这么明显的深坑。这不像是一个智商正常的人类能做出来的事。”


    ……这还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质疑智商不正常。艾伯特沉默片刻,耐着性子解释:“我一睁眼就站在这个地方了。而且很奇怪,我没法在这个地方感应到任何神秘能量的波动,无法使用法术脱困。”


    这倒是真的。克里斯点点头,将目光转向道格拉斯:“你有什么办法能确定他究竟是不是费尔奇尔德先生本人吗?”


    “我?”道格拉斯大吃一惊,“我不知道,我跟费尔奇尔德先生也不是很熟。”


    “其实挺简单的,”伊利亚维持着半蹲的姿势,抬头望了克里斯一眼,“即使是拥有一定智慧的魔物,也无法完全理解人类的思维,它们只能机械地模仿人类的行为和语言模式。多问他几个需要独立思考,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就能判断他到底是不是人类了。”


    克里斯明白了:“好吧,费尔奇尔德先生,您听好了。您认为本时代最杰出的数学家是谁?”


    “数学家?”没等艾伯特回答,伊利亚先一把掀开了克里斯,“这种问题哪个法师能答得上来?我来吧。艾伯特·费尔奇尔德,你听着……阿贝尔是不是跟你说了些什么?”


    “什么?”这个问题显然超出了人类智商测试的范畴,艾伯特停顿片刻,“我没明白你的意思。”


    道格拉斯不明就里地抬眸。克里斯微一挑眉,却并不显得太过意外。


    伊利亚单手撑住膝盖,眼底笑意尽褪:“如果你真的是艾伯特·费尔奇尔德,就不会不明白我的意思。”


    坑底下的声音默然良久。


    “我应该明白你的意思吗?”


    “你认为你应不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好吧,那就是说,你希望我回答你这个问题了?当着道格拉斯的面?”


    “那取决于您是否希望我们救您上来,费尔奇尔德先生。”


    于是艾伯特深吸一口气:“阿贝尔·梅尔维尔没跟我说什么,是我自己猜到的。我并没有向圣山汇报两位的事,归根结底,得罪两位对我没有任何好处。威特拉夫的人都知道,我是个和平主义者。所以我的态度跟阿贝尔一样,在你们做出危害北苏门洲公共安全的事之前,我可以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伊利亚压在膝盖上的右手松了松:“好吧,看来你的确是艾伯特·费尔奇尔德。”


    道格拉斯看看克里斯,又看看伊利亚,最终还是选择凑到克里斯身边:“他们刚刚在聊什么?我怎么没听懂?费尔奇尔德先生猜到什么了?你们做了什么值得他向圣山汇报的事?”


    “那个跟你没关系,”克里斯推开道格拉斯快要贴上自己胳膊的脑袋,“现在费尔奇尔德先生的身份确定了,我们该想办法救他出来了。快,动动你聪明的小脑袋瓜,想想用不了法术的我们该怎么把他拉上来。”


    道格拉斯十分听话,当即就开始思考了:“也许我们可以这样,我在地面上拽住你,你拽住伊万,让伊万去捞费尔奇尔德先生。”


    “你还是别思考了,”伊利亚捏了捏拳头,“如果我是你们的梅尔维尔大人,有你这样一个后辈,我会感到羞愧的。”


    “为什么?”道格拉斯甚至追问。


    “因为你愚蠢得惊世骇俗。”伊利亚冷笑。


    “惊世骇俗的蠢货”道格拉斯睁大眼睛,眉头一皱就要发火,但被克里斯按住了。克里斯眼疾手快地解下他挂在腰侧的铲子,压着他的肩膀将他往另一边带:“我想到了,我们可以把那些烧残的木料扔下去,给费尔奇尔德先生垫脚。”


    伊利亚不徐不疾地跟上来:“为什么不直接用地上的尸体?”


    “我记得拉隆纳多是有侮辱尸体罪的。”道格拉斯瞥他。


    伊利亚拉长语调“哦”了一声:“但你猜这里受不受拉隆纳多法律的限制?”


    “这里受不受拉隆纳多法律的限制我们都应该尊重尸体,”克里斯听不下去了,“我想费尔奇尔德先生也不会愿意把这些尸体踩到脚底下的,坎因教的教义第一条就是敬畏生死,他们的行修都很忌讳这种事。而且……你吓唬人家白骑士团的年轻人干什么?”


    “年轻人?”伊利亚哼笑一声,“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跟我同龄。”


    “你这家伙!”道格拉斯怒气上涌,刚想骂伊利亚两句,又陡然意识到自己和伊利亚的体型差距,“算了,我才不跟你计较。”他好像打不过这个诺西亚人。该死的,是北新洲人种和南苏门洲人种之间的差别吗,这家伙怎么比自己高这么多?还有卢卡斯……


    道格拉斯看了看正在弯腰挑木头的克里斯,忽然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加强锻炼。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不懈努力,三人成功将艾伯特救了上来。道格拉斯累瘫在地,克里斯和伊利亚两个伤员倒是呼吸平稳、面色红润。


    “梅尔维尔先生和威廉应该也在这里,”拍掉衣摆上沾染的黑灰后,艾伯特从胸袋里摸出一只烟斗,用袖子擦了擦,“既然你们之前还没有遇到过他,我们可以分头找找。”


    克里斯看了一眼天色:“寻找梅尔维尔先生的任务,我们恐怕就不能参与了。我们还有别的事情要做。”还要寻找米歇尔和罗莎琳德。


    艾伯特一怔,这才注意到克里斯和伊利亚狼狈的形容。此外,克里斯身上的幻术失效,惹眼的外貌特征暴露了出来……也就只有道格拉斯这么迟钝又不关心国际政治新闻的家伙不会因此联想到诺西亚的皇室秘辛了。


    德高望重的威特拉夫牧首思索片刻,从随身携带的材料包里摸出一瓶深黑色液体和一卷绷带:“需要吗?”


    “你还随身携带染色剂?”克里斯没动作,倒是伊利亚主动帮他接了过来。


    艾伯特想了想:“这个是巴利加河谷黑桑果的汁液,一些特殊神圣仪式的材料,染色只是附加用途。”


    “我怎么没听说过有需要用到这种果汁的神圣仪式?”道格拉斯好奇地凑上前来。


    艾伯特瞥他:“因为那是一些帮助女士们解决妇科疾病的仪式。圣山拜礼会的行修想要提升圣职职阶,得先积攒社会声望,所以掌握一些能够帮助普通人解决健康问题的特殊神圣仪式是必要的。虽然因为你们法正教的一些行为,外界总是对整个苏门大陆存在极端压迫女性的刻板印象,但我还是要说,我们北苏门洲人跟你们真实主信徒是不一样的。”


    说到最后一句,艾伯特特地朝克里斯和伊利亚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


    眼见这段平平无奇的闲聊有发展成宗教信仰之战的趋势,克里斯赶忙从伊利亚手里接过黑桑果果汁和绷带,主动出声将话题转移:“我去试试染色效果,感谢您的慷慨。”


    在伊利亚的帮助下,克里斯成功用艾伯特给的黑桑果果汁和绷带伪装成了右眼受伤的“卢卡斯·德里安”。道格拉斯依然没有意识到克里斯隐藏身份的问题,还在追着他问染发是不是他的个人爱好。


    “我很好奇,”趁克里斯疲于应付道格拉斯层出不穷的怪问题之际,艾伯特抱着手臂冲伊利亚开口,“您是怎么知道我猜出了您和克里斯殿下的真实身份的?”


    出人意料地,伊利亚皱了下眉:“我不知道啊。我只是猜想,在亚尔林那封信送到以后,你应该会对我们的身份产生怀疑;加上我们擅自离队,阿贝尔·梅尔维尔很可能会向你交代一些他知道的情况,所以我选择先诈你一下。事实证明,费尔奇尔德先生似乎有一些不为外人所知的底牌呢。”


    “原来是这样。”艾伯特有些感慨。


    看伊利亚口气狂妄、目无尊长,他还以为对方跟阿贝尔一样,也是个没什么心眼不懂阴谋算计的人。真没想到啊。


    终于成功摆脱了道格拉斯,克里斯一把抓住伊利亚的手臂:“我们走,去找米歇尔。”


    “那我们走了,”伊利亚象征性朝艾伯特看了一眼,“希望您能记住您今天做过的保证,但凡有一条对我们不利的消息从您这里透露出去……我可就真的要不尊重前辈了。”


    艾伯特神色莫名:“我知道,你的实力已经超过了人类法师之层级所能达到的顶端。我是一个智力正常的人类,我不会蠢到去主动得罪你。何况你们还背靠‘盗火者’,现今大陆上局势动荡,跟你们起冲突对我们圣山拜礼会没有好处。”


    “聪明的决策。”伊利亚敛眸。


    眼见克里斯和伊利亚就要离开,艾伯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开口:“我想我们两边的寻人工作可以同时进行。我们分工合作,各负责一片区域不好吗?”


    克里斯脚步微顿:“您确定您找到米歇尔以后会带他回来见我们,而不是就地杀了他?虽然这里用不了法术,您大概率并没有杀死他的能力吧。”


    “嘶……”艾伯特总算明白这两个人为什么能玩到一起了,“你们到底有没有打心底里把我当成前辈尊敬过,哪怕就那么一秒呢?”


    “怎么没有,”赶在克里斯和伊利亚回答之前,刚刚凑过来的道格拉斯接上了话,“我觉得卢卡斯挺尊重你的。”


    艾伯特凉飕飕地瞥他一眼:“你闭嘴吧。”紧接着又将目光再次转向克里斯:“虽然我很不理解你们为什么会跟他结伴而行,但看在你们的面子上,我可以做出保证。如果是我们先找到那位米歇尔先生的话,我不会对他动手的。”


    克里斯看向伊利亚,伊利亚微微点头。于是克里斯敛眸:“成交。我们去西北方向,你们去西南方向,无论找没找到人,月亮落山以后都在这里汇合。”


    “好。”艾伯特答应得很爽快。


    利亚姆独自穿过遍地焦炭的残林,黑暗的远山在他眼里连成一线,渐渐晕染成雾一般的深灰。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在树林边缘打斗的米歇尔和阿贝尔,也能看见林间法术力量受限,被迫用最原始的方法寻人的克里斯和伊利亚。


    他踏上断崖的边缘,抬头向上望去。


    有一道近乎伟岸的身影立在那里。


    大概是察觉到了利亚姆的靠近,她收回弥散在这片焦土上的空茫视线,居高临下地向利亚姆垂眸:“回去吧。”


    “您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利亚姆愣了一下,神情瞬间变得狂热起来,“您果然像兰姆大人记载的一样强大,睿智!您一定知道压制真神残息的办法,您告诉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了对吗?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让他来费伦贝特是对的,我就知道……”


    “压制真神的残息?”罗莎琳德拧了下眉,“这是兰姆写的还是你自己想的?我记得兰姆没这么疯狂,这是你自己的猜想吧?你想做什么?用这种方式避开生灵之体的限制,强行容纳神息,借此提升实力化生四翼,成为天使?”


    利亚姆没有回答。但就他还没来得及掩饰的神情变化来看,罗莎琳德知道自己猜对了。


    这让罗莎琳德冷笑起来:“回去吧。”


    “罗莎琳德前辈!”利亚姆的语气有些激动起来,“您要眼睁睁地看着苏门大陆再次血流成河吗?”


    罗莎琳德撇开视线:“你觉得你是个孤独的拯救者。你觉得你独自一人背负了很多,不被理解,受尽冷眼,却不能为自己辩解半句。你觉得自己很伟大。”


    利亚姆身体一僵。


    “我曾经也这样想过,”罗莎琳德将目光投向山下的焦土,“我以为我是个多么伟大、多么仁慈的大陆主宰,我以为我拼尽全力爬到那个位置,是为了改变那个糟糕的时代,拯救因为那个时代的阶级制度而备受煎熬的民众。但事实证明,我那些子民们的生活,并没有因为他们头顶上的大陆主宰换成了我而有所改善。他们依然只能以最便宜的,掺有草木土灰的粮食作为主食,依然要为刁钻刻薄的法师老爷们打白工,依然要在法师们的领地战争中战战兢兢、担惊受怕,以至于每天晚上上|床前都要祈祷——祈祷自己第二天早上醒来,故乡不会被外来的法师领主占领,自己不会成为俘虏,被套上奴隶的脚环。当年我手底下有二十三名法师领主,而每名领主又有自己的附庸……森严的等级制度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我曾以为我很讨厌这样的制度,但我还是捏着鼻子去融入它,利用它的规则一步步往上爬。我告诉自己,等我成为了苏门大陆的最高主宰,我就能改变这一切了。但事实上,在我成为苏门洲的最高大陆主宰以后,我已经彻底被这套制度同化了。为神守墓的这几百年里,我一直在想,当我选择通过牺牲那群奴隶的生命,来维护外界平民的安定生活时,我就已经彻底忘记了自己的初心。”


    “你也是这样,‘葬歌’的年轻人。”


    第320章 安魂曲14


    “梅尔维尔先生!”


    米歇尔的攻击陡然变向, 阿贝尔眸色一凛,想再收势防御,却没能来得及。随着长剑没入米歇尔的肩膀, 米歇尔的刀刃也即将插|进阿贝尔的胸膛。


    威廉猛扑过来,替阿贝尔挡下这一刀。“嗤”的一声, 利刃没入血肉, 威廉的右臂瞬间被穿透。


    “威廉!”趁米歇尔抽刀的间隙, 阿贝尔连忙将威廉推出战场,自己收剑转了攻势, 倒逼米歇尔变招格挡。


    该死的, 这个家伙、这个家伙就没有痛觉吗?阿贝尔有些喘不过气了。在摸清米歇尔只攻不防的路数后,他试图通过强攻米歇尔的命门打乱米歇尔的作战节奏。然而……根本没有用!米歇尔的反应速度太快了,即使他的攻击成功命中, 也没办法换来对方哪怕一秒的停顿。这根本就不合常理!一般人类在受到攻击后,动作会因为疼痛而出现迟缓, 甚至凝滞。战士们的状态会随着战斗的持续而一点点下降,这是生理性“疲劳”所导致的结果。人类机体的疲劳本质上来源于痛感, 肌肉、关节的酸胀和疼痛。即使是再优秀的战士也没法全然摆脱这种影响。


    但这位在索德里新洲赫赫有名的禁忌法师,“鳞蛇”米歇尔, 他就像感受不到痛觉一样。不会痛、不会疲劳,甚至彻底摆脱了人类趋利避害的原始本能,眼看着锋利的剑刃擦过面颊, 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太可怕了。


    阿贝尔闪身避过米歇尔又一次的杀招,舔掉从肩膀飞溅到嘴角的血渍。早在莱普昂他就试探过米歇尔的实力, 当时米歇尔只是躲,没有这么强的攻击性。是什么让他突然对自己起了杀心?


    “在我面前也敢走神?”米歇尔的声音愈发阴沉起来,“那么, 胜负已分了。”


    闪着寒光的利刃陡然逼近,人类对死亡的本能恐惧让阿贝尔睁大了眼睛。


    “米歇尔!”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焦炭林的方向响起,那柄刺向阿贝尔喉咙的短刀便险险停在他喉结前方,不到半西寸的位置。


    时隔多年,被白骑士团视为荣耀的圣法师阿贝尔·梅尔维尔再次体验到了双腿发软的感觉。


    米歇尔垂眸看着他,目光森冷,却没再继续向他逼近。被阿贝尔推出战场的威廉喘着气,紧绷着身体,防备着米歇尔再度发难。殷红血液顺着他的右臂汩汩流淌,滴落在地。克里斯和伊利亚就在这时冲上前来,将米歇尔和阿贝尔隔开。


    “你在做什么?”克里斯按住米歇尔持刀的右手。


    米歇尔神情漠然:“你不是都看到了吗。”


    伊利亚拉开阿贝尔和威廉。见克里斯和伊利亚选择阻拦米歇尔,威廉松了口气,当场晕厥过去。


    “我不是问那个,”克里斯看进米歇尔眼底,“我想知道为什么。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要攻击梅尔维尔先生?”


    米歇尔冷冷瞥了一眼被克里斯挡在背后的阿贝尔,哼笑:“我要攻击谁还需要理由吗?反社会分子做坏事是理所应当的,你不是也这么觉得吗?”


    “我什么时候……”克里斯下意识就要反驳,却又很快反应过来,“你是指在石阶上那会?”


    米歇尔敛眸,将染血的短刃收回鞘中。


    克里斯忽然明白了什么:“你误会了,我没有怀疑你。”


    “那是最不重要的事,”米歇尔嗤笑,“误会的是你。我并不关心你是否信任我。我跟在你身边保护你,只是出于任务需要。”


    “你先回答我,你为什么要攻击梅尔维尔先生?”


    “我说了,像我这种反社会分子,攻击谁都不需要理由。”


    克里斯终于忍不住了,一拳朝米歇尔挥过去。米歇尔没想到克里斯会对自己动手,当即被打倒在地。直到跌进焦黑的尸体堆里,他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有些不可置信地捂住下巴,瞪大眼睛看向克里斯。


    “你能不能不要像个小孩子一样,”克里斯活动了一下手腕,强忍着怒气逼近米歇尔,“同一个问题我已经问了你两遍了!我说了我没有怀疑你,自从我们抵达北苏门洲,我就再也没把你当成滥杀无辜的反社会分子了,你听不懂吗?”


    “小孩子?”米歇尔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已经很多年没有人敢这么对他了!


    克里斯深吸一口气:“我们选择暗算你不是因为不信任你。坦白来讲,那个地方的时间之力并不纯粹,我能感受到它对我状态的影响。所以,我猜测那里混杂着异权力量的禁忌之力也会影响到你。根据你平时的日常表现来看,你的状态并不稳定。而你的法术类型又比较特殊——禁忌源于‘灾难’,你不可能不知道——如果有些东西试图利用这一点影响你,你的那位主和祂起了冲突,你觉得最后被牺牲的会是谁?”


    米歇尔愣住了。


    “你一定要我当着祂的面承认我在防备祂?”克里斯弯腰对上米歇尔的眼睛,神情却好像在透过米歇尔的眼睛跟其他什么东西对视似的,“好啊,我承认,我防备祂,我从来没信任过祂。即使祂或许认为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正确的,都是对我有利的。”


    大概是克里斯的语气太过严肃,米歇尔不自觉绷紧了肩膀。下一秒,他的身体陡然一歪。


    克里斯抓住他:“不脏吗?”


    米歇尔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坐在尸体堆里。


    “抱歉打断一下,”眼见克里斯拉着米歇尔起身,阿贝尔抬起自己刚包扎好的右手,“但是我能听懂诺西亚话。”


    于是米歇尔再次抽出短刀。


    “米歇尔,”克里斯阻止了他向阿贝尔挥刀的动作,“有什么事不能先谈判?”


    “是他突然从树林里钻出来,不由分说就对我动手的。”阿贝尔下意识握住了腰侧的剑柄。


    被克里斯按住手腕的米歇尔眯眸:“在这种没有任何法术力量可以共鸣的‘永恒安眠之地’,他身上却仍保留有贡德王国白骑士团分部的联络标记……你敢说他来费伦贝特不是另有目的吗?”


    阿贝尔的眸子微微一震:“你说什么?”


    “装不知情?”米歇尔冷笑。


    “你这是污蔑!”阿贝尔怒了,“你在污蔑一个白骑士的名誉!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身上还保留有贡德王国白骑士团分部的联络标记,我明明……”


    反驳到一半,他的声音陡然中止。因为克里斯扯住了他胸口的审判之剑吊坠。


    “的确有微弱的光系法术力量,”检查结束后,克里斯放下那枚吊坠,跟阿贝尔对上视线,“但我对白骑士团的制度不算特别了解,无法判断它是不是贡德王国白骑士团分部的联络标记。不过这么稳定的固化法术标记,不像是出自一般法师的手笔。”


    “这就是贡德王国白骑士团分部常用的法术标记,”伊利亚上前一步,“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不太像是他们联络用的物品标记,倒像是……白骑士团用来隐秘监视危险目标的手段。”


    说到后半句,伊利亚渐渐放缓语速,情绪莫名地看了阿贝尔一眼。


    阿贝尔垂下眸子,慢慢握紧了那枚象征着法正教教徒信仰的圣剑吊坠:“你们的意思是说,教廷把我定义为需要监视的危险目标?”


    对于虔诚信仰着真实主,将迄今为止的全部人生都奉献给了白骑士团的阿贝尔来说,法正教教会就是“正确”的代名词。让他接受教会不信任他、怀疑他的忠诚这一事实,简直比杀了他还令他难受。但现在事实摆在眼前,伊利亚能看出吊坠上附着的法术标记是白骑士团的隐秘监视标记,比伊利亚更了解白骑士团的他也能看得出来。


    但他不愿意相信。


    他不是没有察觉这枚吊坠上异样的力量波动。但在离开贡德之前,大主教亲自为他践行、祝祷,亲手帮他戴上这枚圣印……他想这一切或许是教会对虔信徒的特别关照,是主对他的眷顾,所以并没有将那些肉眼可见的异常放在心上。甚至为了不让其他人察觉教会的偏私,他还刻意用自己的力量去掩盖圣印上的法术波动。他在教堂长大,天生就比其他人更为信任和依赖教会的圣职人员。他从没想过去防备、去怀疑他们,更没想过自己在他们那里遭到防备和怀疑的可能性,以至于,他连“我应该检查一下这枚圣印,看看那种异常的力量波动究竟从何而来”这样的念头都没有动过,一次都没有。


    “不可能的,”还没等伊利亚回答,阿贝尔呼了口气,猛地拔剑指向米歇尔,“是你在挑拨我们!”


    克里斯下意识将米歇尔护到身后。米歇尔动作一顿,放弃了拔刀的想法,只是嗤笑:“挑拨?你想错了,我是在怀疑你。像你这种对法正教、对白骑士团忠心耿耿的虔诚真实主信徒,无论贡德王国的大主教们做出什么决策你都只会赞同吧?我有理由认为你当下的反应是装出来的,你早就知道圣印上隐秘法术标记的存在。毕竟此类监视标记会传递给施术者的,可不只是标记携带者一个人的活动信息——那几名来自南苏门洲的野法师,卢卡斯、伊利亚、我,我们的法师身份都因为你暴露在贡德王国的白骑士团高层面前;费伦贝特这起邪恶事件的种种细节也被他们如数掌握。阿贝尔·梅尔维尔,你想以法术间谍罪嫌犯的身份被拉隆纳多政府逮捕吗?”


    阿贝尔咬了咬牙,像是领地受到侵犯的野兽那样瞪住米歇尔:“我们教会想要打探费伦贝特邪恶事件的消息,根本不需要用这么卑鄙的手段!”


    “嘴倒是硬,”米歇尔偏头,“但以你的身手,在没有法术力量加持的情况下竟然能在我手里撑过数个小时,这是不合常理的。你们圣印里的法术力量的确在保护你,这足以证明你跟贡德王国的教会高层串通一气。”


    “我要杀了你!”阿贝尔气疯了。他绝不允许有人当着他的面这样诽谤法正教教会高层,诽谤白骑士团。


    没来得及思考,他举着剑就往米歇尔所在的方向扑。但在他左手边的伊利亚眼疾手快地把他架住了。


    “阿贝尔!”伊利亚加重了语气,“冷静点!虽然他是个邪|教徒,但他说的话是有一定道理的。”


    “你们都被他蛊惑了,所以才会觉得他说的话有道理!”


    “我们没有,我们只是实事求是。”克里斯反驳。


    伊利亚看看米歇尔,又看看阿贝尔:“我相信你对这枚圣印吊坠里的法术标记并不知情,但法正教教会高层留下这段咒文的动机的确值得深思。有些事情不能仅凭个人感情去判断,教会的圣职人员归根结底也只是‘人’而已,你当了这么多年的白骑士了,难道还不明白吗?”


    “我不明白!”阿贝尔丝毫没有被伊利亚说动,甚至狠狠推了他一把,“你们这是在玷污我的信仰!伊利亚·艾德里安,现在连你也被邪魔蛊惑、同化了吗?”


    伊利亚盯住他的眼睛沉默良久,神色终于淡了下来:“好吧,如果你执意这样认为的话,我无话可说。”


    米歇尔重新按住了他那两把短刃的刀柄:“现在拜他所赐,白骑士团的高层大概已经知道了我们的真实身份和近期动向。我们得杀了他。”


    克里斯沉默片刻,轻轻摇头:“没必要。不要总是还没到最后一步就想着最凶残的解决方式,杀人放火都是不可逆转的伤害。何况我想他也没做错什么,我们只是立场不同。虽然不知道白骑士团为什么要以这种方式探听费伦贝特的消息,但只谈我们的身份,我们出现在苏门大陆的确不是那么正当,他们防备我们,甚至追捕我们都是合乎情理的。凡事我还是倾向于先谈判,能在谈判桌上解决的麻烦都不是什么大麻烦。”


    米歇尔一怔,缓缓松开了握刀的手。


    “梅尔维尔先生,”克里斯按住伊利亚的肩膀,错身往前挪了一步,“我代米歇尔向您道歉,我们不应该对您的信仰进行一系列恶意的揣度,此外,米歇尔一见面就对您动手的事,也希望您能别跟他计较。他不太懂得那些人情世故。”


    “你……”阿贝尔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了。


    道完歉,克里斯重新直起身:“从这里进入那片烧毁的林区,往东南方向走,您就能碰到费尔奇尔德先生和道格拉斯了。”


    阿贝尔皱起眉,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话是不是说重了:“那你们呢?”


    “我们?”克里斯瞥了一眼站在自己左右两边的米歇尔和伊利亚,微笑,“我的同伴刚刚得罪了您,而猜到了他身份的费尔奇尔德先生,大概也不会愿意跟他同行。所以,我们选择主动离开。不过您放心,如果我们找到了出去的办法,一定不会扔下诸位,会来带诸位一起走的。”


    ……他不是那个意思。


    阿贝尔沉默了。如果克里斯像米歇尔那样刺他,他还能骂回去。而如果克里斯像伊利亚那样劝他,他也有的是办法让克里斯哑口无言。偏偏克里斯用这种既温和又疏离,看似礼貌实则冷硬的态度对待他,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克里斯也没指望从他这里得到回复。很快,三人告别了阿贝尔,开始向更远的方向进发。


    “如果不是你拦着,我早就杀了他了,”行至焦炭林边缘,米歇尔还在往回看,“他竟然没有跟上来,我还以为南苏门洲的白骑士都很在乎荣誉呢。他们不都是那种被别人打败一次,就要天天追着对方讨回场子的类型吗?”


    伊利亚瞥他一眼,没说话。倒是克里斯叹了口气:“你先把身上的伤口包扎了。一直在流血,你就不觉得头晕吗?”


    米歇尔张了张嘴。刚要回话,一卷砸进怀里的绷带打断了他。他反射性接过那卷似乎已经用去一半的绷带,看向还保持着投掷姿势的伊利亚:“哪来的?我们进来前没带这种东西吧?”


    “艾伯特·费尔奇尔德给的。”伊利亚指指克里斯的脑袋。米歇尔回过神,这才注意到克里斯缠在脸上用于遮住右眼的那几圈绷带。


    这一新奇的发现让他绕着克里斯转过去又转过来:“造型很别致嘛,都可以现场出演猎奇类爱情电影的男主角了。你的作品一定会在拉隆纳多的女性群体中大受欢迎的……毕竟他的异性缘一直都还不错。”


    最后一句话是对伊利亚说的。


    伊利亚对着克里斯露在绷带外面的左半张脸端详了一会,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不仅是异性缘不错,我看同性缘也不错。打个赌吗,等我们出去以后,斐瑞·杰拉德一定会第一时间冲上来,声泪俱下地对他说‘我真是太担心你了,你离开的这段时间我无时不刻不在想念你’。”


    “这种事情还需要打赌吗?斐瑞·杰拉德肯定会那样做的。”


    “喂!你们两个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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