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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1章 安魂曲15


    临近月亮落山, 克里斯一行人在焦炭林边缘停下脚步。克里斯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米歇尔则掏出一条软布,开始擦拭鞋底边缘的污渍。


    伊利亚看了看月亮, 绕开几具堆叠的尸体来到克里斯旁边:“我们走了多久了?”


    克里斯一愣:“这我还真不知道,我的法术能力失效了。”


    “我总觉得我们已经在这里转了很长时间了。”


    克里斯思索片刻, 下意识将右手摸向了胸袋——出人意料的是, 他还真的摸到了那块特殊的怀表。


    “居然还在, 我还以为它丢了。”克里斯将表壳坚硬的怀表从胸袋里掏出,翻开表盖。但很奇怪, 表盘上的表针已然停摆。


    “停转了, ”伊利亚皱皱眉,将失效的怀表从克里斯手里抽出,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遍, “难道是因为这里没有法术力量维持它的运转?还是说,这片区域有什么其他的特殊, 隔绝了怀表和陵寝之间的联系?”


    克里斯摇头:“里面的力量波动没有消失,维持它运转的法术不应该失效啊。这种情况, 以我对时间法术相关知识的了解……米歇尔,你身上还带着之前的正常怀表吗?”


    “什么?”突然被叫到名字的米歇尔停下动作, 收起擦鞋的软布就凑上前来,“怀表?在呢。”


    接过米歇尔递来的正常怀表,克里斯当着两人的面将表盖打开——里面的指针走速竟然自动恢复了正常。


    “果然是这样, ”克里斯合上表盖,“这片空间是现实庄园区域的反面。看来它不只是一片历史事件的投影, 还有别的隐情。而且,庄园区域和这片空间的时间流动规律,被受外泄的邪恶力量影响的‘时间’领域置换了。”


    米歇尔搭着克里斯的肩膀皱眉:“时间流动规律被置换?好抽象的概念。”


    “时间系法术本来就是一种很抽象的东西, ”克里斯瞥他一眼,“外界绝大多数时法师所选择的主修方向,严格来说都是偏‘时空’类型的时间系法术分支,但如果仅仅用‘时空’这个关键词来理解时间法术,实际上是不全面的。就像法则系法术和灵言系法术也有和‘时空’相关的分支,但实际上序法师们主修的方向往往是强制性规则类法术,而言灵法师们也更偏向于研究‘文字’与灵言类法术的联系。我一直觉得当代法术界对时间系法术的开发度严重不足。因为所有的地上生灵乃至所谓的天使都没法跳出因果律的限制,真正符合‘时间’这一关键词特征的时间系法术在我们手里往往显得……怎么说呢,就像漂亮的工艺品一样,中看但不中用。前代法师们不是没有尝试过研究它们,但最终的结果都不如人意。慢慢地,时法师们对它们失去了热情,甚至觉得哪怕不深入钻研,仅仅只是去了解、修习它们都是浪费时间。于是时法师越来越少,那些法术也越来越被边缘化,甚至失传。但归根结底,时空三系法术的主要成分都不是‘时空’。理论上来讲,在不牵涉到改变过去、强行违背因果律的前提下,置换两处地点的时间流动规律,时间法术是可以做到的。”


    “所以你觉得,这是罗莎琳德·肯特的手笔?”米歇尔偏了下头。


    克里斯思索片刻,摇头:“我想她只是个‘四翼’,严格来说还是下级天使,做不到这种程度。那座地下陵寝的‘时间’法术领域早就被人替换了,我想这里的时间流动规律异常,是那家伙替换后的法术领域和陵寝中泄露出的邪神力量的共同作用导致的。”


    “那家伙?”伊利亚沉了语气。


    克里斯将怀表递还给米歇尔:“在我灵魂中埋下他灵魂碎片的‘种子’的家伙。说真的,罗莎琳德没法完全控制地下陵寝的‘时间’领域我一点也不意外,除了最内层她能接触到的地方,其他地方的时间之力……都有点过于强大了。即使刻意收敛过,我也能感觉到,那股气息可不比‘葬歌’的四神弱。”


    甚至在当时的石阶上,循环内混乱的时间流动规律,完全就指向了一种更加恐怖的可能——那里的独立“时间”领域由时之神的神力维持。不过根据“布利闵”和罗莎琳德此后的一些发言,克里斯又推翻了这种猜想。


    如果罗莎琳德说布利闵和“灾难”曾联手谋杀过所谓的二代“希伯普利”,那么不管她口中那个被谋杀者是不是他,跟他有什么关系,可以确定的是,布利闵或许从中获得了某种能让他暂行真神之权能的好处。这样一来,循环石阶上的时间乱序就可以得到解释了。石阶跟时之神没关系,它的确是由布利闵独立设计制造的东西。


    看罗莎琳德的反应,她或许并不知道布利闵替换了陵寝外部的“时间”法术领域。她大概也是布利闵选定的一颗棋。


    就是不知道布利闵在这里使用堪比真神的权能是为了什么?或许……祂从没用过此类的法术,在实验效果?可是祂作此实验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克里斯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你是说初代时法师?”伊利亚按住他的肩膀,“你要小心他。”


    克里斯微笑:“这个我当然知道。只是现在……你们饿不饿?”


    “什么?”伊利亚和米歇尔都是一愣。


    片刻的沉默后,伊利亚明白了他的意思:“是啊,我们走了这么久,这么长时间没有进食,居然不觉得饿。”


    “还有一点,其实月亮已经落山了,”米歇尔恍惚了一秒钟,陡然回过神来,“它落过一次。从山头降下去,又很快在另一边重新升起。我居然才意识到这件事!”


    克里斯搭住两人的手背,缓缓站了起来:“所以,事实上,我们目前所在的这个世界并不真实。除了法术力量无法使用这条铁律以外,一切的规则都是唯心的。我们潜意识里认为被武器命中身体会受伤,所以你和阿贝尔打斗,双方都会出现伤口。但我们一直没有产生‘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吃东西了,我应该吃点东西’的念头,我们就一直没有感到饥饿。”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件事的?”米歇尔松开了克里斯的肩膀。


    克里斯摊手:“就在刚才,在我们检查完那两块怀表之后。因为我突然想起,我们在陵寝内部跟罗莎琳德打斗的时候,我似乎看到过那块怀表从我身上飞出去的场景。一直到后来,我出现在这里,下意识检查自己身上的装备,它都不在我胸前的衣服口袋里。但伊利亚向我询问时间那会我遗忘了‘怀表已丢失’这件事,我就成功从口袋里掏出了它。”


    “难怪你刚刚愣了一下,”伊利亚思索着将目光转向米歇尔,“既然这个世界是虚假的,那么‘鳞蛇’,你要不要做一个尝试,向你的那位主祷告一下?”


    “祷告?”米歇尔一时间竟然没明白他想表达什么意思,“祷告什么?”


    伊利亚“啧”了一声,像是对米歇尔迟钝的反应感到不满:“祷告祂救你出去。”


    “我为什么要祈祷祂救我出去,”米歇尔抱起手臂,“这么点小事也要依赖主的帮助,岂不是显得我太没用了?而且我一个人出去也没用,你们不是还要救那四个苏门洲的法师吗?”


    眼见伊利亚又要张嘴,克里斯连忙按住了他:“伊利亚的意思是让你先尝试看看祂的力量是否能降临到这里。”


    “这样吗?”米歇尔的眉头松了松。片刻的迟疑后,他退到一边阖眸默念起卡洛斯长长的颂词。


    但这次实验的结果似乎并不令人满意:“没有回应。即便是平时,我的祈祷也不是每一次都能得到回应的。”


    克里斯想了想:“我觉得我们得找到利亚姆·亚伯拉罕,让他当着我们的面向‘森之主’祈祷试试。如果那样还没有回应,我就把‘破序之始’科拉隆的颂词也念几遍。”


    “前者可以考虑,后者想都别想。”伊利亚向他投来一个警告的眼神。


    克里斯无奈:“可我们要勇于尝试嘛。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科拉隆和‘葬歌’的另外三位不太一样,我觉得祂或许比另外三位要强。”


    “可祂也比我主要疯,”米歇尔冷笑,“虽然这么说很不恰当,但从本质上来讲,祂或许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就像个多重人格的精神病患者。这话不是我说的,是‘葬歌’的一位大祭司说的。万一祂当下的状态不太好,而你的祷告又恰好落进了祂的耳朵里……你想过后果没有?此外还有一点,我必须提醒你,祂和我主的关系非常不好。”


    “这一点倒不用你提醒我。”早在法穆镇的时候他就知道了。不过见米歇尔和伊利亚都强烈反对他的备用方案,克里斯不得不放弃了“勇于尝试”的想法。


    “那我们还是先找罗莎琳德,再去抓利亚姆。”——


    作者有话说:我服了自己,请完假又赶出三千字的臭毛病再次堂堂发力。


    我今天突然发现我怎么一直以为月亮是西升东落。()


    第322章 安魂曲16


    朝着克里斯所指的方向行走至月亮落山又升起, 阿贝尔终于在一座尸山旁遇见了艾伯特和道格拉斯。见他出现,道格拉斯表现得十分兴奋,第一时间上来迎接。但很快, 年轻的白骑士注意到阿贝尔染血的制服,和被阿贝尔扛在肩头的威廉, 脸上的笑容又骤然消失:“阿贝尔前辈, 你们受伤了?”


    阿贝尔情绪不高地“嗯”了一声, 将威廉放下,示意道格拉斯接手。


    道格拉斯扶起威廉, 当即被他右臂上狰狞的贯穿伤吓了一跳。艾伯特也连忙走上前来, 给阿贝尔和威廉检查伤势。


    “恕我直言,梅尔维尔先生,”将阿贝尔粘连在伤处的衣服慢慢撕下来后, 艾伯特一边帮他止血一边叹气,“你应该在当时就简单处理一下伤口, 而不是等到现在。很难想象你居然顶着这么一身伤扛着威廉走了这么远的路,正常来讲, 失血过多是会导致休克的,就像威廉一样。你就没有感到头晕不适吗?”


    “什么?”阿贝尔根本没有听清艾伯特说了什么, 他还在思考米歇尔和伊利亚当时说的话。虽然听到他们质疑教会和白骑士团高层的高尚性,阿贝尔的第一反应是怒不可遏,但经过克里斯那番出人意料的道歉, 情绪渐渐平静下来后,他开始理性审视米歇尔和伊利亚的观点。他忽然发现, 或许伊利亚是对的,“鳞蛇”米歇尔虽然是个邪教徒,但那家伙说的话并不是全无道理。


    他不愿意相信教会会使用那种卑鄙的手段, 利用他将监视标记带到费伦贝特。那意味着他所笃信的教会,所效忠的白骑士团,违背了国际四大法术组织订立的联合公约,意图插手圣山拜礼会辖区的神秘事务。而且遮遮掩掩,仿佛做贼心虚……那是下流的、不高尚的,与白骑士所追求的至高荣耀相悖的!他宁愿教会只是不信任自己,怀疑自己,哪怕那会让他感到非常委屈。


    也好过信仰动摇的痛苦。


    “阿贝尔前辈?”道格拉斯突然贴近的呼唤声打断了阿贝尔的思绪。阿贝尔皱着眉抬眼,便看到那名轻率莽撞,口无遮拦的后辈挠挠头:“费尔奇尔德先生叫您好几声了,但您没有理会他,好像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所以我才……”


    阿贝尔这才定了定神,将目光转向静立在旁的艾伯特:“威廉怎么样了?”


    艾伯特叼着烟斗瞥他一眼:“情况挺好的,睡得很香。而且,他身体的自愈速度快到惊人。也许要不了多久,我们就会看到他的伤口恢复如初。”


    “什么?”阿贝尔还没答话,道格拉斯先瞪大了眼睛,“这不可能!时间法术的代价是‘迟滞’,就算他先天有什么特殊,在修习时间法术到一定水平之后,肉|体的自愈速度也会大幅下降。我已经五年没有剪过头发了,因为它早就停止了生长。”


    艾伯特握着烟斗的手微微一顿,看向威廉的眼神变得有些古怪。阿贝尔的自愈速度没有什么不正常,但以阿贝尔的出血量,正常来讲应该早就超过人体所能承受的极限了。威廉出血休克,失去意识后获得了违背常理的自愈速度。奇怪……


    “梅尔维尔先生,我很好奇,你知道人体的失血量达到多少会造成生命危险吗?”艾伯特忽然有了个大胆的猜测。


    阿贝尔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知道那种事?平时根本没有人能伤到我。而且我修习的又不是疗愈类法术,我是个圣法师。白骑士团一般都是团队作战,治病救人的工作交给团队里的医师就好了。”


    果然是这样。


    艾伯特眸色微沉:“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道格拉斯露出了跟阿贝尔一模一样的“莫名其妙”的表情。


    “威廉的自愈速度之所以会快到反常,是因为他在陷入昏迷以后意识混沌,忘记了自己现实中的身体受过伤这件事。而梅尔维尔先生伤势极重,失血量早已超过了人体所能承受的极限,却还能扛着威廉走过这么远的路找到我们,是因为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状态有多糟糕。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失血量已经达到了死亡量。”


    “死亡量?”阿贝尔皱了下眉,忽然觉得身上的伤口有点疼。


    艾伯特打断他:“你不会死的,这里的一切都是虚假的。除却大的世界场景以外,在我们身上,它会呈现出我们所认为的样子。换句话说,我们所认为的必将具象为我们的遭遇,我们所否定的必将从我们的体验中被抹去。”


    阿贝尔一愣,下意识张了张嘴。但他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天空中忽然炸响一道雷光。


    艾伯特第一个抬起头,神情莫名地盯住那道淡紫色闪电。一种奇特的、仿佛蛰虫复苏般的能量流动让他收紧手指,微微眯起眸子:“这个世界对自然力量的封锁突然出现了松动?为什么?”


    但显然,阿贝尔和道格拉斯都无法回答他这个问题。


    时间回到半个小时前。


    和罗莎琳德争辩到月亮落了又升,利亚姆也没能说服这位昔日的苏门大陆法师主宰。这让利亚姆感到十分恼火:“您真是冥顽不灵!”


    罗莎琳德并没有生气,只是用她那双蜥蜴般的眸子牢牢盯住利亚姆的眼睛:“你说服不了我,‘葬歌’的年轻人。如果你执意认为我对你的判断是错误的,那么,比起跟我辩论,你更应该做的是用行动向我证明——证明你宽广博爱的胸怀,和自我牺牲的决心。挑战我,杀死我。”


    “什么?”利亚姆不可置信地顿了一下。


    这真是太荒唐了。要他在这里,在法术受限的情况下挑战早已与那座邪恶陵寝融为一体、占据主场优势且很可能仍保有全部力量的罗莎琳德?那跟直接自杀有什么区别?


    但罗莎琳德没给他太多犹豫的时间。话音刚落,伟大的前苏门大陆最高法师主宰便将右手伸出,做了个敲杖的动作。“咚”的一声,整座山峰都陷入了短暂的震颤。一根长到罗莎琳德头顶的古朴木杖从虚空中具现出来,与此同时,汹涌的法术力量撕裂虚空,如海潮般汇入那根木杖顶端的黑色宝石。


    “从前想要挑战我的人很多,”罗莎琳德垂眸,绕山的风声在一瞬间变得凌厉,“但并不是每一名向我发出挑战的法师都能得到我的回应,你应当视其为一种殊荣。做选择吧,挑战我、杀死我,还是就此放弃你那不切实际的野心。”


    木杖顶端的黑宝石闪了闪,贫瘠之地来源不明的诡异力量在罗莎琳德背后织就两对巨大的黑色羽翼。面对这种极致的压迫感,人类求生避死的本能让利亚姆产生了战栗的冲动。


    但他不能战栗,不能夺路而逃。


    利亚姆咬紧牙关,握住自己挂在胸口的木制圣印:“我、我是绝对……绝对不会放弃的。”


    罗莎琳德状似悲悯地俯视他良久。终于,这位强大的天使反转了她昔日的权杖:“那么……准备接招了,年轻人。”


    “轰”的一声,随着罗莎琳德将木杖下挥,一道近乎震天撼地的攻击向利亚姆所在的方向落去。利亚姆握紧手心那枚木质吊坠,一边在心里向神祈祷,一边尝试与自然力量共鸣。但很可惜,从进到这个世界开始,他昔日的积累就已化为乌有。神没有回应他。利亚姆靠着最基础的格斗技巧飞身躲开那道攻击,磅礴的时间之力落上山坡,瞬间将土地撕出一道长长的裂口。


    在时间法术的作用下,那道裂口的边缘出现了远近不一的变化。有的地方上升,有的地方下降,有的地方沙化,有的地方石化,有的地方长出无名的小花。利亚姆脚下的土地崩裂下陷,化作飞扬的尘灰。


    他再次翻身闪躲,却狼狈地摔进了乱石堆。喘息间,他有些慌乱地想:即便是状态良好、力量充盈的自己,恐怕也没办法在罗莎琳德手下活过十分钟。眼下罗莎琳德显然没有使出全部实力,只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让他看清他们之间的差距,知难而退。时间法术对外物的作用并不像强攻类型的法术明显,诚然土地、洋流、生物……一切的一切都可以成为时法师施法的对象,但和同领域内专精的陆上法师、洋流法师以及灵法师相比,时法师又显得通而不精。哪方面的能力都有一点,但也只能从“时间”这一角度去造成影响,以至于显得哪方面的能力都不出色,有着极大的局限性。通常而言,没有时法师会将依赖于实物反应的法术类型选作自己的主修方向。


    但当下看来,罗莎琳德似乎是个例外。


    罗莎琳德的眸子被流窜的纯白光芒映得透亮。她发间长长的坠饰、配色古朴的耳饰以及顺着裤脚垂至脚踝的腰饰在风声中飘飞碰撞,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仿佛催命的丧钟敲响。


    威严的地上天使再一次歪斜了她生杀予夺的权杖:“如不退却,你将化作枯骨。”——


    作者有话说:今天发生了一件离谱的事情我得处理一下只能更三千了。(闭目)


    第323章 安魂曲17


    克里斯轻轻拧动发条, 停摆的怀表指针卡顿了一下,旋即,怀表内部的机械零件在外力的带动下旋转起来, 发出“咔啦啦”的响声。


    世界出现了一瞬间的失真。


    惊心动魄的法术攻势从山腰上席卷而来,又当即收卸力量, 凝实为冰冷的风雨兜头砸下。猝不及防地, 克里斯被迅猛的雨势浇湿了半边身体。而站在他左后方的米歇尔则从头到脚被淋了个透。


    “罗莎琳德, ”站在克里斯右后方的伊利亚微微皱眉,“是她的力量气息。”


    克里斯没有第一时间回话, 而是静静看着怀表上的指针自动回退, 直到终于再次停摆。他合上了表盖:“她在跟人交手。这个世界里没有任何力量可供我们驱使,她却可以不受这种阻碍,这证明她和这片天地之间存在某种特殊的联系。我们是被利亚姆的梦境之力拉进来的, 所以……难道这里是由她所主宰的‘清醒梦’?”


    利亚姆不在这里,没有人能回答他这个问题。


    克里斯将怀表重新塞进胸口的衣袋。又一股近乎地崩山摧的威势从山上飞掠而下, 大地都随之震颤起来。克里斯看到一道黑色的裂隙从半山腰上生出,快速蔓延, 又次生分叉,最终蜿蜒至他视线所不能及的远方。


    “罗莎琳德不是时法师吗?”望着地面上被罗莎琳德用法术砸出来的裂隙, 米歇尔有些骇然。


    克里斯谨慎地等待了一会,直到通过罗莎琳德力量外泄的规律成功推算出她每一次进行法术强攻的时间间隔,才终于大着胆子上前几步, 在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缝旁蹲下。


    “通过以时间法术改变外物的状态来进行攻击,”克里斯捻了捻裂缝边缘风干的沙土, “罗莎琳德主修的是外物控制啊。这样的时法师倒是很少见,比修习非时空分支的纯理论时间系法术的时法师还要少见。如此一来,罗莎琳德的战斗风格就彻底脱离技巧, 完全依赖于纯粹的力量强度碾压了。不过,大概在这个世界里,除了罗莎琳德以外也没有第二个人能正常使用法术。我没有感知到她对面那个人的力量气息——那家伙恐怕正在被压着打。”


    “砰”的一声,利亚姆浑身是血地摔落在罗莎琳德脚下。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狼狈过了。


    古朴的长靴踩过碎石,缓慢停在利亚姆面前。罗莎琳德背后的虚幻羽翼渐渐消散,她蹲下身,捏着利亚姆的下颌垂眸:“我已经手下留情了,但你还是连调整节奏尝试反击都做不到。你输了。”


    “是、是吗?”利亚姆气喘着笑起来,忽而猛一抬手。


    罗莎琳德偏头,“叮”的一声,利亚姆刺向她的匕首瞬间化作齑粉。但这让罗莎琳德眼底的轻蔑稍许淡了点:“不错,小瞧你了。还知道偷袭,知道在实力悬殊的情况下应当忍辱负重、抱头鼠窜,利用敌方的自满心理让敌方放松警惕,抓住机会一击毙命……但也仅止于此了。可惜我不会因为你有意露出的仓皇姿态而心生快意,只会觉得一个失去了法术力量还能在我手底下活这么久的家伙值得警惕。你叫什么名字?”


    唯一的转机在罗莎琳德手底下逝去了,利亚姆心神一松,有些颓丧地倒在地上:“利亚姆。利亚姆·亚伯拉罕。”


    “亚伯拉罕?”罗莎琳德拧了下眉,“是我知道的那个‘亚伯拉罕’?”


    利亚姆懒懒瞥她一眼,不说话了。


    “看在你那位先祖的面子上,我不杀你,但也不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出人意料地,罗莎琳德抬起右手,任那根古朴的木制权杖渐渐虚化、消失在空气中。


    利亚姆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然而罗莎琳德已经转过身,将目光投向了后来爬上山坡的那群人。他侧转脑袋往前望,视线中,罗莎琳德古朴的皮靴渐渐变得模糊,而克里斯一行三人的身形清晰起来。


    “罗莎琳德前辈。”克里斯望了眼罗莎琳德,又望了眼瘫在她脚边的利亚姆,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罗莎琳德“嗯”了一声,抬脚将利亚姆踢到克里斯面前:“把他带走。”


    克里斯下意识往伊利亚所在的方向躲了一步,于是利亚姆便摔在米歇尔脚边。大概是出于同为“葬歌”成员的“情谊”,米歇尔用脚尖帮利亚姆稳住身形,翻了个面。


    “你到底是在帮我,还是想杀了我?”利亚姆艰难地撑住地面支起上半身。


    米歇尔冷笑一声,没接他的话。


    见利亚姆有人看顾了,克里斯从他身上收回视线,上前一步:“罗莎琳德前辈,您知道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对不对?您早就来过这里,甚至对这里无比熟悉。在这里,我们所有人都用不了原先的法术,但您却可以。”


    罗莎琳德瞥他一眼:“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片空间的确跟我有关,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的话,我很容易就能出去。可现在你们也进来了……我不清楚你们怎么会来到这里,也不清楚你们要怎么样才能出去。而且,拜你们所赐,我原先能出去的办法,现在好像也行不通了。”


    “我们进入这里的契机,是我的入梦法术受到了那座陵寝的异化,”利亚姆将声音拖得略长,显得有些气息不足,“我怀疑构成这个世界的底层原质依旧是梦境,只是这层梦境接收了某种源自外界的强力影响,不再为我所用了。”


    这和克里斯原先的猜测是一致的。克里斯思索片刻,抬眸向罗莎琳德求证。于是罗莎琳德叹气:“没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里是它为我量身打造的噩梦。它想用这种方式击垮我的精神,抹杀我的意志,将我彻底变成一个没有独立思想的傀儡。”


    “但您并没有变成一个没有独立思想的傀儡,前辈。”


    “没错,值得庆幸的是,至少到目前为止,我还保有足够的人性和理智。甚至在和噩梦斗争的过程中,我渐渐掌握了一些反向利用梦境世界之规则的方法与技巧。”罗莎琳德垂下眸子。随着她俯首的动作,长长的发饰也向下垂落。木制串珠碰撞到一起,发出沉闷的轻响。


    “你们无法在这里使用原先的法术,是因为我封锁了这里的自然力量。利用这道梦境底层逻辑的漏洞,创造对我有利的规则,虽然有些麻烦,但好在不算太难。神力的逸散会导致外面那些尸体发生异变。除了在形貌上变得更加接近人类法师定义中的怪物以外,他们也会受到死前负面情绪的影响。我杀了他们,他们憎恨我,想要报复我。但他们已经失去了生前的理智和判断力,他们分辨不出谁才是他们的仇人,所以他们只能无差别地、不分敌我地攻击。一开始的时候,每次入梦我都会站在这里,看着他们在自然力量的作用下被异化成怪物、互相残杀,直至几十万具尸体都变成碎烂的肉块和骨渣,等月亮落山以后,又恢复成梦境刚开始时的样子。他们伤不到我,但我不喜欢那样。”


    “所以您封锁这里的自然力量,是为了让他们安息?”克里斯靠近了罗莎琳德常年远眺的山崖。


    出人意料的是,罗莎琳德回转视线:“安息?不,他们不会安息了。永远都不会。还记得陵寝底部的火刑架吗?我之所以会选择守在那里,是因为那些火刑架所构成的‘灾难’的象征图案,衍生而出的那片火海……它吸收了他们所有人的灵魂。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可以肯定的是,它和‘灾难’的神之权柄紧密相关。”


    “尸体在这里,灵魂却在陵墓底部的虚幻之火海中受苦,”克里斯微眯了眸,“可以肯定的是,这里的一切都是现实历史投影入梦的产物,也就是说它们是不真实的,它们的存在与外界本体的存在并不相冲突。现实中,这些人的尸体应该早已腐烂,化成了巴尔杰德密林中的土壤。但在这里,他们就像刚死去不久一样。每一次月亮升起,到月亮落山是一个轮回,一个轮回刷新一次状态……我想不出别的解释,这片梦境之地一定也存在着他们被邪神收走的灵魂的投影,就在陵寝的最底部。也许我们应该去寻找那座地下陵寝的入口。”


    “哒”的一声,一道熟悉的身影爬上山腰。随着他身上破破烂烂,已经被染成了灰色的白骑士团制服落进众人眼底,伊利亚微微侧眸,皱了下眉。


    “伊万前辈,”道格拉斯终于彻底放下了他原先那副自以为是、轻率无礼的架子,对克里斯一行人乃至突然出现的利亚姆和罗莎琳德都表现得恭恭敬敬,“米歇尔前辈,还有卢卡斯,费尔奇尔德先生和阿贝尔大人让我来寻找你们。”


    “寻找我们?”没记错的话,他们走之前才跟阿贝尔发生过冲突。


    道格拉斯低垂着眉眼:“是的,寻找你们。阿贝尔大人说、说他反思了一下自己的行为,觉得自己对待你们的态度不够公正,他想给自己一个纠正错误的机会。”


    “我怎么不知道阿贝尔·梅尔维尔这个人会反思,还会道歉?”伊利亚语气古怪地挑眉,“这段话是艾伯特·费尔奇尔德让你说的吧?让我猜猜……你们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出去的线索,又没法自己搞定,所以想把我们骗过去帮忙,等成功出去了再清算剩下的问题?”


    第324章 安魂曲18


    年轻白骑士的脸色在一瞬间涨得通红。


    “别介意, ”克里斯上前拍拍道格拉斯的肩膀,“我们的伊万先生说话是比较刻薄,但他没有恶意。说说看, 你们发现了什么?”


    道格拉斯松了口气,下意识往远离伊利亚的方向靠了靠:“费尔奇尔德先生和阿贝尔前辈在那片烧毁的树林边缘发现了一处洞口, 他们说这个地方是费伦贝特市数百年前的投影, 那处洞口所通往的终域, 大概和庄园地窖下的神秘陵寝是重合的。我们来到这里就是因为受到了那处陵寝外泄的邪恶力量的波及,所以, 我们回去的关键很有可能也在那里。”


    克里斯转头看向罗莎琳德。


    罗莎琳德微微眯了下眸, 缓步行至队伍前列:“他们的猜测不是没有道理。走吧,我也去看看那座神殿里有些什么。”


    罗莎琳德发了话,其他人也就没了拒绝的理由。克里斯第一时间跟上罗莎琳德的脚步:“您之前没有去探索过这里的地下陵寝?”


    “没有, ”罗莎琳德目不斜视,“那里面有一股非常强大的时间之力。以我个人的力量, 很难与之相抗。”


    跟在罗莎琳德右后方的伊利亚闻言皱眉:“现在我们法术力量受限,可帮不上你什么忙。带着我们这么一大群无法使用法术, 跟普通人没有什么区别的队员下去,并不比你一个人下去要轻松。”


    “你这家伙, ”罗莎琳德微微一顿,“真是年轻气盛。仗着自己有点实力,就真的一点礼貌也不讲了?我已经提醒过你一次了, 这是第二次。”


    “好吧前辈,”伊利亚终于顺着罗莎琳德的意思搬出了敬语, “但抛去我没用敬辞的问题不谈,您还是应该好好考虑我刚才说的那番话。”


    罗莎琳德望了望西沉的月亮,忽而将他古朴的木杖具现出来, 重重敲上地面。“咚”的一声,地上安眠的尸体被敲得一颤。


    “现在不行,”罗莎琳德皱起眉,“短时间内我很难改变生效已久的世界规则,除非借助强大的外力辅助。但我们可以先下到那座神殿里,那里的时间之力应当可以为你们中的几名时法师所用。至于其他人,能不能正常使用法术都没区别。哦对,你叫什么来着?‘四翼’的洋流,或许我应该好好想想该怎么帮你解封力量。虽然你很没礼貌,一点也不尊敬前辈,但你的实力的确值得认可。”


    伊利亚有点好笑地看了一眼被罗莎琳德定义为“能不能正常使用法术都没区别”的其他几名非时间系法师:“那我……感谢您的认可?”老实说,罗莎琳德的说话风格也没比他有礼貌到哪儿去吧。


    莫名其妙被甩到队伍最后的道格拉斯看看正在跟罗莎琳德对话的克里斯和伊利亚,又看看自己旁边遍体鳞伤的利亚姆,和架着利亚姆的米歇尔。思索良久,他挠了挠头,决定放弃折磨自己的脑子。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起初不是他来找德里安三兄弟帮忙的吗?那现在不应该由他来领路,带着大家去见阿贝尔前辈和费尔奇尔德先生吗?最前面这个黑皮肤的,长得跟卢卡斯一样高的女人是谁?米歇尔扶着的小白脸伤员又是谁?为什么事态会演变成他们所有人都跟着那个女人走啊?


    “那个,”道格拉斯压低声音,靠近了自认为还算相熟的米歇尔,“那个女人是谁啊?还有他们在说什么?我听不懂拉隆纳多语。”


    “你问我?”米歇尔惊奇地瞥道格拉斯一眼,又将目光转向利亚姆。拉隆纳多语的确起源于北苏门洲在法师时代的古语体系,像克里斯、伊利亚和利亚姆等一类对拉隆纳多语比较精通的人就能听懂罗莎琳德说的话,但像米歇尔这种拉隆纳多语学得稀松平常的外国人,听拉隆纳多的现代人说话就已经有点费劲了,更不用说完全理解罗莎琳德那些古语用法。而且他可是“葬歌”的邪|教徒啊!道格拉斯一个白骑士这样理所当然语气温和地向他提问,他怪不习惯的。


    “她是你们苏门大陆昔日的法师主宰,”利亚姆十分顺畅地换成贡德语,主动向道格拉斯解释,“罗莎琳德·肯特,你应该知道她的名字。”


    “罗莎琳德·肯特?”道格拉斯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历史上记载的苏门大陆最后一任法师主宰竟然是个女人?等等不对,重点应该是——法师时代都结束那么久了,她活了几百年?”


    道格拉斯惊诧的语气让罗莎琳德、克里斯和伊利亚都转头看了过来。听不懂现代贡德话的罗莎琳德眯了下眸,向克里斯求证:“我怎么觉得他们在说和我有关的事?”


    克里斯“呃”了一声,点头:“他在惊叹您居然活了几百年。”


    罗莎琳德皱眉,有点不相信克里斯轻描淡写的解释。


    ……总觉得他在掩饰什么。


    道格拉斯没有察觉到罗莎琳德怀疑的眼神,只是凑近了被米歇尔搀扶着的利亚姆:“我们的教会学校没有教过我们那么详细的历史,他们只说苏门大陆的最后一位法师主宰被称为‘肯特大人’,这种称谓听起来显然应该是位先生吧?他怎么可能是女人啊?不过你也会说贡德话?你跟卢卡斯、伊万一样厉害呢……”


    月亮又在天空中转过了小半圈,一行人终于来到神殿入口处。阿贝尔、艾伯特和刚刚苏醒过来,还有些窘迫的威廉就站在洞口边缘,靠着一块黝黑的大石头等待道格拉斯折返。见道格拉斯不仅带回了克里斯一行三人,还带回了罗莎琳德和利亚姆,艾伯特和阿贝尔站了起来。


    “您是……”艾伯特盯住为首的罗莎琳德,忽而回忆起圣山拜礼会内部某些机密文件中的历史记载,猛地瞪大眼睛,“罗莎琳德·肯特前辈!不、不——肯特大人!”


    “肯特大人已经是过去式了,”难得见到个能一眼认出自己的身份,并对自己足够恭敬的后辈,罗莎琳德掀了下眼皮,点头向他表示友善,“叫我罗莎琳德就好。”


    “好的,罗莎琳德前辈。”艾伯特郑重点头。


    罗莎琳德可以让他叫她“罗莎琳德”,他却不应该直呼前辈的名字,必须在后面加上相应的尊称才行。这是最基本的礼貌。


    艾伯特尊敬的态度大大抚慰了罗莎琳德在伊利亚那里受到伤害的心灵。罗莎琳德十分刻意地将目光转向伊利亚,示意他看看艾伯特是怎么对待前辈的。


    伊利亚假装没看到罗莎琳德的眼色。


    “肯、肯特大人?”威廉和受到教会供养,不太需要出去混社会的白骑士道格拉斯不一样,野法师们凡事都得靠自己,所以懂的东西通常会比职阶不高的普通官方法师要多。他虽然拉隆纳多语不精通,但是大概也能听懂一些重要的关键词。艾伯特对罗莎琳德的称呼让他有些惶恐,以至于看向罗莎琳德的眼神变了又变。


    罗莎琳德瞥威廉一眼,在伊利亚那里受的气总算是彻底顺下来了。作为前辈,她不想让自己显得那么小心眼。除了跟她说话没用敬辞以外,伊利亚也没做什么特别过分的事,这让一贯觉得自己宽容平和的罗莎琳德找不到理由对伊利亚发火。但是听一个比自己小那么多的后辈口气狂妄地跟无论是实力还是阅历都远超过他的自己“你”来“你”去,她又实在是有点不爽。


    艾伯特贴心地帮罗莎琳德纠正了威廉对她的称谓,直到威廉和阿贝尔都态度恭敬地跟罗莎琳德打完招呼,他才组织好措辞,小心翼翼地询问起罗莎琳德出现在这里的原因。罗莎琳德懒得开口解释第二遍,于是克里斯便接过了替她向艾伯特等人介绍这座陵寝由来始末的任务。


    听完克里斯的解释,艾伯特先是恭维了罗莎琳德几句,又很快正色:“那么罗莎琳德前辈应该是我们中唯一熟悉这座陵寝构造的人了,前辈,由您来领队安排探索任务怎么样?”


    “我?”罗莎琳德偏了偏头,“虽然也许我不应该这么问,但是你们这么容易就相信我了?也不怕我是什么变换成罗莎琳德·肯特模样的特殊怪物,或是带有怨念的亡灵幽魂?”


    艾伯特笑笑:“您在远方的山坡上使用过法术对吧?我感受到了。那样的力量强度……以您当下的实力,想要杀死我们这些法术力量被封的闯入者易如反掌,不需要使用任何曲折的诡计。而且,就算您是变换成罗莎琳德·肯特模样的特殊怪物,或是什么亡灵幽魂,那也不重要。卢卡斯、伊万他们相信您,我们也就相信您。”


    “卢卡斯?伊万?”罗莎琳德皱了下眉,有些疑惑地将目光转向身边的克里斯求解。


    克里斯轻咳一声,压低声音同罗莎琳德耳语:“我们在苏门大陆使用的假名。”


    罗莎琳德恍然大悟:“你们在他们这里倒是很有话语权。不过也是,见完你们这支探索小队的成员,也就只有你们的实力几个还算勉强过得去了。现在的后辈,真是一辈比一辈不争气。”——


    作者有话说:好困,明天小修。()


    第325章 安魂曲19


    虽然对当代以艾伯特阿贝尔等人为代表的苏门大陆本土法师的整体水平不甚满意, 但罗莎琳德还是应下了艾伯特让她指挥队伍的请求。在罗莎琳德的带领下,一行人小心翼翼地进入被黑暗笼罩的洞口,渐次踏上光滑的石阶。


    克里斯跟在罗莎琳德背后顺着石阶一路下行。石壁上深深浅浅的刻痕隐约组成了一幅幅熟悉的图景, 这让他下意识顿住脚步:“罗莎琳德前辈,这里是?”


    罗莎琳德回过头瞥他一眼:“我应该告诉过你们, 这里起初是一群聚居在密林边缘的邪|教徒暗中修建的地下神殿。后来, 我为了压制住外泄的神力, 召集了八十余万名工匠奴隶来到这里,拆除神殿未果, 在兰姆的建议下将其改制为陵寝式。这里的壁刻是神殿建立者留下的, 我记得当年……好像在我下墓前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


    “可是不对,”伊利亚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尤其冷静,“看地面上的光景, 这里映射出的那段历史,应该是你们的血腥祭祀结束以后的。按照你的说法, 石壁上的刻画不应该还在这里。更重要的是,以我对那位邪神的了解, 这里的刻画是跟祂全然无关的故事。这不正常。”


    经伊利亚提醒,罗莎琳德才停下脚步, 回退到粗粝的壁刻前端详起凹痕组成的形状。借着用法术亮起的那一抹微光,她将石阶旁的一整组壁画都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


    “这不是我印象中那群建立地下神殿的邪|教徒留下的壁刻,”罗莎琳德摸了摸下巴, 做出困惑的表情,“奇怪, 原有的壁刻的确已经清理干净了。我下墓以后又有人回到了这里?可是当时兰姆在外封死了密林,谁有那个能力拿到密林内部的情报,又突破兰姆的封锁?”


    “两种可能。”毫无征兆地, 被米歇尔架进来的利亚姆开口了。


    于是众人都将目光转向利亚姆所在的方向。


    利亚姆轻轻咳嗽两声,敛眸:“一种是,您口中那位兰姆大人,他监守自盗,违背了在您面前许下的诺言。而另一种,罗莎琳德前辈,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个时代的法师,除了您和兰姆大人,应该还有一个实力能排得上号,但名声不显的家伙。伊凡一世就是因为得到了他的支持,才成功建立了诺西亚帝国。”


    “伊凡一世?”道格拉斯和阿贝尔对视一眼,“那是谁?”


    “是诺西亚帝国的开国皇帝。”虽然这个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了,但艾伯特还是脾气很好地压低声音向道格拉斯和阿贝尔解释了一遍。


    “我不认为这里的壁刻会跟我们诺西亚的审判廷……建立者有关,”出于某种保密方面的需求,克里斯隐去了穆拉特详细的身份头衔,只用外界最可能猜到的笼统关键词代称,“罗莎琳德前辈,兰姆前辈监守自盗的概率更大。毕竟他是那边的人,您知道的。”


    罗莎琳德垂下视线,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倒是利亚姆笑了出来:“你还是这么讨厌我们。”


    “喂!”米歇尔颇具警告意味地沉下脸色,“我要把你扔下去了。”


    于是利亚姆摊手:“好吧,我闭嘴。但你到底搞没搞清楚自己是哪边的?除了我,现场还有第二个愿意看见你活着从这里走出去的人吗?”


    “怎么没有?”克里斯想张嘴,但还不知道米歇尔邪|教徒身份的道格拉斯赶在他前面跳了起来,“我刚刚还以为你是个好人呢,你挑拨我们和米歇尔先生做什么?就算你要恶意揣度我们苏门洲的人,米歇尔先生的两位弟弟又怎么可能会愿意看着米歇尔先生死在这里?”


    阿贝尔皱了皱眉:“道格拉斯!”


    “弟弟?”利亚姆神情古怪地看向克里斯,“那倒是我误会了您的‘品格’啊,您还真是宽厚大爱,连他这样的家伙都能原谅?也不知道当初在诺西亚,是谁口口声声说和我们这样的人势不两立的。真是有意思。”


    克里斯又想说话,但这次伊利亚按住了他的肩膀,前错一步挡开利亚姆的视线:“那跟你没关系。我们的年轻人还轮不到你来教训。”


    由于对阿贝尔受伤的始末还不知情,道格拉斯嗤笑:“米歇尔先生怎么了?他人挺好的。伊万先生说得对,卢卡斯和米歇尔先生怎么样还轮不到你来管教。你这家伙,真是不讨人喜欢!”


    “道格拉斯,少管闲事。”


    “我讨不讨人喜欢应该不是你需要考虑的事情吧,小白骑士。别忘了刚刚是谁帮你翻译你听不懂的拉隆纳多语,真是没有良心。我就知道,做好人好事是得不到相应的回报的。只要……”


    “好了!”罗莎琳德终于忍不住打断了这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争论,“还想跟着我走就安静一点!与正事无关的闲聊都给我憋回去,互相攻击、挑拨离间也大可不必。我知道你们来自不同的国家、不同的势力,有着不同的立场,但我不在乎什么立场,只在乎你们能不能帮得上我的忙。所以你们只要还想出去,就先给我把那些没必要的小心思收敛一点,管好自己的嘴巴。”


    道格拉斯准备好的骂词卡在了喉咙里。


    利亚姆一挑眉,无甚情绪地笑笑:“听您的。”


    阿贝尔和艾伯特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眸子里看到了别样的谋算。威廉往阿贝尔所在的方向躲了躲,而伊利亚和米歇尔神色如常。克里斯下意识松了口气。


    “总而言之,这里的壁刻很可能是在您下墓后由兰姆或诺西亚审判廷的创立者翻新过的版本。我个人仍旧保持此前的观点,来这里翻新这些壁刻的那个人,不太可能是我们诺西亚审判廷的创立者。”众人都安静下来,克里斯也就自然而然地接上了此前未完的话题。


    罗莎琳德平静点头:“理由呢?”


    “他没有必要做那种事,”克里斯抬头,遮盖着右眼的绷带便迅速贴近他半阖的眼皮,“我了解他。”


    “有道理,”罗莎琳德从他身上收回视线,“但其实还有一种可能。”


    还有一种可能……


    克里斯顿了一下,忽然明白了罗莎琳德的意思:“我赞同您的想法。鉴于我和伊万、米歇尔在现实中探索过陵寝的外部环境,并在进入最后的墓室前经过过一段被异化的石阶空间,我想,他一定也来过这里。”


    这样说来,他倒是发现了一点奇怪的事。来到这里后,他不仅仅是法术力量受到了限制,而且连跟罗克亚特和罗莎之间的联系都变得很微弱了。就像一根细线被磨损到极致,离彻底断绝只差最后那么一丁点外力干涉。


    “布利闵”的声音和那道极偶尔会响起的虚幻钟声,也彻底从他脑海中抽离了。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你身上那只怀表……”罗莎琳德忽然盯着他胸前的衣袋开口,“给我看看。”


    克里斯回神,顺着罗莎琳德手指的指向望去:“这只怀表吗?这个是费尔奇尔德先生他们的同伴在探索陵寝时发现的。”见艾伯特等人没有意见,克里斯用食指勾出表链,反手托住表身送到罗莎琳德眼前。


    罗莎琳德打开表盖,翻来覆去地端详了表盘半天,终于在摸上发条的一瞬间发现端倪:“你们动过这块表了?”


    艾伯特“呃”了一声:“是的。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问题,”罗莎琳德随手将怀表抛回给克里斯,“只是你们拨动发条所改变的时间,会反过去影响你们的时间。通俗一点来讲,就是使用这块怀表会折损你们的生命。”


    果然。克里斯早就有过类似的猜测,如今在罗莎琳德这里得到证实,倒丝毫不觉得意外。


    伊利亚却皱起眉头:“你拨过它。”


    “哦,没关系,”克里斯将怀表重新塞进胸口的衣兜里,“它在我手里的时候,拨动发条这一行为指向的时间加速并没能生效。而且理论上来讲,现在我们面前这块怀表,只是真实世界中怀表本体的投射,换言之,它是个赝品、假货。”


    “你怎么知道它没有生效?”罗莎琳德看他一眼,“即使是赝品,假货,它也是跟现实中真实本体对应的投影。”


    克里斯愣了一下。


    罗莎琳德轻轻拧眉:“但我居然看不透你的命理走向。别人的命数都会指向固定的几种可能,终局无外乎是死亡,可你……空空荡荡。算了,或许它收取的代价不会对你造成什么影响,不用在意。有人给你做过命运占卜吗?我指的是大的方面。”


    “还真有,”克里斯想了想,“而且我怀疑那个人您也认识。”


    “他?”罗莎琳德很快就明白了克里斯的意思,“倒是不奇怪。你要小心他,他没有真实人类的感情,而且和你存在竞争。你们之间必有一战。”


    “我以为您会更倾向于帮助他。”克里斯停住脚步,硬质的靴底在石阶上踏出清脆的响声。


    罗莎琳德哼笑:“怎么可能?我站在地上生灵的立场,只做对地上生灵有利的选择。我昔年的家人、朋友,他们的后代都还在这个世界上生活着。即使只是为着这个,我也该为谋求一个能使人类族群获得幸福的未来而做出努力,不是吗?”


    “咚”的一声,罗莎琳德敲杖。克里斯忽然感应到无穷无尽,仿佛不会断绝的时间之力从地底深处喷涌而出,与自己干涸的灵魂产生共鸣。


    疼痛和鼓胀感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克里斯生出一种熟悉的,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自己身体里破壳而出的异样感。罗莎琳德暖色的法术光芒缓慢下移,落到克里斯苍白的侧脸上。克里斯半跪下去,痛苦地蜷缩起身体,捂住自己脆弱的心脏。


    毫无征兆地,一根深黑色的蛛腿从他钝痛着的腹腔中破开血肉,缓慢向外伸展——


    作者有话说:这个副本写了好长。(但是好像法穆镇也不短)


    第326章 安魂曲20


    围在克里斯附近的伊利亚、米歇尔等人都被吓了一跳, 当即就要冲上来搀扶他,但罗莎琳德拦住了他们。与此同时,同为时法师的威廉和道格拉斯也开始出现不同的异化症状。


    人类的皮肉被虫豸的肢壳所取代, 意识逐渐蒙上虚幻的雾气。忽远忽近的泣诉声中,道格拉斯陷入了短暂的晕眩。钝痛和思维的崩断在一瞬间同时发生, 他看到自己的手背上长出古怪的细绒。


    阿贝尔强按住躁动的道格拉斯, 栽倒下去的威廉被艾伯特一把拽回。淡淡的血腥味逐渐在石阶上弥漫开来。


    克里斯强忍着腹腔中的绞痛张嘴, 却感觉到一股滚烫腥甜的血流从喉咙里涌出:“这、这是……”视线昏沉而模糊,他隐约看到有八条细长的蛛腿从自己的骨骼中伸出、长成, 缓慢踩上实地。地面的冰冷触感透过非人的节肢侵入精神之领域, 克里斯下意识动了动“脚”,于是腹腔下方的蛛腿便跟随着他的意念抬离地面。


    克里斯吓了一跳,反射性后退两步, 险些从石阶上翻倒下去。好在伊利亚扶住了他:“冷静点。”


    “这是正常现象,”罗莎琳德拄着木杖上前两步, “人类的躯体不足以承接这里过于纯净的时之神力,时法师在这里出现异化症状是难免的事, 不用慌张。看看你的法术力量恢复了没有?”


    经罗莎琳德这样一提醒,克里斯才定了定神, 将注意力从那些突然长出的新器官上收回,垂眸看向自己在异化过程中染上血色的双手。


    时间之力均匀而稳定地向内流转,涌入指尖, 顺着掌心的纹路攀升……克里斯闭上眼睛感受力量气息的流动、蔓延、分支。渐渐地,灵魂深处那种来之莫名的僵滞感缓解了不少。他对时间法术的掌控能力似乎有所提升。


    “恢复了。”克里斯收拢手指, 任浅淡苍白的法术光芒在自己手心流逝。随着常用的武器自虚空中具现,那种因异化症状而产生的慌张感被冲淡不少。克里斯握紧长枪,努力蜷缩起那几条狰狞的蛛腿:“这样的异化进程是可逆的吗?”


    “谁知道呢?”罗莎琳德摊了摊手, 没有给出确切的答复,“但愿是吧。无论怎么样,这里本质上只是‘梦境’。在这里发生的事会影响到现实,但不会百分之一百,完美地等比例投射回现实中。放心吧,只要你在现实中的身体没有出现什么异变,当下这些小问题不会过多影响你后续的正常生活。应该。”


    克里斯一点也不觉得放心:“您其实完全可以不用补充最后那一句‘应该’的。”


    “我的力量渐渐恢复了,”道格拉斯擦去嘴角渗出的鲜血,艰难地喘了口气,“可我觉得我的精神有点昏沉,我有点、有点想杀人。”


    罗莎琳德踩上下一级石阶,并没有对道格拉斯惶惑的自述做出反应——当然,这也有可能是她听不懂贡德话的缘故。随着她掌心的光晕渐渐扩大,整个地下神殿的结构彻底在众人面前暴露无遗。克里斯这才发现,原来在被罗莎琳德用法术力量摧毁进路前,这座神殿曾是倒逆的塔式结构。从上往下看,一道又一道的石阶如锁链般环绕着神殿,由四方向内延展。看样子,除了他们来时的深穴,这座神殿应该还有几处暗藏的入口。此外,石阶之外的罅隙又在长燃不熄的青白色火光映照下透着影影憧憧的诡谲。罗莎琳德手心的亮光将众人的影子拉得悠长,阶下火海中鬼祟的幽灵于暗色间穿梭,发出蛊惑人心的低泣声。


    仿若异世鬼域。


    克里斯恍惚了一瞬间,终于收回视线,不敢再看。


    罗莎琳德托举着那点用法术亮起的微光,如同捧着一盏掌心灯。古朴的坠饰随着她行走的动作而在光照下摇摆,化作细长扭曲的影子,与火海边缘的暗色融成一团。罗莎琳德说:“几百年前,我也是像这样,在无数灵魂的哭号声中穿过一道道的石阶,下到火海中央的神殿里。当日之情形与今日的区别仅在于,彼时我是孤身一人,无人相陪。没有人会在前路尽头等我,也没有人会在背后为我担忧。我知道我的未来必将是孤寂、冷清,死水一滩的。我没想过几百年后还会有人来,从没想过。”


    “前辈。”艾伯特脚步一顿,被青黑色胡茬包围的嘴唇轻轻颤动了下。


    罗莎琳德看他一眼,并没有回应他的呼唤。队伍缓慢向前行进,大地在火海熏灼下发出困兽喘息一般的颤抖,克里斯听到头顶也渐渐传来了虚幻而诡异的呜咽声。


    “再往前走,我们就要进入神殿的悬空中台了,”罗莎琳德闭了闭眼,像是在怀念什么似的,“很奇怪,如果这座神殿来源于我下墓之前那个时期真实神殿的投影,这里就不应该存在那些被人为篡改的壁刻才对。地面上遍地尸骸的图景也不应该出现在那个时间点。但如果这座神殿来源于我下墓之后真实神殿的投影,这里的建筑结构又显得有点过于‘古早’了。我改建后的陵寝不应该是这样,这里分明还完全保留着那些邪|教徒最初所建造的邪神神殿的全部特征。太奇怪了。我敢保证,现实世界里,没有任何一个时期,那座神殿或者说陵寝是呈现出我们此刻所见到的这副模样的。”


    伊利亚微眯了下眸:“不同方面呈现出不同时间点上的特征吗?跟这里的时间之力有关吧。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很在意,罗莎琳德前辈,现实陵寝底部那只巨大的茧——或者我们应该称它为茧状物?那是个什么东西?”


    罗莎琳德顿了一下,忽地皱起眉毛:“是跟你没关系的东西。”


    “哦……”伊利亚十分刻意地拉长语调,做出一副满腔遗憾的表情,“跟我没关系的东西。克、卢卡斯,还记得我们下墓之前,在地面上你说过的话吗?”


    “地面上?我说过的话?”克里斯对那只巨大的茧状物也很感兴趣,但一时间还没能领会到伊利亚提到下墓前的事是想表达什么意思,“我好像不太记得我说过什么话了。是指正常的计时工具都停摆了的事,还是指……等等,我好像明白了。你是想说我的正常感知能力受到影响的事?”


    “没错。”伊利亚给了克里斯一个“还不算太笨”的眼神。


    罗莎琳德加重了语气:“你想说什么?”


    “也许那只茧状物真的是关键,”克里斯敛眸,“罗莎琳德前辈,您似乎隐瞒了我们一些事。”


    从他和伊利亚刚进入罗莎琳德所在的那一间地下陵寝最深处的墓室时,“布利闵”就主动冒出来向他介绍了罗莎琳德的身份。这可不符合时之神神子布利闵·希德伦特的做派。布利闵惯会躲在其他东西背后渔利,凡事都让“葬歌”四神冲在前面。悄无声息地在他身上种下了灵魂碎片的种子,却直到现在都还没亲自出面参与过和他有关的谋划。即使他身上的“布利闵”只是布利闵万分之一的灵魂碎片,从理论上来讲,做事风格也不应当脱离布利闵本人所习惯的逻辑太远。“布利闵”的行为很是反常,仔细想想,倒像是……在掩盖什么。


    那家伙曾那样努力地劝阻他进入陵墓深处,从表面上看,说是为了防止他被“灾难”杀掉倒也说得通。只是时之神的意志似乎并没有他们一开始想象的那么薄弱,“灾难”能对他使用的手段,看起来还是十分有限的。陵寝的危险度被布利闵夸大了。这样看来,布利闵阻止他进入这座陵寝应该还有其他的私心。


    为什么呢?他会在书店偶遇斐瑞·杰拉德,会被赫德森子爵招揽,会来到费伦贝特……这一切绝不是巧合。虽然在面对他该不该死这件事情上,布利闵似乎和“灾难”持有不同的意见,但祂们毕竟曾做过一段时间的盟友。引导他来到费伦贝特接触庄园事件,又在他自然而然地顺应事态发展踏上循环石阶后阻止他继续深入陵寝,这两件事放在同一个人身上怎么看怎么矛盾。难道说布利闵此前是因为受到了“灾难”的胁迫,不得不先按照祂的意思将他骗来费伦贝特?那也太牵强了。“灾难”毕竟是个真神,如果祂有胁迫布利闵的能力,完全可以从头胁迫到尾,不给他反水的机会。


    所以,布利闵到底在掩盖什么呢?


    罗莎琳德顿住脚步,古朴的长靴在石阶尽头踩出清脆的响声。威严的昔日苏门大陆主宰转头,再次将目光落到克里斯身上:“你认为我隐瞒了你们什么?”


    磅礴的时间之力化作迫人的威势,如泄洪般涌向克里斯所站立的方向,所过之处,就连伊利亚也下意识低眉。但克里斯不躲不避,只是维持着原先的姿势,枪尖朝下,目光沉静。抬手的瞬间,他似乎窥见了现实中那只巨大茧状物的一角:“仅凭您本人的力量,做不到彻底限制住陵寝内外泄的灾厄之神息。您是向谁借了力?”——


    作者有话说:明天修,明天一定。()


    第327章 安魂曲21


    轻微的人类皮肤与丝制物产生摩擦的声音传进克里斯的耳朵。罗莎琳德的眉眼在克里斯眼底虚化, 又很快如涟漪渐消的水面般恢复平静。


    “你在质问我?”


    “算不上,”克里斯紧了紧手中的长枪,“但如果您真心拿我们当盟友, 您就应该试着对我们坦诚一点。也许您认为您一个人足以担负起整个苏门大陆,担负起本时代全体地上生灵的命运, 但您忽略了一件事, 那就是他并不好对付。您也不信任他不是吗?如果您认知中能够压制此处外泄的邪恶力量的办法全部都源于他对您的教导, 那么我想,您也许从一开始就被他骗了。”


    罗莎琳德拧眉:“如果没有我这些布置, 苏门大陆早在几百年前就……”


    “那不是一回事, ”克里斯打断她,“那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前辈。我尊重并且感激您为前世及当世之人所做的这些付出与牺牲。但您有没有想过, 也许就连您的‘自我牺牲’,都是某些东西精心策划的结果。假设后来那些壁画都是被他篡改的——这样的可能性很大——他能在您下墓后返回神殿原址, 留下这些东西,目的是什么呢?人们总是只看到最直观, 最激烈的冲突,却看不到冲突背后其他的暗潮涌动。他活了那么久, 耐心于世外蛰伏那么久,偏偏在您的时代暗中回归,这是为什么, 您想过没有?”


    “你很了解他。”


    克里斯微微敛眸:“是您还不够了解他。他到底教过您什么,又给您留下了什么?”


    石阶下的罅隙里透着或惨白或青绿的流光与残影, 沉沦的亡灵被困于其间,不得往生。克里斯的目光越过罗莎琳德,投向神殿正中央悬空高台的底部。为幽冥之火燎烧熏烤着的, 那只巨大的茧状物上晃动着形容古怪的暗色。从克里斯的角度看去,浅色的茧丝背后似乎是一只孱弱的,蜘蛛形状的幼虫。它的身躯微微起伏,在地面上投出可怖的阴影。仿佛八十余万名死者的灵息都归于一处,被用来蕴养这只没有灵魂的幼蛛。


    克里斯以余光看向自己背后,石阶上光亮而空荡荡的一片。


    在这里,它是真实的,他们却不是。


    罗莎琳德毫无征兆地抬首:“我果然还是对你们太和蔼了。其实我完全可以杀光你们,让你们永远地留在这里,陪伴那些哀嚎的亡灵。”


    “可您需要的是解决办法,”在其他人都选择握紧武器的这一刻,克里斯反而松开了手里唯一的长枪,“否则您为什么要带我们到这里来?只是掩盖、粉饰,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您也需要一个解脱,相信我,我是来结束这一切的。”


    罗莎琳德的眸子在火光的映照下忽明忽暗。随着中央悬台的禁制缓慢解封,她轻轻抬起那根形制古朴的木制权杖。“呼”的一声,石阶下流淌的冷焰猛然窜高,诡异的哭嚎与尖啸从四面八方传来。但那种阻挡队伍继续前进的微妙屏障也在这一刻彻底消失。


    “我始终还是犹豫的,”罗莎琳德披散的长发与垂坠的饰物交缠着飘飞,克里斯听到“呜呜”的响声,像是长风兴起,山鸣谷应,“但现在,我有点明白穆拉特为什么会收你做学生了。那里面的东西和我力量相斥,我进去以后,大概会被强行隔离在它认定我能够伤害到它的危险距离之外。做好战斗准备吧,但在此之前,我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


    克里斯恭敬地低下头:“绝大多数我想知道的事您已经回答过我了。”


    于是罗莎琳德俯身,垂首望向他:“我知道了。他是我的法术启蒙老师,但和绝大多数以正常方式进行法术知识传承的师徒不同,我跟他之间的交流,完全依赖于冥想和梦境。我曾经一度怀疑过他是不是我的妄想产物,但他教给我的法术知识每一条都很有用。靠着那些知识,我从一名刚入门的普通时法师,成为了那个时代苏门大陆的法术界第一人。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选中我,老实说,这件事甚至让我觉得焦虑不安,毕竟在民间传说中,只有不怀好意的恶魔会主动提供好处诱人堕落。所以,在我成为了苏门洲的最高大陆主宰以后,我自以为法术造诣已然达到了他的境界……于是针对他进行了一次不知天高地厚的法术占卜。”


    “占卜?”克里斯顿了一下。以“四翼”或是“二翼”之躯占卜跟“炽天使”布利闵有关的事,当年的罗莎琳德还真是无知者无畏。


    “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罗莎琳德哼笑一声,“我付出了相应的代价。但也正因如此,我获得了对于本时代法师而言无比宝贵的,早已经佚失在断代的法术史中的传说知识。从他那里,我知道了我们认定的法术的终点只不过是古代法师们脱离人类血肉身躯之限制的起点。我知道了这个世界上是真正存在天使和神的,原来只要达成一些特殊的条件,人也可以成为地上的神。”


    “什么?”艾伯特没忍住插|进了话题,“人可以成为神?”这也太荒谬了!此前因为一直没听懂他们讨论的那个“他”是谁,艾伯特没有出言干扰两人的交流。但现在,他实在没办法再继续沉默下去了。


    阿贝尔愣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是握紧那只审判之剑形状的吊坠。克里斯朝他收紧的右手手背望了一眼,皱眉。


    “是啊,”利亚姆代替罗莎琳德响应了艾伯特的求证,“单从能力的方面来讲,人是可以成为‘神’的,虽然道德上未必。”


    利亚姆似嘲似讽的语气让罗莎琳德下意识朝他那边瞥了一眼:“理论上来讲是这样,但似乎迄今为止,还从未有人在这条路上成功过。”


    罗莎琳德在“从未有人”这段词组上刻意加重的语气让克里斯联想到了“葬歌”供奉的四位“炽天使”。这一刻,他忽然察觉到一种违和:初代序法师威尔弗雷德等人谋划了“屠神之役”,历尽周折,才从远古真神的遗骸中捡拾到部分神之权柄,成为了真正的“六翼”,但前界的赫勒斯等人仅仅只是凭靠时之神的眷顾与恩赐,就能登上六大天使的宝座,得成“六翼”……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不过那都还是离他很远的事,目前这个话题的重点好像有点被艾伯特带偏了。克里斯皱皱眉:“那么前辈,陵寝里的布置跟他有关系吗?这才是我们当下最应该关心的。”


    罗莎琳德一怔,迅速回过神来:“有。但我向他祈求援助时,曾做过一个承诺。以法术誓言契约的形式,我承诺会帮他保护和镇守他交给我的东西。我不会让任何人带走它,也不会告诉你们太多和它有关的事。”


    看来这就是布利闵前后态度不一致的原因了。克里斯重新握紧长枪,毫不犹豫地提步向前,踏上了悬台中央的实地。与此同时,罗莎琳德横过木杖,拦住了克里斯的去路:“我已经回答了你全部的问题。”


    “既然如此,您就应该知道,我们必须检查他留给您的东西——那只巨大的茧状物对吗?”克里斯按住那根木杖镶嵌着黑色宝石的前端,“这里淤积的强悍时间之力,就是从它身上散发出来的。这几百年来,您就是凭借它压住了‘灾难’外泄的神息。它是跟时间领域的真神有关的东西。时之神?还是您口中那位所谓的第二任‘希伯普利’?”


    罗莎琳德眼底的光亮跳跃了一下,又迅速泯灭殆尽了。


    “您还在犹豫。”克里斯皱了皱眉,索性将长枪反拖到胸前,一把压住罗莎琳德虚悬的木杖。


    “您真奇怪,表面上好像是秉持着积极的态度,想要彻底处理掉这个几百年前遗留下来的烂摊子,可实际上,您的行为却和您嘴上的表态截然相反。您很矛盾。一边期盼着终止之日的到来,一边又怀着深沉的畏惧。对我们,您信任得不完全,防备得也不彻底。这样吧,为了向您证明我的决心和足以解决问题的能力——我要挑战您。”


    “挑战我?”罗莎琳德愣了。


    利亚姆猛然睁大眼睛,像是无法理解克里斯是怎么有勇气主动提出这种事的:“你疯了?”


    “我没疯,我很冷静,”克里斯瞥向利亚姆,神情竟显得居高临下,“我不喜欢被疯子质问我是不是疯了。我知道,罗莎琳德前辈您的实力高出我太多,但眼下这是唯一的解决办法了。您需要一个能够解决问题的人站出来,但您无法向我们这群未能向您自证价值的弱小后辈交托全部的信任,所以您踌躇未定,犹豫不决,即使走到了这里,仍然要怀疑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因而拦住我向前的脚步。那么,为了您,也为了我自己,我应当挑战您。”


    “你不是她的对手。”伊利亚按住克里斯的肩膀,试图阻止他这自杀一般的行为。


    但克里斯只是温和却坚定地,将他搭在自己肩头的右手拿下:“试试吧。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三个时法师恢复了力量,所以我是我们中最强大的。其实我的战斗水平还不错,不用担心我。”


    罗莎琳德静静地双手持杖跟克里斯对峙着。良久,她敛眸后退一步,示意克里斯上前。


    克里斯双脚踏上悬台,下一秒,罗莎琳德举杖翻转。“咚”的一声,杖身敲下,一道强大的力量将石阶边缘的众人和克里斯、罗莎琳德分隔开来。


    “克里斯!”伊利亚终于还是没忍住叫出了克里斯的真名。


    克里斯缓缓绷起肩膀,长呼了口气。紧接着,一道几乎能将时空撕裂的风刃飞卷而来。


    克里斯迅速提枪闪身躲过这一击,猛然向罗莎琳德扑去。枪尖与木杖交锋的一瞬间,罗莎琳德眸光一滞:“你的法术力量明明已经恢复了,为什么不用?”


    “因为利亚姆·亚伯拉罕就是以力量被封印的状态挑战您的,”克里斯变刺为挑,堪堪躲开罗莎琳德反贯而来的法术攻势,“我想向您证明的第一件事,就是我比他强。”


    “愚昧!”罗莎琳德怒而回转杖身,一道山崩地裂的攻击从她敲杖的位置四散开来,几乎要将悬台撕成两半。


    克里斯迅速闪开,翻到罗莎琳德脚边回身一枪,被罗莎琳德用木杖狠狠卡住。


    “身手不错,”罗莎琳德俯视着他被绷带遮去一半的眼睛,“你是觉得我舍不得杀你,所以有恃无恐吗?”


    “砰”的一声,罗莎琳德将木杖尖锐的底端狠狠戳下。克里斯利落地借力起身,石块与土块在罗莎琳德攻击落地的一瞬间碎裂四溅。


    而克里斯毫发无伤:“看来前辈您终于认真一点了,不再用戏弄利亚姆的方式对待我严肃认真的挑战了。”


    “小瞧你了。”罗莎琳德看着被自己一杖敲碎成数千万片石块的地面,微不可察地呼了口气。这小子的法术实力明明比她弱得多,她为什么会在他面前产生战栗的冲动呢?


    克里斯勉力收拢因异化而生出的蛛腿,微微阖眸,反身变招:“既然您不再留手,我也就可以肆无忌惮地使用我的法术力量了。罗莎琳德前辈,我将攻您左肩。”


    ——“叮”的一声,罗莎琳德眼前一花,克里斯的残影瞬间闪到她面前。她本能抬杖防御,将克里斯震出八人远的距离,以至于克里斯险些从悬台边缘跌下去。但克里斯只是随手擦去嘴角血渍,脸上仍旧未见丝毫惧色。


    被隔绝在外的那群后辈看得心惊胆战,也有人神色古怪,不知道究竟是希望克里斯赢,还是害怕克里斯赢。赶在克里斯再次扑上来之前,罗莎琳德双手持杖,将一道足以令世间万种生灵顷刻间灰飞烟灭的攻势转送出去。她找回了自己的攻击节奏。


    克里斯咬紧牙关,将身体重心放低。轰然间,那道攻击落到了克里斯身上,旁观的伊利亚等人吓得险些跳起来,罗莎琳德却若有所觉地皱起眉头,猛然回转身抬杖防御。


    她的直觉是对的。


    木杖敲上人类躯体的钝感缓慢渗入罗莎琳德的意识。受到了她附着有时间法术的一击,没有人可以做到不收势抗压。这是她从无数次实战中积累下来的经验。


    然而……克里斯的枪尖“噗”地刺进她左臂肩头的血肉。


    克里斯错身落地的一瞬间,罗莎琳德万年不变的表情出现了短暂的崩裂。他居然真的伤到她了。即使是强受住她那样一记重击,也要在她身上留下伤口吗?


    罗莎琳德正色,翻转过手里的木杖,迫人的黑色羽翼在她身后缓缓凝实:“真不愧是穆拉特的学生啊。”


    克里斯借靴底与地面的摩擦稳住身体,转身凭直觉错开罗莎琳德紧接着砸下的一道攻击:“其实我的枪术倒不是他教的。前辈,我要攻你下盘了。”


    “你这家伙,”罗莎琳德有点不知道该对克里斯说些什么了,“哪有人会在切磋的时候把自己的每一招每一式,每一次的动向都提前预告给别人的?”


    又是“砰”的一声,克里斯一劈未中,被罗莎琳德的杖头撞飞出去。


    克里斯来不及检查自己受罗莎琳德的时间之力影响而出现萎缩的右手皮肤,只是迅速将长枪换成以左手持,反身躲闪罗莎琳德追加的两道攻击。


    没能躲开后一次攻势的克里斯咳出一口血,将血水和碎掉的半颗牙齿吐出来,含混笑道:“这是对前辈的尊敬。和伊利亚比起来,我还是很有礼貌的是不是?所以您就稍微手下留情一点嘛。”


    “刚刚还让我认真一点对待?”罗莎琳德被气笑了,“你这家伙,你的老师可不会用这种口吻向对手讨饶。起来!”


    罗莎琳德“咚”地敲杖,克里斯不得不翻身站起,躲开飞溅的碎石和险险落到脚边的法术攻击。


    感觉右手的力量稍有恢复,克里斯再次提枪掠向罗莎琳德:“可是我的外公告诉我,有时候人不能太在意胜利的姿态,学会享受胜利的结果就好。前辈,我觉得您有可能会输给我了。”


    木杖顶端的宝石再次与克里斯的枪尖相撞,因圣法师的孑遗而生出的明光在一瞬间晃了罗莎琳德的眼睛。克里斯的身形于是又闪到她右手边。


    罗莎琳德的法术光芒流窜间,克里斯再次“砰”地摔出去。


    血腥味在喉头翻涌,克里斯咳出一大口血。罗莎琳德将木杖下压,狠狠皱起眉,却在对上克里斯视线的一瞬间松开右手,叹道:“我输了。”


    “您还没……”喉咙里涌出的粘稠血液让克里斯很难吐字清晰。


    罗莎琳德垂着眸子,神情复杂地盯视他良久,只是摇头:“我输了。”


    她右腿边缘的上衣下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光系力量的流火燎出一串黑色的卷边。克里斯愣了愣,撑起身体想要辩解,但罗莎琳德已经蹲了下来。


    “我对你起杀心了,”她按住克里斯渗血不止的肩膀,看向克里斯的眼神愈发复杂,“可你自始至终都没对我起过杀心。我输了,没必要再打下去了,我并不想真的杀了你。”——


    作者有话说:倒回去看最近的节奏真的好慢啊,果然人在过度疲劳的时候写出来的东西就是不太行。连着上了大半个月班一天没休息,今天终于休息了。


    大家快看我修完文之后的全本字数。()


    第328章 安魂曲22


    “灾难”的火光长燃不熄, 却不能给这座向下构建的陵寝带来一丝一毫的热量。罗莎琳德再次踏上悬台中央,又将目光转回那群眼神清澈稚嫩的年轻人身上。他们瘸的瘸、伤的伤,几乎没有人身上不挂彩。和她相比, 他们堪称弱小。


    但……


    罗莎琳德的视线在克里斯身上停留了片刻,又很快收回。在她撤去法术屏障的一瞬间, 那个叫伊利亚的小子就冲上来要扶克里斯, 然而克里斯拒绝了。克里斯·卡斯蒂利亚, 伊凡的后代,真是个和她认识的绝大多数人都不一样的“异类”。


    “我不能再往前走了。”罗莎琳德顿住脚步, 有一道无形的力量将她挡在外围。而悬台的正中央, 赫然耸立着那只巨大的茧状物。它的外壳随着地面的震颤和火光中终年不息的哀嚎声轻微抖动,如同生物呼吸时上下起伏的腹部。


    “您就是用它压制住了那座地下陵寝中外泄的法术力量?”能听懂拉隆纳多话的艾伯特上前两步,靠近了那只虫卵一般的茧状物, “好纯净的力量。”


    罗莎琳德漠然收回视线,没有回答艾伯特的明知故问。即使在地底下独处了几百年, 她也并未将当年在苏门大陆上活动时的人情世故忘个精光。不谙世事、只会用拳头说话的武夫是当不上苏门大陆最高主宰的。这里的每个人,从看到他们的第一眼起, 罗莎琳德就已然洞悉了他们各自的阵营、来此的动机,以及自以为藏得很好的小心思。


    这个穿着长袍留着胡茬又爱嘬烟斗的家伙, 说话的腔调最接近她那个时代北苏门洲某些地区的方言口音,应该是北苏门洲如今的官方势力成员。对她还算恭敬,看起来也十分信任她……也许在他们组织内部的地位不低, 知道一些她跟反叛势力协商谈判的细节?表面上似乎一直在安静旁听她和克里斯的对话,可实际上, 目光飘忽、心不在焉,直到看见这里的故神残物才打起精神。眼底有着防备和算计,却缺乏必要的贪婪欲望。从一开始就没把来自索德里新洲的几名法师当成队友, 心机很深的笑面虎。


    穿着朴素口音浓重,每次她发言都会露出为难表情的年轻人,像是来自南方的平民阶层。对于他们的讨论没有太高的参与欲望,时不时就会走神,总是会对那名较年长的“真实主”信徒和脸上绘有鳞纹的家伙露出复杂的表情。看起来没有获得太多的正统法术知识传承,所属势力跟南苏门洲的官方势力存在冲突。


    两名挂着审判之剑圣印的法师,一个脾性莽撞,对克里斯好感度较高,另一个心事重重,注意力显然不在和这座陵寝有关的事情上。异样的力量波动,他们似乎捎来了一些不应该从南苏门洲投向北苏门洲的关注。


    至于克里斯所带领的队伍,一名像兄长一样严厉关切的追随者,一名被收服的邪|教徒,和一名别有用心的灵法师。


    罗莎琳德任由年轻法师们靠近那只茧状物,自己停在原地,不动声色地用指尖摩挲木杖杖身。


    “罗莎琳德前辈,”年轻的灵法师没有上前,只是留在她身边,目光沉静地打量她,“您为什么要向他认输?他明明……”


    “他强过你,”罗莎琳德没有抬眼,只是盯着地面上那只茧状物深灰色的影子,“并且很快他就会成为天使了。天使,你明白什么意思吗?脱离地上生灵低劣肉躯之限制的,介于神与地上生灵之间的存在。比起那个叫伊利亚的年轻人,我更看好他。不,准确来讲,他比你们所有人都要强大,即使脱离那些东西的庇佑与托举。利亚姆·亚伯拉罕,在我向你提出挑战我这一建议的时候,你犹豫了。”


    “面对比自己强大太多的存在,犹豫不是正常人的反应吗?”


    “没错,”罗莎琳德压低声音,“可是他没有。他甚至不是为了自己的欲望而挑战我,他是为了达成我的夙愿。因为我想要终结这一切,我想要看到有人从我手里接过那些罪恶与责罚,所以他选择站出来。这就是你们的不同。我输了,你也输了。”


    利亚姆的眉毛微微动了动,还想再说点什么,但克里斯打断了他。


    “这里面是什么?”


    罗莎琳德抬眸,在头顶杂乱的脚步声中发出叹息:“未来。”


    “未来?”


    “他说,这里面是正在孕育的‘未来’。人类所量化的时间早已远离了时间的本质,事实上,时间和空间一样,都只是相对的时空概念。过去、现在,未来,这三个词足已囊括一切。我在这里目睹了神的奇迹,神的威能早已陨落逸散,神的意志却将永存于世。所以我于此为祂守墓,祈祷祂再也不会醒来。”


    “未来,”伊利亚望着茧状物上四散的光点皱眉,“这是一个很空泛的概念。”


    罗莎琳德顺着众人的目光抬头望去,茧状物中央的阴影便落进她眼底。她抬起左脚,试图突破那层隐秘的限制,却终于还是被源自虚空的重压钉在原地。


    “是啊,很空泛的概念,”她垂下视线,“所以我始终没能明白。我无法靠近它,当它感到威胁的时候,就会用它所掌控的规则将危险源排除在外。你们在它身上感受到了什么?”


    威廉和道格拉斯贴向茧状物外壳的手悬在半空,再也无法前进。法术力量受到封锁的别系法师倒是能在悬台上自由活动,但却拿它毫无办法。


    “呼吸。”克里斯忽然开口,回答了罗莎琳德的问题。


    “什么?”道格拉斯和威廉实力不足,尚且无法理解克里斯的答案。


    罗莎琳德却微微一怔,神情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克里斯松开长枪,任它缓慢虚化。在众人神情各异的注视下,他从随身物品中摸出一双手套,不紧不慢地将其中一只套上右手。


    “我想我知道他把这东西留给你,再把我骗到费伦贝特来,又突然转变态度是为了什么了。”克里斯提步上前,将右手伸向那只茧状物的外壳。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的手掌穿透了茧状物的防线,成功搭上其乳白色的丝制外壳,与其紧密相贴。


    “你、你能碰到它?”道格拉斯有些惊奇,“可是它周围的时间之力跟我们是互斥的。为什么?”


    克里斯瞥他一眼,好脾气地回答:“或许是因为我使用法术的底层逻辑跟你们不一样。我是没有固灵的法师,换言之,我不需要对自然逸散的神力进行麻烦的稀释、同化处理,就可以使用它。源自真神的自然神力对我没有排斥作用。大概……我不是祂们创造的‘人’。”


    “你不是什么?祂们创造的人?那是什么意思?”道格拉斯觉得克里斯说话越来越高深了。


    艾伯特和阿贝尔看向克里斯的眼神变了又变,却被伊利亚和米歇尔挡开。罗莎琳德怔愣片刻,忽而睁大眼睛:“你果然是……”


    “我不是,”克里斯打断她,“您被他骗了,前辈。可是现在看来,他也被它骗了。”


    “什么?”


    克里斯没有继续回答,只是敛眸。轻微的“刺啦”声从蚕茧般的异物中央传来,罗莎琳德猛然回神,想提醒克里斯小心,但撕开茧丝的黑色螯肢已经刺进了克里斯的后背。


    来不及了!


    罗莎琳德呼吸一滞,卡在喉咙里的呼喊声忽然被令人眩晕的温和力量隐没了。眼前一花,她的记忆、毕生的经历,情感与触痛,都缓慢从她身躯中抽离。意识远去的前一秒,她看到了一双深蓝如海的眸子。


    “罗莎琳德,你违约了。”


    “当”的一声,一道炸响般的钟声侵入罗莎琳德的思维。罗莎琳德本能地战栗起来,那双阴郁的蓝眸却被另一股力量取代。


    痛。


    克里斯在晕白耀目的强光中眯起眼睛,从心口滴落的血色染红了他的视线。


    “做个交易吗?”他听到了一道既陌生又熟悉,仿佛远在天边,又像是从他心脏深处传来的呓语。


    为茧丝所包裹的怪物刺穿了他的心脏,却将本体的灵息从螯肢中传输过来,帮他维持住意识清明。这一刻,克里斯甚至产生了他们已融为一体的错觉。仿佛他就是它,它就是他。


    旁观者的意识已在“时间”领域的重压下离他们远去。克里斯忽然笑出声来,带动胸口包裹着怪物螯肢的破碎血肉轻微震颤。剧烈而细密的疼痛与异物感从心口传遍四肢百骸。他阖眸:“你居然不仅仅是拥有智慧,还会说话。”


    “这只是意识入侵的一种方式,”它说,“就像他对你做的那样。语言的种类是最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含义的理解。你似乎抓错了重点,我再问你一遍,做个交易吗?”


    “你想跟我做什么交易?”


    “我在你的意识深处读出,你已经知道了我存在自主意识和我在躲避他这件事。所以你的行为,用你们人类的话来讲,应该叫做明知故问。你猜出了我对你们的放任,是故意走到我面前来的,你也想跟我结盟,不是吗?”


    “谁知道呢?”克里斯已经很久没被读过心了,一时间还有点不太适应。


    于是它进一步挣扎起来,试图逃离那只束缚它行动的茧。但这没有任何作用,除了搅动克里斯的血肉让他体会到更深重的肉|体疼痛以外。


    克里斯觉得自己有必要抗议一下:“你别动。”


    “你的意识告诉我,你和他一样,都有吞噬我的想法。但你知道你在我面前还很弱小,所以你选择退而求其次,毕竟我们当下最大的敌人都是他。”


    克里斯看着从自己胸口伸出半截的,血淋淋的螯肢,神情莫名:“你反转了现实和这片梦境之地的时间流动规律,将这里变作供你栖身的庇护所。外面那只倒挂的茧,是你的虚假替身吧?你想用它拖住布利闵。以我的经验,如果这里的我们是虚假的,是本体的投影,那么现实中,我的身体还在那座陵寝底部。我的意识落到了梦境之地,那么被留在那里的,就只剩下——”


    “布利闵”将右手伸向深坑中央倒悬的茧状物。


    融化的冰阶在地面上形成大滩大滩的水渍,“布利闵”不经意间垂眸,便于镜面内对上了那张陌生又熟悉的年轻面孔。


    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的面孔。


    “想要取代你……还真不容易啊。”——


    作者有话说:老登试图盗号。(x)


    第329章 安魂曲23


    他抬脚踩过地面光影斑驳的坑洼。


    自火刑架中央燃起, 进而铺陈开来的异火,在他垂眸的一瞬间失去了原有的威势。就像一只受到天敌胁迫的野兽,任凭其捕食时多么勇敢威猛, 落到了成为被捕食对象的境地,也不得不收起獠牙, 瑟瑟发抖地垂下它高傲的头颅。它愈燃愈颓, 渐渐落进流淌着洋流之力的水坑里, 化作细小的火星余光。


    间隔极长的“嘀嗒”声中,粘湿他外衣的水雾在袖口边缘聚集成粒, 坠落于地。他停下脚步, 缓缓蹲身,摸上那只巨大的乳白色茧状物。


    “真狡猾啊,众神之王的遗物, 果然是继承了神之智慧的灵体。”一圈一圈的绷带散落,他没有分心去捡, 于是那双深蓝如海的眸子便彻底暴露在空气中。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的脸上出现了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本人绝不会做出的表情。深沉的冷漠,以及微乎极微的兴味。


    隐于暗处的壁画如同判人善恶的诸神, 严厉而傲慢地端坐高台,将他层层包围。这一刻, 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有意思。”他歪了歪头,于是搭在侧肩的银发便松松垂落下去。无穷无尽、丝丝缕缕的神明之力从虚空中陡然生发,如锁链般落向深坑中央的猎物。但猎物只是微笑, 法师层级顶端的“二翼”之力便将他包裹其中。片刻的交锋结束,他半跪下去, 阖上眸子:“看来他的挑拨成真了,你真的把我当成替罪的棋子。”


    真有意思。


    时之神要杀终于现身的他,“灾难”却要解决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神之残物生出了自主意识, 不愿回归旧主身侧,却也不愿意成为他登临上位的牺牲品,于是选择向克里斯·卡斯蒂利亚靠拢。这样看来,他必然要牺牲“他”这步棋子了。只是,是什么迫使他放弃了原先已近完备的计划呢?


    “布利闵”抬头,右眼深处忽然生出一阵剧烈的灼痛感。他对这具身体的掌控力渐趋弱势。


    深蓝瞳色被漆黑吞噬前,他按住左胸口越跳越快的心脏:“克里斯!”


    在那只怪物的主导下,克里斯的意识部分回落到现实。如影随形的晕眩感中,他垂眸看向自己干净的左手:“你有什么遗言?”


    “我们、可以做个,做个交易。”对于此刻的“布利闵”而言,完整说完这句话有些困难。源自神力的重压狠狠砸在他脆弱的精神上,即使是不懂得人类感情的他,也切身体会到了名为“痛苦”的知觉。


    克里斯恍惚着呼了口气,思维重又落回到梦境深处。他看到一串粘稠的血液正顺着身后怪物穿透自己心脏的螯肢向下滴落,拉出光亮的,殷红的细丝。


    这一秒,他所短暂窥见的现实中的一切,似乎就只是一种幻觉。


    “它也这么说。”生命还在怪物手里挟持着的克里斯不敢乱动。


    “布利闵”咬紧牙关。他听到自己口腔中发出“吱吱”的响声:“那你告诉它,我反水了。我决定背叛他,现在我们才是一条阵线上的盟友。克里斯,我不想死、不想消失,你明白吗?我和他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那可说不准,”克里斯背后的怪物借由克里斯的意识向“布利闵”传达意见,“你们意志归一,从本质上来讲就是一个人。我不相信布利闵·希德伦特,背叛者最擅长的就是蒙骗。”


    “可现在我的身体在他手上,这很麻烦。”


    大概从一开始布利闵就料到了这样的发展。即使利亚姆没能赶过来,这只茧里的怪物也会把他拉进受到时间力量异化的梦境之地。怪物要的是躲避布利闵,牺牲谁都无所谓。一开始下墓的普通人、后来进入探索的法师,或许早就成了它维持自主意识的养料。世间的能量流动遵循定律上的守恒,穆拉特苏醒后要维持自己和赫勒斯状态的稳定,就得抽取审判廷法师们的力量。这只怪物的存在形式大概也是一个道理。只是站在布利闵·希德伦特的角度,他应该并不会乐见这只蕴含着强大力量的时间领域的怪物生出自主意识,所以,他不可能没有做防备它的安排。是什么东西帮了它呢?


    “兰姆”这个名字在克里斯脑海中一闪而过。


    是了,“葬歌”在法师时代末期的首领兰姆。那个时代“葬歌”四神的意志应该也随着大地上灾祸横行的发展短暂摆脱了桎梏,兰姆的行为必定是遵循某位旧主的指引。只是为了压制“灾难”外泄的邪恶力量,有这只来源诡异的怪物在,应该用不着特地开启那样一场盛大的血腥祭祀。当年那些工匠和奴隶并不是每一个都能接触到地下神殿最核心的秘密,即使是为了处理被污染后精神失常的邪恶传播源,罗莎琳德也没必要杀光八十余万名奴隶和工匠。据罗莎琳德目前表现出来的性格来看,她不太像是那种残暴无度的独裁者。当年的那些事,除了灭口,她明明还有更好的选择。可她偏偏就是选择了杀人……那场祭祀另有目的。或许,兰姆教唆罗莎琳德大肆屠戮在密林内施工的奴隶们,就是为了催生出这只怪物的自主意识。


    而今密林内盘踞的是供奉“森之主”艾莫拉迪亚的分支“荧火”。


    克里斯忽然想明白了:“布利闵,你被祂们算计了是不是?”


    “是他,”“布利闵”痛苦地捂着右眼,狼狈喘息,“我说过了,我们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了。他抛弃了我,我现在向你们投诚了。”


    “你的话可以相信吗?”克里斯叹了口气,胸腔中再次传来破碎血肉与怪物螯肢摩擦的痛觉,“谁知道你是不是想要利用我摆脱困境,再等我们脱险以后背刺我一刀。不过这可真是个有意思的局,祂想要抹杀我,你想要取代我,却阴差阳错地把你送到了时之神残存的意志面前。你觉得现在祂们中,是谁的意志占据上风,‘灾难’又会不会对陷入困境的你落井下石呢?”


    “可是你也不相信你旁边那只连人性都没有的怪物吧?”痛到极致,“布利闵”依旧是冷静的,只是不慎吐露出几个不和谐的、颤抖的音节,“相信我克里斯,我拥有布利闵·希德伦特本人的全部记忆,我做人的时间很长,比你还长。”


    “容我提醒你一句,”怪物不带感情地开口,“现在他是我的人质,布利闵,你向他求救毫无作用。而我,我是永远都不会相信你的。只要你死了,一切就都解决了。不对,还有你的本体需要解决。但那当下还算不得什么太紧急的问题,等你亲自来到我面前再说。”


    克里斯沉默片刻,阖上眸子。


    怪物的诉求是解决“布利闵”,但“布利闵”死后,它对他下手的概率就直线上升了。诚如“布利闵”所说,它没有感情。只有傻子才会指望一只人性淡薄的怪物拥有良好的契约精神。所以他不能放任“布利闵”带着他的身体一起死在陵寝内。这极有可能有助于时之神的力量恢复不说,而且还会让背后这只怪物彻底失去顾虑。它想毁约只是一个念头的事。


    “你在想什么?”怪物淡漠的声音再次在克里斯脑海中响起。


    它能读取他的想法,但它没有反驳他的猜测。也就是说,它当下并不害怕他会倒向“布利闵”,所以有恃无恐。没错,虽然它很不可信,但“布利闵”同样只是个没有人性的时之神的衍生物。比起这只刚产生自主意识几百年的怪物,继承了布利闵本人记忆和经验的“布利闵”更为狡诈,更擅长伪装和欺骗。他说来挑拨“布利闵”和布利闵本体的话只是一时兴起的调侃,“布利闵”却能记下来,以这种方式跟本体割席,试图换取他的信任……他应该信任“布利闵”吗?显然不。其实他仍然打心底里认为他面前这个“布利闵”和布利闵·希德伦特本人意志归一,冒着被怪物杀死的风险强行突破现实与梦境的界限帮助“布利闵”摆脱神罚的掣肘并不是个好主意。


    克里斯滴落的血水在地上晕开一团殷红的镜面。他静静望着镜面中怪物的倒影,忽而弯起唇角:“三。”


    “什么?”他突然开始的倒计时让还没法完全理解人类行为的怪物顿了一下。


    “二。”


    “你到底想清楚了没有?”“布利闵”并不在意他的倒计时,只想让他尽快做出决定。


    克里斯眼中暗色闪动:“一。”


    “噗”的一声,古怪的爆裂声从茧状物内部炸响开来,紧接着,无数道轻微的爆破声此起彼伏。精神深处的疼痛让那只实化的怪物下意识抽回了螯肢,发出诡异而痛苦的惨叫。


    “你……”感受到异样变故的“布利闵”愣了一下,但因为无法探知到梦境之地的发展,只能凭来自虚空的声音判断当下的局势,“你做了什么?”


    克里斯捂住自己胸口那只血色窟窿,面不改色地转过身,在乳白色的巨茧面前蹲下:“没做什么。是它自己要从我投影的虚假躯体中吸取血液和生命力量的……你们大概还不知道,我在坎德利尔获得了一位伟大前辈的传承。虽然祂的权能领域不在时空三系之内,我对其掌控能力不强,所以平时很少会用到那一部分的独立异权,但是……对付比自己强过太多的对手,不用一些非常手段怎么能获得胜利呢?”


    “明知道我是故意走上前来的,怎么就想不到我也是故意给你偷袭我的机会的呢?”克里斯状似无奈地垂眸,将因失血而渐趋苍白的右手探入那只巨大的茧里,掐向怪物和身体分节相连的脑袋,“新生的力量,对于你这种滞留在单一时间点内的东西,应该是一种莫大的折磨吧?异权的冲突,和在身体里爆开的生命灵息。如果你没有独立意识的话,大概也只是会虚弱一阵,失去对这片天地的掌控力。但你有了独立意识,所以——你现在只能被我吞噬了。怪物的智慧果然不够用啊。”


    第330章 安魂曲24


    人的意志在神明的漠视下坠入沉眠。


    茧里的怪物理性渐失, 以超脱自然规则的形式扭动起肉躯。有坚硬的锐物扎进克里斯的皮肤,渐渐深入、穿透他的骨骼,像是植物朝土壤中扎根, 又渐渐舒展抽枝。不属于他的意识渗入思绪,“布利闵”的呼唤声和怪物的嘶叫尽皆远去。于是他将头脑放空, 微阖上眸。


    透过克里斯的眼眸、记忆以及情感, 怪物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焦灼感。就如同先前它对克里斯意识领地的入侵一样, 克里斯反向侵入了它的自主意识。这一次,他敞开了从前并未对它开放的那部分体验。无数种它所不能理解的人的逻辑将它淹没其中。


    它降生, 受到厌弃、排挤, 欺凌……它拥有家人,却被他们视为恶魔。它结识了一些朋友,但朋友却为他们的相识流血牺牲, 终于离散。它在冬日的雪地里走得四肢麻木,冰冷与针刺感从脚底和小腿外侧传入意识。它的皮肤被割开, 流出血液,外露的红色肉块中传来名为“疼痛”的知觉。


    它抬起手, 看到自己拥有了五根血肉铸就的指头。温热而晶莹的液体滴落在指缝间,酸涩与窒息感从“咚咚”跳动着的、鼓胀的心脏中传来。


    “这是眼泪?”它竟然在潮水般的人之情感的冲击下忘却了自己原先的目的, “我为什么会哭?不,你为什么会哭?”


    克里斯望着自己濡湿的指尖,仍旧维持着微笑的表情。但那双眼睛却灰蒙蒙的, 让人一眼看不到底:“我没有哭,是你哭了。你很害怕消失, 很害怕被我抹除全部的自主意识。”


    “害怕?”它眯了眯眼睛,摇头,“我不明白那是什么。你觉得你可以吞噬我的意识吗?你的精神非常之脆弱, 你……”


    “可是你的意识、布利闵的意识,和时之神的意识,是此消彼长的,”克里斯放下那只染泪的右手,暗藏于地底的虚妄神殿陡然颤动起来,“罗莎琳德固然很强大,但她要压制的是‘神之气息’,在对手足够可怕的情况下,光是维持当前的稳定就已经很困难了。这种摇摇欲坠,甚至早已出现崩裂预兆的平衡,只需要施加一丁点外力,就足以打破。从她接受我挑战的那一刻起,主动权就已经完全落到我手上了。虽然我只是一粒微尘,但这是一架无比精密的天平,天平上的祂们,包括你,一个都动不了,但天平之外的我可以。我选择哪边,平衡就会朝哪边倾斜。罗莎琳德对神息的压制失衡了,但他的到来让‘时间’嗅到了转机,所以连带你也要在祂的短暂苏醒下陷入虚弱。现在只有我是赢家——正如当年在‘屠神之役’中布利闵·希德伦特成了众神博弈的最终受益人一样。”


    “轰”的一声,倒悬的神殿随着茧状物的软化开始坍塌。乳白色的巨茧如同融化的蜡块般坍倒在地,变形流散。怪物丑陋的身躯也融成一团凝炼的黏液,如同一只猎食的毒蛇,飞快环绕着克里斯苍白的右手手腕游走,逐渐攀上手臂,深入骨血。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它险些以为自己就是出生在坎德利尔的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亲身经历过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的人生。


    一切痛苦的、惶惑的,悲哀或感动的情绪,穿透精神的界限。它几乎无法忍受,自主的智慧几乎就要消弭其中:“那股力量跟时间之力是互斥的,你应该会在神权的排异中发疯才对,为什么?你为什么能承载那股力量,‘新生’的力量……还有,你的意识本该与我同源,可你为什么不受祂的影响。我不明白。”


    “有这回事?”克里斯垂眸感受着那种来源于精神深处的撕扯,“可我大概不是祂的裂变产物,或者说不完全是。我拥有着某个家伙的部分人性,那个家伙叫做——威尔弗雷德。”


    肃穆的黑暗神殿如遭重压的浮冰般片片碎裂,在罗莎琳德的法术攻击下并未倾倒的悬台瞬间晃动起来,被时间之力砸出的沟壑在这一瞬间翻动出暗藏的伤势。悬台下永不熄灭的火光与经年的哀叫声化作旧时代的颂歌,在远古力量朝克里斯的奔涌而去的同时爆裂出更具声势的火花,就像打铁炉里的焦炭一样。


    被规则封锁的力量强行破封,游离的人之意志重落于地。从恍惚中回过神的一瞬间,伊利亚回转身体想要呼唤克里斯的名字,却发现梦境和现实的界限出现了长久的混淆。


    一众法师从滞缓的茫然中回落,时间也不过走过了一秒钟的刻度。他们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骇然战栗。


    克里斯抬眸,罗莎琳德已然举起了她那根保养良好的木杖。但赶在她开口说话之前,克里斯的视线越过她,落到了碎裂虚空中那道真实帷幕之后的身影之上。


    智慧有限的怪物发出了最后一声痛苦的哀叫,意识终于泯灭于虚妄。而策划这一切的棋手仍远在现实之外,如无名之雾气,翻涌着消失在克里斯眼前。


    “你做了什么。”罗莎琳德惊疑不定地盯住克里斯。


    克里斯感受到一种肉|体再生长的疼痛,有东西深入他的骨骼,将他的骨髓啃食殆尽,又填充进新的生命力量。但诚实而言,他现在早已经习惯了伤痛,甚至开始理解米歇尔了。


    克里斯耷下眸子,意欲起身的众人瞬间又感受到一种可怖的重压。克里斯说:“如您所见。”


    “你一开始的谋划就是盗走它?”罗莎琳德的神情变了又变,竟然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面对克里斯,“你到底还知道些什么?是谁让你来的?”


    “我没有谋划,前辈,我是被逼无奈,”克里斯盯住罗莎琳德的眼睛,希望她能读懂自己眼底的真诚,“祂们想要我死,我只是在求生而已。”


    罗莎琳德猛然敲杖:“荒谬!你知不知道失去了压制灾厄之力的负载,这里外泄的邪恶力量将会给苏门大陆带去多大的麻烦!”


    “可是您的□□办法,就只是用和大部分人比起来看似‘较少’的牺牲来换取短暂的和平,”克里斯再次将长枪具现在手中,“您不认为这里的问题可以得到彻底的解决,所以在我们将您逼到这一步之前,您甚至没想过向我们解释压制邪恶神息的原理。每一步,每一步都是我在推着您走。照我看来,当年发生的那些事情让您感到害怕了,伟大的前代苏门大陆主宰罗莎琳德·肯特前辈您,在邪恶的神力面前感受到了自身的渺小,于是从此彻底失去了挑战那些东西的勇气。一边自以为能拯救多少人,一边又因为内心中的怯懦而遮遮掩掩、踟蹰不前。罗莎琳德前辈,您真的希望我们就这样乖乖出去,再杀几十万几百万人作祭,维持苏门大陆表面上的‘和平稳定’?谁有资格判定哪几十万几百万人天生就该为了其他人的幸福牺牲自己?”


    罗莎琳德眸光一滞,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年少气盛的后辈。


    跟那些东西对着干,挑战不可战胜者的威能……这简直、简直就是在找死。不,根本就是在找死!


    可是,不得不承认的是,在少年意气被消磨殆尽后的今天,她似乎到底还是期望着有人能代替她做出一个她当年没敢做出的选择。她要求利亚姆·亚伯拉罕挑战自己,接受克里斯的挑战,全都无外乎如此。


    “……罗莎琳德。”梦境倾覆中,她盯着那个年轻人的异色瞳仁,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那是几个需要舌尖轻碰过唇齿,撞上齿缝与上颚,吐出气流带动唇肉共震的音节。


    少女时期,她在家里那只缺了腿的矮桌上比对行商的二叔带给父亲的大陆地图。地图上画着各色的域界,用深黑色字体标注出每个地区法师领主的名字。那个时候她用指腹摩挲过地图上一个个陌生的名字,在心里将那些单词全都念作“罗莎琳德”。


    她有野心,有天赋,修习法术没多久就成为了法师群体中备受艳羡的天才少年。她也曾以为自己可以改变什么,可以坚持那些天真的原则,可以保有年轻人的意气风发一辈子。


    可是……


    “你的意思是我做错了吗?”罗莎琳德冷笑起来,“你太年轻了,你根本不明白——”


    “我明白。”


    出乎意料地,克里斯打断了她:“我想那已经是您能做到的最好了,您并没有做错什么。前辈,人要先获得力量和权力,才有资格说‘我要改变世界的秩序’这种话。我能理直气壮地站到您面前,并不是因为我比您强大、努力,或是年轻,只不过是因为我获得了命运的眷顾。说得直白一点,如果没有那些东西的保驾护航,我早就死了。我没有资格指责您什么,我只是希望您能明白,在您的角度您已经做的很好了,但那并不是对于苏门大陆、对于世界而言最好的选择。您应该把它交给我,让我来处理这一切。”


    “交给你?”罗莎琳德打量克里斯的身形,“你凭什么觉得你承担得起?你拿走了它,有没有想过这里后续怎么办?”


    克里斯攥紧长枪,谨防罗莎琳德突然对自己出手:“我当然想过。事实上,从一开始您所希望维持的平衡就已经濒临崩溃了,您明知道他绝不是那种会好意帮助你们的人,在他的计划中,今天这东西被拿走本就是必然,区别只不过是被他拿走还是被我拿走而已。对于人类群体而言,我难道不是比他更为可信吗?”


    “可你才不过是个‘二翼’,”罗莎琳德咬牙,“也许你将来可以成长到足以跟他对抗的程度,但现在戳破这里的脓疮对谁都没好处!等这里的邪恶力量散播出去,你要外界的普通人怎么办!”


    克里斯的沉声:“我不可以你可以。”


    “我……”罗莎琳德一怔,本能反驳,“我不可以!你太轻视那些东西了!”


    克里斯提枪前进一步,近乎满溢的时间之力瞬间朝罗莎琳德奔袭而去。罗莎琳德愣住,下意识就要躲闪,但克里斯再次开口了:“你觉得你不可以是因为你畏惧进一步的提升,你早知道法术力量的本质了。法师时代末期,祭神与亵渎提升的路径是你们联合起来封锁的对吧?想要以此来终结法师时代无休止的杀戮和纷争?你早知道力量根本不是通过修行获得的,真正的提升只能通过‘人吃人’来达成。你担心以你当下脆弱的地上天使之躯难以容纳那只‘时之茧’所蕴含的力量,所以你明明知道有这样一个不可多得的,成为‘炽天使’的机会摆在你面前,你也不敢去触碰它。哪怕那意味着你将真正拥有压制住这座陵寝外泄的灾厄神息的能力。你害怕了。”


    “站住!”罗莎琳德后退半步,用木杖的杖头抵住克里斯的腰腹,语气甚至显得咬牙切齿,“你竟然真的敢给它跟你意志融合的机会。你现在归根结底还只是个人类,你会疯的,会变成怪物!”


    “我不会的,最多也就是出现一些类似人格分裂的症状而已,”克里斯古怪地笑出声来,“这我都很有经验了,因为我天生就是神的‘容器’。但我目前的层次的确还比较低,没办法彻底消化它的力量,一夜之间成为‘炽天使’。它对我而言是一种负累。所以前辈,现在最好的办法是我们两个合作。”


    “我们两个合作?”


    “没错,我们两个合作,”克里斯重复了一遍这个提议,“我将与你共享神力,我来做为你承担风险的替身。就像法师们用固灵来淬炼自然力量一样,我来帮你淬炼那部分力量,你只需要运用它守住这座神陵。这是唯一能跟神殿抗衡的办法。”


    罗莎琳德恍然的神情陡转,再也无法压制内里的惊愕:“这种办法闻所未闻,你把自己当成什么?人的精神根本就无法承受那种痛苦!”


    “可我说过了,我不是普通人,”克里斯握住罗莎琳德歪斜的木杖,微微压低眉毛,“这也是唯一能帮我平安离开的办法。有人希望我活下去,我必须活下去。”


    罗莎琳德再也没法冷静下来了。


    对着眼前后辈深沉的眸子,她忽然仿佛切身体会到了他这一路走来的所有欢乐与痛苦。偶然窥见的“时之茧”的体验在这一刻于她心脏深处蔓延开来,她忽然感到一种微乎极微的哀伤:“你真的不害怕变成怪物吗?”


    “可是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不是披着人皮的怪物呢?”


    磅礴的力量汹涌而至,罗莎琳德看到了现实。占据克里斯身躯的篡夺者半跪在虚假的陷阱面前,那群年轻人在梦境与现实的界限中如溺水者般苦苦挣扎。噩梦中哭嚎的灵魂与发狂的死尸奔向坠落的悬台,她只是抬杖,来自几百年前的风声便穿透了密林的边界,刮去覆于焦土之上的黑灰。


    克里斯痛苦地栽倒在地,“布利闵”的意志被无穷无尽的时间之力淹没其中。而“灾难”的灵息泄洪般撞破地底的罅隙,将青白色火海带往地面。


    罗莎琳德在火光中看到了故人的音容。


    冰封几百年的情感与记忆挣脱束缚,她忽然眼眶一热。


    一滴晶莹的水珠贴着她垂坠的发饰滴落。


    “肯特大人,”她记得几百年前有人这样叫她,“感谢您给了我们在这里工作的机会,祝您今晚有个好梦。”


    几百年前,她以为自己将会成为新秩序的开创者,成为民众的福音。她以为她将为苏门大陆带来公正,带来和平。可实际上,高台久坐,她好像也变成了和从前那些大陆主宰、法师领主一样的人。他们瞧不起平民、无法使用法术的普通人,而她似乎比他们好一点,又只是比他们好一点而已。她想她从没有瞧不起不懂法术的普通人过,可她心里依旧将人群分出贵贱高低。


    她用于血祭的那些奴隶算是人吗?


    奴隶、奴隶。几百年前她从未想过,可在地底守墓的这几百年里,她无数次想:他们也是人吧。他们对她说过“谢谢”,也质问过“为什么”,她见过他们的笑容和泪水,却只觉得他们跟密林里的动物无异。根深蒂固的思想,从小到大所遵循的行为准则,无一不在告诉她,奴隶就是奴隶。到头来,她也只是在追求自她之上的“公正”与“平等”。


    在这座地底的神陵里,只有冤魂的哭嚎可供守墓人排解孤独。几十万个日夜里,她从它们无理智的呓语中破解出思乡的语句,听它们疯疯癫癫地描述南方的麦田,扎人的麦穗,光|裸的脚掌接触到林间冰凉石子的触感,趴在干裂树皮上的虫卵、蝴蝶的颜色,身体被火焰灼烧的疼痛感,对死亡的恐惧与对生的渴求。


    透过那不详的青白色火光,她看到了无数被她亲手埋葬的鲜活灵魂的往日。


    那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真是杀死了好多无辜的人啊——


    作者有话说:还是感觉这条支线的剧情处理得不好。我恨加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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