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未逝者
罗莎琳德站在虚妄与真实的交界边缘往回望, 沉重的木杖“咚”一声杵在地上。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流转,她的灵魂陷入短暂的空茫。紧接着,噩梦化为乌有, 人的意识回落至现实。
滞缓的眩晕中,克里斯捂住抽痛的心脏。无知觉的左半边身体重若千钧, 不属于他的意识叫嚣着要将他撕碎。罗莎琳德只是在他面前顿步, 缓缓蹲下身体。
“我看到了, 你的未来。”
克里斯艰难抬眸,脑子里嘈杂的声音和混乱的念头让他视线模糊。他怎么都看不清罗莎琳德的眼睛。
苏门大陆几百年前的至高主宰静静盯着他, 并不伸手搀扶, 也没有其他多余的动作。
克里斯听到她说:“万界之隙的主宰,永生于暗渊的梦中人,终末之‘诅咒’……”
“『克瑞西亚』。”
一双阴森的冷瞳瞬间于虚妄中睁开。克里斯感受到无穷无尽的空茫, 以及某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为“布利闵”所侵入的精神崩断了。
意识被黑暗吞没前,克里斯透过模糊视线的雾气捕捉到罗莎琳德晃动的身影。她朝他走近了两步, 却昂起头,像是透过他看见了真实之外的可怖与伟大。她跪了下来, 声音颤抖却虔诚地默念起他听不懂的赞诵。
克里斯的精神彻底坠入无尽之混沌。
光怪陆离的梦魇,属于自己或不属于自己的记忆都化作流散的场景, 在黑暗中离他远去了。有人在他耳边怒吼,有人在他耳边哭嚎,也有人握住他冰冷的右手轻声絮语。他像是亲身经历了一场秋雨中的寒冷葬礼, 尔后在阴湿的墓穴里睁开眼睛。
大概是他试图抬手的动作碰掉了搁在床沿上的什么东西,“咚”的一声, 窗边背对着他的男人被惊醒回神,第一时间扑了过来:“你醒了!”
“菲利普,”克里斯被阳光晃得眯了眯眼, 有些艰难地辨认出男人的身份,“你怎么在这?不对,我怎么在这。”
视线下移,紧贴在血肉皮肤之上的坚硬触感让他动作微顿。他看到了两只细长的,随着他的意识流动而微微一颤的蛛腿。
“我们都以为你死了,”菲利普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两根异化的节肢,微一皱眉,还是选择了先安抚克里斯的情绪,“费尔奇尔德先生和梅尔维尔先生消失之后,市内发生了第二场地震。我猜测这场地震和之前那场一样,都是地下陵寝中发生的某种变故导致的,所以一直守在庄园附近观察状况。后来不知道什么缘故,地窖彻底坍塌了。我们带队在废墟周围搜救幸存者,从土堆里把你们挖了出来,又请本地的医生和圣山拜礼会的灵法师为你们检查身体。其他人倒是没什么大问题,就是你……心跳呼吸都没了,体温也降到了正常范围以下,就好像死人一样。”
“我又昏过去了?”克里斯按了按昏沉的脑袋,一时间竟然有些恍惚,“怎么每次都这样。我的身体有那么脆弱吗?”
“不是昏过去,”菲利普纠正他,“你当时的状态跟死人没什么区别。”
死人啊……
克里斯下意识按住自己脖颈上仍在脉动的血管,感受手指尖端传来的“活着”的温度:“其他人呢?”每次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候,他都会倏然陷入昏迷尔后免于一死。之前他以为是自己精神脆弱、伤势过重或是其他什么缘故,但现在看来,似乎并不完全是这样。在他还没有修习法术,毫无自保能力的少年时期,唯一能保护他也愿意保护他的凯瑟琳皇后早逝之后,他身边所有能主宰他命运的人——罗德里格公爵和皮埃尔二世甚至教皇安德鲁,彼时都并不喜欢他甚至视他为不详的象征。为什么他能平安活到成年呢?在他出生不久就想过杀死他的皮埃尔二世,真的能在凯瑟琳皇后逝世后的十几年内如此严格遵守对她的承诺,彻底放弃扼杀他的念头?还是说,坎德利尔那些贵族们对他的厌恶和恐惧并不是空穴来风,皮埃尔二世尝试过杀死他,却失败了?
因为“葬歌”供奉的四神、“新生”大天使赫勒斯,还是因为……『克瑞西亚』?
克里斯放下搭在侧颈上的右手,轻轻拧眉。
菲利普扶起被他碰倒的木架:“你的同伴很担心你,但他们也伤得不轻,所以杰拉德先生带他们去休养了。”
看来伊利亚和米歇尔没什么大事,利亚姆·亚伯拉罕大概也没落到他们手里。克里斯敛眸,再次望向自己异化的身体部位。他能感觉到鼓胀的时间之力沿着四肢百骸流动,跟罗克亚特和罗莎的联系也渐渐归于正常。“布利闵”取代他的计划失败了。不过比起这些事,克里斯更在意的是多出来的那一道契约连接。
它指向……罗莎琳德·肯特。
罗莎琳德的事显然不适合拿来向菲利普发问,陵寝内部的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懂得这个道理,伊利亚、米歇尔,阿贝尔和艾伯特应该也会懂得这个道理。不管是罗莎琳德还活着,还是其他什么曾被罗莎琳德封锁,而今又因为庄园事件暴露在他们面前的信息,都并不方便散播出去。除非圣山拜礼会或白骑士团有意在苏门大陆上挑起纷争。
想到阿贝尔携带的监视标记,克里斯的眸光微不可察地暗了暗。
不,或许白骑士团并没有他一开始想象的那么光明正义。
克里斯猛然掀开薄被,当即就要下地:“我得离开。”也不知道昏迷期间有多少人接触过他,斐瑞·杰拉德他们是否发现了他刻意隐瞒的真实身份。但即使斐瑞等人没有察觉破绽,艾伯特和阿贝尔也已经成为了不稳定因素。站在北苏门洲人的角度,艾伯特很可能会将他从陵寝中拿走的东西视为圣山拜礼会的资产。虽然这位威特拉夫牧首大多数时候总是表现得平易近人,没什么架子,但克里斯敢笃定他绝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好脾气。克里斯曾是罗德里格公爵一手带出来的新皇,又亲身经历过坎德利尔的政变风波,察言观色及识人的本领不说多么高超,起码也在平均水平之上。他对艾伯特·费尔奇尔德其人的判断不会错。
还有阿贝尔·梅尔维尔。阿贝尔·梅尔维尔虽然跟伊利亚勉强能算是旧交,但从他目前的一些表现来看,他是绝对忠诚于法正教教会和白骑士团的。奥斯洛亚加克里本的法正教本部教士汤普森·霍尔说过,白骑士团的管辖权是归属于各国政府的,贡德王国的王权机构与法正教的教权机构大概率存在一些冲突。现在法正教在贡德王国的教会分部借阿贝尔的这趟派遣将手伸到了北苏门洲的巴尔杰德密林边缘,这其中必然有什么阴谋在酝酿。他身份敏感,必须得避开圣山拜礼会和白骑士团的冲突,谨防有人拿他和伊利亚、米歇尔的身份做文章。他不能将新教和“盗火者”卷进不必要的纷争。
“喂!”眼见克里斯刚下地就有踉跄的征兆,菲利普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我又不会谋害你,你这么急着跑干什么?”
克里斯呼了口气,当即就要推开菲利普继续出门:“那跟你没关系。”
菲利普松开手任克里斯自己前进了几步,忽而垂下眸子,低声叫他:“‘暴君’。”
克里斯顿步,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叫的是自己在“菲拉德林”的代号。
“如果你担心的是身份暴露的问题,我已经帮你处理好了,”菲利普并没有就此噤声,短暂的停顿后,又抬头望进克里斯深邃的眼瞳,“虽然我不是很擅长幻术的那种法师,但仅仅只是这种程度的外貌特征掩盖,我想我做的并不比你自己差太多。你是我亲手挖出来的,没有别人发现破绽。当然,你们在地底下经历的事另当别论。”
“你帮了我?”克里斯终于从回头的姿势转变为正对向菲利普,“为什么?”
菲利普上前将房门锁死,不动声色地布下领地法术隔绝内外:“你可以当我是多方投注。虽然你的性格……和我从前听说的某些跟你有关的传言并不对我的脾气,但你很有能力,这就足够了。就像我在赫德森子爵身上投注一样,这是有目的性的施恩。”
克里斯微眯了眸,抱起手臂:“你真是个奇怪的家伙。想在我这里换取什么?”
“赫德森子爵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吗?”菲利普神情漠然,仿佛在他心里从未有过人的情感,只有冰冷的物欲,“我追随他是为了男人的事业。荣誉、地位,金钱——乃至征服世界。”
克里斯一怔,眸色瞬间冷了下来:“那你找错人了,我可没有什么征服世界的野心。”
“是吗?”菲利普却并不这样认为,“那您为什么要放弃在诺西亚帝国的、纸醉金迷的生活,来苏门大陆冒险?按照国际新闻里的说法,黛丝丽一世和她那位没用的前夫,也就是你的大哥叶甫盖尼·卡斯蒂利亚,从你手里夺走了诺西亚的皇位,你应该已经死了才对。新闻里说你死了,但你还活着,我很难相信这不是你跟你那位皇嫂兼传闻中的情人黛丝丽一世串通一气放出的假消息。你来苏门大陆做什么呢?高贵的克里斯陛下?”
第332章 回避
“高贵的克里斯陛下”这段词组被菲利普念得意味深长, 落进克里斯耳朵里仿佛连嘲带讽。这让克里斯沉默了一下,没有及时回应菲利普的问题。
于是菲利普微笑:“听说诺西亚在对科弗迪亚的战争中屡战屡捷。”
克里斯思索片刻,忽然觉得向菲利普证明自己的立场没什么意义。人们往往只愿意相信他们认定的“事实”, 他无法用“我来苏门大陆没有你以为的那种目的”的解释说服菲利普。所以与其浪费时间跟菲利普争辩,不如先任由对方误会下去, 看看接下来的发展。罗德里格公爵说过, 过程和姿态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结果。当然,前提是在底线范围之内。
“你想说什么?”
菲利普摊了摊手, 将他那件看起来价值不菲的外衣撑出还算有观赏性的形状:“我没想说什么。我从一开始就告诉您了, 我只是在多方投注,有目的性地施恩。我想以您的性格,您会记住今天的事。不管您打算在苏门大陆做些什么, 只要您记得我这个人,我随时愿意成为您的帮手。当然, 我要的是名誉、地位、财富,以及征服世界的成就。牢记这一点。”
“您这是在向我投诚, 还是要跟我谈判?”克里斯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莫名其妙向自己示好的人了,但像菲利普这么奇怪的还真不多见, “鲁伯特先生,我姓卡斯蒂利亚,我代表的是诺西亚帝国的利益。做我的帮手……您就不怕会将您引入‘叛国’的歧路吗?难道您和某些拉隆纳多小说里的人物一样, 将上断头台或被执行枪决视为荣誉?”
出乎克里斯的意料,菲利普坦诚地对上他的眼睛:“真到了那种时候, 我会自己权衡利弊,决定到底是继续帮助您还是出卖您。这您大可以放心。”
还没开始进行利益交换,就当着他的面说出要出卖他这种话……克里斯按住门把手:“这种时候, 比起帮我隐瞒身份,显然还是向赫德森子爵如实汇报你的发现对你更有利。坦白来讲,我不信任你。又或者说我不信任苏门大陆的任何人,我要离开。”
“随您高兴,”菲利普主动帮他撤去了领地法术,深深俯首,“我只是向您表明我的态度,您现在不相信,以后总会明白我的诚意。这对我没损失,但放弃我这个主动送上门来的帮手对您而言实在是一种损失。希望您好好考虑。”
克里斯哼笑一声,“咔哒”一声打开房门,步履沉重地离开了。
菲利普目送克里斯的背影逐渐远去、消失,忽而叹了口气,将目光投向虚空:“你们的‘暴君’先生真是不好对付,他根本不像你描述的那么天真单纯。你对他的为人有什么误解吧?”
“也许吧?我跟他接触得并不多,”一道慵懒的女声侵入菲利普的意识,显得优雅又飘渺,“只是道听途说。唉,我记得他早几年在坎德利尔的时候还是个孤僻腼腆的小男孩呢,现在也学会了阴谋算计,越来越不可爱了。”
菲利普撇开视线,自觉过滤掉对面轻佻的遣词造句:“我想我一时半会还没法取得他的信任。”
“意料之中。谁让你选了个这么不讨喜的出场方式?”
“可我是子爵先生的人。在还无法确定‘暴君’的价值之前,利用他为子爵先生牟利不是情理之中的事吗?不过我所好奇的是,黛丝丽一世和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到底是什么关系?你这么关注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是为了帮黛丝丽一世解决他,还是有别的什么目的?”
来自大陆彼端的女声顿了顿,忽地笑了起来,像是忍俊不禁:“谁知道呢?‘幽灵’,奉劝你一句,跟自己无关的事别打听,我们是正常的利益交换关系。至于友谊,或是奸情嘛——你完全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那可真是个好消息,”菲利普无甚情绪地哼笑两声,似乎早已经习惯了女人的轻浮调侃,“和你一样,我也只爱权势金钱。”
“再好不过,我喜欢跟唯利是图的人打交道。合作愉快,‘幽灵’。”
“合作愉快……‘女巫’。”
离开菲利普的视线后,克里斯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找米歇尔和伊利亚,而是再次回到了庄园里。没了领地法术和“时间”领域的支撑,如今的庄园已经塌成了一片破败的废墟。幸运的是斐瑞·杰拉德并没有派人看守它,以至于克里斯很容易就避开众人摸到了地窖边上。
“通道坍塌了?”克里斯半蹲下身,将右手紧贴在地面上,尝试利用法术力量探知地底的情况。然而探查的结果却让他大感意外。来自那座陵寝的力量波动消失了,就仿佛灾厄之力的泄露从未发生过,他们此前所经历的一切都只是场梦似的。
但那不是梦。克里斯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条隐秘的、指向罗莎琳德的法术链接是真实存在的。
思索片刻后,他用脚边裸露的尖锐碎石划破指尖,以血液在地面上勾勒出简单的仪式法阵。时间之力蓬勃生长,一种源于自我透支的钝痛在克里斯身体里蔓延开来。但他已经越来越习惯这种眩晕感了,甚至还能分出理智来念诵咒语,组织语言:“罗莎琳德?”
长久的静默后,血色法阵化作虚无的绯尘。熟悉的声音在克里斯耳边响起:“真是没礼貌,你就这样直呼前辈的名字?”
“你还活着,”克里斯松了口气,“我们坠回现实后发生了什么?我为什么会陷入昏迷,又为什么会被菲利普他们救回去?我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忘记了就忘记了吧,没什么大不了的,”罗莎琳德的声音显得有些飘渺,“我送你们回到地上,不是为了让你在醒来后跑回这里问我这些无聊的话题。克里斯,如你所愿,我接受了你提出的方案,现在这座陵寝的问题已经得到了解决,短时间内不会再影响到外界。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可是罗莎琳德,”克里斯皱了下眉,“那跟我满不满意没什么关系。这里的问题没有被根除,你也还是没能重获自由不是吗?我的意识、记忆出现了断片,我要知道之后发生了什么。”
“我没能重获自由?好新奇的说法。别告诉我你的本意是在摧毁这座陵寝的同时,让邪神的神息再也不能为祸人间,顺便把我从守墓人的命运中解救出来。你是这样想的吗?你想要拯救我?你就不怕我回到人世间后,不满意如今的世界格局,发动战争,复辟法师时代的旧制?”
“你不会的,我想你并不是那种人。”克里斯语气笃定。
“或许吧。可是灾厄的神罚总要有人承担,也许你设想的那种最佳情况的确可以实现,但绝不是现在。克里斯,你现在最应该做的不是在这里跟我废话,而是以最快的速度提升自己的实力。目前的形势已经是我按照你的设想努力争取过后的最佳结果了。”
“我不接受这样的搪塞!”克里斯一拳砸向地面,“我要知道我失去意识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罗莎琳德,你当时那段话是什么意思,『克瑞西亚』是什么?为什么布利闵对我的影响还没有完全消失?”
罗莎琳德顿了顿:“他对你的影响不会完全消失的,你们命运相连。有些事情你现在不明白,将来会明白。”
“我现在……”克里斯一急,本能地绷紧肩膀,便在未愈伤势的影响下双腿一软。然而这并没有使他歪倒在地,因为背后忽然伸出的一双手扶住了他。
克里斯怔然回头,正对上利亚姆情绪莫名的琥珀色瞳仁。
利亚姆言简意赅:“回去养伤。”
“你怎么在这?”克里斯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利亚姆强行拖了起来,“你放开我!我现在有很重要的事,没空跟你……”
“重要的事?”利亚姆重复了一遍克里斯的说法,忽而抬头看向虚空,“可是罗莎琳德前辈不会回答你的。”
这让克里斯停止了挣扎,下意识眯起眸子:“你知道什么?”
“并不,我什么都不知道,”利亚姆对上克里斯的眼睛,似乎在用这种方式向克里斯证明自己并未说谎,“但我的直觉告诉我,她拒绝回答你的问题是为了你好。这双‘亵渎之眼’的存在让你变得傲慢了,克里斯,你忘了法师们必须遵守的原则。克制自己的求知欲是在法术修行一途上活得长久的第一要素。”
克制求知欲……克里斯愣了一下,飞快敛眸:“可是这是跟我切身相关的事,不弄清楚这个我根本就没法安心回去养伤。而且我的身份已经在艾伯特·费尔奇尔德和阿贝尔·梅尔维尔面前彻底暴露了,我——”
“很简单,”利亚姆打断他,“我去帮你杀了他们。”
“你……”克里斯觉得这家伙有点难以沟通,当即被带跑了话题,“我没打算伤害他们,他们根本没做错任何事。什么叫你去帮我杀了他们?”
利亚姆理所当然地偏了偏头:“如果你认为我不能算你的‘自己人’,你也可以把这项任务交给‘鳞蛇’去执行。”
第333章 挟恩
克里斯握了握拳, 想骂利亚姆两句,但罗莎琳德的声音再次从虚空中传来,打断了他的话音:“回去吧, 好好养伤。你现在需要休息。”
看来罗莎琳德是打定主意什么都不告诉他了。克里斯有些泄气,于是情绪不佳地甩开利亚姆, 独自转身, 朝庄园大门所在的方向迈步。
但利亚姆主动跟了上来:“你还没回答我, 需要我去帮你杀了他们吗?这种隐患越早处理越好,犹豫得越久, 关于你的消息传到圣山拜礼会和白骑士团高层成员耳朵里的几率就越大。”
“不需要, 你能滚吗,”克里斯瞥了一眼利亚姆脚底下空荡荡的地面,又很快收回视线, “好好跟你的同伙们待在一起,别拿这些没意思的傀儡分身来烦我。我对你无话可说, 何况你现在也无法向我提供我想知道的信息。”
利亚姆状似无奈地“唉”叹一声,却仍没有自觉离开的意思:“你对别人都是那么的谦逊有礼、温和宽厚, 怎么总是对我这么刻薄?明明我才是最愿意理解你、帮助你的朋友。别走得这么快嘛,我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跟你单独相处。虽然我无法回答你对罗莎琳德前辈的提问, 但我知道另一些你可能会感兴趣的事,你真的不想听一听吗?”
“不想,”克里斯推开试图拦路的利亚姆, “你再跟着我,我会一枪捅穿你这具假身的心脏。”
“那有什么关系?你也知道现在你面前这个‘我’是假的, ”利亚姆有恃无恐地笑了笑,“不过我来这里救你们不是你算计出来的结果吗?虽然最终拉你们出来的人并不是我,但起码我按照你的设想做出了努力, 也算是对你们有所贡献。你不感谢我就算了,还对我恶语相向……诚实而言,你这种用完就丢的态度让我不太高兴。”
“我没有义务哄你高兴。”克里斯冷笑。
利亚姆摊摊手:“好吧,我可以勉强容忍你的任性。照这样看来,你也只会在我面前这么恶声恶气。这是不是说明我对你而言也是和别人不太一样的?”
“并不是,”克里斯被利亚姆锲而不舍死缠烂打的精神惊到了,“我只觉得你特别的讨人厌。别跟着我,我要回去养伤了。我猜艾伯特和阿贝尔早在梦境里就已经确认了你的立场,只是碍于现实条件没有说破。现在大家都出来了,你再现身只会受到刀枪和棍棒的迎接。”
“好吧。”利亚姆耸了下肩,终于停下脚步,放弃了跟随克里斯的想法。
克里斯却在收回目光的第一秒联想到了米歇尔和利亚姆相似的宗教立场。阿贝尔知道了米歇尔的真实身份,但听菲利普的说法,他们似乎已经被救回来有段时间了……苏门洲的官方法师会允许索德里新洲恶名在外的禁忌法师“鳞蛇”在自己的地盘上好好养伤吗?
他刚刚竟然没能第一时间意识到这个问题。克里斯迅速回神,加快脚步奔向原先斐瑞·杰拉德等人在费伦贝特租住的居所。
利亚姆目光一错不错地盯住克里斯的背影,目送他远去,直至最终消失在庄园外。
“荧火”的“先知”垂下眼睑,古怪的暗色遮住了他琥珀般剔透的瞳仁。他下意识按了按右手的中指关节,语气低沉,仿佛暗藏着某种刻骨入髓的疯狂:“特别的讨人厌啊。”
回想起克里斯一直以来对自己抗拒、嫌恶的态度,和罗莎琳德毫不留情的批评,利亚姆自嘲似的轻笑一声,敛眸朝日影中隐去。
克里斯赶到斐瑞的临时居所时,斐瑞正在接待客人。接连两次的地震对费伦贝特本地的生态造成了不小的打击,克里斯在庄园和斐瑞租赁的临时居所间往返一趟,就路过了几十栋塌成废墟的民房。由于身体上出现的异化症状,克里斯行走时避开了绝大多数普通民众的日常活动路线,但即便如此,还是有不少哀叹啜泣声传进他的耳朵。也许有人在地震中失去了他们的亲人、他们毕生的全部财产——这样的认知让克里斯的情绪变得有些沉重。
为费伦贝特的市民带来灾难并不是他的本意,但这些市民所遭遇的厄运又的确和他有关。
克里斯沉默着敲了敲门。很快,一名长相粗犷的本地女人从屋内探出头来:“你是?”
“卢卡斯·德里安,”由于不确定斐瑞是否已经从阿贝尔等人处得知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克里斯在报出这个假名后略微停顿了一下,“我找杰拉德先生。”
女人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很快便进屋去了。几分钟后,她重新回到门口,客客气气地向克里斯鞠了个躬:“杰拉德先生和子爵先生在谈事,但他们说您可以进去。”
子爵先生?赫德森子爵来费伦贝特了?
克里斯皱起眉头,但还是顺着女人的话语进了门。在跟克里斯擦身而过的一瞬间,女人下意识朝他外套侧边的鼓缝里看了眼。克里斯暗藏在衣冠楚楚之下的蛛腿吓了她一跳。
但赶在她尖叫出声之前,克里斯侧过眸子。还未愈合的手指搭上女人宽阔的肩膀,女人惊恐的呼喊便被掐断在她嘶哑的喉咙里:“你早在十分钟前就靠着门框睡着了,你看到客人走了进来,迷迷糊糊间将噩梦认成了现实。但那不是现实,杰拉德先生的客人没有任何异常。你太累了,你的主会允许你小憩十五分钟的。”
“咚”的一声,女人在克里斯的法术作用下睡了过去。克里斯反手带上门,顺势收拢手指,感受力量的流转。在强融了那只时间的巨茧后,他对法术的控制越来越自如了,以至于连从赫勒斯手里继承的“新生”之力都不再和“时间”的力量对冲。梦境类的法术……这是利亚姆所擅长的领域。
难怪他的异化症状迟迟没有消退干净,用罗克亚特的话来说,这是异权交缠的结果。他成为二翼是在“安瑞克”的推动下吸收了韦伦的孑遗,但韦伦修习的是时空三系法术之一,异权的对冲不算严重。看样子,“吞噬”和提升是存在特定规律关系的。
跟罗克亚特所说的“门”有关吗?
隐约的晕眩与疲惫感席卷而来,克里斯意识到自己大概不应该思考跟“门”有关的事。那东西或许关系到所谓“神明之上”的秘密。
克里斯推开内里的房门,屋中情形立时映入他眼帘。斐瑞和赫德森子爵、菲利普坐在长桌之上,再往下则是另外几名他不记得名字的法师。看样子,这是场赫德森子爵党神秘侧成员的内部会议。
克里斯侧身后退半步:“我来得不是时候了。”
“不,”面孔严肃的赫德森子爵主动站了起来,“我们并没有聊什么重要的事,请随意。在您面前,其他所有无关紧要的工作都应该让步。”
“您真是会开玩笑,”克里斯上前两步,扶着空座椅的椅背站定,“不过既然您主动这么说,我就当作我的到来并未对诸位造成困扰了。直入话题吧,我想知道伊万和米歇尔在哪?”
坐在赫德森子爵下首的菲利普愣了愣:“您突然折返回来,就是为了问这个?”看克里斯离开时的态度,他还以为这家伙要一去不返了。结果这家伙连自己的两个同伴在哪都还没搞清楚吗?
接收到菲利普古怪的眼神,克里斯挑了下眉,将身体的重量整个压向椅背:“我喜欢高效一点的处事方式。”
斐瑞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克里斯锋芒毕露的肢体语言,忽而松了松交叠的双手:“你身上藏着很多秘密呢卢卡斯。不对,准确来讲,你们德里安三兄弟中就没有一个简单人物。伊万·德里安是诺西亚救赎审判廷的人,米歇尔·德里安来自索德里新洲的邪恶组织‘葬歌’……老实说,这位‘鳞蛇’先生给我们造成了不少麻烦。子爵先生很是花了一番力气才帮你保下他。你说,你该怎么感谢我们?”
最后一句“怎么感谢”被斐瑞拉长尾音,念得暧昧又缱绻。但此时此刻,克里斯绝不会再相信斐瑞·杰拉德只是个耽于享乐的情场浪子。
“我提前留在外界,通知救赎审判廷来接的那位先生,和我那只白乌鸦也在你们手里吧?”克里斯敛眸,将面前的座椅和赫德森子爵的党羽拉开一定距离,从容坐下。
赫德森子爵看了斐瑞一眼,于是斐瑞彻底接过话头,成为了赫德森子爵的代言人:“没错。我听鲁伯特先生说过一些国际各大法术组织之间的龃龉,你们来自索德里新洲,所以我想,你大概没那么信任圣山拜礼会和白骑士团。毕竟这项委托是由子爵先生发起,由我牵头组织活动的。作为你的代理委托人,我当然要负起责任,帮你好好照顾你的朋友们。”
“艾伯特·费尔奇尔德和阿贝尔·梅尔维尔主动下墓,而你们留在地上,是你刻意设计引导出来的局势?”克里斯将后脖颈靠上椅背,微眯起眸,“小瞧你了。我还以为你真的只是个色|欲熏心的花花公子呢。”
斐瑞歪了歪头,于是那副架在他鼻梁上的银边眼镜便反射出笑意盎然的光:“对我刮目相看了?这可是爱上一个人的前兆。”
克里斯懒得理会他的调戏,只是转头,将目光投向菲利普。菲利普在克里斯的凝视下垂眸,并未表露出多余的情绪。
“当着我的面跟其他人眉来眼去?”斐瑞敲了敲桌面,似笑非笑地盯住克里斯的眼睛,“这可不行啊卢卡斯。难道你和鲁伯特先生之间还存在什么我和子爵先生不知道的关系?我会吃醋的。”
“没有这回事,子爵先生。主会见证我对您的忠诚。”克里斯还没说话,菲利普先站了起来。
赫德森子爵瞥他一眼,抬手将他按回了座位上。斐瑞只是眯眸,依然维持着无懈可击的微笑表情:“不过最重要的是,卢卡斯,你不真诚。伊万·德里安和米歇尔·德里安的身份都是假的,那么你的身份,看样子也是假的了?我对你可是从没说过半句谎话,你却连你的真名都不肯告诉我。这是不是不太公平?”
斐瑞还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回想起之前菲利普说的那番话,克里斯敛眸:“你确定你对我从没说过半句谎话?”
“我当然确定,”斐瑞摊手,顺势握住座椅扶手,“你不应该这样怀疑我,卢卡斯。不过既然你有意回避真实身份这个话题,我也可以知情识趣一点。对追求对象咄咄逼人实在不是绅士所为。我可以不深究你‘卢卡斯·德里安’这张面具背后到底藏着哪位不得了的大人物,但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只有在我为你做出让步的同时你也为我做些付出才能长久。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只一瞬间,克里斯就听懂了斐瑞的言外之意:“想让我加入你们,效忠赫德森子爵?”
“我就知道,你是这个世界上最懂我的人,”斐瑞将重心偏移到左边,嘴上却依旧保持着油腔滑调的风格,“我们果然是天生一对。”
克里斯冷笑:“第一,我对你没有兴趣。第二,我对你们那些毫无意义的野心没有兴趣。第三,我很讨厌别人用我在意的人威胁我。我实在是很好奇,你们是怎么做到在庄园事件还未彻底得到解决的时候就开始谋划把我绑上船的?外面的民众还在因为这场地下陵寝坍塌附加的地震灾难而哭泣,他们失去了家人、失去了家园。而你们,你们只是坐在这里谋划你们的权争利斗,谋划着怎么把我装进捕兽笼?”
“你的思想有些偏激,”斐瑞皱了下眉,缓缓站起身来,“卢卡斯,我们不是已经完美解决了那座地下陵寝引起的骚动问题吗?那两场地震,只是解决问题的过程中产生的,一些微不足道的小意外。有无辜的民众因此而死,因此而失去家园,我们也感到难过。可是归根结底,人力无法抗衡天灾,他们悲惨的命运也不是由我们亲手赋予的。你以此来谴责我们,完全没有道理。”
“这恰恰就是我们的矛盾所在,”克里斯撑住桌面,猛然起身,“你们所谓的‘征服世界’只是为了将世界踩在脚下,享受掌权的,将他人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乐趣。我当然不应该谴责你们,事实上我根本不屑于和你们谈论这些话题——如果不是你们非要拿着我在乎的人来威胁我的话。”
“你……”菲利普右手边的法师有点坐不住了,但菲利普按住了他。
斐瑞看向克里斯的眼神变了又变:“你的朋友们还在我们的控制下,你确定要在这种时候和我们撕破脸吗?”
克里斯一怔,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波动似乎大得有点不正常了。通常情况下,他是不会跟无关的人辩论这么多的。而且在这种时候痛骂赫德森子爵及其党羽实在有点鲁莽。
“我不觉得你们能控制得住他们,”克里斯平复了一下情绪,将视线从斐瑞身上收回,“你们还没有那个本事。别太高估自己。”
光是米歇尔一个人就足以跟被白骑士团视为骄傲的阿贝尔打个平手了。法师之间的对决不存在量变引起质变,赫德森子爵所能号召的初、中级法师再多,也很难制住米歇尔这个水平的禁忌法师,更不用说实力在米歇尔之上的伊利亚。何况伊利亚和米歇尔修习的法术都属于强攻类型。
斐瑞盯着克里斯低垂的眉眼沉默片刻,忽而认输似的一抬手,转头看向菲利普:“你不是说他当下状态很不稳定,很容易对付吗?”
“前半句是我说的,后半句不是。”菲利普面不改色地纠正他。
“好吧,”斐瑞叹了口气,分外无奈地撑住下巴,“我承认我们没办法强行控制住他们,只能采取一些较为委婉的办法。但是我亲爱的卢卡斯,你要知道,以子爵先生在拉隆纳多的影响力,我们想给你们制造一些麻烦是非常容易的,而你们想要解决那些麻烦,就要浪费不少时间精力了。何况现在你们被圣山拜礼会和白骑士团抓住了把柄。我不想用那种肮脏的手段对付你,把我们之间的关系搞得一团糟。可是子爵先生真的很欣赏你,别让我为难好吗?”
克里斯抬眸直视斐瑞的眼睛。片刻的沉默后,他松懈下紧绷的肩膀:“各退一步怎么样?看在你们的确帮我保护了米歇尔和另一位朋友,为我们的事付出了额外的时间精力的份儿上。”
斐瑞顿了一下,赫德森子爵微不可察地点头。
“说说看?是什么样的各退一步?”
“我承诺你们一件事,”克里斯直起身体,缓缓松开扣住桌缘的双手,“在不触犯我底线,且我有能力达成的情况下,我会尽全力为你们完成这件事。”
斐瑞拧眉:“有这两条限制条件在,你但凡想推脱的话……”
“我不会,”克里斯打断他,“就这个条件,答应还是不答应?”
“三件事。”赫德森子爵发话了。
克里斯拧了下眉,但还是选择迅速拍板:“成交。”——
作者有话说:克里斯:当年卡帕斯也是这么跟我谈交易的。
第334章 劝诫
阿贝尔敲开艾伯特的房门时, 艾伯特刚刚换完药穿好外衣。圣山拜礼会的灵法师一跟阿贝尔打上照面,就被这位白骑士团之“荣光”撞了个踉跄。怒气冲冲的年轻战士快步上前踢开坐椅,连半句铺垫都没有, 当场抽出长剑直指病床上的威特拉夫牧首:“还要继续装病下去吗?你的伤势明明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阿贝尔突然的动作吓了周围的小法师们一跳。这群行修手忙脚乱地冲上来,却被艾伯特一声喝住, 斥退出去。等到房间里只剩下阿贝尔和艾伯特两个人, 圣山拜礼会驻威特拉夫的牧首大人才掀开薄被下床。当着阿贝尔的面, 他单手压住眼前锋利的剑刃:“梅尔维尔先生,我不明白您这样怒气冲冲地闯进来是为了什么。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矛盾, 以至于您要对我如此——刀剑相向?”
“你违背了身为一个官方法师的道义法则, ”阿贝尔冷冷道,“那条‘鳞蛇’从索德里新洲流窜到了苏门大陆,苏门大陆的法术组织就有资格也有义务抓捕、处决他。斐瑞·杰拉德在说谎, ‘鳞蛇’米歇尔从梦境中出来后,状态不可能比我们好多少。除非他的同伙来到了费伦贝特, 否则,斐瑞·杰拉德口中‘米歇尔已经离开了’的说法根本就站不住脚。我能想到这件事, 你一定也能想到,他们在包庇那个邪|教徒!”
艾伯特顿了一下, 压在阿贝尔剑刃上的右手立时收紧。
思索片刻后,他才勉强组织出了合适的措辞:“的确,任谁都能看出来斐瑞·杰拉德在撒谎。可是那又怎么样呢?赫德森子爵、杰拉德, 或是什么菲利普·鲁伯特……重要的并不是他们。重要的是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和伊利亚·艾德里安。真正在包庇邪|教徒‘鳞蛇’的人是诺西亚的前任皇帝‘克里斯六世’和前救赎审判廷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大法师五人团之一的洋流法师伊利亚,你要跟他们对着干吗?”
“我们不应该维护苏门大陆原有的安定秩序吗?”阿贝尔的眉毛狠狠一拧, 下颌附近的肌肉顿时紧绷起来,“你是圣山拜礼会在威特拉夫的牧首!官方法师和世俗教廷的神职人员们一样享受着民众的供奉,为他们扫除神秘侧的危险因素是我们的职责不是吗?”
“职责?”艾伯特古怪地笑了一声, “这样的发言可真不像是一个在白骑士团供职多年的资深官方法师能说出来的。不,准确来讲是‘不该’。阿贝尔·梅尔维尔,虽然同为苏门大陆本土的官方法师,但我必须提醒你,我来自圣山拜礼会,你来自白骑士团,我们的立场并不完全相同。我没有义务替你的长辈和上级们教导你,所以我接下来的发言完全出自一点泛滥的善心,听不听随你: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和伊利亚·艾德里安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人物,不管他们是出于什么动机选择了跟‘鳞蛇’米歇尔走到一起,对你、我,白骑士团或是圣山拜礼会而言,当下最好的举措都是静观其变。克里斯和伊利亚背后的势力是新生的‘盗火者’,‘盗火者’脱胎于救赎教会原先的附属法师组织救赎审判廷,跟‘鳞蛇’米歇尔背后的邪恶组织存在天然的利益矛盾。所以,与其鲁莽而愚蠢地冲上去追着一个明知道自己无法战胜的对手喊打喊杀,不如先做好基本的管控和监视工作,等他们的联盟从内部瓦解。”
阿贝尔怔了一下。这样的策略超出了他所习惯的白骑士们争取至高荣誉的正面决斗模式,他有些难以接受:“给一个臭名昭著的新洲邪|教徒在苏门大陆自由活动的机会,就等同于把无辜民众的命运交到了疯子手里。你要让不知情的普通人来承担‘鳞蛇’突然向官方法术组织发难的风险吗?这就是坎因教的教义?男人之间的较量就应该堂堂正正地进行,背地里玩弄阴谋诡计算什么。”
“堂堂正正地进行较量?”艾伯特哼笑一声,拉长了语调,“谁有正面战胜他们的能力?你在白骑士团里也算是数一数二的战力了吧,你跟‘鳞蛇’交过手,结果呢?更不用说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和伊利亚·艾德里安也是站在他那边的。伊利亚·艾德里安早就超过了我们所在的层次,而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你没觉得他从地下陵寝里出来以后,那种外溢的力量越发强悍而不受控制了吗?”
虽然知道艾伯特说得很有道理,但阿贝尔还是有点不服气:“可……”
“好了年轻人,别那么一根筋,”艾伯特打断了他摇摆不定的喃喃,“想想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和伊利亚·艾德里安的为人,我觉得他们不像是会放任‘鳞蛇’在苏门洲乱来的类型。至少到目前为止,他们来到苏门洲这么久了,‘鳞蛇’本人也还没有做出过什么严重危害公共安全的行为不是吗?虽然我并不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所谓纯粹的好人——对于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在梦境之地的表现,我更倾向于他只是在表演。但伪善有时候也是一种美德,或者说绝大多数时候都是。他和艾德里安先生会看住那条‘鳞蛇’的。如果你实在不放心,也可以向白骑士团打申请,近距离监视他们一段时间。不过最好先别向高层汇报他们的真实身份和具体行踪,这大概率会激怒他们的,我猜。”
阿贝尔握剑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沉默片刻后,“白骑士团的荣光”抬眸对上艾伯特的眼睛:“你没有向圣山拜礼会汇报他们的详细消息?”
“没有,”艾伯特理所当然地摊手,“别那样看着我,圣山拜礼会的组织架构比你们白骑士团松散多了。或者说我们根本没有世俗意义上的组织架构,除了明确的以‘圣山’为尊外。‘圣山’并不是由卑劣之‘人’所构成的管理者。我们和你们不一样,白骑士团会出错,‘圣山’却永远正确。我不需要向它汇报这些,它无所不知。”
阿贝尔收起长剑,语气却依然没有变得和善:“你们坎因教的教众有时候真是傲慢得令人火大。所以你装病也和这件事有关系吗?说实话,你这段时间浪费的药品和医资力量,已经足以救下三个在地震中因伤口感染而丧生的普通民众了。我很看不惯你。”
艾伯特状似认真地思考了几秒钟:“那倒是没有。只是现在费伦贝特被地震摧残成这样,圣山拜礼会的成员是要介入调查的。按理来说,费伦贝特属于拉隆纳多的领土,异常地震事件的调查工作应该由本地的行修前来完成。可是我作为直接参与庄园事件的法师小队的最高领导人,直到地震结束都还待在费伦贝特,这种事情有些敏感。本地的教会神秘侧成员会对我进行一些恶意的揣测,即便我很早就向‘圣山’递交过相应的申请。而且,我也一点都不想替他们接手本地的地震事件调查工作。装病是最省时省力的解决办法。”
“我更看不惯你了。你们不是没有世俗意义上的组织架构吗?”阿贝尔抱起手臂。
艾伯特瞥他:“那只是一种夸张的修辞手法。”
“好吧,”年少成名的白骑士依旧拧着眉,却缓缓将视线投向窗外,开始考量艾伯特给出的参考意见,“也许你的顾虑是对的。呃,如果不能过早汇报伊利亚他们的具体情况,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向高层解释我在费伦贝特滞留的事?”
“你这是在向我寻求建议?”艾伯特既惊讶又疑惑地眯眸,“于公,我并不是白骑士团的成员;于私,我们两个的关系好像还没有亲近到这种程度吧?你刚刚还怒气冲冲地闯进来用剑指着我。不是很看不惯我吗?”
阿贝尔抬眸跟艾伯特四目相对。
看这双“天真无邪”的眼睛,阿贝尔·梅尔维尔这家伙的心里根本就不存在什么人情世故啊。于法术修行一道上天赋那么高,怎么也不像是那种智力不够用的类型。所以他是根本没把跟人交往这门学问当一回事?
艾伯特有些无奈:“好吧,也许你可以借口自己身受重伤,告诉他们你需要请求圣山拜礼会的援助,在拉隆纳多滞留一段时间养伤。”
“可是我的伤已经好了。就算没好,继续休养也不需要再额外花费太长时间。正常来讲,在有灵法师辅助治疗的情况下,最多也不超过一个月。”
“又不是让你真的养伤。”
艾伯特忽然有一种自己在带孩子的错觉,明明他也才三十来岁,比阿贝尔大不了多少:“那只是个借口。梅尔维尔先生,人不需要总是那么坦诚。有时候,说谎也是一个性价比极高的解决问题的方式。”
“对教会人员和白骑士团的高层说谎,这会让我觉得我背叛了我的信仰。”阿贝尔的脸色有些不自在。
“你对‘信仰’这个概念存在误解,”艾伯特学着阿贝尔抱起手臂,摆出居高临下俯视他的姿态,“对神明的虔诚信仰,有时候并不等同于对教会的绝对忠诚。人群是深受利益驱使的群体,凡是人欲所能及、人迹所能至之处,必将有恶纵生。过于轻率地向他们交付信任,只会将你自己置入危险的境地。出于好心,我在这里引申一句题外话。以你的名望,贡德国内、你们的教廷里,白骑士团里,不可能没有人嫉恨你。你得注意。”
阿贝尔情绪莫名地垂着眸,显然没把艾伯特的话听进去。他只是无意识攥住胸前垂坠的审判之剑圣印,轻轻摩挲。仿佛心有动摇,又仿佛沉溺在某种漫长而痛苦的自我说服里。
第335章 噩耗
成功通过谈判跟赫德森子爵及其党羽达成一致后, 克里斯在斐瑞的带领下找到了米歇尔。诚如斐瑞所言,他们将米歇尔照顾得还算不错。在克里斯的追问下,米歇尔拐弯抹角, 极其隐晦地表达了一番对克里斯伤势恢复情况的关心。通过米歇尔不算坦率的言辞,克里斯大致拼凑出了个他孤身从庄园离开的前因后果。
“赫赫有名的‘鳞蛇’大人也会害怕跟苏门大陆本土的官方法术组织起冲突吗?在庄园附近落脚的官方法师, 除了伊利亚和阿贝尔, 应该没人是你的对手。当下你们的‘先知’利亚姆·亚伯拉罕也在附近, 怎么不考虑用粗暴一些的手段解决问题,把他们全都杀光?”
米歇尔漠然瞥他一眼, 并没有回应他的调侃。
克里斯哼笑着摊手:“别这么开不起玩笑。连我的挤兑都无法承受的话, 你是怎么跟伊利亚相处的?”
“我没有跟他相处,也不需要考虑怎么跟他相处,”米歇尔维持着原先的表情, “我再重申一遍,我跟在你身边只是因为‘神谕’的指令。”
“随你高兴, ”克里斯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斐瑞,“不管怎么样, 杰拉德先生,感谢您帮我们照拂米歇尔。”
米歇尔皱了下眉, 本能想要对他嘴里的“帮我们照拂米歇尔”发出质疑。但斐瑞理所当然地接过话头,打断了他:“我们之间还用得着感谢?能帮上你的忙是我的荣幸。不过我有一个私人的小小请求,希望你能为我达成——别总是对我这么客气。客气就意味着疏离、不亲热, 你真的不知道你的冷淡对我而言有多伤人吗?”
大作家威拉德过分轻佻的语气当场带跑了米歇尔的注意力,于是米歇尔彻底忘记了要反驳“帮我们照拂米歇尔”的说法这回事:“我说你能不能别总是用那种不像好人的奇怪眼神看着他?”
“不想让我这样看着他啊, ”斐瑞话音微顿,忽而将目光转向米歇尔,前倾身体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我明白了,那你是希望我这样看着你?”
米歇尔没想到这家伙竟然能没下限到这种地步,当即就要一拳挥出去。但克里斯按住了他:“杰拉德先生就是这么个喜欢开玩笑的性格,你适应一下,别冲动。”他们还欠着斐瑞和赫德森子爵人情呢。
斐瑞从喉咙里挤出两声兴味盎然的笑:“我可不是在开玩笑。虽然严格来说,你并不是我第一眼会喜欢的类型,但要是你主动……”
“你也闭嘴。”
“好吧,”斐瑞状似遗憾地摊手,“卢卡斯吃醋了,看来我注定是要辜负你了。”
眼见米歇尔又有要把视线转向斐瑞的征兆,克里斯连忙开口:“米歇尔,告诉我我们从梦境之地出来以后你的意识是否清醒,你看到了什么没有?”
“什么?”不出所料,米歇尔愣了一秒,当即将注意力从斐瑞身上收回,“从梦境之地出来以后,你是指那只茧所维系的梦境空间破碎以后,我们……等等,这种话题可以当着那家伙的面聊吗?”
克里斯打量了斐瑞几眼:“我觉得没什么问题,现在杰拉德先生算是我们的半个盟友。不过他不是法师,所以有的信息或是特殊语句可能会影响到他的精神状况。但相关的后果并不需要由我们来考虑,你继续说吧。”
“什么叫后果不需要由你们……”斐瑞讶然抬眸,像是因为不理解克里斯私底下怎么会是这样一种性格而失去了语言组织能力,“唉,好吧,我应该识趣一点主动回避。但你真是太绝情了,我亲爱的卢卡斯。将来要是有哪位运气不好的姑娘爱上了你,我得好好劝劝她。她的前路可是一辈子的泪流心伤呢。”
轻佻滥情的悬疑小说家带上了门,房间里只剩下克里斯和米歇尔两个人。克里斯松了口气,抬眸对上米歇尔的眼睛。于是米歇尔会意:“当时我的意识不算太清明,但我好像隐约看到你和那位罗莎琳德前辈的影子晃了晃。哦,还有伊利亚·艾德里安,他当时应该是清醒的,我听到他说话了。”
“伊利亚?”克里斯皱了下眉,“其实你可以直接叫他的名字,他应该不会介意的。不过他说了什么?”
“我记不清了,但当时我好像也听到了你的声音。对啊,你不是清醒着吗?你自己不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伊利亚·艾德里安说了什么吗,还需要我来向你复述?这又是什么新的试探方式?”
“这不是试探,”克里斯“啧”了一声,“我这么信任你,你怎么总是怀疑我呢?我真的不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我失去意识了。如果你的记忆准确无误,‘我’真的还跟伊利亚、罗莎琳德进行过额外的对话,那我可以确定当时的那个‘我’并不是我。”
米歇尔冷哼一声,懒得反驳他“我这么信任你”的虚伪论调,只是抓住最后一句重点重复:“当时的‘你’并不是你?”
“我也很难解释,”克里斯垂下眼睑,“我甚至无法确定‘他’是谁,罗莎琳德什么都不肯告诉我。不过现在看来,伊利亚或许知道什么。但问题是伊利亚去哪了?我原以为他跟你在一起。”
米歇尔难以置信地偏头:“他跟我在一起?你自己不觉得这种猜想荒谬吗?他是前审判廷法师,我是‘葬歌’的人,而你是他的知己至交。你重伤昏迷的时候他不守在你旁边,他来跟我待在一起?”
说到“知己至交”这个词,米歇尔刻意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似嘲似讽,又好像带有什么别的意味。
但克里斯没有注意到他古怪的语气,只是皱眉:“这一点的确很奇怪。所以现在伊利亚独自离开了,甚至没有跟我们打个招呼?以我对他的了解,这很不符合他平素的行事作风,其中必然有什么隐情……杰拉德、杰拉德!”
米歇尔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看到克里斯化成一道残影,冲出门去拽住了斐瑞:“伊利亚现在在哪?”
突然被克里斯抓住肩膀的斐瑞吃了一惊,但还是迅速调整好表情:“你难得对我这么热情啊。伊利亚,但我还是更习惯叫他伊万先生,他似乎遇到了一些困难,嗯,你应该很能理解他现在的处境。”
克里斯愣了一下,顺着斐瑞手指的方向往下望。透过外套的缝隙,他看到了自己那双因法术力量的异化作用而具现出来的丑陋节肢。
这让克里斯的思维陷入了一瞬间的、几乎可以用“猛烈”来形容的空白:“他现在在哪?”
伊利亚的状态一直非常稳定,哪怕是在“黑三角”海域的“洋流”之领域里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怎么会突然就糟糕到了这种程度?他失去意识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罗莎琳德讳莫如深的后续到底是什么?
“你要见他吗?”斐瑞皱了下眉,似乎有些为难,“我可以带你过去,但我不确定他现在能不能回答你的问题。”
克里斯恍惚了一瞬间:“什么叫你不确定他现在能不能回答我的问题?”
“他现在的状态很不稳定,”斐瑞摊手,“比你严重得多。当然,这是鲁伯特先生说的,我没有亲自检查过伊万先生的情况。你们这些法师总是有着这样那样的常人所不能理解的禁忌或怪癖,鲁伯特先生不允许我去探望病中的伊万。他说这会给我带来厄运,而我觉得他没有说谎。毕竟他本人在安置好伊万先生后发了整整三天的高烧,这是肉眼可见的事情。”
“鲁伯特?就是你们队伍里那个,神秘侧成员领头的亡灵法师?”跟出来的米歇尔往门框上一靠,“他的综合实力勉强还不错。如果就连他都受到了伊利亚异化进程的影响,那说明……”
说明伊利亚的状态已经糟糕到了他没法凭自主意识控制洋流之力的流转和外泄的程度。克里斯在心里替米歇尔补全了后半句话,心跳猛地错了两拍:“带我去见伊利亚,现在、马上!”
虽然是第一次见到克里斯这么焦急的状态,但考虑到他和伊利亚之间的关系,斐瑞也不算太惊讶:“好,我带你去。但你先冷静一点,鲁伯特说你当下的状态也不稳定,情绪起伏越大越容易受到外部环境的影响。”
克里斯“嗯”了一声,当即催着斐瑞离开。然而米歇尔垂眸片刻,毫无征兆地接过话头:“我也去,你们等我一下。”
斐瑞皱了皱眉,想劝米歇尔留下来,规避遇到阿贝尔和艾伯特的风险,但还没等他组织出合适的劝诫语句,米歇尔已经整理好着装并锁闭了房门。
克里斯虽然有点意外,但还是敛眸为他帮腔:“走吧,杰拉德先生。”
斐瑞皱眉看看克里斯,又看看米歇尔,终于还是将临到嘴边的话语咽了下去,转身示意两人跟随。
第336章 挽留
法术的本质究竟是什么?
每一名法师都曾无数次思考过这个问题, 克里斯也曾听无数不同的人或事物解读过这个问题。有人说它是神的恩赐,有人说它是对神的亵渎,也有人说, 它是地上生灵的成神之路。堆积在穆拉特那座知识高塔中的法术典籍上写着,法术是将自然逸散的神力化为己用, 储存、控制以及按照施法者所期望的方式释放出来的过程。克里斯曾因此对穆拉特发出这样的疑问:“自然世界中为什么会有神力逸散, 法术天赋的高低究竟取决于什么?”
在“屠神之役”发生之前, 初代法师们所取用的神力又是从哪里来的?
这些问题让古板的穆拉特哑口无言,就连“众神之王”神子的伴生物罗克亚特都没法做出回答。穆拉特知道法术是与代价并行的力量, 知道长期修习法术的人类将会一点点向疯狂与无理智的深渊滑落, 却仍然无法触及“神赐之伟力”的真面目。外界的法术组织总是在宣传“人的意志必将战胜疯狂”、“法师的道路就是寻求力量与人性的平衡”等此类理念,但克里斯却深知,对于法师们而言, 于危险任务中丧生大概是最体面的死法了。鲜少有法师能做到不在自然死亡来临之前变成怪物。
……可是力量的代价为什么是变成怪物呢?
克里斯神思恍惚地停下脚步。一道可怖的,不似人类的喘息声猛然从水面下翻涌出来。
“哗啦”一声, 晶莹剔透的水墙、水滴裹挟着冰霜俯冲过来。带队的菲利普眸色微变,和米歇尔一左一右将克里斯拉开。于是泼上岸来的湖水在克里斯脚边结成冰棱, 缓慢延展出纯白的霜花将克里斯光洁的鞋面粘湿。
克里斯抬眸对上那双深蓝泛金,却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
怪物增生出两栖类动物般蹼状物的手指毫无征兆地搭上湖岸。紧接着, 牠陡然用力向外一挣,整个似鱼似蛇的下半身便扫起又一道三人高的水墙。克里斯已经不太能在牠遍布鳞片的面容上看出伊利亚的影子了,但牠在发动攻击前迟疑的那几秒中露出的表情, 又确定无疑是标准的伊利亚式神态。这家伙身体的某些部位覆盖着色彩艳丽的翎羽,其他部位却又生长着半透明的鳞片, 既像异闻传说中人首鱼身的海妖,又像某些神话故事里呼风唤雨的羽蛇。
替换斐瑞带他们进入封锁领域的菲利普按住克里斯蠢蠢欲动的肩膀:“他现在失去了全部的理智,大概也认不出你是谁。离远一点, 不然你会受到精神污染的。”
“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克里斯的视线缓缓下移。怪物脏污破碎的衬衣边缘是猩红发黑的血渍,湖底的污泥和腐烂的草根、水生植物柔软的叶片被牠带出水面,随着剥落的翎羽砸上湖岸,发出阵阵难闻的气味。克里斯不合时宜地想到,其实伊利亚平时是个挺爱干净的人。
“他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应该不是从陵寝里一出来就……”他说不下去了。
菲利普状若怜悯地拍拍他的肩膀:“我们发现他时他尚且存有理智,也还没变成现在这样。但他似乎预料到了他接下来一段时间的状态将会非常糟糕,所以在强撑着确认我们安置好了您和米歇尔先生后,就第一时间脱离了大部队。如果不是杰拉德先生及时发现异常安排我们去追赶,您现在大概已经失去了他的下落。”
克里斯敛眸,朝菲利普深深一礼,这次倒是没搀半分的虚情假意:“麻烦了。感谢您和赫德森子爵,以及杰拉德先生对米歇尔伊利亚二人的关照。”
菲利普情绪莫名地盯着难得低头的克里斯沉默良久,又将目光转向被法术领域锁在湖里的伊利亚,最终往米歇尔所在的方向一瞥,望见了禁忌法师“鳞蛇”眼底还没来得及掩饰住的低沉。这让他不由得绷紧了脸颊两侧的肌肉:“你很关心他,米歇尔先生也是。你们明明不是真正的堂兄弟,没有切实的血缘关系。”
米歇尔愣了一下,下意识就要张嘴。但反驳的话临到嘴边又忽然卡住,怎么都说不出来。
他关心伊利亚·艾德里安?荒谬。
可是……
克里斯在这方面倒是比米歇尔坦率得多:“他对我来讲是很重要的朋友。话说回来,鲁伯特先生,您知道有什么办法能帮伊利亚恢复原状吗?”
意识到克里斯看自己的眼神比之前真诚了许多,菲利普轻咳一声:“不知道。他当下的这种状态是神明力量对人类躯体的异化作用造成的,通常来讲,人类的自愈能力并不囊括这类灵性损伤的自我恢复。换言之,异化过程绝大多数时候都是不可逆的。但如果你实在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答案,那我只能告诉你,和生命、灵性相关的法术知识,圣山拜礼会掌握得最多,也许你可以去拜访费尔奇尔德先生碰碰运气。但圣山拜礼会大概会比较排斥你身边这位修习禁忌法术的米歇尔先生。”
“我明白,”米歇尔不耐烦地耷下眼皮,“我会主动离开。”
“谁让你离开了?”克里斯皱着眉瞥他一眼,“圣山拜礼会能不能解决伊利亚和……的问题还不好说呢,也许到最后我还得去求助‘荧火’。利亚姆·亚伯拉罕那家伙根本就靠不住,你走了我找谁帮忙?”
米歇尔微微一僵,不可置信似的:“找我帮忙,你也不怕我故意挖坑给你跳。”
“我以前不信任你的时候你对我穷追不舍,现在我信任你了你又摆出一副‘我是大恶人,你小心我’的架势,你怎么这么难伺候?”克里斯强忍住给米歇尔一拳的冲动,“比伊利亚还不会聊天。”
米歇尔无话可说了:“现在的重点难道不是怎么帮他恢复正常吗?我主动离开你就能去向艾伯特·费尔奇尔德求助了,圣山拜礼会在生命与灵性方面的法术研究上还是有点底蕴的,他说得没错。我给出的方案难道不是性价比最高的方案吗?”
克里斯垂下眸子,一脚踢开脚边的冰块:“那也不行。你向利亚姆出卖我们的消息,我都已经原谅你了,所以你现在没有理由再跟我闹什么脾气。我不愿意去找艾伯特·费尔奇尔德并不仅仅只是因为你,还因为我自己的身份。我跟黛丝丽做过交易,‘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本该彻底死去的,但现在又有不少人得知了我还活着的事实,我食言了。我不能再接触艾伯特·费尔奇尔德,那会进一步放大我们在苏门大陆行走的风险。”
“我没有闹脾气,”米歇尔不明白克里斯为什么总是擅长把别人的一些正常言行形容得幼稚无比,“可是这件事跟伊利亚·艾德里安有关系,你真的舍得放弃圣山拜礼会这条门路?”
克里斯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菲利普,摇头:“如果你在这个时候离开,必将遭到圣山拜礼会、白骑士团以及本地野法师团体的联合追捕。现在你跟我和伊利亚待在一起,他们还有所顾虑。”
“你觉得我会害怕他们?”
“是我害怕他们!”
克里斯深吸了一口气:“站在那些家伙的角度,伊利亚的身份其实比我更为敏感。控制圣山拜礼会的‘圣山’究竟是什么,我们到现在都还不清楚。而白骑士团,贡德王国的教廷和白骑士团能利用阿贝尔将他们的耳目带到费伦贝特来,这就足以证明所谓的‘白骑士’们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光明正义。伊利亚的存在对于大陆上绝大多数境界受阻,无法继续提升的法师们而言意味着什么,你想过没有?”
米歇尔一愣,忽而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他会被那些家伙……”
“不是没可能的事,”克里斯阖眸,“在他意识清醒的情况下他们绝不敢对他做些什么,但现在他丧失了全部的理智,这对于某些觊觎他力量的人而言是难得的好机会。”有霍朗·奎恩和苏珊娜·克拉克的前车之鉴在,克里斯是怎么都不放心把伊利亚的命运交托到别人手里的。
“你们似乎知道很多别人所不知道的,关于法术修行的底层规则的秘密。”旁听了半天的菲利普饶有兴致地抱起手臂。
克里斯没有答菲利普的话,只是缓下呼吸,从米歇尔身上收回视线:“那天一定发生了什么,我所丢失的那一部分记忆里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就是它让伊利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的。我不相信别人,但也不敢完全相信自己了。除了前面提到的那些原因,还有一件事——你得留下来看着我。我的状态也不稳定。虽然还没到伊利亚那种丧失理智的程度,但我能感觉到,我的情绪已经脱离了我本身的意志,这很危险。我甚至觉得我已不再是我……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在某一时刻突然陷入疯狂,彻底失去对外界的所有感知。但那是不行的,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所以我必须以私人的名义请求你留下来帮我,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事,在我和伊利亚状态好转前都不要离开。”
第337章 背离之人
“你……”
克里斯真情实感的陈词让米歇尔有些不知所措。以他公然的立场来看, 他本应该毫不犹豫地答应克里斯。但鬼使神差地,“葬歌”杀伐果断的禁忌法师“鳞蛇”迟疑了。
他一边在心底组织语言,一边张开嘴, 想要以惯用的恶劣语气打消克里斯对他委以重任的想法。克里斯的眼神实在是真诚得有点过分了,这是米歇尔之前从未面临过的情形。他惊奇地意识到, 他竟然为此产生了那么一点微乎极微的, 徘徊于两难之间的恐惧情绪。
沉默良久, 他也只斟酌出了一句:“与其把你们全部的身家性命托付给一个臭名昭著的邪|教徒,不如尝试跟圣山拜礼会和白骑士团谈判和解。”
“可你跟‘葬歌’的其他人不一样。”克里斯语气轻缓, 但这句话落进米歇尔耳朵里, 却仿佛一记重锤。
米歇尔沉下眸色:“你真的这么想?”
“你到现在还觉得我在骗你?”克里斯想了想,“在你眼里我就是利亚姆·亚伯拉罕那样的人?还是说,你和其他那些不了解我的人一样, 通过臆想来判断我的人格,坚持认为我对外所展现出来的态度都只是在表演, 真正的我就是个心胸狭隘、自私自利且目中无人、共情能力低下的恶棍。所以我永远都无法接受出身于‘葬歌’的你?”
“我——”米歇尔下意识就要反驳,但很快又回过神来, 轻咳一声敛眸,“别拿那套从利亚姆身上学来的话术对付我。”
克里斯拉长语调“哦”了一声:“那你答应吗?”
米歇尔有些不自在地望了眼一副看戏架势的菲利普, 竭力控制住语调,不让声音显得太尴尬:“我知道了。但你压根用不着再特地强调一次,我来苏门大陆原本就是为了保护你。”
“那不一样, ”克里斯呼了口气,紧绷的精神骤然松弛下来, 疲乏感和沉闷的钝痛便立刻涌入脑海,“如果你是为了‘葬歌’、为了卡洛斯的神谕留在我身边的话,我就不能完全信任你, 即使是修养期间也要分心监视你的行踪,那样很累的。”
米歇尔冷冷地哼笑一声,还想再反驳克里斯两句,但视线一转,克里斯已经在朝前方的冰湖迈步了。
“你别靠近他!”意识到克里斯想做什么后,一直识趣地保持着沉默的菲利普忍不住开口了,“他现在很……”
怪物挣扎间掀起的浪裹挟了冰渣,克里斯刚一靠近,就被浇了个满头满身。菲利普白着脸想要上来阻拦他,但被米歇尔挡住了。
“他有分寸,那家伙的攻击频率似乎在随着他的靠近而一点点下降。伊利亚没有完全丧失理智,只是你们对他造成的影响太小了,可以忽略不计,所以之前没人发现这一点。”
菲利普愣了一下,顺着米歇尔抬头的方向往上望去,那只已经彻底丧失了人类形貌特征的怪物痛苦而暴躁地扭动着身躯,但眼睛却死死地盯在克里斯身上,挣扎的幅度也越来越小。
“你看,”米歇尔摊了下手,“其实仔细想想,从一开始他能被你们控制住这件事就很奇怪了。他可是超脱人类法师之层级的‘洋流’,异化状态下,战斗实力至少还要在从前的基础上再翻一倍。你们居然能成功控制住他,将他限制在这片湖里。你说这是因为你们太厉害了,还是他尚存的自主意识在对抗那股促使他变成这样的力量?”
克里斯站定在湖岸边缘,缓缓抬起手。潜下水面的怪物战栗着,像是预备对他做出突然袭击,又像是在竭力压制内心中的攻击欲望。
“伊利亚,我要走了,”克里斯望着湖面上一圈一圈的涟漪,和近岸漂浮的悬冰,“我现在力量还没有恢复,没法帮你缓解痛苦。但我会想办法帮你恢复原状,就像之前帮你解除沉睡诅咒一样。我知道你现在大概会想些什么,但是无论怎么样,米歇尔和我都不会放弃你的。”
抱臂等在一旁的米歇尔皱眉:“有我什么事?”
“你不是挺关心伊利亚的吗?杰拉德那样反对都改变不了你来探望伊利亚的决心,现在说什么和你无关?”克里斯没有回头,依然盯着已趋平静的水面,“在朋友状态不好的时候就不要违心地说一些难听的话了。虽然伊利亚总是喜欢说什么他不关心你的死活,但我了解他,他那个时候打伤你只是因为担心我,其实他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凉薄。他只是嘴硬,和你一样。”
米歇尔古怪地“哈”出声来。
湖里的怪物没有露头,只是伸出一只遍布鳞片的手,将克里斯悬空良久的右臂按了回去。
“好吧,”伊利亚的理智能恢复到这种程度,克里斯也不强求他再做什么别的了,“那你好好休息——走了,米歇尔。”
米歇尔“嗯”了一声,最后望了眼沉静下来的冰湖。水面下的怪物像是竭力忍受着煎熬神志的痛苦,克里斯每离远一步,牠的低吼便危险一分。鲁伯特跟上了克里斯,米歇尔于是也敛眸,转身朝克里斯离开的方向迈步。
尖利的冰棱混合着水浪从湖岸下翻涌上来。意识到寒流迫近,行至岸边的米歇尔抬手,想用法术挡开即将侵身的水墙。但在他出手的前一秒,即将触碰到他的湖水在瞬间凝结成冰,落回了潮湿的泥地里。
米歇尔顿步,微一侧眸,竟然发现那双神似伊利亚的蓝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然从克里斯身上转向自己。
“怎么了?”发现米歇尔没跟上来的克里斯回过头。
米歇尔垂下眼睑:“没什么,走吧。”
离开斐瑞等人限制伊利亚的深潭后,重新回到费伦贝特居民区的克里斯揉了揉胀痛的脑袋:“接下来是,我留在那个房间里,让亚尔林来信请求圣山拜礼会行修帮忙照拂的德……魔物和鸟。艾伯特·费尔奇尔德和阿贝尔·梅尔维尔一起追着我们下墓了,所以那只魔物和那只鸟也在你们手里。告诉我他们在哪,我去接。”
菲利普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对一只怪物和一只鸟这么重视。但还没等他开口质疑这件事,米歇尔已经上前一步按住了克里斯:“我去接。”
“你去?”克里斯意外于米歇尔的自告奋勇,“你知道他是我的……”
“我知道,”米歇尔不耐烦地打断他,“我倒还没有蠢到那种地步。还是说你刚刚说的那些话仍然只是在骗我,你不放心我去?”
克里斯叹气:“倒不是那么回事。”
“那你回去养伤。圣山拜礼会和白骑士团那些人还抓不住我,何况你不是跟赫德森子爵结盟了吗?有他们的协助,我觉得我这边不会出什么问题。”
米歇尔的语气显得不容拒绝,克里斯思索片刻,同意了他的方案:“好吧,那你如果万一遇到了他们,尽量别跟他们起正面冲突。说不定之后我们还是要求到他们头上。”
“这我保证不了。”米歇尔哼笑一声,看上去心情不错。
确定三人要分开行动后,克里斯目送米歇尔跟着菲利普离开。终于,两人的背影拐过拐角彻底消失,克里斯松了口气,撑着墙面缓缓蹲下。
紧绷的精神脱离了理智的束缚,瞬间被密密麻麻的复杂念头淹没。不属于他的思想,凭空出现的声音在克里斯脑子里争先恐后地炸开。困惑的、恶意的、疯狂的……一切非人的思维吞没了他作为人的思维。他胸腔中的情绪变得割裂,像是正在经历被撕扯、揉皱过程的纸张。痛苦因而变得滞缓,像是被大雾包裹的庞大建筑,隐约不明。
他艰难地抱住脑袋,喘息着阖眸。
“需要帮忙吗?”凭空伸出的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紧接着,那种如浪潮般翻涌的、不属于他的意识和声音竟然被压了下去。
克里斯抬眸,跟利亚姆四目相对。
利亚姆歪着头,眉梢微挑,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兴味的笑意:“你看起来很难受。老实说,不帮罗莎琳德承接那些和你无关的责任,你就不用这么难受。我劝过你很多次了,你总是不改同情心泛滥的毛病。”
“跟你有关系吗?”克里斯冷笑一声,试图挥开利亚姆的右手。
但利亚姆不容拒绝地用法术制住了他的动作:“我现在在帮你,没有必要这么排斥我吧?之前你不是很能心安理得地接受我的援助吗?还是说在陵寝里融合的那些东西对你的影响已经深入到了这种程度,以至于连你的行事风格都悄无声息地发生了变化?”
克里斯动作一顿,没再尝试跟利亚姆拉开距离,嘴上却依旧不怎么客气:“我现在没有精力跟你废话,你能不能滚远一点?一路跟踪我都跟到这儿了,你还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利亚姆维持着半蹲的姿势欣赏克里斯煞白的脸色,“但你没有精力跟我废话,却能强忍着精神上的痛苦折磨、自我意识的撕裂,装作一切正常的样子,去宽慰伊利亚·艾德里安,安抚米歇尔……我觉得很有意思而已。你不累吗?”
“我再说一遍,这跟你没关系。不想让这具假身报废的话,就赶紧滚。”克里斯眼底的情绪淡了。
利亚姆叹了口气:“我是真心诚意地想要帮助你,可你总是不相信。这个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人像我这么理解你了。伊利亚·艾德里安、德米特尔·卡斯蒂利亚,他们在你心里是需要保护的对象,所以你从始至终都不愿意对他们百分之一百地坦诚。米歇尔既牵连着‘冥河之龙’卡洛斯,又修习禁忌法术,时刻都有被‘灾难’蛊惑堕落的风险。更何况他是个杀人无数的疯子。像他那样的人,对你而言只能成为工具,不可能是朋友和同伴。你不应该这么抗拒我的,我可以帮你。并且,我能给你的帮助绝对比那些家伙给你的加起来还要多。”——
作者有话说:这个家没有克里斯得散。
第338章 翻覆
从某些方面来讲, 利亚姆说的是实话。但克里斯眼下头昏脑胀,根本没有心情陪他演戏,也懒得辩驳他那些以己度人的想法。
比起尝试说服利亚姆, 还是回去睡个好觉,等米歇尔把德米特尔接回来更有意义。他早已就同样的话题跟利亚姆争论过不下三次了, 每一次都是不能互相说服的结果, 合作谈判也总以失败告终。按照哲人浪费时间就是在浪费生命的说法, 跟利亚姆争辩跟慢性自杀没什么区别。
眼见克里斯连理都不想理自己一下,起身就要走, 利亚姆眸色微暗:“我真的能帮你。”
克里斯压下他的手臂, 示意他不要挡路。
于是利亚姆的语气急促了起来:“我能帮你治疗伊利亚·艾德里安!”
“伊利亚,”这下克里斯不得不停下脚步,认真听他说话了, “你会那么好心?”
接收到克里斯质疑的目光,利亚姆垂眸:“果然, 听到他的名字,你就能勉强停下来给我把话说完的机会了。你说得没错, 我不是那么好心的人。我愿意在这件事情上帮助你们的前提是,我从来就没想过与你为敌, 我一直都是你最亲切、最诚挚的朋友,虽然你始终不愿意相信。”
“你知道我不关心你的想法,只关心伊利亚。”
“好吧, 那就说伊利亚。我远远观察了一下他的状况,那样的异化状态一般都是由异权之力的冲突引起的。我怀疑这和你在地底融合另外两股时间之力的行为有关, 你帮罗莎琳德承受了风险,但伊利亚·艾德里安和你之间存在着一种特殊的链接。这种链接和神与其代行者之间的潜在联系很相近,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它是你为了帮伊利亚·艾德里安摆脱沉睡诅咒主动建立的一种绑定关系。在面临一些来自其他方面的威胁时,这种绑定关系或许是对他有利的,但这次的问题出在你身上,所以作为你法术意义上的‘侍从’的伊利亚·艾德里安会受到你的影响。源于稳定精神联系的影响是最直接的精神污染方式,这也是为什么邪神更愿意青睐知道祂们名讳、颂词的人类。简单来说,他这次会变成这样,完全是因为你。”
“因为我?”克里斯恍惚了一瞬间。
利亚姆应该没有说谎,他跟利亚姆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家伙喜欢拆解事实,用部分的真相引导别人去相信一个他希望别人相信的谬论。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利亚姆是不会用假话骗人的。所以,这次伊利亚真的是被他的自大连累了吗?
克里斯抬头,微一眯眸:“你又在引导我怀疑自己。你认为这样,我就会推翻我从前所做的那些心理建设、所相信的那些道德与规则,进入你的逻辑,被你同化吗?”
利亚姆一怔,眼底的笑意淡了:“你总是用最大的恶意来揣度我。”
“难道不是因为你本就是那样的人?”克里斯无情绪地笑了一声,“虽然这么说很不礼貌,但是我认为我们之间不需要礼貌。你觉得我对米歇尔只有欺骗和利用,可是你错了,我对你才是,并且我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这件事。即使你向我提供了治愈伊利亚的方向,我也不会感激你。”
“那如果不只是方向呢?”利亚姆侧过视线,眼底的阴翳越发深沉,“我甚至可以包揽治愈伊利亚·艾德里安和寻找把德米特尔·卡斯蒂利亚变回人类的办法的全部任务。圣山拜礼会未必能做到,而且就算他们能做到,你也不方便去求他们吧?”
克里斯冷峻的眸色终于出现了一瞬间的震动。
察觉到这一变化的利亚姆微笑起来,轻轻按住克里斯的肩膀:“我回到‘荧火’总部后就一直在翻阅各类典籍,寻找能帮德米特尔·卡斯蒂利亚摆脱困境的办法。虽然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找到什么以非法师存在的灵魂体重塑人身的先例,但有些办法却似乎很适合用来解决伊利亚·艾德里安当下的问题。”
克里斯沉默片刻,冷不丁哼笑出声:“你是在模仿米歇尔此前的做法吗?”
“什么?”利亚姆一愣。
克里斯情绪复杂地对上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这有什么意义呢利亚姆,你明知道我是那么地憎恶你,即使你做了这些事也并不能改变什么。我从一开始就说过,你在我这里的价值就只是‘可供利用’。你间接害死过我很重要的人,我永远都不可能原谅你。别以为我现在没追着你喊打喊杀,就代表我对你转变态度了。”
利亚姆垂下眼睑,神色莫名:“在可供利用的对象面前,你不应该多少表演一下吗?过河拆桥的前提是‘过河’啊,我还是很有利用价值的。”
“我不明白你。当然,我不了解你,也不想了解你。所以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你想借治疗伊利亚的事在我这里换取什么?只要不是太过分的条件我都可以答应。”
“换取,”利亚姆重复了一遍克里斯的关键用词,“你认为我是来跟你做交易的?我明明一遍又一遍地说过了,我是真心诚意地想要帮助你。”
克里斯敛眸:“没有标价的商品往往是最昂贵的。你明知道我并不信任你,有坎德利尔的前车之鉴在先,你觉得我还会蠢到随随便便就把伊利亚的安危交到你手里吗?我在你这里吃的教训已经够多了。”
“为什么?”利亚姆近乎困惑地拦在他面前,“明明我才是这个世界上最能理解你也最愿意理解你的人,你一定要这么排斥我吗?他们、他们只不过是一群不重要的,哪怕是即刻去死也无所谓的垃圾臭虫!你的那些坚持根本没有意义,你早就看到了不是吗?再怎么牺牲奉献他们都不会感激你的。他们贪得无厌、自私自利,除了互相倾轧,从同类和弱者身上榨取价值以外就什么都做不到!那些你自以为是想要拯救的民众是这样,你那权欲熏心的外公是这样,其他人也是这样!那些人口口声声喊着要追随你,不过是因为你能给他们带来最大的利益而已。等到你哪天失势,对他们失去价值了,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你,从背后捅你一刀。那种被背叛的滋味,早在坎德利尔的时候你不是就已经尝过了吗?只有我不会背叛你,只有我们是同类!你为什么到现在还不明白?”
“同类?”
这是克里斯第一次如此正视利亚姆的眼睛。利亚姆近乎激动的语气让他顿住动作,本能地拧起眉毛:“你居然是这样想我的。”
意识到自己不小心把真心话说出来了,利亚姆的脸色瞬间苍白下去:“是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克里斯只盯了他几秒就又将目光收回,“我可以绝对肯定地告诉你,我们不是一类人。你口中的只有你不会背叛我,实际上不过是你主观的认为。曾经我向你交付过一定的信任,但你辜负了它。而我这个人一向很擅长从从前的经验中吸取教训。我不知道是什么经历把你塑造成了如今这副偏执狂的样子,但是你的痛苦并不应该由非个中始作俑者的无辜的人买单。还是那句话,我不像开始那样一见到你就拔出武器,并不是因为我放下了对你的仇恨,只是因为我不想为了一些存在于过去的仇恨而过分拖累我现在和未来将要做的事。这一点已经足以证明我们有多不同了。”
“什么?”利亚姆喉咙一紧,当即就要抓他。
但克里斯先他一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了:“客观来说你的确在很多方面帮到了我,但这不能抵消从前那些事。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感谢你,利亚姆·亚伯拉罕。我觉得在做不了朋友的情况下,我没办法心安理得地接受来自你的太多恩惠,我会自己想办法治愈伊利亚和德米特尔的。如果不行的话,我想我也可以尝试通过米歇尔接触你们‘荧火’的大祭司。我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现在也一样。”
“你的意思是,你现在不需要我了?”利亚姆有些不可置信。
克里斯定定看了他一会,终于忍不住叹息出声:“我有时候真的觉得,你也挺可怜的。”
这样的评价超出了利亚姆的自我认知,这让他在原地呆立了一会,又应激似的追上来挡克里斯:“你要去哪,你不能……”
“我要去休息,”克里斯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我确信我现在的状态很不对劲,我身体里还有别的东西的意识,他们没能被我完全吞噬、压制住。你一定要在这种时候纠缠我吗?”
“你……”利亚姆的视线落到了他长长的外袍底下。即使克里斯已经尽力在收拢增生的节肢了,但它们依然将克里斯的衣服撑出了一点不明显的异常形状。
利亚姆抬手,莹绿色的法术光芒瞬间在他指尖汇聚。他的语气变得飘忽,像是摇摆不定:“我是想帮你的,我真的是想帮你的。克——不,在这里应该叫你卢卡斯,这有助于你隐藏身份。我会比‘鳞蛇’做得更好,甚至会比伊利亚·艾德里安对你更有帮助。坎德利尔那些风波结束以后,你明明已经在向我们靠拢了,现在为什么又……‘鳞蛇’这个废物,他这个废物!”
他以为克里斯会因此被激怒,当场拔出武器扑向他。但出人意料地,克里斯没有。克里斯只是静静看着他,漠然而悲悯——
作者有话说:这章还差一点点收尾但是明天补。()
第339章 自陈
冷淡、居高临下, 近乎同情。
这绝不是他想在克里斯身上看到的情绪。利亚姆忽而生出一种,自己在此刻的克里斯眼中,就像马戏团里那个满脸油彩的小丑一样滑稽的感觉。常年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葬歌先知”感到无法忍受。
“你会后悔的。”利亚姆惊奇地发现, 自己竟然也开始玩起了虚张声势的把戏。而那明明是他从前最不屑的。
“要不了多久你就会为你的自大和轻率感到后悔。就像从前,在坎德利尔时那样。”
可惜现在的克里斯已经不再是那个能由他随意挑动情绪的克里斯了。他甚至没法从克里斯脸上捕捉到一丝一毫的微表情变化, 就好像——好像克里斯早已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长成了个心智坚定远胜过他的大人, 摆脱了他所造成的全部影响, 偏离了他为其设定好的道路,彻底跟他所期待的走向背道而驰:“原话奉还给你, 你会为你自以为深谙人性、肆意玩弄人心的行为付出代价。总有那么一天的。”
利亚姆沉默着, 克里斯已经跟他擦肩而过。这次再没人能阻挡克里斯的脚步。于利亚姆眼底,克里斯的背影被阳光烫上耀眼的金边,彻底在两人之间划上了一道重重的光影界限。自以为早已脱离了世俗欲|望的利亚姆抬手按上心脏的位置, 忽而收拢手指,抓紧周围的外衣布料。那些被他视为凡俗人类最大的精神弱点的东西, 激荡的“情绪”在他胸腔中翻涌。不甘、愤怒,深沉的恨意……
他紧咬着牙关跪倒下去。
克里斯却没再关注, 也没兴趣再关注跟利亚姆有关的事。他凭记忆回到了那处斐瑞出资租赁的民居。由于此前一直强撑着精神处理各种不方便交给别人经手的事,早在跟罗莎琳德对完话的时候他就已经非常疲惫了。眼下终于不用再装腔作势应付菲利普等人, 克里斯靠着床沿坐下,揉着脑袋就无知觉地睡了过去。
等他再次醒来,已经是拉隆纳多标准时间的晚上七点了。外间有人将房门敲得“砰砰”作响, 傍晚的霞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洒进房间,落到克里斯沾着草叶土灰的靴底边缘。克里斯凝滞了好一会, 直至门外的敲门声变成了压低的,“克里斯”的呼唤声,他才回神撑住地面起身, 将上锁的房门拉开。门外的火烧云霞下站着两个将身体包得严严实实,乍一看看不出什么典型外貌特征的长袍怪人。一个和他差不多高,袍底垂着数根深黑色触手;另一个用兜帽遮住面容,抬头间露出颧骨上大片的黑色鳞纹。
克里斯想开口说点什么,但一只没有血肉的白骨手掌先他一步打破沉默,贴住了他的脑袋。
克里斯有点无奈:“我以为你现在没有触觉,感受不到我额头的温度。”
“我以为他现在没法讲话,回复不了你这种形式刁钻的挤兑。”米歇尔抱臂往门框上一靠,模仿着他的句式接过话头。那只被他拎在手里的鸟笼顿时因为上半部分的移动轨迹被墙面截断而发生了无可避免的歪斜,以至于笼子里的白鸦当即愤怒地扑棱起来,对米歇尔只顾自己省力不考虑它鸟感受的行为表示抗议。
怪物当然没法回答克里斯的挤兑,毕竟它的喉舌早已随着其他部分的血肉一起腐烂入土。它只是手脚并用——或者说触手和骨架并用——地将克里斯架回屋里,不由分说地按着克里斯往床上躺。
“我现在很好,没有那么虚弱,不需要再……哎,我说——”克里斯哭笑不得地尝试为自己争辩,但又实在拗不过它,只好先顺着它的意思躺倒,“你这家伙,当初继位的要真是你,诺西亚历史上肯定又要新增一位浓墨重彩的独裁主义君王了。”
这话刚一出口克里斯就察觉了不对,但要收回却也来不及了。米歇尔眼底的笑意霎时间暗淡下去,怪物按在克里斯肩膀上的手掌也陡然一僵。但出乎克里斯意料的是,它并没有就此将压在他身上的四肢和躯干收回,而是顺着这个姿势俯身,靠在他胸口不动了。
克里斯怔愣良久,忽然意识到,这是个在人类社会中常常出现的动作。
照料病患的病人家属们总会这样趴在病床前,或是因为过度劳累而昏睡过去,或是出于对亲人病情的担忧而无声哭泣着。但无论怎样,这都是个从未在德米特尔身上出现过、克里斯也从来不敢想象它会在德米特尔身上出现的动作。
“你这是干什么?”克里斯不太能忍受这种沉重的气氛,于是刻意拿捏出轻松的语气,“我又不是马上就要死了。我现在很好,很健康。只是多长了两条怪异的腿,有点吓人而已。但是吓人也吓不到我自己啊,还是说你被吓到了?我记得你以前没那么胆小的。而且你现在的第一反应,不应该是为我拆穿了你处心积虑隐瞒已久的身份而感到生气、羞愤吗?怎么这么沉痛?”
德米特尔没法对他做出言语上的回答,只好收紧了搭在他腰侧的手骨,像是隐忍着某种极致强烈的情绪似的。
克里斯自觉并不算是那种很擅长安慰别人的类型,何况这个安慰对象还是德米特尔。德米特尔从前是个又冷又硬的臭脾气,什么事都喜欢憋在心里让别人自己猜,但克里斯向来猜不准。所以如今他也找不出什么能让对方立刻振作起来的好办法。
沉默良久,克里斯才犹豫着抬起手,轻轻按住那只被兜帽盖住的头骨:“我真的没事,你不会是在哭吧?好吧,虽然你现在这样大概是没法实际哭出来了,但是别告诉我堂堂诺西亚帝国的二皇子,因铁血手腕被革新派赞不绝口的德米特尔殿下竟然会为了这么点小事掉眼泪。这一点也不符合你在民众心目中的形象,也不符合你在我眼中的形象。你向来是最有手段,最不可被打倒的,不是吗?”
德米特尔抬起脑袋。由于本体血肉的剥落,剩余的这只骨架早已失去落泪的能力,任谁都看不出来他刚才到底是不是在哭。也许他只是靠着克里斯沉默了一会,深思了一会。当然,克里斯并没有在这种情形下挤兑德米特尔的恶趣味,他只是想找个话题转移德米特尔的注意力,让德米特尔尽快摆脱消极情绪。而德米特尔也的确因为他的话起身了。
“呃,我是不是应该先回避一下,给你们两个留点不被打扰的对话空间?”终于找到机会开口的米歇尔抬了下手。
克里斯淡淡望他一眼:“这取决于你。如果你觉得当下的场景尴尬而压抑,让你很想避开的话,我不会强迫你留下。如果你更愿意留下来,觉得我在这种时候把你排除在外就等同于我没有打心眼里接受你这个同伴的话,我也不会强制你离开。”
“好标准的情场浪子腔调,”米歇尔“啧”一声退出门去,“把选择权放到别人手里,就可以完美地推卸掉所有后续责任了?可一开始明明是我在问你。”
克里斯诚实道:“可是我猜不准你的想法。为了避免做出错误的选择,伤害到你敏感脆弱的心灵,让你自己选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不是吗?”
米歇尔神情莫名地瞥他一眼,竟然没有反驳他对自己“敏感脆弱”的评价:“别跟斐瑞·杰拉德学那些恶心人的话术,如果你面前这位二皇子殿下现在还能说话,他一定也会这么教训你的。不过话说回来,我倒没觉得你们这里有多尴尬多压抑,只是从社交礼仪的方面来讲,我还是应该给你们留点私人空间出来。这才比较‘有礼貌’吧?”
“有礼貌”的米歇尔带上了门,于是克里斯将目光从门口收回,重新看面前已经直起身体的德米特尔。变成怪物的德米特尔没法用言语表达意见,只是一动不动地立在他床边,用两只失去了眼球的眼眶盯着他。
“怎么办呢?”克里斯努力维持住轻松的语调,“我的法术力量现在已经完全透支了,没法再支撑我为你复现出短暂的语言能力。米歇尔是禁忌法师,他只擅长打架斗殴,不擅长类似的实用法术。伊利亚状态很差,其他人我又信不过。看来我们目前只能先继续维持这种交流模式了,要不我去学习一下哑语,回头再教教你?”
德米特尔一动不动。
“好吧,看来你还不太能理解我这种冷僻的幽默感。但是一直沉默的话,气氛真的会变压抑的。以前就是因为你总喜欢板着脸,不肯好好说话,我们才会那样误解对方,每次一见面就吵起来不是吗?虽然我那时候也年轻气盛,起初以为你是真的为了凯瑟琳皇后的事情打心眼里憎恨我……我那会很不擅长沟通,也就本能地回避一些需要深入灵魂的交流,导致我们一直没能好好聊聊。即使是后来达成了初步的和解,也因为拉不下面子,每次跟你相处都表现得很生硬。你其实还是觉得在我心里,那件事情并没有完全过去,对不对?”
大概是为了响应克里斯的话,德米特尔动了动他垂坠的触手。
克里斯笑起来:“其实不是那样。比起怪你,一开始更多的是委屈和自责吧。有时候觉得是不是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是我害死了凯瑟琳皇后、害得罗德里格公爵府被猜忌,害得你不得不远走他乡,我是不是真的不应该出生在这个世界上……可有时候又觉得,我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什么要断定那些厄运都是我给你们带来的?明明我从出生开始就那样地,像其他所有新生儿一样,本能地爱着你们这些血缘亲人,可你们却不像那些孩子的家人一样爱我,甚至恨不得我即刻死去。后来想想,其实那时候对你的恶劣态度,更多的是因为希望从你这里得到像别人的哥哥对他们的弟弟一样的爱,但又自认为没有得到,所以才会那样刻意作态吧。那时候说不出口,年轻人总是要面子的。而且,我也害怕你实际上真的就像你对外界所表现的那样,一点也不在意我这个弟弟。如果是那样的话,无论我怎么努力哗众取宠博取你的关注,都没有意义吧,还会给你增加取笑、刺痛我的资本。于是就觉得,绝不能让你知道我很在乎你,也很在意你对我的看法。”
克里斯说不下去了,因为德米特尔用触手搭住了他的肩膀。
盯着那只非人的肢体沉默良久,他垂眸抬手,像拍德米特尔的手背那样,拍了拍肩头的触手:“真没想到,我们两个终于能真正心平气和毫无隔阂地坐在一起讲话了,却是在这样的场景下。看来变成怪物的经历让你改变了不少,至少从前你是不会像现在这样彻底卸下作为‘哥哥’的架子的。是因为皮埃尔二世死了,叶甫盖尼也死了,我们都脱离了卡斯蒂利亚家族成员这个沉甸甸的身份,你不用再伪装那个冷酷理性的,完美的二皇子殿下了?说真的,你以前有点太老成了,那样不好。”
德米特尔动了动脑袋,克里斯怀疑这是一个轻蔑的眼神。
于是克里斯故作不满地提高了音量:“我都这么放下架子逗你开心了你还取笑我?我在外面一向都是很成熟稳重的,你又不是没见过。”
德米特尔又动了动手臂。
克里斯话音一顿,决定等他先做完动作。但德米特尔的骨掌没有伸向任何一个克里斯所预料的方向,而是冷不防按住了克里斯的脑袋。
这让克里斯微微一怔。他本能地抬起眸子对上那双空洞洞的眼眶,只剩下一把腐朽白骨的德米特尔躬身俯首,隔着人类和怪物之间语言与神态的界限静静盯视着他。很奇怪,他竟然理解了这家伙想表达的意思。
德米特尔是想说……他一点也不成熟稳重,还是当年那个虚张声势,故作洒脱的小孩子。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克里斯无奈地笑起来,却没躲开德米特尔的摸头动作,“你以前面对类似的情况——譬如说我记得传闻中有一位贵族小姐向你表过白,你甚至都没有对此作出回复。罗德里格公爵说,你在剧院里最不喜欢的就是煽情的、感性的,没有效率的剧目,只有赞颂伊凡一世功绩的英雄史诗能让你勉强忍受到剧终。包括被我拆穿身份的时候,我无比确定,按照你以前的性格,你是会因为觉得丢了面子而愤然离去的。德米特尔·卡斯蒂利亚殿下绝对会那么做。”
……当初的诺西亚二皇子德米特尔殿下确实会那样做。
德米特尔按着克里斯的发顶,保持原先的垂首姿势,看他那双被幻术伪装成深蓝色的眼睛因为精神彻底放松下来而渐趋清亮。但在他的记忆中,克里斯的眸色是深沉的纯黑。那时候年纪尚幼的他举着罗德里格公爵特地为他打造的玩具宝剑,小跑着穿过两座相邻的宫殿,在侍从们或担忧或无奈的呼喊声和踌躇的追赶中扑进凯瑟琳皇后温软的怀抱。凯瑟琳皇后一手接他,一手护住还躺在摇床里连话都不会说的克里斯,叮嘱他要好好跟宫廷教师学习礼仪,不要冒冒失失撞伤弟弟。
克里斯就在被凯瑟琳皇后轻推着的摇床里抻着脑袋,好奇地用那双黑曜石般的大眼睛盯着他看。他“咦”了一声,对凯瑟琳皇后说:“谢尔顿他们说的是真的!克里斯真的是传说中拥有‘极恶之眼’的恶魔吗?”
凯瑟琳皇后没有肯定他,也没有反驳他,只是摸摸他的头,鼓励他自己上前看。于是他放下手里的宝剑,轻轻伸出一根手指去戳克里斯的脸颊。婴儿娇嫩的皮肤是温热而柔软的触感,年幼的德米特尔几乎被惊到,倏然转头看向凯瑟琳皇后。而克里斯趁机抓住了他袖口那颗价值连城的黄金纽扣,毫无防备地对他笑起来。
那是他第一次懵懵懂懂地想,这就是“弟弟”吗?母亲口中的血脉相连,教科书上的至亲手足,都化成了切实的温软触感落进德米特尔深埋在冷血外壳下的久远记忆。
病入膏肓的皇后温柔地抚过他的眉眼,眷恋的目光扫过克里斯又停留在他身上。她说:“以后你们就是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亲人了,克里斯是个背负着不幸命运的孩子,但他很幸运地拥有你这个哥哥。只有你能保护他了,德米特尔,很抱歉我没法一直给你们遮风挡雨,还要将这样一份沉重的责任交到你手上。可外公对你的寄望,在母亲眼里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险路。母亲只希望你们两个都能够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生活下去。你很聪明,应该会明白母亲的意思的,对吗?”
那时的他已然到了知事的年纪。他明白皮埃尔二世对母亲的冷落,明白皇城中人包括疼爱他的外公对克里斯的厌恶,也明白叶甫盖尼对他和克里斯不加掩饰的敌意,但他还没想到母亲不日就要离他们而去,更没想到自己后来会在悲痛之下说出母亲绝不可能希望听到他对克里斯说出的,让克里斯记了半辈子的恶言。他只是欣喜于母亲的脸上终于重又展露了笑颜,他以为母亲的病症很快就要好了。他信誓旦旦地握住克里斯柔软的小手,回答他们共同的母亲:“我会一直保护克里斯,也保护母亲的。等我以后长大了,会把世界上所有最大最好的东西都带给母亲和弟弟。”
但凯瑟琳皇后还没等到他长大就匆匆离世,他也没能把世界上所有最大最好的东西带给克里斯。外公告诉他,只有登上最高的御座,才能有绝对的能力保护他想保护的人。为此,他必须辛苦忍耐、曲意逢迎,疏远被皮埃尔二世所厌弃的克里斯,以此来换取皮埃尔二世的信重和放权。等到他成为了诺西亚的皇帝,他就能真正保住罗德里格公爵府的荣耀,改写克里斯被那个可恨预言篡改的人生了。
只可惜……他最后也没能登上那把御座。
兀地,德米特尔头顶一重。他恍然回神,发现克里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他手底下成功脱逃,反过来按住了他的脑袋。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克里斯说,“但那不是你的错。你在乌可厄村的时候,应该就已经对诺西亚后来的局势动荡有过了解了吧?而且就算当时你没有了解,我抵达科弗迪亚后你一路跟着我,也不可能不知道皮埃尔二世那个荒唐的决定。原谅我不想用‘父亲’这个词来称呼他,对我而言,他是叶甫盖尼的父亲,但并不是我们的父亲。”
德米特尔松开手,再次抬头看向克里斯。
“不是你的错,”克里斯重复了一遍前面的说法,“你没能登上那个位置并不是因为你不够优秀,而是因为你太优秀了。他害怕你会对叶甫盖尼下手,害怕你会衬得他最心爱的儿子一无是处。他选择我只是因为不想让叶甫盖尼成为当时动荡局势下被民众嫉恨憎恶的活靶子。其实我一直在等你回去,可是……实际上真正没做好的人是我才对。”
德米特尔没法说话,只能摇了摇头,来表示对克里斯这种观点的反对。
克里斯垂下眸子沉默了好一会。直到德米特尔开始思考在没法说话的情况下还有什么办法能让克里斯重新高兴起来,他才轻叹一声,按着德米特尔的肩膀起身:“都过去了,现在的主要任务是想办法帮你和伊利亚变回人类。”
虽然已经暗地里感叹过很多次了,但德米特尔还是重又感叹了一遍。
克里斯真是长大了。
“以后不聊这么沉重的话题了。等我状态恢复一点,就找找看有没有什么法术能让你重拾语言能力,摆脱这种哑巴状态。像现在这样聊天,一直是我一个人在说,总让我感觉我像个自言自语的精神病人。”
德米特尔在心里反驳了克里斯的自嘲,又默默注视着克里斯,看他上前打开门,撑着门框呼喊门外的同伴。
很快,那个叫米歇尔的家伙提着鸟笼回来了。笼子里的白鸦还没有停止扑腾,这让米歇尔一进门就毫不犹豫地将鸟笼塞进了克里斯怀里。出奇的是,也不知道克里斯的体质有什么魔力,那只折腾得米歇尔不胜其烦的鸟刚感受到克里斯的气息,顿时就安静了下来,气得米歇尔直骂自己买鸟的钱白花了。
德米特尔无声收回目光。但克里斯重新靠了过来:“说起来之前一直没问过你,我每次都把我讨厌的黑达宁列小香叶挑给你吃,你介意吗?”
刚生出“这样真好”的念头的德米特尔顿了一下。
……他敢打赌,在这个话题上,就算他用肢体动作做出了介意的回答,也会被克里斯曲解成不介意的。
不过好在他倒确实不算太讨厌黑达宁列小香叶。
德米特尔用仅剩白骨的右手再次按住克里斯的脑袋。
第340章 休养
确认了同伴们的安危, 克里斯才终于在米歇尔和德米特尔的双重压力下乖乖躺回病床上,安心养起伤来。养伤期间,菲利普·鲁伯特和另几名追随赫德森子爵的苏门洲法师先后来探望了他几次, 并为他带来了一些关于庄园事件后续发展的消息。从他们嘴里,克里斯得知赫德森子爵因为庄园的塌毁蒙受了一些资产上的损失, 但相较于子爵先生的全部身家, 这点损失倒不算什么。真正让赫德森子爵感到烦恼的, 是本地政府对地震事件的高度关注。拉隆纳多政府不像科弗迪亚政府,他们的官员很擅长向本地的官方法术组织寻求帮助。加上赫德森子爵并没有对外掩饰他大肆搜罗法师人才并将其引入费伦贝特的行为, 地震结束后没多久, 就有政府官员赶来就相关事宜对赫德森子爵进行盘问。由是,艾伯特·费尔奇尔德也被连夜抵达费伦贝特调查这两场非正常地震灾害起因的圣山拜礼会行修们缠上了。
不过这些并不是克里斯所真正关心的,毕竟拉隆纳多或是北苏门洲的□□势变动和宗教斗争并不能对他本人造成太大影响。等到米歇尔和德米特尔终于不每天轮流在他床头站岗了, 他又重拾起阅读国际新闻报纸的习惯。
根据那些记者、编辑们撰写的稿件,克里斯了解到近段时间索德里新洲同样风波不断。在克里斯跟随赫德森子爵组织的法师队伍前往费伦贝特的过程中, 也就是去年的十二月初,温林顿及南克烈群岛联合王国在和科弗迪亚的交战中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 并借机进军诺西亚的伯尔坎地维亚省,直逼南苏里尔山地。同一时间, 诺西亚帝国政府在一场历时三个月的谈判后,成功与科弗迪亚达成了一致,暂时性握手言和。十二月底, 南新洲小国康本基斯宣布以科弗迪亚盟国的立场参与这场新洲内部的领土战争。没多久,门克列联盟又毫无征兆地爆发了一场分裂危机, 黛丝丽一世的母国索克多伦斯在混战中被瓜分。
一系列报道看得克里斯不禁感慨,他也才离开了索德里新洲不到半年的时间,这么短的时间里竟然能发生这么多事——而且每一件都是能影响无数人命运的大事。也不知道是这个时代有问题, 还是别的什么因素影响了这个时代的人。
当然,养伤读报之余,克里斯也腾出了点空闲时间处理私人的事务。
受到每天晃来晃去的“菲拉德林”成员“幽灵”菲利普的提醒,他意识到自己在科弗迪亚时还有一些委托的报酬没有偿清,于是他主动联系“女巫”,对苏门洲当前的□□势进行了简明扼要的概述。“女巫”赞美了克里斯的重信守诺,但也表示他给出的南苏门洲相关情报有些过于笼统,缺少参考价值,直言希望克里斯能找个时间亲自去南苏门洲走一趟。克里斯没有爽快答应,但也没有直接拒绝,只是给出了个“等我在北苏门洲办完事再看看情况”的模糊态度。
此外,对于亚尔林和艾利克斯的来信,克里斯也在这段时间里挑重点进行了回复。克里斯要求亚尔林以前审判廷大法师的名义向圣山拜礼会发信时并没有解释自己需要他这么做的原因,所以亚尔林这次的来信主要是就克里斯近期的行程表达礼貌性的“关心”。克里斯在回信中简略告知了他庄园事件的始末和白骑士团的异动,并嘱托亚尔林发动“盗火者”的力量寻找治愈伊利亚和德米特尔的办法。
艾利克斯则是一如往常,时不时就给克里斯塞点日常生活中的见闻分享。克里斯打开信封就看到了厚厚一沓信纸。
据艾利克斯说,他在科弗迪亚的前线认识了许多来自不同阶级的朋友。这让他更加深刻地认识到自己从前所鄙薄的那些“穷酸乡巴佬”也是真正鲜活、善良,温暖而热心肠的。他在艾丽莎的建议下拜访了随军赶往南线作战的菲尔德·瓦格纳中尉,菲尔德中尉帮助他取得了一份临时的战地记者工作。真正行走在炮火纷飞的前线,经历过上午还在跟自己聊家乡、聊梦想的朋友下午就成了残缺的尸体被埋进土坑的生活,艾利克斯开始在写给克里斯的信中感叹起生命之可贵,又向克里斯询问自己厌恶战争的想法是否真的如那些军官们所说的一样,等同于对母国的背叛。
一如往常地,克里斯在回信中宽慰艾利克斯,告诉他不用太在意别人怎么说,多听听自己内心的声音。做完回复,收拾起艾利克斯那一摞厚厚的、真情实感的信件,看到艾利克斯“教父影响了我很多”的笔迹,他又在回信的末尾添上一段:“其实你也影响了我很多。和你的交往让我意识到,指引别人的过程原来也是指引自己的过程。我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稳重可靠,只是大概每当你将你的感悟、思考传达给我,向我提出问题,我便也开始向自己的内心深处探索,寻求一种我的道德观所认可的,理论上的最佳处理方式,又回过头去将这种思想或方案反馈给你。我仍旧不赞成你把我当成精神上的教父,在我看来,我们更应该是并肩行走的朋友。”
又一周过去,克里斯的状态大有好转,正常使用一些消耗较小的法术也不会引发异化症状了,德米特尔和米歇尔才终于松口允许他走出养病的房间。
于是他第一时间赶去探望伊利亚。
伊利亚的意识依然没有完全清醒过来,但情绪却较之前平和了不少。菲利普不愿再经历高烧不退的“探病后遗症”,便留在远处放克里斯一个人靠近冰湖。克里斯站在湖岸上观察水底的情况,发现伊利亚已经摆脱了此前那种易激惹的状态,攻击欲|望大大降低,周身的血煞气息也消退了下去。没了那种强烈的邪异气质和凶性,它几乎都不再像一只怪物了,反倒跟神话传说中圣洁而威严的海域之主羽蛇神十分接近。
克里斯沉默地徘徊在湖边,借由法术特化的感知能力检查伊利亚的精神状况。但灵感还没来得及随着外放的时间之力延伸进入湖底,触及沉在水面下的怪物,反倒先被一种古怪的灵性力量截断。
克里斯顿了一下,沉默着将手伸到水里。
……那股奇异的灵性力量的确是存在的,不是他的错觉。而且,它既不是属于自己的时间之力,也不是属于伊利亚的洋流之力。
克里斯轻微地拧了下眉:“这段时间还有别的什么人来过吗?除我以外。”
远处的菲利普虽然不明白克里斯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扬声回答:“没有了。”
没有其他人来过,这里却存在不属于他和伊利亚的力量气息残留。克里斯缓慢起身,抬头看了一眼要黑不黑的天色。这股力量能和他从赫勒斯手里继承得来的“新生”之力产生较为强烈的共鸣,应该和赫勒斯代行的神权一样,隶属于“生命”这一领域。根据罗克亚特和穆拉特的说法,生命领域的法术不只有灵系法术一种,但天母系和天父系的法师太过稀有,往往都被忽略不计了。可惜他不是同系法师,对此类力量的分析能力有限,没法根据这点特征锁定具体的目标……
克里斯敛眸收回思绪,从衣兜里掏出手帕,擦了擦被湖水粘湿的手指:“很明显有什么东西溜进来过,而你们一无所觉。虽然这么说很不体面,但是鲁伯特先生,我不得不对你们的办事能力表示怀疑了。”
“什么?”菲利普顿了一下,“那不可能,这里的法术领域是我亲自设立的,实力弱于我的法师根本不可能进得来。而如果有实力强于我的法师靠近这里……我会收到预警的。”
“所以呢?”克里斯随手将那条沾染了水渍的手帕丢开,转身看向跟冰湖保持着距离的菲利普,“你是想说溜进来的家伙实力远高于你?”
菲利普一愣,下意识就要反驳。但克里斯打断了他:“那除了证明你们这群追随赫德森子爵的法师个个都很弱,什么意义都没有。您是想用这种方式劝退我,让我远离子爵先生的阵营吗?”
“我……”菲利普愕然良久,终于读懂了克里斯话音中暗藏的愠怒,“不、不,绝不是那样,我想您是误会了。”克里斯是在为他们没能做好保护伊利亚的工作,把危险因素放进了伊利亚身边而生气。但只是觉得他们能力不够倒还好……万一这家伙误会他们是故意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搞小动作,那事情就严重了。
克里斯轻飘飘瞥他一眼:“是吗?”
“归根结底,这是我的失职。”菲利普垂首。
“好吧,”克里斯当然知道他不是故意的,这种时候得罪他对赫德森子爵一党没有任何好处,“但这种事情,我不希望还有下次。如果伊利亚在你们这里出了什么事,鲁伯特先生,您知道我在外的名声。罗德里格公爵逝世后坎德利尔发生了什么事,应该不需要我提醒您吧?”
菲利普将头低得更低了:“我明白。”虽然他并不是那种特别关注外国轶闻的人,但也听说过克里斯六世当年的“英勇”事迹。赫德森子爵很看重跟克里斯的合作,自己又跟“女巫”做过交易,所以,无论如何他都要把克里斯安抚下来。
虽然他很不喜欢克里斯这种威胁的语气——
作者有话说:怎么有人三千字删删改改磨了九个小时。
330-3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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