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娘别急,等下次晒干了,咱们不急着挑去镇上卖,你和爹到时先把干的挑回来放家里,反正屋檐下够大,实在不够,再搭个茅草棚用来放就是。”
李桂琼道:“只能这样了。不行,咱家有空的话还是搭个棚子,反正就是竹子的事,大不了把菜地减少两垄。”
陈福生闷闷道:“等雨停了我就去砍竹子回来搭。”
路程弯了弯眸,陈琳琳和陈溪也跟着笑起来。
雨下着下着就没再停下来,路程想到房清同他说的事,知道孰轻孰重,便趁着这会儿大家都在和几个人说了声。
“你说的是真的?!”
没想到在他们没在家的时候还发生了这样的事,一家人听完脸色顿时就变了,愤怒充斥着几人的胸腔,都快要把他们气爆炸了。
目睹陈家人的变脸过程,许是受他们情绪的影响,才平和没多久的路程心里的戾气也隐隐涌动着,叫嚣着要冲出来,他一直都记得自己刚过来的时候过得是什么日子,喝的那碗米汤都清的看不见什么米,说是饱了,也不过是喝了足够多的水和野菜罢了,半点儿不顶饱的。他缓缓吸了口气,这才把那股冲动给极力按捺下去。
他们本来就只有两亩地,种的粮食不可能够吃,靠着他们平日挣的那几文钱,这段日子日子才好过一点点,没想到就这样还有人来打他们的主意,简直就是天杀的。
李桂琼气红了一张脸,后槽牙磨得咯吱响,本来因着下雨烦躁就生出了几分闷气,这会儿更是被这事给气得眉毛一竖,忍不住忿忿骂道:“张萍她怎么敢?”
但他们就还真敢。
路程看得都有点怕她把后槽牙给磨断了,但他们正气头上,总得给他们个时间发泄,他就没劝。
要是事前他知道这事,刚才张萍就不是被他打一顿的事了,回想起这事,别说李桂琼他们,路程自个儿都有点手痒。
陈溪一个平日里瞧着没多大脾气的小伙子,这会儿也是气得脸红脖子粗的,他看了眼他娘,垂眼阴测测冷笑:“他们家还有什么不敢的,去岁方发财偷了他们邻居李家的鸡,人家李家都见到了,上到他们家讨说法去,结果他娘地上一坐,哭着喊着撒泼不让人家进门找,那只鸡还不是进了他们一家的肚子里,分明就是明目张胆地抢,一家子就没个好东西。”
那事闹得还挺大,那会儿已经临近过年了,家家户户好不容易养大的鸡就等着过年的时候宰呢,谁知道就这么被一个无赖给摸了去,就连里长都过来了也讨不回来,里长倒是想硬气,奈何张萍把刀搁在脖子上,还威胁他们,要是他们敢把‘他们家的鸡’抢走,她就死给他们看。
李家的人又气又恨,奈何也没办法,他们太不要脸了,那把刀就这么搁在脖子上,看着人心惊胆跳的,他们倒是希望她割下去,要是真死了,他们还省心呢,只是乡亲们都在看着,要是他们真强硬着把鸡抢回来她一不做二不休真割下去岂不成了他们逼死她,到头来他们不仅丢了鸡还被人家戳脊梁骨骂杀人犯甚至可能害得自家人被砍头,李家没办法只能吞了这委屈,想想就让人犯恶心。
他们哪个不明白张萍就是打着这个算盘呢,她丈夫黑着脸在一旁什么都不说,她和小儿子一唱一和哭爹喊娘的,就是打着这个主意,要说李家也是倒霉,偏偏和这么一家人当了邻居,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后来里长过意不去,偷偷让家里的老太太给李家送了些其他东西过来,这个事才算是完了。
但也因为这事,家家户户把家里长大的鸡看得更紧了,出门的时候恨不得在大门上多挂几把锁。
李桂琼他们分明也是想到了这事,脸色顿时像吞了一个苍蝇似的难看,更是一阵犯恶心。这样的人要真打定主意上他们家来,到时他们去哪里说理去,岂不是要吃了这个哑巴亏?光是想想就让人大为恼火!
即便事情还没发生,但方家是惯犯,既然事先知晓了这事就不得不防。一家人都觉得绝不能这么算了,都在绞尽脑汁地想着有什么法子能不让他得逞了。
“那怎么办呀?”小姑娘见大家都不出声了,急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她也是见过方发财摘人家果子的事的,这会儿听着路哥哥说这人可能把主意打到他们家身上,气得都哭出声来了,忍不住红着眼骂道,“他们这么坏,为什么不能早点死掉啊,二哥没干过坏事怎么就偏偏发生了这样的事,好人没好日子,坏人四处祸害却什么惩罚都没有,老天爷好不公平。”
小姑娘头一次这么觉得老天爷偏心眼,心里更是愤愤。李桂琼被她的口无遮拦吓得脸色一白,心肝胆颤的,忙捂住她的嘴,又气又恼地瞪她:“闭嘴,谁教你说的这些话,以后可不许说这些了。”
骂完了忙看了眼天,抖着唇又小声念叨着:“小孩子不懂事乱说的,您千万别当真的去,她还什么都不懂。”
老天爷的事是他们这些人能议论的么,李桂琼向来谨言慎行惯了,尤其是头顶上天的事,这会儿更怕陈琳琳这话被老天爷听了去,要是有个万一,那岂不是要遭天谴?越想越后怕,瞪着小女儿的双眼都不由地凌厉了起来,怎么都这么大个姑娘了说话还这么口无遮拦的,也不知道管管自己的嘴巴,要是真惹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啊。
看来她和孩子她爹得了空还是要管管才行,李桂琼一阵后怕地想着,家里现在已经这样了,要是再来点什么事,她怕是都不想活了。
小姑娘蓦地被亲娘给凶了,愣愣的回望着她,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眼中满是茫然,半晌她嗫嚅了下,满是受伤道:“娘,你怎么这么凶我?”
心里却满是不服,她又没说错,为啥娘要骂她,真是好伤她的心。
李桂看着她满脸受伤的样子也心疼,可心疼归心疼,想到她说的那些话咬咬牙又狠下心来。她嘴上不说,心下却一阵庆幸,还好下着雨这会儿家里就他们一家在,要是这话被外头的人听了去,也不知道要怎么编排她闺女,琳琳才几岁,怎么能受得住那些人背后说她恶妇咒人死什么的。以前陈妮过了年纪没嫁出去的时候那些话都那么难听,那时她都十几岁了还是偷偷地躲着哭,她都不敢想小女儿要是被人说会发生怎样的事,她年纪最小,平日里也受哥哥姐姐宠一些,有些事她都不知道,说话有时也不知道要有分寸。
哎。
小姑娘见她娘不吭声,捂着脸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路程看得揪心,拍了拍她的后背,见陈溪和陈福生都没出声,也知今日这顿训小姑娘定是逃不了的,人家教育自己孩子的事他也不多嘴。
李桂琼见她伤心,到底没忍住,板着脸道:“哭什么,说错话了就该认错。”
陈琳琳抬起通红的眼:“我又没说错!”
李桂琼眉毛一竖:“还敢顶嘴?”
“知错了以后就不许再说这样的话了,听到了没有?”
陈福生拉了她一下:“赶紧向你娘认错,你娘也是为你好。”
“……”
小姑娘瘪瘪嘴,被逼得委委屈屈的认了错,即使她并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但娘亲不高兴,爹娘都让她认错,她应当是有错的。
屋里的气氛沉闷焦灼,让人一度喘不上气来。
路程垂着眼没出声,他拍拍她的脑袋,无声地安慰她,这是他们这些人的信仰,老天爷就是他们的天,再怎样都不能说不好听的话,即使听起来有些愚昧,但事实就是如此,他不会去试图说服他们。
陈福生把妻儿的愤怒都看在眼里,他胸腔里何尝不是憋着一股子气,身为一个汉子,更是看不得自家人受欺负,他握着拳头哼哧哼哧喘了好一阵的粗气,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拿过刀子把刚扛回来的竹子给破了,打算做成一根根一头尖的长刺。
路程瞧见了,眼皮顿时一跳,不多时便知晓他打算做什么了,这其实和日后的护栏差不多,他们院子是有围墙,可上面到底可以爬进来,要是有碎瓷片倒是可以用水泥弄在墙上,只可惜如今是下着雨是不成了,不过要是能在底下的地上打上一些尖刺,外面的人要是进来,怕是也要掉一层皮。
李桂琼和陈溪也明白他这是在做什么,当即就拿了柴刀过来帮忙,客厅里顿时就变得乱糟糟的,没开的竹子和削好的竹刺都扔在了一边,他们却没觉得这有什么乱的,别让人真摸进来他们家才是真的要乱。
不过柴刀就那么几把,路程想帮忙也帮不上,干脆跟小姑娘去了厨房,不久前小姑娘和陈溪去割草的时候在渠里摸了不少田螺,这个时候的田螺还不肥,尾巴还有螺仔,但也能吃。
小姑娘刚刚哭过了,眼睛还是红的,这会儿还在抽着鼻子,路程看不过眼,捏了捏她的脸,轻声安抚她:“别哭啦,晚上做鱼滑吃好不好?”
刚好今日还剩了不少鱼,还是没那么讨人喜欢的鳊鱼,都卖不完,再挑去镇上怕是也要挑回来的,自家做来吃也不错,这样的天气也不适合晒鱼干。
“真的?”她眨巴着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路程瞧见了心一软,装作不经意地曲起食指弹掉那滴泪珠:“当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陈朝把他的小动作看在眼里,看得眼角抽抽,瞥了他眼,忍不住道:“你是不是早就想弹掉了?”
他老早就发现他这夫郎盯着陈琳琳看了好几次,当时他都没想明白他想做什么,直到到了厨房看到他的小动作……顿时就一阵无语。怎么就这么爱动手动脚的,回了房对他动手动脚就算了,他和他之间好歹是名义上的夫夫呢。
对陈琳琳动手……好吧,是他忘了,他是个哥儿,只要不是对除了他之外的汉子动手都正常。
……除了他以外的汉子。
陈朝眼神猛地一闪,竟然有几分心虚。他余光偷偷瞥了眼路程,发现他脸色如常,心下稍稍松了口气——
好在路程不知道他心中所想,要是知道……陈朝想了想这人的性格,不禁打了个寒颤。
要是真知道,回了房都不知要怎么讽刺他呢。
路程眼皮微动,瞥了他一眼,似在说:难道你不想?
谁知陈朝也不知怎么的,面色隐隐有几分不自然,还奇怪地撇开了脑袋。
路程微微拧起眉头,狐疑地打量着他,这人怎么看起来怪怪的,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陈朝本来就有点心虚,突然被人这么打量,一时做贼心虚,忍不住大声道:“你这眼神什么意思?”
他该不会是发现什么了吧?陈朝心提了提,极力稳着神色,不想教他看出自己的那些心思,太丢人了。
“没什么,你要多想我也没办法。”路程也只是看了他一阵,见他色厉内荏,心下好笑,两句话把对方给噎住了。
路程从前就想母亲给他生个妹妹,可惜母亲不肯再生,如今终于过了一把当哥哥的瘾,他也是真的把眼前的小姑娘当妹妹宠着的,何况还不是调皮捣蛋的熊孩子,故而又低声哄了两句。
“好哦。”
听着路哥哥说到吃的,想到他做的那些吃的,小姑娘也有些馋了,顿时心情也好了不少,只是她还是很不明白,想了会,歪着脑袋问路程:“但娘为啥要骂我?”
路程想了想,很认真地告诉她:“因为老天爷会听见。”
顿了顿,他又告诉陈琳琳:“老天爷其实很忙的,天下苍生太多了,有时他会顾及不过来,但保不准什么时候就听见了……你娘也是怕你骂他的话被听见,她其实也是为你好,你别生她的气。”
这个时代的小孩夭折率很高,在孩子没彻底长大之前,当父母的总是难免会有各种忌讳,就怕哪句话惹了老天爷不高兴,把他们的孩子给带走了。
路程说到这也有些想叹气,这和他所知所学的相驳,但他就是个普通人,自己又经历这么一遭,也很难去说这世上有些东西的存在,譬如自己的穿越,再譬如脑海中那个自称系统的家伙。不管信还是不信,对未知的东西多些敬畏也不是坏事,至于其他的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
小姑娘低垂着脑袋,不出声了。
路程摸摸她的脑袋,也没再说什么,给她留出消化的时间,小姑娘还小呢,有时候不能理解大人做的一些事也是正常的,等时间久了经历多了,就知道了,都是一点点慢慢学起来的,她娘亲以前或许也是这样过来的,很多人长大后都会 长成这世间大多数人们会长成的样子。
田螺还被香蕉叶包裹着,路程倒下来盆里去门口洗,好在当时建水池时也考虑过下雨天的问题,当时用稻草搭了个简易的小棚子,这会儿出来洗东西也不怕被淋湿了。田螺多泥巴,比那石螺还脏多了,刚倒进盆里一盆水都浊了,他把脏了的水倒掉重新接水。
陈琳琳不知是不是已经想通了,也跟着出来,蹲在门口上看着他干活:“这种螺地里可多了,等到七八月的时候地里渠里都有,吃都吃不完,也没什么人愿意吃呢,这肉都没石螺好吃。”
今日也是她和三哥割草的时候见到了,也就顺手给摸了些回来,都看见了摸回来养着路哥哥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再怎么说也是肉呢。小姑娘默默的想着,忍不住偷偷咽了口唾沫,还别说,怪想念前两次吃石螺粥的时候的,那粥清甜清甜的,和骨头汤一样好喝,也不知田螺能不能也煮田螺粥呢,她想吃。
路程瞧见她脸上的心动,轻笑了下,问她:“现在渠里也很多吗?”
陈琳琳点点头,眼睛都亮了亮:“嗯,好多呢,就是还没长大,肉小了点,不够肥。”
“多的话等肥了以后就可以彻底吃个够了。”路程弯起眸子笑了下,默默地想接下来的日子他们吃什么。
人嘛,吃喝那是人生大事。
“好的呀。”
把田螺泡好,路程把锅的米先下了,让小姑娘先烧火,晚上他打算做鱼滑,稀粥不需要煮太多,一点就够了,做好这个,他便去宰鱼了。
宰鱼是熟练活,他熟练地把鱼宰了片成薄鱼片,又把鱼片给剁碎,手工剁的鱼糜口感要好许多,这一步其实和做鱼饼是一样的,剁到一刻钟左右,路程手都麻了,好在鱼糜已经躲好了,捏起来有黏性,家里还有年前洗的木薯粉,他在鱼糜里放入木薯粉、盐、磨碎的胡椒粉、葱花和葱姜泡的水一起搅拌到起胶。做好这个,他去地里摘了些青菜回来洗干净,晚上的时候他就做个青菜鱼滑汤。
等路程把炉子搬过来厅里,在厅里忙活的人才把竹子给收拾一下,李桂琼还当他是要打边炉,笑了下:“今晚吃打边炉?不过下雨天吃也合适呢。”
说到打边炉陈溪和陈福生眼睛也亮了一下,对晚饭很期待。
路程眯了眯眼,笑了:“不是,今晚吃鱼滑汤。”
“鱼滑汤?”
路程点点头,把东西放好:“对。”
几人都愣愣地看向他,一时间也想不明那是什么样的汤,他们从前没得吃的时候能有一条小鱼都是直接煮汤的,一锅清汤撒一把菜一家人给分着吃都是美味了,哪里有那么讲究,能有的吃就不错了。不过即使不知道程哥儿说的是什么样的汤,他们仍旧很是期待。
谁不喜欢吃东西呢。
鱼骨熬过的汤本就奶白奶白的,再用勺子一勺勺把鱼肉舀到碟子里,够一份了再一起倒下去,等鱼肉开始飘起来了,又下一把青菜,过了青和鱼滑一起舀起来,鱼滑刚熟,又嫩又滑,青菜刚过水,一口咬下去脆脆的,吃着的时候又清爽又舒服,和打边炉又不一样,大家边吃边放,吃一次放一次,等到最后,炉子的汤都喝完了。
一家人摸了摸吃撑了的肚子,瘫在椅子上不想动。
要是日日有这样的日子该多好啊,该死的,那个方发财最好别来破坏他们的日子,不然他们定要他好看的,好不容易能吃上一顿好的,谁要是敢跟他们抢活路,他们一定要和他拼命!
一家人吃饱喝足后,对妄想破坏他们美好生活的人充满了愤怒!
第102章
直到快到歇息的时候,下了大半天的雨才渐渐小了些,只是到处湿漉漉的,天又黑,这会儿也没法把竹子打进地里了,只能等明日再说。不过,这样的天气,应当也不会有什么人过来才是。
可既然已经知道了自己家可能被盯上的这件事,李桂琼提着的那颗心怎么都放不下,临睡前又把这些日子陈溪卖鱼的钱和许融陈妮俩人给的钱拿出来数,除却花掉的那些和陈妮悄悄塞给她的,其实也没剩多少了,可即使这样,也有差不多半两银子呢,要知道当时买程哥儿回来,他们就是花了他们这些年的攒下来的半两银子,虽说不多,可对他们来说就是全部家底了。数完后她拧着眉头,踌躇着站在房里没动。
陈福生本来已经躺下了,见她这么紧张自己心也提了起来,愣是没法再睡了。
他坐起身,看向自己的媳妇,见她站着不动,他提着心绷着脸,小心翼翼地开口:“怎么了?”
李桂琼皱着眉,跟自己的丈夫吐苦水:“我在想咱们这钱藏哪里好,知道有人打这个主意,我总觉得哪里都不安全了。”
何况家里就这么点地方,到处都空荡荡的,连放东西的柜子都没几个,压根就不知道藏哪里去,衣服箱底也不安全,要真有人进来,第一时间也会翻这些地方。这么想罢,李桂琼的眉头都快要拧成一个疙瘩了。
哎,家里东西少都找不到隐蔽的地方,真是愁人呀。
陈福生扫了一圈房间,见确实没啥地方,也是愁,他手撑着膝盖慢慢握紧成拳头,房里怕是没法放,这倒是难倒他了,半晌他抬眼看了一眼媳妇。
“要不……”他顿了顿,眼神一闪,又看了眼媳妇,有些犹豫,李桂琼见他这吞吞吐吐的模样又气又急,一巴掌拍在他手臂上,满眼不耐烦:“你有啥倒是说呀,磨磨蹭蹭的还当自个儿在生孩子呢。”
“……”
“胡说八道什么。”陈福生被他媳妇这话说得脸皮一紧,绷着一张脸垂着眼都不敢看她,尴尬不已,还说陈琳琳说话口无遮拦,她当娘的还不是一个样,也不知孩子都遗传了谁。陈福生也愁,但他不敢说,自己嘴巴又不怎么会说话,怕说了,今晚谁都别想睡了。
“那你倒是说呀。”见他闷着脑袋又不出声,李桂琼都要被他给气死了,怎么有人说话有一截没一截的,平日里忍忍就是了,今儿她本来就烦,这会儿他这人把人的心都给提起来了自个儿又不肯说,可真烦人。
猛地又被媳妇掐了把胳膊,陈福生“嘶”了口气,脸色扭曲了一瞬,梗着脖子粗声粗气的,忍不住为自己辩解:“你要不打断我,我本来是要说的,你一打我,我都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了。”
李桂琼虎目一瞪,冷笑:“你刚刚说啥,要不再说一次?”
眼见李桂琼又抬起手,陈福生瞬间觉得哪儿都疼,忙道:“我们放柴房吧,咱们柴房那么多柴,没有人会去翻柴房的。”
李桂琼一想也是,柴房里都是柴和杂物,塞得满满当当的,他这个钱袋子又是黑不溜秋的,塞在柴缝里,也没人能发现,再说了谁没事去翻柴房。她本就行动力强,这会儿想到就去做,拿着油灯就往外走,陈福生忙跟上来帮她拿油灯。
李桂琼没好气道:“你过来凑什么热闹,我一个人就行了,也就几步路的距离。”
陈福生不吭声,也没回去继续睡觉,李桂琼无奈,只好随他去。
夫妻俩想得好好的,没成想一出来就对上了四只眼睛,开门的那瞬,四只眼睛直勾勾地看过来,吓得她往后退了一步,撞上了陈福生。陈福生手疾眼快地扶住人,这才避免了李桂琼摔倒的下场。
陈福生把人扶正,又把油灯往前移了些,发现那是自己的一双儿女,当即眉头一皱,低声呵斥道:“三更半夜的怎么都不睡?不知道的还当咱家这是进了贼。”
“呸呸!”李桂琼气得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骂道,“胡说八道什么,尽是晦气话。”李桂琼心里那个气,她这会儿是真的听不得这些。
陈福生身体一僵,也意识到了自己说错话了,忙缩了缩,闭嘴不出声了。
倒是陈琳琳,蓦地被凶了一通,本来还有些心虚的,这会儿被凶了顿时理直气壮起来,小声嘟囔着:“爹,你们不也是没睡么,怎么还说我们呀?”
陈溪见爹娘脸色不对,忙拉了她一下,没拉住,他妹妹嘴巴子快,有啥不满的一股子就说了。陈溪心下一叹,忍不住抹了一把脸,破罐子破摔,同他妹妹一样眼巴巴的看向自己的爹娘。
陈溪辛苦卖鱼这些日子,对自己挣的每一文钱可是非常看重的,即使钱没有落到自己手上,但那也是他们家的呢,哪能由得别人来肖想。如今只不过是张萍的行为很可疑,但谁让他们一家人做的那些事早就在村里传了个彻底,实在是不得不防。况且他们家院子又偏,要是真有人过来,还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想到这些,他哪里还睡得着,恨不得马上跑到爹娘那里去,让他们赶紧把东西藏起来,夜里才能睡得安稳一些。
当然,他的这些小心思也就是想想,到了客厅,却是半点都不好意思凑到爹娘门前了,好巧不巧的,陈琳琳竟然也没睡,悄悄摸摸的从自己房里摸了出来,兄妹两就这么遇上了,两人本来就喜欢闹嘴,登时大眼瞪小眼的,瞪着瞪着,猝不及防等来了开门的爹娘,一家人就这么聚在一起了。
见是自己的一双儿女,李桂琼拍了拍还怦怦乱跳的心口,缓过那阵后再看一双儿女登时气不打一处来。她本来就满心警惕,打开门又猝不及防的对上他们,差点被他们俩给吓死了,那会儿脑袋一阵空白,一时间把那些坏的事全都想了一遍,等回过神来才发现哪里是什么豺狼虎豹,分明是她的儿女们。
她本来就烦,这会儿见着一双儿女,更是觉得糟心,忙推了推陈溪。
“别在这蹲着了,都什么时候了,赶紧带妹妹回屋睡觉去。”
陈溪见她脸色不好,忙起身应下来,陈琳琳不肯走,眼巴巴的看着她娘:“娘,你们这是要去藏咱家的钱么。”
她话音刚落,陈溪的眼眸一亮,目光直直落在李桂琼身上,那双漆黑的眸子折射着和陈琳琳如出一辙的意思。
兄妹俩平日里就喜欢拌嘴,哪次都不肯认输,就算输了下次也得讨回来,还是头一次这么有默契。李桂琼都要被他们给气笑了,点了点小姑娘的脑袋,笑骂:“咱们光明正大挣的钱,藏啥藏,反正不会被他们拿了去。”
“真的啊?”
“娘什么时候骗过你们?快去睡,不然待会儿别怪我揍屁 股。”
“……好吧。”
好不容易把人给哄走了,李桂琼这才轻轻舒了口气。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担心的要命,今夜要没藏好,她怕是都要睡不好了。
*
却说另一间屋里头的,年轻的哥儿眉头微扬,淡淡地瞥向梗着脖子,始终不肯看他的男人,轻嗤一声:“都听到了?”
陈朝哼了声,撇开脸不看他,嘴硬:“那又如何?”
男人嘴上不理不睬的,心里却忍不住腹诽着,真的是,他这夫郎想得可真美,他又不傻,休想让他听他的话做那些事!分明是他先前阴阳怪气说他是梁上君子,这会儿又让他爬梁上,什么都是他说了算,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抬眼看了眼黑漆漆的房梁,他们这房子已经有了不少年头,房梁老旧,看着灰扑扑的,在进门的上方的那一半的地方还铺上了木板,上面有些空地方,一些多余的东西就塞到了上面去,比如,冬日里盖的被子,天气热了以后就会套进麻袋里扔上去,还有一些多余的用得老旧都舍不得扔掉的东西也放到上面去,家里人留着总想着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
路程见他这样也不生气,只是淡淡撇了他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他推开窗子,潮湿的水汽顿时扑面而来,把屋里闷闷的空气都吹缓了不少,心里那股烦闷的燥意,被夜风一吹,顿时就散了不少。
他微微回头,话是对着男人说的:“你要不帮我,受损失的也不是我,咱们这个家,就数你花销大。”
陈朝唇动了动,仍旧嘴硬:“我以后会还你的。”
顿了顿,垂着眼又道:“你们吃饭也花不少。”
花哪里了?大多数时候不是他们在家种的东西么,即使是鱼,也是家里捉的,唯一的奢侈,也就是买些猪头皮和骨头罢了,都不是什么值钱货。陈朝这会儿提起这些,怎么看都有些好笑。
“你果然是在介意你不能一起吃饭。”路程兀自笑出声,笑盈盈地望着猛地睁圆了双眼的人,眸中尽是揶揄,“我老早就发现了,每次家里人吃饭的时候你就会躲回房里,我回来时你哪次不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到处看我不顺眼,原来我以为你是对我有意见,后来才知道你是恼怒自己只能看不能吃。”
“我说得对吗?”
陈朝脸上掠过一丝被揭穿的恼羞成怒,本来吃清汤寡水也没什么,可谁让自己每日都见他做吃的,自己闻得见偏又吃不着,心里哪有不憋着的。但他要面子,怎么可能承认,他瞪了一眼笑得像只偷腥的狸猫的某人,冷笑:“你怎么不说说你自己每次进来都对我做什么?”
这倒不是陈朝污蔑他,是路程自个儿管不住自己的手,喂就喂罢,还动手摸他的脸,有些为了逗他,还故意碰他的喉结,他要是看不见也就罢了,可他偏偏在一旁,什么都瞧了去,他但凡愤怒阻止,他那夫郎就越肆无忌惮,陈朝也从一开始的恼怒不已到后来的装死。
总之他怎么做都不对,索性眼不见为净。
这会儿又要他帮忙把钱袋放到房梁上面去,房梁太高了,路程一个哥儿够不着。陈朝好不容易遇到一次他这夫郎有求于人,哪里会轻易答应。
“我那是在照顾你,别不知好歹啊。”眼见这人真没有要动的意思,路程危险地眯起双眸,“真的不肯帮忙?”
“不。”陈朝拒绝得干脆。
“好吧。”路程耸耸肩,也不求他了,目光落在那张腿不平的椅子上,眉心微动,只要他速度快些,这椅子也不是不行。
他刚这么想着,眼前就是一花,黑影一闪而过,他只觉手上猛地被一扯,他下意识地低头去看自己的手,发现自己的手空空如也,哪里还有什么钱袋子!
他猛地抬头看向挂在房梁上的那团黑影,定定看了对方半晌,对方一动不动的,仿佛和房梁长在一处,也不肯下来。
路程微微垂下眼眸,勾了勾嘴角。
啧,不是说不帮忙吗,这不动作不还挺利索的,真是口是心非。
第103章
没人作乱,夜里凉爽,一夜酣眠。
等路程醒来的时候,发现雨已经停了,周围的空气还湿润着,呼吸都是凉丝丝的。此时天还黑着看不清天色,也不知今日还会不会下雨。有时候傍晚下了雨,第二日白日里就会放晴起来,等到傍晚的时候再下雨。这会儿时间还早周围黑漆漆的,路程一时半会儿也不知今日是哪种情况。
不过路程也就稍稍想了下,并不是太在意这事。左右不过是下雨了就自家做着吃,要是不下雨那就刚好去镇上卖掉,反正怎样都不会浪费的。
思及至此,路程清醒了不少,他坐直了些,靠着墙壁,微微阖眸,轻声喊了声:“系统。”
第一遍喊的时候系统没应。
路程微微拧起眉头,压下心底的疑虑,又喊了一遍,没听到声音,他双眸一眯,不由地沉思起来。
系统大多数时候安静地待在他脑海深处,很少出来,有时候或许是他的情绪波动太大,它就会跳出来,只不过路程不喜欢自己的情绪和所思所想都被它知道,也明确表示过,自从那之后,系统就收敛了一些,出来的次数就更少了,少到路程偶尔也会忘记它的存在。
当然,也就是偶尔,他还到老年痴呆什么都忘记的年纪。
路程轻啧了声,这几日系统确实过分安静了,住在脑子里的东西有时候太安静了也让人不是很放心呢。指节蓦地一动,曲起,在席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他眸色微动,薄唇紧紧抿着。
这世上本就没什么天降馅饼的好事儿,何况还是个即使在他那个时代都没能实现的东西,他又不是脑子缺根筋的人,傻乎乎到对莫名其妙的东西半点不设防。这会儿他呼叫它,对方却不出声,路程难免多想了些。
等了半晌,正当他把一些好的不好的可能都猜了一遍后,脑海里终于响起了一阵久违的“滋滋”的电流声,路程被那声音吵得脑壳疼,当即眉心皱起,眉梢间略过一丝不耐烦,又很快隐去。
又过了一阵,在他耐心即将告罄之时,一道略有些熟悉的声音响在他脑海里:“宿主找我?”
不是原来一眼一板的系统声了。
路程瞳孔骤然一缩,不知怎么的,心脏猛地快速跳动起来,脑海里飞快掠过一个念头,他抓住那快要消失的荒谬的猜想,几乎是下意识的、脱口而出:“你这声音是——”
“刚刚系统的“声音系统”出现了紊乱。”系统却打断了他,路程闻言一愣,脸上的神情僵了僵,眼珠机械般动了动,那一瞬升起的惊喜疑惑还没来得及从脸上消失,宛若灵魂和躯体突然间错了位,那一刻他脸上的神情是如此的怪异、扭曲。
“声音出了错么?”
路程低低呢喃着,睫毛颤了颤,喉结上下滚动了下,似乎想说些什么的,最终只是攥紧着拳头,垂着双眸抿了抿唇却没有开口。
屋里回响着稍稍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他在等对方开口,他要的不多,就是一个解释,为什么那声音会是哥哥的声音。他和哥哥从小一起长大,那道声音即便化成了灰他都不会听错的。
他承认,自己常常会想起家人,每次想起他们的时候情绪难免波动大了些。路程不知道那系统是不是能看到他的记忆深处,而那道属于哥哥的声音,是不是也是系统从他记忆里获取的,不然它哪里来的那道和哥哥如此相似的声音。
这一个猜想实在太荒谬了,荒谬到让人光是想着就已经毛骨悚然——
从里到外,不管是来历身体还是灵魂,他在这系统那里没有任何秘密隐私可言。
漆黑的双眸里掠过一丝阴郁,与黑暗融为一体,愈发浓稠起来。
倘若真是如此。
路程太阳穴突突跳着,他指腹按着那处,狠狠闭上了双眼。
倘若真是如此,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把这东西弄出去,休想利用他的记忆,做出对他或者他家人有害的事。
他知道自己就是个普通人,没有什么让人可图的,但这世道人心险恶,即便他什么都没有也会有用心险恶的人,人类的劣根性有些时候会做出骇人听闻的事,不得不防。
等待是一件极其消磨人耐心的事,尤其是在他被疑惑愤怒充斥着胸腔的时候,每一分每一秒都似乎变得无限漫长,让人焦灼又难受,坐立不安。
又是一阵滋滋的电流声过后,系统终于恢复了原来的电流声,就在路程以为它要说出什么的时候,那声音又顿了顿,似乎卡壳了一下,好一阵都没听到动静。
“怎么不出声,难不成死机了?也太废物了吧?”
路程本来就心烦,紧绷的心又久久落不到实处,使得他得不到想要的结果,眉头便越拧越紧,在他耐心即将告罄时,系统这才重新发出了动静。“没有死机,最近主脑那边出了些故障,系统被强制下线,刚上来还没来得及调整导致声频紊乱,抽成了其他系统的声音,现在已经调整过来了,抱歉。”
系统声音一板一眼的,机械而僵硬地说着话,它在解释。
终于听到了它的解释,本该是让人听完后会松口气的事,却使得听到这话的人心情更差了,心口更是一阵发堵,方才听到的那道声音仿佛只是路程才睡醒不甚清醒时出现的错觉。
“其他系统的?”
“是的。”
路程沉下眼。
那声音明明是那么的熟悉,路程曾经与哥哥朝夕相处,他熟悉得几乎是下意识反应,又怎么会认错。只是,那声音消失得太快了,又荒谬至此,等再开口后又是往日里的系统声,路程此时也分不清是不是他的错觉了。
他怕是因为自己太过想念家人而产生的幻觉,又担心是系统暗中从他记忆里获取的声音,若是前一个倒还好,最怕的就是后一个,一时间他心烦意乱,戾气横生。
“最好是这样,不然,我迟早要把你弄出来毁掉。”
“宿主放心,系统不会做窥探宿主记忆的事。”
那道声音仍旧一如既往地冷静。
路程冷嗤,撑着床榻的手指蓦地用力曲起,漆黑的眸子在夜色里几乎和黑暗融为了一体,没人知道他这会儿在想些什么。
陈朝早在他醒来的那会儿就睁开了眼,见人坐着半晌不动,又不声不响的,心里正纳闷着今日这人怎么不做那奇奇怪怪的动作了,下一刻却敏锐地发现那人周身萦绕的气息发生了变化,几乎是一瞬间从他身体迸发出来的低沉的压抑的气息,似黑沉沉的浓雾,笼罩着他整个人,把他自己也裹进了那种沉闷的情绪里。
陈朝眉心蹙起,大早上的气这么大,谁惹到他了?
都是一个屋里的人,两人明面上又是夫夫关系,日夜相对的,即使没啥感情,但相处久了,但凡多注意一些对方的,多多少少对对方也会有一些的了解,陈朝和这人相处了好些日子,还是头一次见他身上出现这样浓烈的情绪,当即双眸眯起,直勾勾地盯着人看着,目光直白,满是审视。
他很想知道在这一刻这人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光是从他身上感知到的这种压抑的情绪,在这个平静的清晨,显得尤其不正常。
他其实很少从他这夫郎身上看到起伏很大的情绪,大多数时候他面对大家时都是笑眯眯的,好似跟谁都能聊得来,但若是和他相处久了就会发现他其实对着陈家以外的人都带着淡淡的疏离感,瞧着温和,然而别人却很难真正的去靠近他。
陈朝不是多细腻的人,但天天跟着他,也算是见了不少他和各种人打交道的场面,更何况自己甚至还怀疑过他,对他多有关注,还是能看出一点的。这会儿他看了半晌,没见路程有任何动作,他眉心动了动,一时间有些急躁,忍了又忍,期间瞄了他好几次,可眼前的哥儿仿佛入定般连眼皮都没抬……
“你这人不会又睡着了吧?”
陈朝脾气又不怎么好,耐心很快告罄,实在忍不住了,眼神乱飘着也没看人,蹭蹭蹭地就飘过来了,床上位置有限,他又靠得近,即使是悬空着,也几乎和自己的身体紧挨着,他瞥了一眼,干脆一屁 股坐在自己身体上,反正压不坏。
旁边突然凑过来这么个人,另一道呼吸声落在耳际,路程又怎会感觉不到,登时眼皮跳了跳,他嘴上不说,心底却不由地生出几分无语来,本来绷着那根神经这会儿都稍稍松了些。
他余光瞥了眼,漫不经心地想着:要不是日夜相处,不知道的还当这人是陈三岁呢,就那好奇心压都压不住,也不知等上一会儿,非要撞他这会儿枪头上来,就是欠说的。
路程此时特别希望来一张符,把他这人按压回去,这样一来他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可惜啊可惜。
陈朝冷不防的打了个寒颤,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他警惕地瞥了路程一眼,发现对方并没有看他,他稍稍松了口气,往后瘫倒在自己身上,几乎完全契合成一体。
算了,他这夫郎生不生气和他有什么关系,他又不待见自己,自己多管闲事做什么。
系统见路程不出声,也有些着急,对方周身萦绕着低气压,困着他,也困着它,处于气压中心的它,整个系统都有些不好了,它试探道:“宿主?”
路程绷紧的手指稍松,从鼻息间发出轻轻的哼气声,算是应了它,正当系统放心时,便听得他轻嗤一声,语气极淡道:“系统紊乱这么低端的错误,你们系统在投入使用之前都没经过合格测试的吗?”
“这么低端的错误都能犯,不如回炉重造或者销毁。”
“……”
这话说得毫不留情面。
系统顿了顿,后知后觉他这话的意思是要它销毁算了,也不知是不是又卡顿了,“滋滋”两声:“这次是意外,我很抱歉。”
这是一个没有意义的解释,路程知道自己也不可能从它身上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想明白这个后,路程不出声了,没说信或者不信。他不出声,系统本来就心虚着,更是不好问些什么,干脆闭了嘴当做自己不存在。
那种沉闷的情绪好似风声过境,来得快,去得也快,路程睫毛剧烈颤了颤,从那种快要喘不过气的压抑中挣脱出来,修长的手指按在心口处,那里仍旧一下一下扑通扑通地跳着,速度快到超出了原有的频率,这很不正常。
他垂着眼深吸了口气,他需要平静下来,这具身体很羸弱,太过欺负的情绪容易击溃这具身体,路程可不想再回到刚来时的情况。
陈朝把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发现他不知何种缘故敛起了自己的情绪,即使是他,也很难再去捕捉到他身上的异样,这让他有些遗憾,也松了口气——
路程态度平和,他日子也能好过一些,他们两人也算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看够了没?”路程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后,抬起眼皮,终于舍得给那个男人一个多余的眼神了,他眉头微微挑起,“看了这么久,看出什么了没?”
陈朝猝不及防对上那双促狭的眼睛,顿时一阵头皮发麻,他绷着脸,脸上隐隐发烫,生出几分被抓包后的心虚。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异样,垂着眼眼神闪了闪,仗着这会儿房里黑对方看不到他脸上的神色,袖中的手指一紧。小半晌他撇嘴,理直气壮地嘴硬:“谁看你了,就你那样瘦成根竹竿的,能有什么好看的。”
其实也不是不能看,但这种事承认他就输了。
“现在天还没亮,你看不清误会了也正常,我今日就宽宏大量,不跟你计较。”
陈朝越说越理直气壮,瞪着眼声音都大了起来,仿佛要用声量来掩盖住自己的心虚。
捉包不成反而被倒打一耙,路程也算了开了眼,他轻笑一声,裹挟着几分意味深长:“对,你没看,是只鬼在看。”
与鬼无异的陈朝:“……”
搁这儿他是在骂陈朝敢做不敢当呢,陈朝本来就心虚,这会儿又被人家指桑骂愧,登时就恼羞成怒起来,面色涨红,偏生又不好和他吵这事,毕竟也是他理亏在先,要是真吵了岂不是告诉对方自己很心虚。
他才不要承认呢,多丢人呀。
路程越笑越大声,系统声音带来的烦躁都散了不少。
陈朝忍了忍,没忍住,粗声粗气放狠话:“我就是看你怎么了,你是我夫郎,我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他又没说错,他们是冲喜没错,可在盛朝的律法上也确实是一对。陈朝从没有哪一刻像这一刻这么觉得他们之间夫夫的关系可真好用,只要说出他们之间的这层关系,好似很多事都变得理所当然起来了。
“早这么诚实多好,这么大个人了,还别扭什么。”
“你,简直不可理喻。”
这一次,路程拳抵着唇,从喉间溢出一道轻快的笑声。
阴霾散去,那些糟糕透顶的心情也被隐藏在阴霾之下,随着阴霾散去的那刻,再也寻不到踪迹了。
*
路程问过系统,得知今日白日里大半会晴天,到了傍晚才会有雨,便收拾收拾自己,也不再拖沓了。方才情绪失控已经浪费了不少时间,外头天色渐明,这会儿已经容不得他继续拖拉下去。
陈朝见要他出门,撑着的那股气又消了,也跟上来:“今日还出摊?”
路程回过头,狡黠地眨了眨眼,笑盈盈地望着他:“当然要出,不然怎么养你,你自己究竟有多能花钱,你不知道么。”
看一次就几十文,要知道,即便是他摆摊一天,除去开销,也就挣个几十文一天呢。这还是他能摆摊的情况下,就他们这经常下雨的,一下雨就没收入了。要是像李桂琼陈福生以前那般单靠卖柴,别说改善日子了,怕是连药费都不够。
陈朝涨红着一张脸,想反驳他,可对方说的是事实,他张了张嘴,半晌都憋不出一句话来。
许久,他小声哼哧着,还是有些不服气:“我有钱的。”
路程目光幽幽地的望着他,仿佛在同他说:你既然有钱你倒是拿出来啊,光嘴上说有什么用,没见到没摸到没落在手里的钱,都不是他的。
陈朝不想被对方用这种眼神看着,这会让他觉得自己很没用,徒然生出一种挫败感来。
他一脸阴郁,瓮声瓮气:“现在你们给我花的,等我好了,我会一文不少的还你们的。”
路程点点头,也知他想好起来的心情,没人喜欢自己像个废人一样躺着,他难得良心发现,便没再说什么打击他的话,只是道:“行吧,姑且信你,希望你快点好起来吧。”
这个家的每个人都希望他好起来,他好了,大家才会好。
陈朝也知这么个理,哼了哼,算是应下了他这话。
等着吧。
大早上的,两人难得心平气和,这使得路程还怪别扭的,没人同他拌嘴,耳边都清静了,无端地觉得有些寂寞。
时间已经不早了,他才起了火,李桂琼就起身了,那会儿她刚出来,看到客厅门开着,想到昨晚说的事,整颗心都提了起来,就怕家里这是遭了贼,她抓着放在门后的扁担,边小心翼翼地走着边眼睛四处看着。出了客厅大门,没发现有什么异样,她却不敢掉以轻心,仍旧警惕地望着四周,就怕从哪里忽然窜出一个人来。好在一路安然无恙,她就看到了厨房里亮起的火光,登时愣了愣,快步走上前去。
“程哥儿?”李桂琼话里是掩饰不住的惊讶,心下却是松了口气,暗道:不是贼人就好,不然她非要扒了对方的皮不可。
但路程起得也忒早了些,李桂琼叹道:“你怎么起来这么早?”
路程道:“今日白日里不怎么下雨,我想出摊。”
李桂琼听罢,不是很赞同他:“昨日傍晚才下了那么久的雨,白日里晴了又有什么用,路上泥泞得很,推车不好推,要不歇一天吧。”
路程摇了摇头:“慢慢推总能推到的。”他就是想挣钱。
“我知你想挣钱。”李桂琼摇摇头,打断他,叹了叹道,“你是个能干的,是能推没错,但咱们推车是木制的,来回一轱辘泥巴不还得洗,到时干不了岂不是得发霉。”
见他面色有所松动,李桂琼沉吟了会,心里突然想到个事儿,忙乘胜追击:“前几日你不是说想种藕?刚好咱们趁今日去把地整了尽快把藕也种了吧。”
路程也想到了这事,顿时眼睛一亮。
对哦,要种藕!一天天的,要不是李桂琼提起这事,他都要忘了。
第104章
前几日他同李桂琼他们说可以在那块地上种藕,李桂琼是个说干就干的人,觉得这事可行,何况那地虽然深了些但也能挖到底不会像沼泽那样一直陷进去,其他人或许很怕,但他们家本就没多少地,又试过确认了,倒也不用怕家里人不小心陷进去出事,便去找人家换了些莲子回来,这会儿都泡在水缸里呢,已经发芽了,也是时候把地整出来给种下去了。
其实就那块地了路程去不去都一样,多他一个不多的。不过李桂琼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路程也不会拂了她的好意。
天色越来越亮,李桂琼见路程已经在煮早饭了,也不闲着,自从家里建了水池后,水缸闲置下来了就被他们搬到了柴房,家里桶多,常用的这会儿都放在原来放水缸的位置,李看了眼其中的一个木桶,就着油灯光,发现昨晚摸回来的那些田螺经过一晚上的漂水,把一桶水都给弄浑浊了,这玩意好吃是好吃,就是满肚子都是泥漂起来麻烦,村里人都不大吃这个,要吃也是摸石螺吃去,那东西才好呢,味道很鲜,就是少,又不能常摸,不然小的还没长大就被吃了,石螺没法繁衍以后溪里的会越来越少,以后再想吃就难了,竭泽而渔不好。
但李桂琼是一个容易知足的人,知晓这也比从前的生活好多了,要知道在她还没有逃过来南边的时候,老家下雨少,哪儿能有这么多沟渠水域,就连那田螺也没见个影子,要是有,即使再难吃村里人也会吃,到底是荤腥,能尝到点也是好的,那会儿可没有南边这么多河,就连那鱼也不是想捉就捉呢。
想着这些事儿,李桂琼不由得生出些许感慨来,要说这日子没对比的时候还没觉得什么,一对比就会发现到如今的好,虽说日子还是一样苦,可不用随时被拉去打仗就是最大的不同了,老百姓最痛恨的事无外乎天灾人祸,天灾会让粮食减产,或者颗粒无收,会把他们给饿死,而人祸无外乎战乱,使得他们家庭破碎,妻离子散。
想到这,她轻叹了口气,忍不住再次想着,要是家里其他人也能活着过来这边就好了,虽说他们如今仍旧没有大富大贵,但一家人咬咬牙努力努力也会让他们偶尔喝上鱼汤的——
他们在南方十几年了,也没遇上几个被强制抓去打仗的,大多数不想去的交了代役税就行,哪像他们那会儿,即使交了钱,遇上战乱年代兵不够了仍旧会把农家里适龄的男儿拉上战场,就说她哥,刚到成亲的年纪还没来得及娶媳妇就被拖走了,没能给他们家留下丁点子嗣,那是她娘这一辈子的痛。可是,那是官府拉的人,是朝廷下的征兵的命令,他们就是普通老百姓,大字不识一个,再惨想找人说理都没地方说理去。
再说回她如今待的这儿,他们这儿天高皇帝远的,当年花了多少时间过来李桂琼都记不太清了,只知道走了很久很久,走到多少次想过放弃,才终于走到这里。说是盛朝的土地,但是最南端,朝廷能管到的不多,仍旧是他们这边的州府说了算,而南边的人自然是向着南边的,被迫归属朝廷已经是很无奈的一件事了,要想他们多听朝廷的话,那是不可能的。
李桂琼喜欢现在的生活,也会怀念以前的种种,想念故里的人,但若是让她选择的话,她还是会选择留在这里。这里战乱少又安稳,是她从前都不敢想象的生活,他们一家好不容易才在这里安顿下来,又怎么会轻易放弃而回去过从前那种苦日子,甚至丈夫儿子还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捉到了战场上,战场上刀枪无眼,要是有什么不测,那会要了她的命的。
她没她娘亲那么厉害,即使丈夫儿子战死了还能独自抚养她长大,她要是没了丈夫儿子,也许就跟着去了。
天色越来越亮,晨曦从东边爬上来,穿透云层,撒下淡黄色的辉光,世间一切又活了过来。
其他人也起来了,整个院子瞬间又热闹起来。
天是没下雨了,路程推车山路不好走不便出摊,但陈溪卖鱼是挑着去的便没这烦恼,今日仍旧要去,总不能一直养在家里呢。
李桂琼心疼自己的小儿子每次都要挑着重担来回镇上,鱼和两桶水的重量也不轻了,他又才十三岁,想着今日他们在家的活也不算重,虽说半大小子,但家里条件不好他人也瘦小,挑那么重的东西又怎么可能不累。
山上的柴还湿着又不能去砍柴,他们俩多半是在家里弄其他东西,留在家里怎么都比去镇上好一些,这么想着,李桂琼便对陈福生道:“今日就让老三在家里歇一歇,你去卖鱼吧。”
她丈夫好歹是个壮年,虽说没有别人强壮,但都是干农活的,有一把子干活的力气,让他去也能让陈溪歇上一天呢,要不然累坏了小儿子,以后要是长不高可不好讨媳妇。
媳妇都这么说了,陈福生自然没有不应的理,小儿子的辛苦他也看在眼里的,虽说他不善言辞,但其实也心疼小儿子,奈何前些日子家里又是建水池又是建茅厕的自己也忙,他是想帮忙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看着他辛苦,这会儿他能帮上忙自然不会拒绝,都是家里的活,谁干不是干,都没有分家呢,就算分家了,他们当爹娘的,能帮上点孩子的忙自然也会帮忙。
好在家里这会儿不用天天挑水了,陈溪总归比从前轻松了些,不至于每次不管早起亦或者收工回家都要挑水。陈福生由衷地觉得这水池建得好,家里有什么要用到水的地方直接出个门就能洗了,都不用再到河里去,也不用担心到祠堂挑水时遇上某些人的白眼。
这些年他们可没少遭别人的白眼,心里一直堵着一口气,偏偏自家住得偏,离家里最近的井就是人家祠堂那口,为了过日子什么憋屈都只能自个儿吞回肚子里去。
这段日子都不用到村祠堂里去挑水,不用再遭人白眼,他心里别提多畅快。
陈福生满口答应:“好。”
早上草草吃过东西,陈福生去了镇上,路程和李桂琼他们到了地里,而陈琳琳被迫苦着脸去割草去了。
她也好想和娘亲他们一起去种莲藕呢,这东西她吃过,脆脆的,炒起来吃可好吃了,她也想和家里人一起干活,还热闹呢。
路程瞥见她那委屈样,笑着摸摸她的脑袋:“哎哟,是谁家的姑娘小嘴巴撅得都能挂油壶啦?好了好了,我不说了。”
见她恼怒,路程眼眸微弯,到底是没继续逗她:“好啦,那块地小我们几个过去也用不了多久,咱们琳琳不如去多割些草,把咱们家的鸡喂大了也好生蛋。你不是想吃鸡蛋吗,到六月的时候,咱家的鸡就差不多要下蛋了。”
“我知道的,我努力割草和抓虫子喂鸡的,还有挖地龙!”小姑娘说到这个,又噔噔跑回去拿了个小铲子,一脸得意,“用这个挖,昨晚下了雨,泥土软,好容易挖到地龙的。”
李桂琼见她古灵精样,点点她的脑袋,一直忍笑:“好,挖挖挖。”
陈溪抱臂看她,哼了哼。
陈琳琳跺脚要同他说话,路程眼神一闪,搂过脑袋薅了一把,把小姑娘扎好的丸子头都给弄散了,气得小姑娘给了他好几个白眼。
“怎么能这样,我头发都乱了!”她嘟囔着,放下工具抓着头发重新绑。
“乱了我帮你扎?”
“不用!”
她又不是三岁小孩了,能自己动手。
“那好吧。”
陈朝目光漂浮,瞅瞅他那“爱小动作”的手,又瞅瞅陈琳琳哼哧哼哧忙碌的样子,一时间竟然分不清是他惨还是陈琳琳惨,怎么总是遭受到这人的魔掌蹂躏。都怪这人这么多手,平日对他动手动脚就算了,怎么还能揉小姑娘脑袋,也就陈琳琳脾气好没跟他闹,反正他才不纵容他呢,哪次不都没个好脸色。
路程冷瞥:你那什么眼神?
陈朝撇开眼,不理他,自己为何这么看他,他都做了什么自己心里就没点数吗?
真的是,好烦啊!
……
家里人多干活也快,何况那地又不大,不过一个早上便把地给挖好了,多余的泥都被堆积到了两边,用石头挡着也不会流下来。待他们把种子都种下去以后,时辰还早呢,都没到往日做晌午饭的时候。正好这会儿离山上又不远,路程和李桂琼他们一合计,干脆决定去山上摘些杨梅回来。
这段时日杨梅熟了好多,村里不少哥儿妇人得了空的都摘了不少回去,就梁婆婆摘的是最多的,说是要做杨梅酒。
陈溪摘着红彤彤的杨梅,想着杨梅酒都有些走神了,李桂琼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见他这样都看不过眼了,忍不住啐了口,笑骂道:“在想些什么呢,摘着吃还能走神,该不会是想偷懒吧?”
“哪有,娘我又没偷懒,您怎么能这么说我?”陈溪被骂了也不生气,用野芋叶小心翼翼地包着摘下来的杨梅,眼巴巴地看向路程,疯狂暗示,“路哥,咱们什么时候做杨梅酒啊?”
经他这么一提,路程也想起了自己曾经跟他说过的这事,那会儿还信誓旦旦的告诉人家到时要做杨梅酒呢,还跟人家说有多好喝,结果这段日子自己忙得都把这件事给忘了。
路程脸上微微发烫,不禁有些心虚,他低低咳了一声,稍稍收敛了下面上的惊讶,再抬眼时装作若无其事似道:“你要想喝,我们什么时候都可以做的。”
“……”
把他的一系列反应尽收眼底的陈朝面色怪异。
他实在看不过眼,用手指轻轻戳了戳路程,嗤笑:“真会装。”
猝不及防被人家碰了一下,肌肤相贴时被戳的那处温度徒然升高起来,火燎火燎的,难受得紧,路程眼皮一跳,睫毛颤动着,他深呼吸,暗中磨了磨牙,把这事给记下了。
真的是,要逞口舌就逞口舌罢,怎么能动手动脚的,这事就应该让他来。
陈溪听罢,果然又高兴起来,当即拍板道:“那今日摘回去的这些便用来做吧。”
“做什么做,那可是要糖的,糖可贵了呢,别赚了几个铜板就不知天高地厚什么都想要。”李桂琼一巴掌拍在陈溪胳膊,陈溪哎哟一声,瘪瘪嘴,登时就有些委屈了。李桂琼瞪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自己也没忍住叹了声,方才她一直都听着呢,当听到两个小的都谈到说做酒的事上了,她哪里还忍得住呀,一个动手就打断他们的幻想。
她其实不是不馋,镇上酒楼也有果酒,村里家里条件好一些的偶尔也能去镇上吃上一顿,回来后那些妇人夫郎愣是跟他们炫耀了又炫耀,说果酒那滋味甜滋滋的,一点都不辣喉咙,可好喝了,家里条件一般的,也能狠狠心自己买点糖回来做,甭管味道和镇上的有啥区别,能喝上就别提多满足。李桂琼就是寻常妇人,光是听着他们描述也幻想过那味道的,奈何就是心疼钱,只能想想作罢。
在她看来,果酒,那是家里条件好些的人家里才喝得上的,不然都是喝些粗犷些的烈酒,便宜还能做菜,可划算了。他们家就这条件,连干饭都没能吃上几顿,哪儿能这么奢侈,喝酒跟吃饭又不一样,都不顶饱的,也就尝个味,太不划算了,有那个钱不如多买几斤糙米呢。
路程看了她一眼,知晓她是苦日子过来的人有自己的担忧,并没有反驳她这话,只是跟她讲道理:“娘,一年也就一次,我们就做些吧,陈溪和我都摆摊呢,咱们家现在情况比从前好了很多了,少少做上一些不碍事,大家那么辛苦挣钱,偶尔犒劳犒劳一下,下次干活更有干劲呢,人总要有点盼头的,是吧?”
陈溪被他娘拍了,手臂麻麻的,敢怒不敢言,干脆闷声闷气干活,他又不能和他娘吵架,不干活还能咋办呢。他刚把那根树枝上的杨梅摘下来,听了路程这话也一个劲的点头:“路哥说得是,娘,我每日能挣不少呢,买点糖也花不了多少的,再说了,花掉后我会更加努力卖鱼挣钱的。”
这些日子鱼是没从前好卖了,但也能卖不少,一天下来也有一百来文呢,这是他们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数字,即使是爹娘去砍柴,两个人辛苦一天最多也就卖个三四十文,就这还是他们提前花时间去砍下来晾干的,要是遇上雨天都卖不了,也是看老天爷吃饭,能挣一文是一文罢了。每日鱼卖不完陈溪是很着急,但也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好在还是能卖不少呢,走这一趟也不亏了。
一个两个都这么说,李桂琼要是还不同意,也忒不讲理了,她无奈的摇了摇头,摆摆手,自己也忍不住笑出声:“你们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说什么呢,那就听你们的。”
心里却想着,要是做了,以后她也是喝过果酒的人了,那些人再在她面前炫耀,故意问她有没有喝过的时候她再也无不用无地自容了。搁这儿大家都喝过,谁比谁高贵,不就是果酒么,搞得谁没碰过似的。
也幸好路程不知她脑海里的这些弯弯绕绕,要不然怕是得笑出声,果然无论在哪都少不得攀比,人类可怕的胜负欲。
这片杨梅树不少,三人摘了不少,用藤条裹着野芋叶,包了好几包。路程还发现了不少观音柴的叶子,距离上次吃也过不了不少日子了,这会儿见着绿油油的叶子,他还真有些心动。
心动化为行动,他把那些观音柴都给割了下来,不算太多,但怎么也能吃上一两顿了。
李桂琼瞧见了,乐了:“程哥儿这是又要做观音豆腐啊?”
路程被她话里的“又”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这话说得他多喜欢吃这个似的,他弯眸笑了下:“想吃就做了,反正又不费什么劲。”
“也是。”李桂琼道,“昨晚泡的米可都还在那,今日说什么都得做了,不过就这么点叶子,不够吧。”
路程垂眼看了眼自己手中的那把观音柴,笑了笑:“没事,剩下的米浆我们可以蒸米面。”
“米面?”李桂琼愣了愣,忍不住笑道,“程哥儿说的这些东西我怎么都没听过,蒸米糕米饼我们倒是做过。”
路程心道,你没听过多正常啊,好多都是他那个时代才有的,何况就算盛朝有这么个东西,就他们这些一辈子都没几次在外面吃饭的人家,大多数就是煮稀粥或者蒸饭,又怎么会知道外面有没有这个东西呢。
第105章
几人忙活了一阵,眼见天色不早了,这才抱着一大摞杨梅回来。
等他们到家的时候,陈琳琳已经回来了,小姑娘已经生了火开始做晌午饭,手里紧紧拽着一把火钳,坐在凳子上僵直着背脊一动不动的,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她猛地回头,见到是他们回来的时候微不可查的松了口气,把手里的火钳一放,脸上紧绷的神情终于缓了缓。
“娘,你们可算是回来了,我都等了好久了,米都已经下了锅,就差你们回来了。”小姑娘小声嘟囔着,絮絮叨叨着,憋了一个早上也是憋狠了,这会儿终于有人能说话,一时没忍住,念叨了好一阵。
“最近野菜越长越高,有些已经老了不能吃了,有的刚刚好,我还挖了不少野菜呢,待会儿刚好炒来吃。”
说罢,又把自己挖回来的那捆野菜给抱了出来,放在木盘里准备去洗菜。
路程眼尖的瞧见了她的异样,眉心微蹙,暗暗的记下了这事。
李桂琼笑了笑道:“种完的时候时间还早,我和你两个哥哥就去摘了不少杨梅,你路哥哥还摘了些观音柴,说是做观音豆腐呢,你不是最喜欢吃观音豆腐么,今日刚好可以吃上了。”
说到吃的,小姑娘又重新变得快活起来,眼睛亮晶晶的,直勾勾地看向她的路哥哥:“路哥哥,娘说的是真的吗?”
路程把手里的那把东西往她面前一横,一脸好笑道:“是不是真的还用我说?我手上都抱着这个东西了,你不是瞧见了吗,我刚都瞧见你往我这边看过来了,怎么还明知故问。再说了,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呀。”
小姑娘被她的路哥哥说得有些脸红,瘪瘪嘴,不自在地跺了跺脚:“好嘛好嘛,人家就问问啦。”
路程无声地摇了摇头,眉梢间尽是笑意。
他运气其实也挺好的,刚来就摆脱了火坑,遇到的陈家人都挺好。大家好相处,他也就慢慢融入了这个家,甚至这个世界。
回不去的那些纠结太多没用,他能做的就是活在当下,过好当下日子。
陈溪受不了她这么撒娇,忍不住抖了抖一身鸡皮疙瘩,无语地白了她一眼:“陈琳琳,你能不能正常点说话,别这么恶心人好不好,都这么大了说个话都没个正形,知不知害臊呀。”
说罢,上下打量着她,满是审视,那表情怎么看怎么欠揍。
陈琳琳‘啊’的尖叫出声,气得踹了他一脚,把手里的木盆往他手里一塞,气鼓鼓道:“三哥,你要是不会说话你可以假装你是个聋子的,不然真的很讨厌,看看咱爹,不会说话的时候都不出声的。”
“真的是,你自己去洗菜吧。”
看到小女儿被气成这样,李桂琼也很无语,好端端的,怎么非得说妹妹撒娇恶心,姑娘家家的撒撒娇怎么了,那些家里富有的娇养着长大的姑娘哥儿可会撒娇了,也就他们这些穷苦人家的孩子早早就小大人似的帮着家里家里干活,别说撒娇了,能不挨骂都不错了。
为人父母子女不犯什么错的话李桂琼不想责怪自己的孩子,但这会儿听着陈溪那话别说是陈琳琳了,就连她听在耳里都有几分不舒服。当即也白了自己的小儿子一眼,语气不善道:“我说陈溪,谁教的你怎么还连名带姓地喊你妹妹的,听着多生分,下次再让我看到你这么说话,看我弄不死你。”
陈溪一听他娘说要弄死他,这会儿他娘都没动手,他就一阵幻疼了。他苦着张脸,急忙喊了声‘娘’。
“喊爹也没用。”李桂琼虎着脸。
路程看了眼他们,见气氛不对,想到这会儿又不关自己的事,又是教育陈溪这么一个半大少年的事,自己作为一个刚加进他们家里的人实在没有立场说些什么,还会让陈溪可能不怎么舒服,便拿过陈溪手里的野菜,默默地洗菜去了。
水池就在门口,他们说些什么他都能听见呢,想吃瓜站远点也能吃。他就不留在那徒增尴尬了。
厨房就那么大,路程出去了所有人都瞧见了,李桂琼顿了顿,轻轻一叹,知晓他这是把空间留给他们,她感慨他的妥帖,对此也没说些什么,她重新看向小儿子的目光好了不少:“陈溪啊。”
听着亲娘这么喊自己,陈溪背脊一凉,忙站直了身体,唇边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干巴巴道:“哎,娘您别这么喊我,您这么喊,我就害怕,耳朵疼。”
他从前调皮的时候除了干活的事儿也是上山摸鸟蛋下河摸鱼的,没少做危险的事,他爹娘耳提面命多次都没什么用,最后见他不听话一次就揪他耳朵一次,每次揪他耳朵的时候就是这么喊他的——他娘一边喊着‘陈溪,你知错了吗’‘错哪啦’‘下次还敢不敢’‘你上次也是这么保证的,学会了糊弄你娘是吧’,一边用力揪他……
越想,越头皮发麻,陈溪这会儿都不敢看像他娘了。
他已经感觉到耳朵疼了,可他都长大了,是个独当一面的汉子了,平日里都在帮家里干活呢,哪还有空去干其他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呀,娘怎么还能像从前那样揪他耳朵呢,还是在嫂子面前,他也要脸的。
他余光往外瞥了一眼,后悔死了自己多嘴。
“你也会害怕?”李桂琼哼了声,看着他的反应哪能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心下觉得好笑,知晓儿子这是被她训出阴影了,倒也没生气,也没动手,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语重心长道,“陈溪,不是娘要说你,你现在都这么大了,再过两年也得讨媳妇,要是再不还管你的嘴,以后娶到媳妇你媳妇都要被你给气跑了。”
“那我就不娶媳妇了。”陈溪被他娘凶了,心里憋屈,忍不住小声反驳。他就这脾气,平时闷不吭声的,在家人面前嘴巴他就是不听话忍不住犟,他也没办法,媳妇也是家人,要是对方受不住他这脾气,他就不娶好了。
气得李桂琼一巴掌拍过去,骂道:“别说你娘了,你爹要是听了这话怕是要让你吃一顿棍子。说得什么混账话,脾气不好就改,哪能把人家的姑娘哥儿娶回来让人家受你那狗脾气的,我们当爹娘的忍了就忍了,人家又不欠你,凭啥受你气。”
李桂琼是真的气到了,她常觉得陈福生性子闷,夫妻俩吵架都吵不起来只能自个儿生闷气很烦,每次都气得她肺都疼。这会儿再看陈溪,天呐,她丈夫他吵不起来的脾气都算好的,自己要是不高兴了还可以甩他脸色,就陈溪这,话不多是不多,可出口没啥好话,怕是要把媳妇气跑。农户人家娶亲可不容易,哪个真心嫁娶的可不是奔着一辈子过日子去的。
“娘我错了,您别说了,你再说我耳朵疼。”眼见着自家娘亲越说越要停不下来,甚至抬起了手,仿佛下一刻就要冲上前来揪他耳朵。陈溪脸色都变了,在自家妹妹幸灾乐祸的注视下,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刚收回目光便对上李桂整个人琼那双责怪的眼神,他一僵,赶紧求饶。
李桂琼掐腰骂道:“我看你是又在糊弄我,别当我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我把你从小豆丁养到这么大,你一个小动作我就知道你要干什么。”
“噗!”
耳边突然响起一道轻笑声,陈朝看了半天热闹,这会儿没忍住笑出了声,一点都不兄弟友爱。路程耳尖动了动,瞥了眼陈朝,那一眼很意味深长。
陈朝还来不及收敛的笑容僵在脸上,被他那一眼看得整个人顿时不好了,扯着嘴角,提着一颗心故作镇定道:“怎么了?”
路程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下,垂着双眼:“我觉得你娘说得真没错,陈溪要是不收敛,怕是要娶不到媳妇,哪里像你,脾气比他还差,我竟然跟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大霉。”
陈朝脸都黑了,阴着一张脸寒声道:“难道你想和离?”
心里徒然生出一股怒气,隐隐有几分不爽。陈朝就想不明白了,他到底是哪里不好他竟然想着和离?他把他摸也摸了,碰也碰了,还看光了,就想跑?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好事,他和离了再找,其他汉子哪个有他这么好看的?
随即想到这人捣鼓的那些东西以及每日挣的钱,以他的能力,这么能干的一个哥儿,就算离了确实不愁找到比他好看的,顿时脸色就更黑了。
好烦。
越想心里越憋屈,他周身溢出黑气,整个人影几乎被黑雾包裹成一个黑球。
路程在洗菜,也没看他,张嘴就道:“这不是废话吗,你自己什么臭脾气你不知道?想也没几个人能忍得了吧?”
陈朝一听这个顿时就不服气了:“我是脾气差了点,可这也是你惹我的啊,咱们两个人顶多半斤八两,这事怎么能只怪我一个人?”
路程瞥了他一眼,猝不及防对上这么一团乌漆麻黑的东西,眼皮子一跳,下意识道:“就不说脾气的事了,我又不是自愿跟你的,想和离不是挺正常么,再说了,等你醒来了,你就会待见我?怕不是你得是第一个提出这事的,与其让你日后提出来让我猝不及防,不如提前说这事,也好让你我都有个准备。”
陈朝垂下眼冷笑,心道:简直胡说八道,明明是你先提出来的,竟然还倒打一耙,可真不是个东西。他笑完,突然发现自己就连在最初怀疑对方时也没想过和他和离,只是觉得对方要是真有问题,他把人除掉了就是。他是怎么都没想到,这话竟然是从对方口中说出来,哪怕只是随口一说,但听在他耳里怎么听怎么不舒服。
他至今都不明白,他那把人“除掉”的想法可比人家和离的念头可怕多了。得亏路程不知道他这会儿的想法,要是知道了,怕是得给他兜头一盆水,好让他清清他那脑子,想的都是些什么混账东西,也不知道做个人。
见对方身上的黑雾越来越浓郁,路程无语半晌,妥协了,把手里的野菜放到干净的盆里,试图跟他讲理:“要和离也不是现在,反正就你这种情况,要么等你醒来,要么等你死,到时总能解决的。你瞪我干嘛,我又没说错,你现在就是没有行事能力呀!”
说个大实话,谁知还能把人给说崩溃了。路程一阵无语,行吧,对方是病人,他能理解对方对‘死’这个字的忌讳。
眼见对方气得要炸开了,路程拍了对方一把,糊了对方一手的水,他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愧疚的,反而‘啧’了声,没好气道:“陈朝你该不会真是陈三岁吧,你看看你这样子,琳琳人家才七七八岁都没你幼稚,我看你就是遭受毒打少……行了,别放黑雾了,看得我眼睛疼。”
一阵咔嚓声过后,陈朝气得把一根柴折断了,瞪着人咬牙切齿道:“你这人年纪轻轻的,怎么张嘴就没几句好话,我刚刚又没惹你,只不过是笑我妹妹的事,你一张嘴就非要气我,还要怪我脾气不好,你这人太不讲道理了些。”
“哎呀,我就这样,你能听就听,不能听就当自己是个聋子,反正我是不可能当个哑巴的。”
陈朝只觉得这话好像熟悉,正在回想着到底在哪里听过,下一刻,他耳垂动了动,终于听清了屋里的絮絮叨叨声,当即就明白了这话为何这么熟悉。
他恨恨的磨了磨牙,心道:可真是好极了,他也想要他娘揪路程耳朵,让他好好吃吃教训,但他也知晓这事也只能想想罢了,不能真做。毕竟路程又不是他娘亲生的,他娘要是真干这样的事,就是磋磨儿媳,是会遭人唾弃的。
他们家干不来这事儿。
陈朝撇嘴,有些遗憾,路程怎么就不是他娘亲生的呢,要是他娘生的,就算要教训,只要别太过分别人也不好说怎么。
落在身上的那道目光满怀恶意,想忽视都不成,路程抬眼,警惕地看向他,见对方不闪不躲的,甚至还挑衅地冲他笑了一下,他双眸微眯,眸光一凝,不满道:“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能打什么坏主意,就是想要让你吃点教训,结果发现都不成罢了。
陈朝余光瞥了他一眼,哼了哼,没出声理人。
他们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路程几乎是压着声音说话,除了离他最近的陈朝和他脑海里的系统能听见,其他人都听不见。
系统不是人,自然也能看得见陈朝的存在,但许是它本来就是超脱的存在,对于陈朝这种身体和灵魂分离的状态似乎也习以为常。这会儿听了半晌他们说话,见他们不出声后,憋了许久的系统没忍住,慢吞吞道:“宿主,你知道你们刚刚那种情况像什么吗?”
路程眼神一闪,那种什么都在别人监控之下的感觉使得他很不爽,他眸中掠过一丝冷然,嘴角却弯起一抹笑来,顺着它的话问:“像什么?”
系统没发现他的异样:“像打情骂俏。”
路程唇边的笑意一僵,耳边嗡嗡嗡的,一时之间都怀疑是自己出现了幻听,不然怎么会听到这么荒谬的话,他薄唇轻掀,冷冷抬眼:“滚!我跟他打情骂俏?别在我脑袋里胡说八道。”
真的是,谁要与陈朝打情骂俏,他们两那分明是吵架好不好,再说了,他们之间又没有情,哪里来得打情骂俏?简直就是胡说,根本就没有这种事,就算他是馋陈朝那张脸没错,但也就是馋脸罢了,就他俩这几乎天天吵的,能吵出感情才奇怪呢。
路程骂完了也没把系统的话当回事,就算真吵出感情来了,陈朝那种情况顶多就是个灵魂伴侣,只能柏拉图,除非他能好起来。
*
再说屋里头,陈溪被他娘念叨了一阵,实在没忍住回了嘴,把他娘气得牙痒痒的,一时没控制住手揪了他耳朵,这会儿陈溪耳朵都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耷拉着眼皮不敢顶嘴了,别提多憋屈。
路程进来的脚下一顿,微微垂下眼皮,很快又扬起一抹笑,若无其事地看向他们:“娘,炒菜的事就交给你们了,我去把观音叶子洗一洗。”
“行。”李桂琼教训完了人,从厨房里出来看了眼天色,又道,“家里还有几条昨天剩下的鳊鱼,不好卖今日也没挑去镇上卖,放在那养着也是放着,自家吃一条也够了。”
顿了顿,想到女儿女婿他们夫妻俩偷偷给她塞了一两银子的事,李桂琼目光变得柔和下来,又道:“陈溪,等程哥儿把这些做好后,晚些时候你就和你路哥去一趟你姐夫家吧,到时给他们带条鱼,也带些吃的。”
陈溪揉揉耳朵,忙不迭地答应下来:“行。”
路程也点点头:“好的。”
李桂琼回头看了他一眼,弯了弯眼,笑了:“让你过去,也是为了让你去找小贺大夫,她给你开的药不是要吃完了?先去找她看看,看看药要不要调整,地方你还记得吧,上次我们一起去了,要是忘了就让你姐带你去。”
路程这身体实在亏空,当初贺林昼给他开了药补身体,当然因为穷开的补药都是普通的药材,如今那副药刚好要吃完了,而他本来就不是原来的‘路程’,不管是灵魂或者是某些不可说的原因,身体恢复得也比寻常人要快许多。
李桂琼不懂医,可也是眼见着他身体好了不少,每天都有力气推推车去镇上,但她也知道之前的亏空不是那么容易补回来的,不能因为看着好了就不当回事,他还年轻,好好养好身体,以后陈朝好了,两人说不定就能要个崽子。
没成想对方让自己过去竟然是这么个原因,路程听她这么说忍不住愣了下,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低低‘啊’了一声,心底淌过一股暖流,暖洋洋的,胀胀的。
有人关心他,这是他在这个陌生的世界的温暖,这家人,其实对他挺好的,路程都知道。他也知道自己是被买回来的没错,可除了那张卖身契,他哪哪都活得像个人。
他嘴唇微张,眨了眨眼,半晌笑着应了声。
“好哦。”
得亏他不知道李桂琼的另一重打算,不然这感动非得烟消云散。
三哥和路哥哥都要去姐夫家了,小姑娘自她姐姐出嫁后,还没去过他姐夫家呢,老早就想去了,可从前爹娘他们都不去也不让他们去,这会儿听了她娘这话她顿时就不高兴了,哥哥都能去,她为什么不能去。她抱着李桂琼的胳膊,仰着脸跟她撒娇,嚷着自己也要去。
“娘怎么不让我也去,我也想去姐夫家,我都好久没见文清文雯了,应当又长高了不少吧。”
“哪里有很久,上次路哥和咱二哥成亲的时候不才见过么,听你这话不知道的还当是几年没见了呢。”陈溪没好气道,才被他娘亲训了没多久,这会儿又没忍住和自己妹妹呛声了,也不知该说他是不把他娘的话当回事还是说兄妹俩都习惯了这种相处方式。
李桂琼捏捏她的脸:“不要撒娇,娘要干活,你在家里看家。”
她不是不想让她去,只是已经去了两个了,要是琳琳也去,去那么多总有些不好意思。要知道,前些年为了不让人说他们去女婿家打秋风,他们愣是没到女儿夫家哪怕一次,这会儿能让两个去已经是经过上次那事想开了。
路程看了眼沮丧的小姑娘,忍不住出声:“琳琳还是个孩子呢,她想去就去吧,也没多远的路,您要是觉得不好意思,咱们就多带一条鱼。”
李桂琼犹豫了下,想到琳琳才八岁,的确是个孩子,就算他们三都过去,最大的也才十五呢,便又心软了。
“行吧,既然这样,那你们三个一起去吧。”
“谢谢娘!”陈琳琳顿时眉开眼笑。
李桂琼点点她的脑袋,也不纠结了,眼见时辰不早了,赶忙去炒菜。
小姑娘欢呼一声,瞅瞅三哥看看路程,跑过来抱着路程的胳膊嘿嘿笑,欢快道:“我也能去了,好开心。”
路程目光柔和,摸摸她的脑袋。
“怎么就知道抱你路哥哥,把你三哥晾在这儿?”陈溪揉了揉还发烫的耳朵,见她那样就来气。
他还是亲哥呢,也没见她对他这么亲近。
陈琳琳撇撇嘴,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嘲笑道:“这能一样吗,三哥你是汉子,就算你是我亲哥,可男女授受不亲呀。可路哥哥就不一样了,路哥哥是哥儿,我怎么抱都不会有人说闲话。”
路程嘴角的笑意一僵,顿感放在她头上的手掌有千斤重。
好想一巴掌拍她。
真的是,搁这儿小姑娘对他亲近,是没把他当个男人。灵魂是个男人的他,心里很麻。
这世上为什么要有哥儿这种性别?他宁愿穿成会生孩子的男人,但别人提起的时候好歹也是个男人呢。
第106章
不管路程心里再怎么糟心郁闷,这事他都不好跟小姑娘计较,何况人家说的也是事实,只是他自个儿心里有秘密才会觉得各种不自在罢了,他自己也知道这事儿,故而只是摇头笑了笑,并没有为此说些什么,何况就为着这么一件事就和一个小姑娘计较,心眼也忒小了些。
他才不是这样的人,路程如此默默地想着。
这会儿他怕是忘了自己记仇的那些时候,可不是什么会吃亏的主,也得亏他这想法没有被陈朝知道,要不然,因为自己嘴欠被他挤兑了好些次的陈朝怕不是要被气死,在他看来有些人还真是睁眼说瞎话,也不知哪儿来的这脸皮,真够厚的。
不过这些对路程来说都不是个事儿,他是记仇没错,但也看是什么事,他可不是那些无理取闹的人……这样想罢,他含笑的目光落在小姑娘身上,眼眸微弯,那笑容竟是笑得比平日里还要灿烂一些。
陈朝离他近,本就不嫌事大地凑过来看热闹,这会儿被那笑容竟晃得他眼睛一花,他眼尾上扬,轻啧了声,眼神微微闪烁着,目光在一家人的身上转了一圈,很快就了然地收回了目光。
从他这些日子和这人相处中对他所了解的来看,总觉得他们家有人要倒霉了。
即使不是什么大事,怕是也得不自在一番。
他自认自己不是什么好人,他自己在路程身上都讨不着好,自然也就乐得见这样无关痛痒的事发生。
都是一家人,整整齐齐也没什么不好的。
……
他都不知,自己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真相了,更不知在他的印象中,对他面前的这个哥儿不知不觉已经有了一定的了解,日常相处如细水,点点滴滴不知不觉就渗透。
却说这边,陈琳琳突然一阵背脊发凉,她下意识地顺着那股寒意的方向疑惑地抬眼看过去,却不想猝不及防地对上了她路哥哥那双含笑的眼睛。两人都明显地愣了下,路程先反应过来,知晓自己这是被发现了,他也不慌,面色如常地回望过去,甚至唇角微扬,眸中的笑意涟漪般荡漾开来。
他那点心思,又不是什么坏事,这会儿可是什么都没做,才不心虚。
他笑得明朗,本该是明媚悦目的,只不过陈琳琳到底年纪小,反倒是她生出了一股偷看后被人抓包的羞耻感,她最先忍不住、微微垂下的睫毛颤了颤,抿着唇有些不好意思地偏开头,不敢再看他。
坦白说她有点怕路程那双满是笑意的眼睛,看着她的时候她总觉得那双眼睛把她看了个透彻,可她分明没做什么不该做的,也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呀,她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怕他。小姑娘拧着眉头,低垂着脑袋愁眉苦脸的,这种感觉很微妙,她一时半会儿还不是很能明白。
她本来就长得比同龄人小个,这会儿低垂着脑袋只能看到个头顶,路程好笑地看了眼她,见着发发顶的揪揪自个儿就有点手痒,好在他还记得这会儿人家家里人在呢,便忍住了没有动手。余光瞥见陈朝抱着臂在看热闹,他眉头微扬,当做什么都不曾瞧见般收回目光。
倒是陈琳琳,许是后知后觉,不过一阵又觉得哪儿都不得劲,低声嘀咕了句,咬着唇眼睛一闭,有几分懊恼地拍了下自己的额头,李桂琼眼睁睁看着她变脸,不是,怎么炒个菜都能看场戏?
她眉心一蹙,目光缓缓落在拍自己脑袋的陈琳琳身上,自己小闺女这是咋了?
“琳琳,你——”李桂琼看着她,又看看笑得开怀的路程,欲言又止。
她也说不好,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陈琳琳垂眼缩着脚趾,摆着手推了推她娘,瞥了眼冒烟的锅,旁边煮晌午饭的大锅也在冒着白烟,时不时翻滚着莹白的米粒。
小姑娘闻着米香味,肚子的饿意又泛上来了,她捂了下肚子,催促道:“唉呀,娘,您不是说时间紧么,您就尽管做饭吧,别管我啦。”
小姑娘嘴上说得轻松,那颗蹦跳的心脏都要悬到半空了,可不能让娘知道她在想些什么,要不然要丢死人了,说不定还要笑她是个胆小鬼。可路哥哥又不是洪水猛兽,也不会吃了她,她怎么就还会感到害怕呢,都怪她没事净想些乱七八糟的有的没的。
“你这孩子,行吧,不想说那就不说吧。”李桂琼看她脸色还好,又看了一眼其他人,发现他们脸色都正常,想来不是什么大事,笑着摇了摇头也没再追问,当娘的给足了小女儿面子。
倒是陈琳琳自己,应付完了她娘亲,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脸上的笑容慢慢变得有些僵硬起来。小姑娘心里也有些懊恼,她怎么能这么怂呀,她才不怕他呢,越想越不得劲,咬咬牙,干脆心一狠,便又转过头来,直直地对上路程的双眼。
刚刚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她多看几次试试,说不定多看几次肯定就不怕了!
“……”
路程怎么都想不到避开他眼睛的小姑娘竟然又鼓起勇气回望过来了,他还当小姑娘得好一阵不敢看他呢。
见她极力装作淡定的模样,路程不由地哂笑起来,也是相处了好些日子,对陈琳琳他多少还是有些了解的,这姑娘看着心大,其实心里敏感着呢,就他们家从前在村里可是遭了不少白眼和闲话,有些人一些难听的话不敢当着李桂琼和陈福生的面说,但陈家夫妻俩不在就故意到孩子面前爵舌根的,陈家几个孩子受了不少闲话,就连最小的陈琳琳在外头的时候也不会像在家里这么无害。
出门在外,尊严都是自己挣的,他们会竭尽所能的装作凶一点,尽量不让自己被欺负。
陈琳琳见路程冲她眨了眨眼后就一直在笑,她想不明白他这是想干什么,下意识地跟着眨了眨眼,本来还想问些什么的,可对上他那双含笑的眼睛后,她有些踌躇起来,唇动了动,到底是把心底的疑惑按捺下去了。
*
许是那一刻他的情绪波动微大,与他近距离相处久的陈朝瞬间就察觉到了,抬起双眸倏地向他望过来。
男人那双黑眸划过一丝疑惑,目光直直落在路程的脸上,年轻的哥儿这会儿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看不出半点异样,好似方才的那一丝情绪波动只是他的错觉。但陈朝知道这绝对不是自己的错觉,也不知怎么回事,这人今日情绪似乎有点大,但和方才的那种低沉压抑又不同,反倒是似乎有几分无奈在里头。
陈朝微微敛下眼眸,意味不明地哼了哼。
心道,他能有什么无奈的,他家穷是穷了些,但也不算亏待他,若从他身世上来说,怕是要比从前还要好上一些,总归他们家有一口饭吃就不会让他饿死。也正因为如此,陈朝才更加好奇他刚才是怎么了,心中一阵惊疑不定,打量人的目光都不由得变得探究起来。这人的身世他也是知道的,就他的那些事,要说这会儿才痛其实也不大是,已经过了那么多年那样的日子,经历的早就经历了。但要说方才他们家人有说什么不该说的,倒也不是,听着都是些正常的话。
陈朝想了好一阵都没想通,神色愈发探究起来,路程又不是眼瞎没瞧见,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眸中暗含警告意味。
倒不是怕他,他还真没怕过这个人,更何况这人如今躺在那,自个儿都被他拿捏在手里,也不用担心他恼羞成怒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最大的问题不过是杀了他,但陈朝他敢吗。
他要是敢,也不会一次次这么憋屈了。
想到他憋屈的模样,路程心情好了点,余光落在这人身上,看着看着不由得笑了下。
陈朝双手抱臂,一点都不惧怕他的警告,甚至挑衅地冲他笑着颔了颔首。
路程眉梢轻扬,眸中意味重了些,漫不经心地思忖着。
他那张嘴巴讨人厌得很,可最好别在这儿说什么不好听的话,就他的脾气能忍是能忍,可要他在这儿忍上这么一会儿,心里自然是不舒坦的。就算事后自己替自己出了气,但那种畅快和当场报仇是不一样的。
*
家里三个小的晌午过后都要去大田村,时间紧迫,一家人也不能再闲着,早些吃完晌午饭也好过去早些回来,路上虽然不算太远,靠两条腿来回走着也要不少时候了。
李桂琼嘴上不说,动作却麻利着,无处不在诉说着时间的紧迫,几个小的也不是没眼力见的,过了剑拔弓张的那阵,这会儿几人对视一眼反应过来,都不由得有些懊恼起来,哎呀,还磨磨蹭蹭什么劲,可得早点把事做好早点出门呢。
路程已经去过一次了,自然知道两条村之间的距离,要说多远倒也不是,就是靠腿走得会慢一些,要是搁他那儿,最多不过个把小时的车程。
蒸米面其实很简单,米浆要磨两次,这样一来能把米彻底磨成米浆,口感会更加细腻些,其实这和做禾乸籺的时候差不多,陈家也有做豆腐的,也有能用上的布,粗糙是粗糙了些,也不是不能用,至于蒸架筐子,早些日子路程做箱子的时候自个儿顺手做了两个,这会儿刚好用上了。
李桂琼见他把东西拿出来还铺上干净的布,不由得愣了愣,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了,知晓他这是要做那什么蒸米面,她瞅了他一眼,笑着打趣道:“程哥儿那日做的时候,娘还问你有啥用,那会儿你神神秘秘的,现在娘可算是知道这是做米面用的了,以后再看程哥做新玩意,往吃的猜怕是就八九不离十了。”
她心里其实也纳闷,路程从前日子不好过,怕是要比他们家还要不好一些,怎么会这么多东西,他爹娘在的时候或许还好些,不过那会儿他也还小呢。不过很快又想着,说不定程哥儿就是聪明呢,把他爹娘教他的那些都记得,管他哪里来的,反正都是好事儿,应该高兴才是,便又开开心心起来。
能有吃的,谁会不开心。
被人戳破了自己爱吃的心思路程也不恼,反正他这会儿能挣钱,在陈家也能放开了不少,闻言便笑了一下:“谁不喜欢吃的呢。”
李桂琼笑出声:“说的也是。”
说罢,她轻叹出声,即使只是米面,看路程的意思做起来似乎也不难,但她还真没想过做这样吃的。从前哪敢奢侈到用粮食做其他吃食,那会儿每日都勒紧腰带过日子,连煮稀粥都不敢放多一点的米,就怕撑不到庄稼熟的那天,那可是一家子的口粮,要是早早吃完,一家子不得刨树根去,树根没得吃都得饿死了。这会儿家里有了收入,日子比从前好过了一些,但就算就是这些改善,她也知道都是她面前的程哥儿给他们家带来的。
当时买他时他们家咬咬牙花了半两银子,谁知他来她家后给他们家挣的都不止半两了。李桂琼特别庆幸当时把人带回来了,可真是个福星呢,程哥儿舅舅家可真是瞎了眼,也幸好他瞎了眼,不然他们家都想不到有这一天。
想着想着又忍不住看了几眼认真干活得小哥儿,到底亏空了许久,哪怕有吃药调养,可瞧着依旧瘦瘦小小的,不过他年纪小,再好好养养也能养回来一些。看着看着李桂琼心里没忍住把杨家那些人又骂了一顿,真是黑心肝的,好好的孩子就这么被他们糟蹋了,到底是亲外甥那,怎么就那么狠心。骂完了,很快又自豪起来,瞧着哪哪都好,哎,这么能干的哥儿如今是他们陈家的了。
路程可不知道她心里的那些小心思,即使知道也不会在意就是了。他忙着呢,晌午饭一家人草草吃过,观音豆腐他做过几次了,家里其他人也见他做过,何况又不是什么难做的事儿,这次直接就交给了李桂琼,这次时间比较紧,现在才做时间其实有些赶,但也不碍事,多放些石膏就是了。
他得蒸米面,和好米浆放好盐后,他把盛着米浆的蒸架放进锅里,偏头看见负责烧火的陈琳琳不知什么站在他旁边,锅里盖着锅盖都看不见什么,还眼巴巴地看着,路程心中一乐,不由地笑了一下。
“是不是馋坏了?瞧你眼珠子都快粘在锅盖上了。”
陈琳琳气恼地瞪了他一眼:“路哥哥又笑话我。”
小姑娘语气不满,瞪着他鼓了鼓脸,手搁在膝盖上又重新坐回凳子上,她把灶里的柴整了整,火更旺了,映得她的脸都红彤彤的。
路程轻轻哼笑了下,意味不明得瞥向了陈朝的方向,心说不逗你逗谁,逗我边上的那家伙?他倒是想,不过这会儿时间地点都不合适就是了。
陈朝猝不及防地觉得有些冷,他眯了眯眼,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路程。也是相处了好些日子,这会儿他都不需要多想些什么,也知道多半是他那便宜夫郎说不定又在想什么坏主意捉弄他。
陈朝什么性子的人呐,怎么会怕他。
灶里的火烧得旺,白雾从锅盖四周缝隙冒出来,也不需要一直看着,路程回忆起一些好吃的做法,眼看不需要一直添柴,便给陈琳琳指派任务:“琳琳去割些韭菜回来吧,割差不多一顿的量吧。”
“好哦。”
小姑娘知晓韭菜肯定是用来做吃的,看了路程一眼,拿起镰刀麻利去了后院。
路程,坐在凳子上等着锅里的那一板,火烤得他双腿烫烫的,他把墩子扯远了点,望着灶有瞬间的出神。他突然想到他母亲曾经做的米面,他们家常常做吃的,每次蒸米面时喜欢在蒸好的米面上铺上肉沫韭菜木耳碎什么的,再卷成一条条的,切成一段一段的,淋上葱花酱油,那味儿别提多好了,有时候还会放上豆芽卷起来做豆芽粉呢。这会儿是吃不到母亲做的了,说不遗憾是假的,可也没办法,不管在哪儿日子总要过的。今日他也做了蒸米面,不过肉沫是没有的了,好在有韭菜还能搞些木耳碎,味儿也差不到哪儿去。
第一笼很快就蒸好了,路程把米面连布一起倒铺在干净的筛子上,从一头小心把布撕下来,又重新铺好布倒上米浆放进锅里蒸。一张米面也就一勺米浆,薄薄的铺在筛子上,眼瞧着没多大感觉,要是不凑近看,都看不到上面铺了一层呢。不过米面本来就薄,就算他把全部米浆都给蒸完了,看着也不会有多高。
李桂琼往筛子上扫了眼,哎的一声笑了下:“也不知这东西可不可以卖,倒是比禾乸籺省了不少油。”平日里见着路程卖吃的,她嘴上不说,私下里可心疼着呢,那可都是油啊,他们自家何曾试过这么奢侈的,买一文钱一块是能挣,可要是能多挣一些,她自然想多挣一些,有了钱了就能多租一亩地,家里的粮食也能有些着落,虽说如今这世道尚算太平,可家里没余粮,心里就忒不踏实。
她是经历过饥荒的人,那种不安更是强烈。
她这么一说,路程也想了起来,做米面也不是不可以 ,甚至还要方便一些,到时直接淋上酱汁拌一拌就可以吃了。
“娘这么一说还真提醒了我,明儿天气要是好些,我就试试,不过得在家里先蒸好,倒是费柴,就是要辛苦爹娘了。”
李桂琼忙道:“柴山上多的是,能挣钱哪里还会觉得辛苦呀。”
第107章
路程被她逗笑了,点点头:“也是,人在挣钱的时候,再苦都觉得这日子时甜的。”
李桂琼也就进来看了一眼,又去忙活了,搓观音柴可要费不少劲呢,她可得赶紧弄出来。
陈琳琳很快就把韭菜割回来了,洗干净后按着路程说的切成韭菜碎,木耳用开水泡着,也被剁成了木耳碎装在荷碗里,这会儿锅在蒸米面没法用,好在家里还有个炉子,她便用路程摆摊用的锅把馅料炒熟,混在一起有一大碗呢。
“路哥哥,我炒好了,还听你的话多放了点盐,不过我们这个要怎么吃啊。”
路程看了眼,沉吟一声:“等着,待会儿就知道了。”
筛子上的米面已经铺了不少,路程把新的一板放进锅里后洗了手,用筷子将馅料糊在米面上,糊成薄薄的一层,再慢慢卷成一卷放在干净的小簸箕上,农户人家别的贵重东西可能没有,不过像簸箕这种小器具家里多的是,靠近山里靠山吃山,那些不需要买只需要费一些力气就能做出来的东西还是有的,这会儿自然都派上用场了。
小姑娘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卷了一条又一条,眼睛都不带眨的,瞧着认真极了。她是没吃过,可这是米做的,粮食都是好东西哪会不好吃的,更何况韭菜味儿鲜,木耳又脆口,路哥哥还让她下多了些盐,这会儿这么卷起来,白绿黑相间,米面上都是韭菜的香味,光是瞧着,她就忍不住咽了咽唾沫。
得亏这会儿她三哥在清理后院的鸡舍鸡笼,不然见到了肯定也和她一样馋的,他那么爱吃。陈琳琳眼神恍惚地想着,又有点想看她哥发馋的模样,她肯定能趁这个机会嘲笑他。
路程眼又不瞎哪能没瞧见她极力忍耐的小样子,路程看得直乐,她这模样可像极了他小时候,他小时候可是个贪嘴又淘气的性子,每次见着家里做吃的,就搬张凳子守在灶前脚都不肯挪一步,嘴上说着帮忙烧火,可木柴耐烧哪里需要他添什么柴,他就是馋,想刚做出来就给吃上罢了,每次刚出锅的都是最香的,过了阵闻久了那个味,就没有那种感觉了。
他奶是个有趣的老太太,一见他这样就笑话他是不是担心家里人趁他不在偷摸吃,路程脸皮可厚了,不仅不窘迫还会嘻嘻哈哈地回他们“对呀,就怕奶奶您和妈妈先吃了,我不管,我要当第一个吃的”。老太太听了忍不住乐出声,就说“小小年纪鬼精鬼精的”,笑眯眯的,一点都不恼。
路程是家里最小的,本就最受疼爱,家里哪次做了东西没给他先吃上的?这话一出就惹得他母亲给了他几个脑瓜子,又好气又好笑地给他切了装碗去客厅去,省得他在眼前眼巴巴的,碍手碍脚。
路程得到了吃的赶紧屁颠屁颠地就跑去客厅了,要是他哥在,还会给他哥添双筷子,兄弟俩把一碗吃的给分完。
但也就小时候他们兄弟俩才这么和谐,长大了嘴里可是没少嫌弃对方的,不过也就逞嘴皮子功夫,他哥表面嫌弃他,可没少给他塞零花钱。
想到这些,路程眼神怅然,但也只是一瞬便收敛起来。目光重新落在陈琳琳身上,看把孩子给馋得,眼睛都快粘在上面了。路程有些看不过眼,他弯了弯眸,一脸揶揄:“看得这么认真,是不是想吃了,要不切条给你尝尝味儿?”
“不过……”说到这他顿了顿,唇边的笑意更加明显了,“刚吃完晌午饭没多久,琳琳肚子还有空的位置吗?”
陈琳琳双目微睁,有些心动,平时尝味和吃这个可不一样,说不想吃那是假的。但这玩意一吃就是一条的,那可是一勺米浆,就着水吃能吃一顿呢,她都吃饱了还吃,也太浪费粮食了……小姑娘这么想着,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望着路程卷好的又吞咽了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不要,才吃了晌午饭也不饿,我想到时等大家一起吃。”
嘴上这么说着,眼睛还是多瞄了几眼,这才四处乱飘转移注意力。
“真的不要啊?”路程被她逗得差点笑出声,可看着她这样又有点于心不忍。会馋人之常情,不管小孩大人都会,但这孩子因为家庭缘故,小小年纪过分早熟了。
“不了,等晚上爹回来再一起吃。”
她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明明看的时候满眼馋意,要给她弄来吃却满眼拒绝,说什么都不愿意了。
“行,那就晚上再吃,趁刚出锅还软容易卷,我先卷好在这。”
路程看得心里微涩,他从小就是被宠爱着长大的,家里条件说不上多好,但家里人都宠着他,何况又不缺那口粮食,他有骄纵的资本。可小姑娘不一样,她从小到大就吃不饱,又怎么可能会吃独食。
还是穷的锅。
倘若他们有足够的粮食,家里人自然安心感满满的,别说吃一条了,再来一条都不是个事儿,反正又不差那点吃的。
路程眨了眨酸涩的眼,叹了口气。奈何他不是那些有金手指的穿越者,有系统和没有一样,做些什么都得靠他们自己一点一点来。
慢是慢了些,摆摊的日子也苦,可这些都是他们自己努力挣来的,每一点都附着汗水,随之打下的根基在那,倒是更踏实,也不怕哪天跟泡沫似的,一下就没了。
路程也喜欢这种脚踏实地的感觉,他父母也是这样的人,一辈子瞧着平平淡淡,可也安稳,多少人劳碌半生,要的不过就一个安稳的?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
他想。
再说了,他也不是吃不了苦的人,何况陈家一家人也是勤奋的人,如今还有了他——倒不是他自恋,路程没觉得自己一无是处,他是很普通没错,但还是有点能拿出手的东西的,只要他们一家人勤勤恳恳的,肯定能把这日子慢慢过好。
……
晚些时候要出门,大家都有自己的事要忙活,陈溪看了眼发现没什么需要自己帮忙的,想了想去了后院,家里的鸡崽越来越大了,最近雨水也多,鸡容易生病,得把鸡舍清理干净些,舒适的环境能让鸡少生病。他也没嫌弃这种脏活,都干惯了的,此时干起来得心应手。
农家里的活瞧着没多大活,都是琐碎的,可干起来都是活,天天忙可也忙不完。
这会儿李桂琼也把观音豆腐做好了,石膏按照路程的要求多放,石膏下得多了些也能快些凝结,约莫半个时辰就可以切来带些去大女儿家了。这会儿天说不上多好,不过没下雨,天阴阴的,吹来微凉的风,眼瞧着今日应当没什么大雨。
李桂琼本想着去砍些芒萁回来,湿点也没关系,放在屋檐下透透风也能干,等天晴了再晒一晒就能烧了,南方就这点好,雨水多,山上是砍不完的柴火,不像她从前在北方,一到冬天就到处光秃秃的,要是无限制的砍伐,那山林就没了。
只是桶里还有不少米浆,也不知要蒸到什么时候,眼见时辰也不早了。
也就犹豫了几秒她就做出了决定,洗完了手进来:“程哥儿,要不等蒸够带去你姐夫家的就让娘来吧,过去路上可不近,早些去也好早些回来。”
路程闻言看了眼木桶,怕是还要蒸上半个多时辰,弯了弯眸:“行。”
他本来就没打算蒸完,本来想弄得差不多的时候和李桂琼说的,没成想她先开了口,他倒也省事了。
他手脚麻利,何况这东西薄得很也快熟,早就做好了要带过去的份,李桂琼早就把要用上的小挎篮子给拿了出来,观音豆腐自家也常吃,也不知他们家吃没吃过。不过许家还没分家,一家子人可不少了,李桂琼就切了一半装在大荷碗里,至于米面,李桂琼看了看桶里剩下的米浆,又看看蒸好的,犹豫了一下,最后只折了八张卷好的,多的也没拿。
这些米是路程自个儿花钱买来做禾乸籺的,今日是昨日夜里下了雨路不好走才弄来自家吃了。只是们一没分家,再来程哥儿做的鱼笼捉的鱼卖的钱他都没拿,全给他们家了,李桂琼是想要多挣钱,但是没有从一家人手中抠出来变成自己的理,要是还跟自己儿婿要东西,她一张老脸都燥得慌。
“程哥儿,娘先拿些卷好的,娘待会儿再去弄点馅料来卷剩下的。”说到这,她的脸更燥了,那是路程弄好的,她竟然就那么拿了。
路程看了眼,稍稍一想就想明了她是怎么想的,有些无奈不过也没说什么,他给凑够了十张,还别说,折起来装在碗里还挺多的,也够他们一家尝尝味了。他们自己也不容易,忙碌到现在自己也都还没吃上呢,如今也只能给他们尝尝味了,要是日后自家日子好了,把这些都给他们都没事儿。
想到自己这会儿有些斤斤计较的行为,路程自己也有些想笑,可这过日子么,条件不允许的情况下可不得精打细算,再怎样也得先紧着自家人。
陈家一家真心待他,他在这里也没什么亲人牵挂,以后日子也长着,路程也是把陈家人当这个世界里的家人的。有些事不需要多说,大家心里舒服了,日子才能平和。
李桂琼见状,果然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她就知道程哥儿是个好的。
话说回来,许家算是不错的人家了,陈妮嫁过去过得也比在陈家好多了,可家里也有两个孩子,那都是要吃饭的,许融是有一手手艺能挣,但这日子也得精打细算,就算是这样夫妻俩上次还是给了李桂琼一两银子,李桂琼和陈福生活到这个年纪,手头都没攒过一两,自然知道他们给出来有多不容易,也明白女婿是个好的。
要是家里好了,李桂琼真的很想多给一些。
关系本来就是要相互维持的,这样一来二往的,两家的关系也能亲近些,作为陈家女的陈妮也不会在两家难做。前几年李桂琼他们为了不让别人说陈妮闲话愣是没去她夫家,可娘家人不到闺女家这事儿本来就够人说陈妮闲话了,这么一瞧,也不知哪个更难听。
这些人情世故自然不需要李桂琼多说,路程都知晓,以前在村里时就有不少这样的,他见多了自然也懂。只是人活着本就不应当只看别人怎么说,嘴长在别人身上管不了,自己心里舒坦了才是真的。
陈溪把后院收拾完,实在看不过眼自己一身狼狈,又把自己洗漱了一下,好歹是第一次上姐夫家里去,总不能一身味过去。
趁着这个空儿鱼也被李桂琼串好了,一条瞧着约莫两三斤的鳙鱼,另一条是差不多同样大小的鳊鱼,家里三个人过去不管他们在那边留不留下吃饭,在村里人眼里就是他们家去了三个,空手去还不知村里人要怎么编排她大女儿呢,如今带了鱼,观音豆腐和米面又装了一个挎篮,已经很体面了,不管是他们村里的还是大田村的也好说陈家什么。
即使是在永河村,那些家里条件好一些的,逢年过节给娘家送礼也就这样了。
临出门前,李桂琼把路程拉进房里——她和陈福生的房,路程是哥儿,她也就没把路程当外男看,这还是让路程有些小别扭,不过也就是一点,一天天下来,他自个儿都快要麻木了。李桂琼什么都没说就往他手上塞铜钱,根据路程这段日子数钱的经验,光是拿在手里就猜到大概有半钱银子。
别看他们整天卖鱼瞧着挣了不少,可最近他们又弄这弄那的,花的可不少,根本就没啥攒下来的。
她这事儿做得实在让人意外,路程神色微怔,拿着银子的手有些僵硬,下意识看向她,眼含询问。
李桂琼拍拍他,笑了下,小声道:“拿着吧,你要去找小贺大夫,要是开了药怕是要不少银子,娘这里没多少钱,不够的话只能你自个儿再贴一些了。”
路程的身体比刚来他们家那会儿好多了,瞧着调养得不错,李桂琼想当然觉得是贺林昼的功劳,心里对她更尊敬了些。在她看来,小贺大夫虽然是女子,可医术比不少男子要好多了,就陈妮那事,就足够她对小贺大夫另眼相看了。
路程很快反应过来李桂琼是为着今日这米面的事,拿了这么些给陈妮那边她怕是觉得不好意思,刚好借着他要看大夫的由头把这钱塞来。
路程又不是一根筋的傻子,想明白了这个,自然是不会拿的。
“娘,不用给我,我手上有钱。”
他手指僵着都没合拢,李桂琼还往他手上塞,他难得拉下了脸,压着声音,那模样瞧着有些委屈。他似乎忍了又忍,声音隐忍道:“娘这是把我当外人么?”
“怎么会,你来了我们家自然就是家里的人了。”李桂琼见他这样,语气有些急。
“是么?”路程垂下眼,声音很轻,又道,“那我有钱你为什么还要给我钱,你跟我算这么清楚……”
他一副欲言又止,说到这就不说了。
哎呀,得亏他哥是个演员,他跟着学了不少呢。路程脸色为难,心里暗爽。
李桂琼愣了愣,动作都顿住了。
“我先回房看看陈朝。”路程趁这时把钱塞回她手里,垂着眼回了房。
他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李桂琼还能说什么,真要塞他怀里怕是要寒了他的心,陈朝已经劳烦他照顾了,虽说路程是因着陈朝的事儿才被他们带回来的,照顾陈朝是他的本分。但是陈朝那样子谁知道以后是什么光景,何况路程的到来也让他们的日子好过不少,她在高兴的同时又有些愧疚,好好的一个哥儿后半辈子算是跟陈朝扯在一块了。
*
路程回了房,表情一收,哪里还有半点为难的样子。
“你这演技……我都要以为你真生气了,谁知道竟然是装的,呵。”陈朝靠在门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神色平静地坐在凳子上整饬自己的人,哪儿还能看出被伤了心落荒而逃的可怜模样。
在他面前路程就没掩饰过自己。
路程从前就长得帅,本就有些臭美自恋,即使这会儿哪哪都没那条件,他也要把自己的头发整理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也是干干净净的,看着就一身精神气。这会儿听着陈朝这话他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你又不是第一次认识我了,至于这么惊讶么?”
“谁说我惊讶了?”陈朝不服,冷哼,“我只是惊讶你的厚脸皮,说变脸就变脸。”
路程也不生气,笑眯眯地颔了颔首,反而换了其他话题:“对了,你待会儿要跟我去大田村吗?”
他就是明知故问。
“怎么?不行么?”陈朝眼睛眯起。
路程轻哼一声,道:“当然可以,不过是多个跟屁虫罢了。”
“你说什么?”
陈朝眼皮跳了跳,脸都绿了,眯着眼瞪他。
竟然说他是跟屁虫,怕不是想找死,看来他这段日子真的太过纵容他了。
陈朝阴沉着一张脸,盯着他不出声,空气中有一股风雨欲来的沉闷感。
“又想弄死我啊,你敢吗?”
路程才不怕他,不偏不倚地回望过去,他这个人就是个球,眼瞧着气焰嚣张,用力戳就瘪了了。看了半晌那张哪怕面无表情仍旧不减俊俏的脸,他嗤笑,心情很好地出了门。
第108章
“出发!”
几个都是小年轻,再加上又是晌午饭不久,这会儿也不饿正是精力最足的时候,走路都比往常轻快不少。
村里人见他们三个提着东西,目落在他们手里的东西上,忍不住道:“这是去哪呢,怎么还提着东西?”
陈琳琳正是高兴的时候:“去我姐姐那!”
“哎哟,现在又不是过年过节的,怎么还去你姐那,也不怕人笑话!”
“有什么好笑的,我们又不是空手去,再说了,我姐和姐夫都不说什么呢,其他人笑话也太多管闲事了吧?”
小姑娘正是高兴的时候,被人这么说顿时不高兴了,嘴巴忍不住叨回去。
“小姑娘家家的,说一句怎么了,怎么脾气这么差?”
“大娘你脾气也没见多好啊。”
陈溪懒得搭理路边看热闹的人,提着东西脚步飞快,闲话他听得多了去,早就习惯把不喜欢听的屏蔽了。
路程忍笑,怕她好心情给气没了,赶忙拉了她一下,小声哄她:“好啦,咱们要快点去,不然晚上回来得天黑了,咱们这里那么山,走夜路可危险了。”
陈琳琳冷哼一声,没再搭理那些人,好事的人脸色讪讪,眼见人走远了,撇撇嘴:“一脸穷酸样,不就最近挣了点钱么,真把自己当个东西了,我呸!”
……
没了恼人的人,陈琳琳心情又好了不少,路上叽叽喳喳的,这可是姐姐嫁人后她第一次过去姐姐家呢,激动得迈着小短腿人都要跑起来了。路程这段时间一直跑镇上体力本来就不差,更何况经常山上地里跑的陈溪,这三人走起来比当时路程第一次和李桂琼去大田村快多了。
这会儿天还是阴沉沉的,再加上这季节雨水多,保不准路上突然就下雨了,他们还是背了两张蓑衣,就放在陈溪背上的箩筐里,箩筐不算大,背着东西刚好。
陈朝被人说成是跟屁虫,心里不高兴,还是憋了一口气跟了上去,说都被这样说了,要是不去,岂不是白受了这话?即使他心里有几分别扭,但仍厚着脸皮跟过来,面对路程揶揄的目光装作瞧不见似的,两眼一闭,无脑的挂在人家身上。
反正他也去不了别的地方,就算闭着眼也不怕跟丢了人。
那破罐子破摔的劲儿把路程看得直乐,都不知怎么说他好,他噗嗤一声笑出来,眼里都是笑意。
说到底搁他那陈朝也就个半大少年,有点自己的性子再正常不过,他自己比他大都有小性子呢。要怪就怪陈朝运气不好遇上他,他本来就是要人哄的,哪里会去哄他,两个犟种遇上,这不就成了冤家么。
他这么兀自笑出来有些突兀,陈琳琳好奇心强,没忍住瞥了他一眼,又一眼,见他嘴边始终噙着抹笑就更加好奇了。
路上泥泞,昨日又下了雨有些地方坑坑洼洼的,一不小心就容易踩着了。路程瞧见她顾着看自己都没看路,面前就有一个小水洼,她这一脚下去怕不是脚都是泥,顿时眼皮一跳,手疾眼快地扯了一把她的后领,他力气不小了,这么一扯差点把人家小姑娘提出来,吓得陈琳琳‘啊’的尖叫了一声。
陈溪皱起眉头:“怎么走路都不看路的?”
路程放开她,见着人没踩到水坑里,这才松了口气,但见她走路都不专心,又皱起眉头:“路上泥泞,琳琳要专心点,难不成你还想弄得像一个泥猴似的去姐姐家?”
小姑娘被他说得脸上发热,也不好说自己是在看他才没看路,小声地说了句知道了,她也不想泥猴子似的去姐姐家。
“知道了就好,乖。”
陈溪本来和陈琳琳就喜欢互怼,这会儿见着妹妹被教育了,幸灾乐祸地笑了下,小姑娘愤怒地瞪了他眼,他忙低咳了一声又正经起来,直用眼角瞥自己的妹妹:“我出门前都特意洗漱了,你可别把自己给弄摔倒了,到时脏兮兮的我可不管你。”
陈琳琳也就是不小心一下,就被两个哥哥这么说了一顿,哪里还想理他们,那股兴奋劲也没了,闷着脑袋只顾着走路,倒是比原来还要走得快上一些。
*
也不知今日的鱼是不是特别好卖,路程他们没走多久陈福生就回来了。
那会儿李桂琼还在厨房蒸米面呢,蓦地听到院里的动静后吓了一跳,想到方发财的事儿,她脸色难看,也顾不上锅里了,想都没想就抓了把柴刀急急忙忙就跑了出来。
到了院里一瞧,哎呀,哪里是方发财的身影,院里那挑着水桶的汉子分明是她的丈夫陈福生。
陈福生见到她也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她手里紧紧握着的柴刀上,有一瞬的迟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抬眼看着媳妇,又看看那刀,半晌呐呐道:“桂琼你……你在家啊?”
见李桂琼瞪着他不出声,他一时也闹不明自己做错啥了,媳妇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可怕!他视线再次落在那把刀上,唇抖了下,眼神发飘,又往后退了一步,小声道:“你要不,先把刀放下?”
看着李桂琼拿着柴刀向着他,他都觉得她下一刻有可能一刀朝自己砍过来,他一个汉子,即使平日里使惯了刀,这会儿都有点身体发凉,怪害怕的。
李桂琼惊了好一阵,好在陈福生先开了口,听着丈夫那熟悉的声音,慢慢地回了神,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再看自己手里的刀,一时有些心虚,手里松了劲,只一只手抓着刀。
嘴里抱怨着:“怎么回来也不出声,吓死我了都,我还以为是方发财那王八羔子上门来了。”
自从知晓他和张萍有可能打他们家主意,李桂琼就一直悬着一颗心,面上瞧着平静,心里也不敢轻松,她说真的怕。
“我不知道你在家。”
陈福生也后怕,拿过她手里的刀自己拿着,这才放心不少:“所以你就拿刀了?”
“我哪里想那么多。”李桂琼嘟囔了声,“我就是防贼。”
看陈福生不出声,李桂琼叉腰。
“陈福生你这什么神情,你管有没有人在家呢,下次回来记得喊一声,家里有人会应你。”
陈福生不想跟她吵,点点头:“行。”
陈福生把桶放下了,刀扔桶里,桶里没有水,鱼都卖完了。李桂琼过来瞧了眼,有些惊讶,多看了两眼陈福生,没想到她这沉默寡言的丈夫还挺有两下,竟然卖完了。
“你怎么在家,孩子们呢?”陈福生没看到其他人,不由地看向妻子,就妻子那性格,他还以为她回去山上砍柴去了,他们夫妻俩都这样,只要不下雨,不是去地里就是山上,砍柴也好,摘些山货也好,总是不会闲着的。
“在做米面,程哥儿今日没有去摆摊,把泡的那些米都磨了。”李桂琼说着,顿了顿,想到让人生气的事儿,没忍住拍了男人胳膊一下。
心有戚戚道:“从前不觉得什么,自从知道这事后,你都不知道在屋里听到外面有动静有多吓人。”
陈福生从前有时会去做短工,见过的世面比她多些,也考虑多些,这个沉默的汉子这会儿听到媳妇的话愣是沉默了好一阵,难得多说了两句:“下次听到声音别拿刀,不管是不是咱家里人,你都拿棍子。要真是什么人来了咱家,你拿刀要是伤了人还得搭上一条命,不值当,咱家现在这么多人,可不兴和人拼命的啊。”
“知道了知道了。”经他这么一说,李桂琼也是一阵后怕。这世道要是伤了人,那官要是个好人,就是一命偿一命,要是昏庸点的,那得搞连坐,一家子的命怕是都要没了。他们这些老百姓平日里见到当官的都不敢抬头看,哪里敢去惹什么官司呀。
陈福生老早就闻到了香味了,再加上早早就出了门,鱼卖的好他只顾着忙着,晌午都没吃饭,这会儿早就饿了,想到刚才李桂琼说的米面,放好刀洗了手就往厨房去:“米面现在可以吃吗,饿死我了。”
“我给你切点吧,说起来程哥儿他们做了都还没吃呢。”
陈福生有些迟疑:“要不我喝稀粥算了,等他们回来吧。”
“没事,我切点吧,改天让陈溪多买点米回来。”
李桂琼说着看就拿了个碗,念着陈福生没吃晌午饭又是那么大一个汉子,便拿了两条给陈福生切了一大碗,又淋上煮好的酱汁给他拌好,拌着拌着自己都有些馋了,说起来她都还没吃上呢,也就陈福生最先得这口福。
“今日怎么这么早回来了,陈溪要是知道你卖鱼这么好卖,怕是得高兴坏了,他这几日卖鱼都不好卖,可愁坏了呢。”家里水缸养着的那些鱼就是陈溪卖不出去的,他在镇上一日待得比一日久,每天都卖不完,也是,镇子就那么大,哪有人能天天吃鱼。
“有个人家里要办喜事儿,刚好要买鱼,我便宜些都卖给他了。”
“多少文卖的?”
“都是七文,卖了两百文呢。”
李桂琼记得桶里有条大鲤鱼还有几条鲫鱼,这两种鱼卖的要贵上几文,听陈福生说都是七文卖的登时就有些心疼,那可卖少了不少呢,可看看这天色这会儿不过末时左右,天还早着,早些回来也能帮着家里干些活,便又想开了,甚至想着,要是有人天天办喜事就好了,她都可以七文一斤全给卖了。
想着想着自己都忍不住乐出声,没想到她竟然这么敢想,从前哪里敢想这些,人果然是贪心的,有了一便想有二,可谁不想过好日子呢。
“还挺好吃。”陈福生吃完抹了一把嘴,又喝了一碗水,整个人都饱了。
李桂琼顿时就笑了,有些得意道:“程哥儿做的,他那小脑瓜子也不知怎么想的,那么会做吃的,咱们家人有福气。”
其实她也可以会做的,只是只能喝稀粥的人家,哪里舍得用粮食做那些。
陈福生抿了抿唇,不吭声了。
陈朝人还在那躺着,要是真有那福气就好了。
他人执拗,受了人恩惠,自家人才能好好地在这过日子,可恩人要他做的事他却没做好,心里有愧也着急,更怕恩人责怪自家日后没了这平静地日子——即使这么多年他都没再见过那恩人。
李桂琼和他同床共枕这么些年,他撅个屁股她都知道他想干什么,这会儿见他沉默便知他在想些什么了,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些。
她也担心陈朝,可人总是要向前看的。
家里地里的秧苗长高了不少,要想禾苗长得壮就要施肥了,只是家里没啥肥料,就后院的鸡粪和草木灰拌了也没多少,只能少少的施放一点点,也算聊胜于无。好在家里的茅厕已经可以使用了,想来要不了多久就能给田里施肥了。
陈福生吃完又坐了会,便挑着粪箕去了地里,那些都是今日陈溪清理拌好的,他要看地里需不需要放水,然后再施肥。
夫妻俩忙着家里的事儿,这边路程和陈琳琳他们也到了大田村,三个人走得快,不过半个多时辰,就到了大田村。到了村里,陈溪和陈琳琳都看向路程,兄妹俩目光灼灼的,他们俩没来过这边,不知道姐夫家在哪里,路程不一样,他和他们娘亲来过一次的。
路程把一切瞧在眼里,忍不住叹息,也有些难过。明明不过这么一点路,却因为这样那样的缘由,身为亲人的他们从前愣是没来看过一眼,都是这世道给逼的。
其实就这陈妮这还算好的了,有的姑娘哥儿出嫁后,要是离得远一些的,出嫁那日就是最后一次见自家亲人了。
路程收敛了情绪,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走吧,我带你们去认认门——”
说到这他唇边地笑意更大:“其实也不需要认,你们看村里最好的那房子,定然就是你们姐夫家了。”
许融有一手手艺,这个时代工匠还不错的,他挣的多些,也给家里整过房子,比只能地里刨食的普通人家要好上不少。
“好哦。”
路程见小姑娘嘴上乖乖巧巧地应着,眼睛却一个劲地往村里的那些房子看来看去,可村里的人本来就住得分散一些,她长得小,哪里能瞧得见呀,看来看去也没找到路程说的那房子,眉梢间都不由得带上了些许焦急,又不好催促路程再快些,只能自个儿难受着。
陈溪这么大一个小伙子也是,别看着面上比他妹妹平静,可攥着箩筐带子的手却用力到手背青筋暴凸,一看就是紧张极了。
好在路也不远,不过会儿,他们就到了许家。
许家大门开着,一眼就能看到院里头。
路程故意逗他们:“可得认着这门啊,下次来可别认错了。”
陈朝瞥了他一眼,轻嗤:这小得瑟样,也不知在嘚瑟什么,多大的人了,还欺负小孩,也不害臊。
陈琳琳脸有点红,只是她这会儿心里高兴,只顾着看着院里的姐姐和两个外甥,也不管他的揶揄,要是平时,路程真把她惹急了,小姑娘会忍不住顶上两句嘴的。她眼睛往里看着,脚下却像粘在地上一样,想进去却抬不起半点。
她没来过,乍一到了地方,路上的兴奋这会儿只剩下踌躇。
也不知道姐夫家欢不欢迎他们,姐姐肯定是欢迎的,可她嫁了人,就不是她一个人的事了。小姑娘年纪是小,可懂的也不少了,更何况娘亲也会同他们说一些,即便有些还不能理解的她也都记着话。
路程瞧见了,轻拍了她的后背,无声地安抚着。
反倒是陈溪,听了路程那话没忍住瞪了他一眼:“路哥!”
都来过了,怎么可能认错门!
陈溪这声不小,这么一喊院里的人也听到了,陈妮本在正在帮着丈夫干活的,这会儿听到熟悉的声音下意识往门外看,这一看就忍不住红了眼,忙不迭地把手里的木板放下,飞快地拍了拍腿上的木屑,小跑着出来。
一双眼睛盯着他们又惊又喜:“你们怎么来了?”
第109章
陈溪咧嘴一笑:“我们来看姐姐你呀,姐姐高不高兴!”
“当然高兴!”陈妮没好气地拍了他一下,忍着激动,“你们姐夫和文雯文清都在呢,赶紧进来吧。”
直到路程他们几个进了院子,陈妮的视线仍旧直勾勾地落在他们几人身上,像是不敢置信似的,怕自己一个没看牢面前几人就不见了。
说起来也是心酸,她嫁到大田村也有几年了,除了前些日子娘亲和路程来过一次,这些年家里人就没有过来过。蓦地在自家门口见到他们,简直跟做梦一样,即便沉稳如她,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也知爹娘他们是怎么想的,可自个儿也没有办法,她说不动爹娘他们,最多也就只能多往娘家走走。有时也痛恨怎么就有些人这么嘴碎,他们自家人过日子又碍着旁人什么了,怎么就非得说三道四才开心。但也是没办法,这样的人太多了,他们总习惯说别人的闲话为乐,只要有闲着的空儿嘴巴就停不下来,没办法一一堵住嘴巴。
好在现在好了,娘家的人终于开始和她夫家走动了。
他们家院子不小,可突然进来这么多人,动静也不小。许融本来在家里做木工活,他最近刚接了个做柜子的活儿,村里有人要嫁女,想打些柜子做嫁妆,他们这些普通人家都是能省就省的,自个儿备好木材给人打,到时再出点手工费就好,那些木材如今都搬到了许家,占了不少院里的地。
见到小舅子他们进来,许融先是一愣,顿时又惊又喜,赶忙放下手里的活。
“陈溪,琳琳!”他高兴地站起来,看到一旁的路程,顿了顿,又冲他点点头,“程哥儿。”这才看向自己的妻子。
陈妮笑着冲他点了点头,眼眶还有些红,许融就知道她这是高兴的,无声地拍拍她的手背。
两个小的本来在玩儿,这会儿也抬头朝他们看过来,小孩儿目光澄澈,见着了生人也不害怕,眼里满是好奇。
路程眼睛微眯,有些想笑,瞧这两孩子的反应,怕是认不出他们了。也是,才多大年纪呀,他们又不是常常见,小孩子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来也正常。
陈妮也笑了下,拉了把许融的袖子,在家人面前也不扭捏:“你先歇着吧,他们好不容易过来一趟,活儿可以晚些做。”
“好。”不用陈妮嘱咐许融其实也会放下手里的活的,更何况妻子难得这么高兴,他二话不说就洗干净手和妻子一起带着人进了屋。
他大哥一家和父母都去地里干活去了,天气渐渐暖了种的豆子也长高了不少,而地里的草也有些高了自然要拔的,不然草会抢肥吃豆苗长不壮,到时豆子要长不好,可不得心疼死。这会儿家里就他们夫妻俩和两个孩子,许文雯和许文清见到爹娘进去,也不玩木块了,把手里的木块往地上一放,拍拍衣服上的木屑,迈着小短腿跟着进了屋。
“娘,抱。”小姑娘许文雯张着双手眼巴巴地看向陈妮,陈妮眸光柔和,揉了把小姑娘的脑袋,弯腰把她抱在怀里,点点她的鼻尖,笑着逗她。
“哎呀,咱们文雯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这么黏娘亲呀?”
小姑娘把脸埋进她娘怀里蹭了蹭,扒着她娘的衣服不肯见人,嘴上小声道:“文雯还小呢,要娘抱的。”
声音黏黏糊糊的,又甜又软,听得初为人母的陈妮心里软极了。她对一双儿女自是宠爱的,开腔破肚生出来的孩子在他们这儿可是头一遭,家里人心疼孩子也疼爱他们,得亏小贺大夫在他们娘三个才好好的。这些年婆婆和公爹心疼她遭罪,也就没要求她去地里干活,好在许融能挣,而她在家也力所能及干些家务事,一家人谁都没偷懒,大哥大嫂他们也不会说些什么。
许文清瞧见了,眼巴巴地看了眼他娘,又看看娘怀里的妹妹,瘪了瘪嘴,可他也没嚷着要娘抱,自己就乖乖巧巧地爬上了凳子坐在上面,小短腿一下一下的晃着。
瞧着就懂事极了。
他也想被娘抱,可娘已经抱了妹妹了,他是个小汉子,要让着妹妹。许文清小大人似的想着,眼里仍旧有掩饰不住的渴望,到底是个小孩儿,还不懂得掩饰自己的情绪。
他这模样逗得陈妮又笑了笑,忍不住刮了下他的鼻尖,许文清被娘亲安慰到了,心里那点不高兴顿时烟消云散,晃着小短腿撑着脑袋目光灼灼地看着路程他们几个。
陈妮哄他:“文清呀,这是舅舅,这是姨母。”到了路程的时候,路程被她那眼神一看,吓得立刻正襟危坐,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可千万别说什么舅母,他真的想原地去世。
也不知陈妮是不是接收到了他的怨念,又或者这个世界对哥儿有不同的叫法,她笑了笑道:“这个是舅父。”
路程这才松了一口气,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舅父好啊舅父。
耳边突然想起一道轻笑声,路程耳尖动了动,目光微凝。陈朝却不管他,只觉得自己发现了个有趣的东西,不由得想笑。他是真没想到他这夫郎明明瞧着这不怕那不怕的,怎么就怕别人对他的一个称呼?在意的点未免与众不同了些。
陈朝自觉扳回一局,心情好极了。
“今儿怎么有空过来了?”趁着许融去倒茶的功夫,陈妮招呼他们坐下来,许家人多,厅里的椅子也多,这会儿路程他们都坐了也有不少空着的。
陈琳琳好奇地打量着四周,从进院子那刻起她的眼睛就一直悄咪咪的四处乱飘着,陈妮瞧见了笑了笑也不戳破,任她看。
她和妹妹感情好,也知晓妹妹记挂自己,她嫁人那会儿小姑娘也没比她家文雯大多少呢,但她自小就懂事能记住的比无忧无虑的两个儿女也多些,如今能看到姐姐生活的地方,想来日后也不用担心自己在许家过得不好了。
陈溪憋了会,没忍住冲她示意手里的鱼:“姐,这个放哪?”
他姐和姐夫也不知是不是太高兴了,都没管他们手里地东西,实在让人无奈。
路程也把手里提着的篮子放在桌上。
陈妮愣了下,无奈极了,瞪了他们一眼,嗔怪道:“过来就过来,怎么还带东西?”
他们这儿也有人捕鱼卖,家里平时偶尔也会买上一条尝尝。但他们陈家不一样,以前荤腥都没点儿,也就有时年景好些或者过年了才能尝点肉味,可前些日子娘过来的时候给他们带来了一条,今日怎么又带两条过来?
她心里高兴娘家人记挂着她,可也心疼家里人,怕是家里挤出来给她的,与其给她送来,不如一家人都补补身子呢,在她看来家里人比他们更缺这个。李桂琼跟她说程哥儿做了鱼笼家里不缺鱼吃,她是信也是不信,哪能随随便便就捉这么多呢,就算捉到了,家里留着卖钱也能让日子好过一些,她有的吃,不缺这个的。
陈溪不知她心里想的这些,难得到了姐姐家,他心里高兴,听到姐姐的话后哪里会想那么多,一脸自豪道:“家里有呢,水缸里还养着好些,姐你是不知道,我最近可是都在镇上卖鱼的,也就今儿娘说要我歇歇才让爹去,要是平日姐你去镇上市场里,说不定能见到我跟路哥了,他也在镇上卖吃的。”
路程去镇上卖吃的事陈妮也知道,他用的推车还是她丈夫想了许久才做出来的,可结实了,她丈夫做好后还同她说即使路程再颠簸也能用上不短时间了,对于自己的手艺他还是信的过的,他就靠这个吃饭呢。至于路程卖的东西,上回他和娘过来还给他们带了些禾乸籺,一家人都很喜欢吃。
如今听到陈溪的话后她不由得多看了两眼路程,面前这哥儿面色瞧着比上回见到时好了不少,不过仍旧很瘦,好似再大一点风就能把他吹跑了,也不知他这么一个身子板是怎么每日把那么大一辆推车和做事的家伙给推到镇上去的。
陈妮越想越觉得纳闷,看着路程的目光都不由得稀罕起来,他们家运气真好,把这么个人带回家里来。
路程早就习惯别人打量的目光了,也没觉得不舒服,他只是微微笑了下,揭开了挎蓝上的盖子。陈妮循着他的动作看去,也看到了篮子里面满满一篮子吃的。
陈妮顿时就愣住了,看着弟妹几个,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迟疑道:“这是……”
她们老陈家怕不是要发财了吧,竟然又弄吃的?也不怪她反应这么大,自己家什么情况她还是知道的,就那两亩地,平时喝的稀粥都没多少米,她都喝了十几年了。可程哥儿带来的这吃的,一眼看去就是用米做的,白的白绿的绿,瞧着就是个好东西。
也是,粮食能不好么。想到这,她自己都忍不住笑出声。
路程把上面的米面拿出来,笑道:“这是米面,今日刚做的,里面已经卷了馅料,直接用酱汁拌着就可以吃了,要是觉得凉了,直接蒸一蒸就行,我们过来那会儿,娘还在家里做呢。”
他的目光落在下面的观音豆腐上,他们一路上都在赶路走得急,装在碗里的观音豆腐边边上有些磕着,不过总体上没什么问题,并不影响吃的。倒是陈琳琳很是心疼,瞧见时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眼圈都有些红了。
“有点碎了。”小姑娘喃喃道,一脸天塌了似的。
路程哄她:“没事,待会儿煮的时候也是要切的,还省了切的功夫呢。”
“这能一样吗?”
“怎么就不一样了?”
陈琳琳幽怨地瞪着他,倒是陈溪和陈妮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也就是周边有点碰着了,可也还是整一块的,有时外面买块豆腐回来路途遥远的,不也会磕碰到?反正又不影响吃,都是好东西呢,只要没坏掉都能吃。
许融很快就把茶端进来,也是晌午干活时许融觉得有些乏,陈妮给他泡了茶解困,这不这会儿刚好能喝上,还是热的,也不用担心太烫喝不了,大家赶了一路,还别说,挺渴的,闷头就喝了半碗茶水。
许融也瞧见了桌上的和吃食和陈溪手里的鱼,也是一愣:“怎么带这么多过来?”
他也是知道岳家情况的,眼里满是不赞同。
陈妮无奈道:“我刚也问着呢。”
也不知怎么的,比起来了姐夫家没怎么说话的陈琳琳,陈溪倒是主动:“姐夫,这鱼你要怎么处理,路上带来也没水,没法继续养了。”
许融笑了下,都送来了,也不推脱:“给我吧,我去杀了腌制一下,你和你姐姐坐下多说会儿话吧,她一直都记挂着你们。”
“行。”陈溪也不跟他抢,顺便把桌上的篮子递给他,又道,“这是观音豆腐,可以用水泡着,能放久一些。”
“行。”许融笑着接过。
又坐了一阵,无外乎是说些家里的话,他们本来就是一家人,又一同生活了那么久,那么后来分开了这会儿也有很多话能说,也不生分。
路程从前没和他们生活过不知他们以前的事,插不进话的时候就沉默地喝茶,只有问到他时才会应上两句,气氛倒算和谐。
“大姐,我有些事要去小贺大夫那边一趟,你们先聊,我就先过去了。”路程喝完了茶,觉得这礼数也到了,便放下碗,看向对面的陈妮。
陈妮把许文雯放下来,笑了下,道:“要不我带你过去?”
路程瞬间就笑了,摇摇头,道:“姐你上次带我和娘去过一次了,我都记着路呢。你就和陈溪琳琳他们也有些日子没见了,不如多陪他们说说话,琳琳路上可一直念叨着想姐姐了呢。”
说罢,含笑地看向坐在姐姐身边的陈琳琳。
“……”
陈琳琳双眸微微瞪圆,刚抬了半边的身子又坐下来,不敢置信地瞪了眼路程——路哥哥可真坏,她话都没说就什么都被路哥哥说了。
“是吗?”陈妮闻言看向陈琳琳,见她垂着毛躁的脑袋气鼓鼓的不吭声,顿时有些想笑,她揉了揉妹妹的脑袋,揶揄道,“真想姐姐啦?再说一次好不好?”
小姑娘又燥又恼,捂着脸就是不理她,这种话背后说说就算了,怎么能当着姐姐的面说,都要羞死人了。
陈溪也幸灾乐祸,‘哈’的一声笑出声,把人家的底都给掀了:“她真的说啦,路上过来跑的可快了,我和路哥追的可辛苦。”
陈妮听了果然高兴,忍不住逗她:“真的呀?”
小姑娘捂着脸好一阵,才低低应了声“嗯”,不过路程他们几个都听见了,陈妮更是笑弯了眼。
陈妮拍拍她道:“想姐姐哪里有什么害羞的,下次要是再想姐姐了,直接过来就好了,来了一次,应该认得路了吧?”
陈琳琳这会儿终于舍得放下手了,盯着自己的姐姐认真道:“认得的,路哥还说最好看的那个房子就是姐夫家,没想到真的是。”
她在这儿看了这么久,都好一会儿没有回神呢。
其他人听他这么说,都不由得笑出声。厨房门口处理鱼的许融听到大厅里的笑声,自己也没人住笑出声。
第110章
从许家出来,直到把那些人都会远远落在身后路程终于松了一口气。
在许家坐的那会儿,他虽然和陈妮没说多少话,但对方目光时不时地落在他身上,带着些许探究意味,让人无法忽视。路程本身就对各种视线敏感,不过是略微一想,便明白对方为何会这么看他了。
也是,或许对于自己这个他们家里不得不带回来的哥儿,她一开始是有意见的——
没有谁愿意自己的弟弟在这种情况下莫名其妙地娶了一个夫郎,哪怕这件事本身是“为了她弟弟好”。他们这样的家庭本来娶妻就不容易,更何况那会儿陈朝也没有意识,路程刚回来那种情况对他们这种家庭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
或许一开始,他在他人眼里是“累赘”,只是经过后面的事,其他人终于震惊地改观了。
路程无所谓别人的心路历程是怎样的,对他来说能被陈家这样的人家买回来自然比不知道卖到什么地方去好多了,他这身体是个哥儿,要是被卖到乱七八糟的地方去那才可怕呢。不过是被陈妮她多看几眼而已,又不会少块肉,更何况人家态度也好,并没有表达什么不满,他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没瞧见。
身边没人盯着路程心情得到放松,才伸了个懒腰便见到某个一路跟过来的男人不远不近地在头顶飘着。他眉心蹙起,“啧”了声,莫名就有些不爽起来。
自己在那儿待得不舒坦,如今见这人无所事事的,他自个儿不高兴,也不想让他舒坦了,板着脸明知故问道:“难得见一次,你怎么不留在你姐家,跟过来做什么?”
陈朝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只觉得路程故意在找茬,明知道自己无法离他太远还要问这样的话。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这会儿自己被人用这种质问的语气问自然不爽,拉着一张脸冷笑:“我爱跟便跟,你这人怎么还管这么多?”
路程顿时就气笑了,瞥了他一眼:“我怎么就不能问问了,你跟的人是我啊,作为当事人还不能管是吧。”
“你——”
路程翻了个白眼:“你什你么,你倒是继续说啊,吞吞吐吐的,是有东西堵着你喉咙了吗!”
他抱臂冷笑,眼尾微微上挑,一脸挑衅地看着他。
陈朝被人呛了顿,顿时气得憋红了脸,只觉这人在胡搅蛮缠,自己要是接他的话怕是要没完没了,他又气又怒,瞪了眼人,冷着一张脸不吭声了。
吵不过他还能闭嘴。
路程见他这臭脸也不想自讨没趣,慢悠悠收回目光往贺林昼家里去。他已经来过一次了,这次过来倒是熟门熟路,很快就到了贺家小院。
贺林昼家住得靠近山里平日里也安静,有丁点儿动静在里头也都听得清楚,听到院外传来敲门声,贺林昼只当是来问医的,看都没看便道:“进来吧。”
在她的边上是一口井,一个头发半花白的老头子刚从井里提了桶水上来,这老头子正是贺林昼的爹老贺大夫。
贺家两个大夫,老百姓对大夫敬重,大多数人都不会直称呼他们名字的。为了区分,就把贺家的两个大夫老的叫老贺大夫,小的叫小贺大夫。
只见那老贺大夫把水提上来后又用葫芦瓢舀了些水冲了冲草鞋。把上面的泥巴冲干净。昨夜下了雨山上泥泞,上山一遭就带了一身泥回来,进屋前不得不冲唰一下。
这会儿老贺大夫看到女儿头都没抬,顿时气得吹了一把胡子,没好气道:“你好歹先看一眼,要是是坏人怎么办。”
“他敲门了,坏人没那么礼貌。”贺林昼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赶紧洗您的鞋吧。”
老贺大夫顿了顿,觉得她说得对,下一刻反应过来顿时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吹着胡子试图提醒她:“……我是你爹。”
贺林昼平静地看了他一眼,扯了扯嘴角:“对,你是我爹,我让您赶紧洗完鞋去吃饭有错吗?”
“……”
好像也没错。
老贺大夫咂摸嘴,被她这话给噎住了,唇抖了抖,扫了自家女儿一眼,一时间竟然不知说什么。
他就这么一个女儿,从小跟他学医,她是个有天分的,什么都学得快,胆子还大,有些他活这么大半辈子都没看过的她愣是给弄出来,这些还算是好的,也没那么惊骇世俗,老贺大夫一辈子都行医救人,见的也多些,接受能力也比旁人要好,但是有时候还是会被他这个女儿弄得心惊肉跳的,有时都担心自己被她的操作吓得一口气没喘上来就这么去了。
就说许家的那位儿媳的事吧,那日接生婆无法,喊来的大夫也束手无策,大家几乎都要放弃了。许家那小儿子不管别人的眼光来求他们,他不是不想帮,是真帮不了,女子哥儿生孩子本来就是阎王门口走一遭,生不下来那也是命,还从来试过孩子下不来还能救的。
是贺林昼站出来说她可以试试,也同许家人说了情况,那会儿产婆一个劲说不可能,喊着说她这是在杀人。开胸破肚哪还有能活下来的,这可不是“杀人”么。
老贺大夫那时吓得脸都白了,不想让自己的女儿去干这事,惊骇世俗就罢了,要是失败了,那就是一尸三命,他女儿年纪轻轻的,怎么能背上这么多条人命,怕是得一辈子良心不安。可他女儿大了也有自己的主见,他这个当爹的有心想阻拦,结果被女儿的一番话给挡了下来。
那时贺林昼一脸平淡地看着他,那双眼睛不见喜怒,只问他:“爹你当初为什么教我学医?”
那时老贺大夫被她这话给掐住了所有话头,便又听到他女儿淡淡道:“您曾告诉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明明有这个能力去救她,如果因为害怕世人的眼光就不去做,我会一生难安的。”
老贺大夫看着她,那一刻突然明白他的女儿已经彻底长大了。
“我记得。”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已经恢复了平静,“既然你执意要去,那就去吧。”
贺林昼笑了下。
产房门关了大半天,最后母子三人平安,震惊了一村人。她也因此从此被人议论,好坏都有,可那些要生产的女子哥儿倒是喜欢她,有些要生了甚至要喊她去,总觉得有小贺大夫在,生孩子也能安心一些。
回想起这些往事,老贺大夫忍不住轻叹,又看了一眼他女儿,瞧着她一脸认真地把自己采回来的草药分类弄干净,又觉得她哪哪都好。
哎,他已经老了,已经管不到贺林昼了,她爱怎么便怎么吧,只是他们家住在偏僻的山脚下,他女儿又是女儿家家的,就怕突然来了什么不怀好意的人,他就罢了已经一把老骨头不怕什么,可他女儿还年轻着呢,怎么就不长点心,谁来都该先看看再放人进来的。
干瞪了眼半晌,他才慢吞吞地憋出一句:“别嫌爹啰嗦,爹也是担心你,你怎么也不知道怕。”
“怕什么,又不能把我吃了。”贺林昼一点都体会不到他的担忧,语气淡淡道。
且不说她这辈子有一个好身体,上辈子她也学了一身防狼本领的,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她从记事起就没落下个锻炼,也就她父亲常常在外面出诊又或者采药,不知道她这些。她也懒得解释,她这个世界的父亲待她是极好的,母亲早逝,一直都是他带她长大,可能也是正因为一直以来劳心劳力人也变得啰嗦,偶尔还成,天天念叨她解释又有什么用,还是不信的。
脚步声由远及近,贺林昼也不跟他拌嘴了,放下手里的药,终于舍得抬眼朝来人看去,这一眼,眸中掠过惊讶,扯了扯嘴角,眉眼微微轻挑。
“是你啊,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昨日下雨了路不好走,今日没出摊我就来找你了。”
路程在外头敲门后听到里面的交谈声脚步停顿了下,不过院子就这么大,他在外头都把屋里的话给听了去,只是他是有分寸的人,即便听到了也当没听见他们都说了些什么,省得大家都尴尬。
这会儿见到老乡,他心情颇好,笑着同她打招呼:“小贺大夫下午好呀。”
至于自己有可能被老贺大夫当成登徒浪子什么的,他一点也都不担心,谁让他是个哥儿。
说话的功夫路程看向边上看过来的老头子,也不用贺林昼介绍——
自从贺林昼当年救了陈妮之后她的事早就在附近几条村子传遍了,至于她家里有什么人更不是什么秘密,一看这个年纪,路程就知道这应该就是贺林昼的爹老贺大夫了。这会儿他见了人,便微笑着冲他点了点头,不卑不吭的:“见过老贺大夫,您老人家瞧着就精神。”
老贺大夫这把年纪了最喜欢人夸他精神,这是夸他身体好呢。他哈哈笑了两声,后知后觉地放下手里的水瓢,他是大夫,见家里来了人,习惯性道:“你是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贺林昼撇他一眼,哼笑:“他是我的病人,这次是来找我的,爹你既然洗好了就赶紧进去吃口饭,也不怕饿得难受。”
老贺大夫被女儿当着外人的面说得脸色讪讪,低低同她说了句‘知道了,我是你爹怎么都不给留点面子的’,只是对上女儿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后,他哪里还能待得下去,忙溜进屋里,啥也不要求了。
父女俩说话的时候路程目光一直落在他们两个人身上,两人看似挤兑,关系却好得很,一看就是一个很好的家庭。
路程笑眯眯的,想到好相处的陈家人,觉得好人还是挺多的。
等人走了,他笑着看向贺林昼,打趣道:“你和你爹关系真好,看得我都有些羡慕了。”
他们两个都是穿过来的,一个胎穿一个半路穿,这会儿提起这事贺林昼不过微微一想便明了路程的意思。她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我是他唯一的孩子,他对我好,我自然对他好。”
她沉默了下,又道:“你别那么有压力,既然来了这里就当成是自己的另一辈子,陈家人我看着还行,你也不用太担心以后。”
路程沉默了下,垂下的眼睫抖了抖,也不知都想了些什么,等再抬眼的时候也笑了起来:“你说得对。”
陈朝听不懂他们在打什么哑谜,什么“另一辈子”的,他眯起眼眸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眸中掠过一抹深思,这两人,好像有什么秘密。
但,他们有这么熟吗?
他被贺林昼扎过几次,对她印象深刻,更对她那种会让人痛到骨髓的针法避如蛇蝎,自然是对这人留了心的。如今见两人认识不久就如此心照不宣,他不由地好奇起来两人究竟有什么不可与外人道的秘密。
他一直都知道路程这个人是有秘密的,要不然也不会事到如今仍旧对他抱有警惕心,不过他现在似乎发现了更加有趣的事儿,这人的秘密,似乎和这个大夫还有点关系,而这个大夫,还是他家里人给他找来的,这其中关系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陈朝盯着两人眸色黑沉沉的,似乎正在酝酿着风暴,很快地,他又扯着嘴角笑起来,不管他们之间有什么秘密,他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路程没空管他,贺林昼也不知道路程的身边跟着自己的患者,甚至对她的“秘密”很感兴趣。
来找她的无疑就是问诊,贺林昼没那么多时间和路程在这儿大眼瞪小眼,她还要把草药给洗了好放去晾干。寒暄完了,贺林昼抬眸扫了路程一眼,问起他的来意:“是你家那位有什么情况吗,我记得还没到时间。”
“是我。”
“你?”贺林昼迟疑了下,上下打量了路程一眼,看了半晌也没看出什么大问题来,“除了瘦和虚,其他的我看你身体没多大问题,你自己应该也能感受到的。”
说到这,她顿了顿,没忍住又看多了一眼路程,靠回藤椅背上,神色懒懒道:“和上次比,倒是恢复得挺快的。”
路程也笑了笑,避而不谈这事,他们是都穿越过来的没错,但没必要把自己体质慢慢变得和原来的身体一样的事告诉她,人与人之间还是有些事注定成为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的。
父母兄弟之间都有秘密,何况是老乡。
他笑了下,说清自己的来意:“之前你给我开的调养身子的药已经吃完了,我娘让我过来看看还需不需要再开药,她希望我把身体调养好。”
“你身体恢复得好,再吃一副药应该差不多了,你进来,我给你再看看。”贺林昼也没多探究,说完起身进了屋里。
路程和陈朝一道进来,跟着她到了坐诊的地方,把手搁在桌子上让她把脉。半晌,贺林昼放下他的手:“果然和我想的一样。”
等抓好药出来,不过也就一刻钟,路程看了眼天色,这会儿天色还早。贺林昼办完事也走了出来,伸了个懒腰,也不管对面的路程是个男人,随意道:“现在就回去?”
路程摇了摇头:“还得去姐夫家一趟,陈溪和琳琳还在那呢。”
贺林昼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也笑了,扯着嘴角道:“我还当他们一家一辈子都不过来呢,当初我给他们女儿接生,那么凶险也就来了个李桂琼,可怜。”
好歹住在一起,想到身边还跟着个陈家人,在外人面前路程还是试图给他们挽尊:“人总是要慢慢才知道这辈子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贺林昼笑了笑,对此不置可否。
人的一生不过短短几十年,有的人到死都没活明白,说这些话不过是自我开脱罢了。
到底是别人家的事,生死也是别人家的事,其实都与他们没多大关系。
两人没继续这话题。
知道自己什么好得很,想到自己吃完这副药后就不用再调养身体的药了,路程回去的路上脚步都轻快了许多,甚至忍不住哼起了曲儿。
他是真的高兴,谁愿意一直喝中药,那个味又酸又苦又涩的,一次还得喝一碗,简直要命。要不是为了有一个健康的身体,他才不遭这罪呢。
陈朝不近不远地跟着他的,满脑子都是刚才贺林昼和路程的话,那时候他不在家,事后听起这事也觉得凶险,暗中还给许融牵了活让他能多挣些好给陈妮买些好的。
陈家的担忧他知道,只是这些年他困于挣脱钳制,怕连累一直和家里保持着不怎么亲近的关系,他不能说也无力做太多。自以为终于摆脱钳制后又陷进如今的境地,给他们带来拖累。
愧疚爬满他心头。
恰在这时,面前的哥儿哼着他听不懂的调儿,把他从自我厌弃的情绪拉出来,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见他高兴得眼睛都要眯起来了,弯成好看的月牙。
陈朝不能理解他现在的心情,忍不住道:“被大夫开了那么多药,你怎么还这么高兴?”
看他平日明明那么讨厌喝药。
那轻快的调儿一顿,只听得一声冷哼,哥儿清脆的声音响在耳边,夹杂着些许恶意:“怎么就不能高兴了,我就吃完这个就不用吃了,不像有些人,还不知道要被扎多少次呢。”
“……”
陈朝沉着脸,突然不想和他说话了。他就想不明白自己这是什么毛病,明知道对方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怎么还非要一次次凑上次找虐的。
要是路程知道他这会儿在想些什么,怕是要大笑起来,这种行为还能是什么呀,当然是‘人就是喜欢犯-贱’呀。
等回到许家,路程才进了院子,就被院里满满的一院子的人给惊着了。
就在他去找小贺大夫的空儿,许家在地里干活的人都回来了,不止是许家俩老,甚至是他没见过的许融大哥和他的媳妇儿、以及两个孩子都在,甚至还有一些邻居,包括陈溪陈琳琳在内,本来不小的院子,都变得拥挤起来。
路程脚步一顿,突然不想进去被人当猴子看。
陈妮眼尖,看到他忙笑着招呼他过来:“程哥儿回来啦?”
她话音刚落,一群人齐刷刷地朝他看过来,即便脸皮厚如路程,面对那么多人,脸色也僵了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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