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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是他造的


    陈赵氏此刻也在姜家大门口,她来的不情不愿,若非族老相逼,她也不会站在这里。倘若把陈秉请回去,岂不是承认了愚钝大儿子生的崽子,比她最偏爱小儿子生的孩子更加聪明?


    岂不是证明她这些年来都眼瞎?


    她哪愿意承认这回事。


    陈家族老逼迫她过来,还说陈秉再是如何,也不该让他来姜家当赘婿,丢了陈氏一族的脸面。


    ……把陈秉请回来也好。


    陈秉到底是她孙子,等陈秉死后,就让他把族长的位置给他弟弟陈耀。耀儿才应该是光宗耀祖的那个,这回是不凑巧,考试失利,才没能考上秀才。


    耀儿年纪还小,将来定能考上秀才,还有那些“解元状元”的,他堂哥能考得上,陈耀也定能考得上!


    “大家静一静!陈秉,你上前来说话吧。”


    人群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那道清俊挺拔的身影,所有人都觉得陈秉会答应,也包括脸色变白手足无措的姜漓。


    “夫君……”姜漓望着那个与他日夜温存的男人,一颗心沉到了谷底,陈家给出如此优渥的条件,又是族长的位置,又是重修族谱……哪怕夫君选择回去,也是应该的,不过人之常情。


    这几个月的日子,就像是黄粱一梦。


    姜漓咬了咬唇,即便不通俗事,他也知晓,陈秉回到陈家,情况不一样了,便是姜漓愿意反过来嫁进陈家,也只怕他会新娶。


    他那会儿是族长,又是陈案首,是新秀才,多得是好人家的小姐哥儿愿意嫁给他。


    察觉到姜漓的不安,陈秉回首给了他一个安慰的眼神。


    再转过头来,他徐步向前,朗声道:“‘嫁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这道理听过没?”


    陈家族老:“??”


    陈赵氏和陈老二一家子:“???”


    围观的众人:“???!!”


    不少人都傻愣愣的盯着人群中央的俊美青年,都道他是新秀才,是学政亲点的案首,书生平日里大家都见过,说的话文绉绉的绕来绕去,说话前必先引一段圣人的大道理,让人听得稀里糊涂。


    现在这说的是什么?


    嫁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要说它没道理吧,好像又有点道理,但平日里谁没事嫁儿子。


    陈秉负手而立:“覆水难收,破镜难圆,不用我说,想必所有人都能明白。”


    他的目光扫视一圈,围观者甚多,男女老少俱全,富贵的锦衣绸缎,贫穷的走卒乞丐,全都来赶这趟热闹。


    所以呢,开始就当众爆“金句”,先声夺人,这就类似后世自媒体耸人听闻的“标题”,事情怎么样先不论,“金句”“标题党”一出抓人眼球。


    “陈秉,你身上到底流着陈家的血,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想想你爹辛苦操劳一辈子,膝下只得你一个独子,你就忍心让他绝后?”二叔公站出来说话,他苦口婆心劝道:“回来吧,家族需要你光宗耀祖。”


    旁边的人点点头:


    “是这个理!”


    “递了台阶,那就顺势而为吧。”


    “且看着吧,起码还有个三请四请……”


    ……


    二叔公盯着陈秉的脸,却见他脸上噙着一抹平淡的笑意:“二叔公这话说得好,可还记得几个月前,族老来我家主持分家之事?陈家田产殷实,我爹为家里操劳了一辈子,分家当日可是一亩田地也没分给我们父子。”


    几个族老脸上的表情一僵,旁边看热闹的人更是都傻眼了。


    “一亩地都没有?做事恁的这么绝?”


    “这其中必有隐情!”


    ……


    陈赵氏急道:“你可别瞎说,明明分了你父子俩一百两银子。”


    “哇,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银子值不少土地,还算过得去。”


    “果然其中有隐情。”


    边上的人点点头,陈赵氏眼露得意,边上几个族老则是面面相觑。


    “哦,那请问这一百两银子是打哪来的?”陈秉眼含笑意扫过眼前陈家所有人,最后停留在姜漓身上,“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一百两银子,正好是姜家给的‘聘礼’。”


    “我爹辛苦给陈家操劳一辈子,分家后就只得儿子入赘的一百两银。”


    此话一出,遍地哗然。


    “忒不仁义了。”


    “见他要死了,欺负这孤儿寡——孤儿寡公?”


    几个族老语塞片刻,当初分家时候也曾劝过,没要把事情做的太绝,可当时都眼见陈秉快死了,陈耀考上童生,是以无人仗义执言。


    想到这里,都不免浮上几分惭愧之色。


    “秉儿,哎,那会儿是你祖母老糊涂了,一时想岔,做错了事,可咱们到底血脉相连,骨肉亲情,你奶奶如今也知道错了,而你也出息了,但不能忘本吧!”


    “须知国以孝道治天下,你一介读书人,不可能不知道这个道理,现今你奶——你祖母年纪大了,也该享享族里小辈的‘福’,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你有锦绣前程,又岂能做那不忠不孝之人!”


    眼见“利诱”失败,这话里便开始“威逼”,抬出亲情孝道来压人。


    陈秉:“当初大夫言我活不过冬日,祖母见状,收下姜家百两聘礼,立下婚书,将孙儿出赘,后又在众族老的见证下,主持分家,令我与父亲仅得百银,田宅俱归二叔家,这两件事,可有差错?”


    几个族老又是语塞:“当时那是……唉……”。


    陈秉:“既如此,依《礼》可知,‘子出赘,则承他家之祀’,依《律》则有‘赘婿入户,享有其权,亦担其责’。孙儿自入姜家之门,奉岳父母,睦妻室,此乃我之本分。“


    “当日陈家分家文书,以及与姜家婚书皆在此,白纸黑字,情义两清,族中收银分产之时,可曾言今日之‘福’?“


    潜台词就是:别拿仁义孝道来压人了,无论找哪条礼法和朝廷律令都没这个道理,当初是陈家主动将他“嫁出去”,现在讲亲情和孝道,早就晚了。


    几个族老脸色都很难看,没想到陈秉如此不留情面,同时也怪罪陈赵氏当初做得太绝。


    “呸!我才不享你的福气!”陈赵氏从来不把老大一家看在眼里,哪里受得了这股子气,“我还有我的耀儿,他才是真正的文曲星下凡,不似你这个遭了瘟的病痨鬼,阎王爷咋个不将你收回去,莫要在这里阻碍了耀儿的前程。”


    “我们家陈耀,年纪轻轻可是童生,将来他也是秀才,是解元!他才是状元命!你们这些个个瞎眼的,偏来求一个病痨鬼,放着真金不要——”


    陈秉微微一笑,打断她:“奶奶。”


    “今日我便提醒你一句,怕大家听不懂,那我就说得直白一点,陈耀能考上童生,都是靠抄我的文章和手记。”


    陈赵氏疯狂的瞪大眼睛:“你胡说!”


    几个族老也是呆滞了,他们原本不敢得罪陈赵氏一家,也是因为有陈耀在,哪怕没有陈秉,还能依靠陈耀,只不过陈耀稍微差一些……


    “现在我的文章笔墨,我的阅读注记,在陈家一页纸都没留下来。”陈秉笑得温和,“我让爹把我写的文章全都烧毁,有些人表现的跟死了爹娘一样,真是奇也怪哉,不过也多亏了奶奶,原本陈耀那边还存了些,你出手一把火全给烧了。”


    “陈耀考不上秀才,您可是出了好大的力气,我且在这里等着看,耀弟弟未来何日考上秀才?”


    陈家族老全都傻了。


    陈赵氏也傻了,往日种种浮上脑海,她烧纸时,陈耀苍白的脸,还有他额头上的冷汗……


    ……


    “我——我撕了你!”


    姜漓挥出马鞭挡在陈秉的跟前,陈赵氏被唬了一跳,陈秉侧过头来抓住自家夫郎的手,“姜漓是我的夫郎,他在我病中日夜照料我,还去庙里诵经诚心为我祈福,他既待我如此,我亦不可负他,若是负了他,岂不成了那忘恩负义之辈?”


    陈秉说完这些话,又看向几位族老,到底同为宗族,又是老辈,便开口画个虚空大饼:“我不会离开姜家,这一百两银子拿回去吧,建个私塾,请个教书先生,免费供族中孩童读书,若有出挑者,将来县试府试,我可酌情指点文章一二。族中若有急难,合乎情理,我亦非铁石心肠。”


    陈家几位族老听了,互相看了一眼,叹息着点了点头。


    ……


    陈家的人离开,姜家的大门跟着关闭,围观的人也作鸟兽散,人群散开之后,唯独剩下一个——庆喜班的钱班主。


    “妙!甚妙!”


    钱班主掏出一支笔,沾了唾沫润湿了,疾笔飞书,他的“阴阳秀才考科举”这出戏,写到一半,又觉得不够精彩,为了考科举还阳,情节实在憨了些,不吸引人,再者,将那陈秀才写成了个酸腐,实在木讷的很。


    偏他又舍不颜与得这题材,于是日日蹲在姜家门外搞“创作”,就想碰着点新鲜素材。


    偏生那陈郎君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见不着,只能道听途说,从别人的只字片语里推测他的性格,又说他的文章“锦绣华丽”,又说他的文章“四平八稳”???


    说他文气斐然,却又内含乾坤……


    钱班主:“锦绣华丽?又四平八稳?”


    听听,这能是一回事吗?这不是为难他钱班主吗?


    更绝的是,世人都说这陈案首,为人温和谦恭,翩翩君子也,面白病弱,生得俊秀,骨骼不凡。


    但是簪花宴之后,又说这陈郎君有七寸不烂之舌,舌灿莲花,妙语连珠,更兼之有“舌战群儒”之势,不仅得到李学政特殊关照,更是气得第二名哇哇叫也。


    钱班主:“温和谦恭,又能舌战群儒——这能是一个人吗?”


    好吧,今日得见,确实不同凡俗。


    “这陈郎君是个妙人,绝非酸儒之辈,我来改改角色的话。”


    钱班主思考片刻后,这么想到:“我实在舍不得删掉阎罗殿这一节,但那陈郎君偏又不是个非得还阳考秀才的酸腐,哎?不如我就改成阎王爷偏要送他还阳去考试——”


    “大夫下了阎王贴,言我活不过明年。陈家欺我人将死,送入姜家为赘婿。弟抄文章博功名,我焚书稿叹炎凉。天道不公赴死去,早饮孟婆好投胎。人见阴差皆惊惧,我笑一声恁才来?步入阎罗如归家,平叙殿前审尘缘。判官惊堂木一响,郎君你命不该绝。天理昭昭有公道,偿尽前缘再相会。回归尘世皆不愿,几次寻死更不得。牛头马面相劝说,缘定三生自有数……”


    钱班主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越写越觉满意,“接下来也有那一番‘才子佳人’的旧事,虽是落了俗套,但还有这陈家上门一着,立族长,修族谱——着实精彩,怕是那些穷酸书生爱看,那些闺阁小姐哥儿也爱看。”


    “阎王求我去考试,阴差劝我别寻死,这有意思吧?这没见过吧?哈哈哈……”


    “打铁趁热的,赶紧叫这出戏上演!”


    ……


    *


    姜漓心情好极了,当着众人的面,夫君坚定选择了他,哪怕面上矜持,内心依旧欢喜如遇佳节,恰巧刘师傅那边说,第一批“漓哥儿”版的竹露茶壶做出来了。


    “漓公子,不曾想,这还挺漂亮。”刘师傅犹在惊叹。


    这大茶壶,相比于文人的小茶壶,它巨大,且敦实,外观是豆青的釉色,虽然不很名贵,却看起来温润宜人,这竹叶纹即便略显粗糙,但也不失雅致,反倒还有种大智若愚,返璞归真之感。


    “这壶把手制得粗壮,壶嘴出水也畅快,还有这个大海碗,一碗能装半斤水呢!”


    “第一批出了一百套,都好着呢,再过几日,一千套全都烧制完成。”


    姜漓十分满意点点头,但他又不失心虚,自家夫君要的漂亮精致小茶壶还没烧制出来,他这边的放大版都能量产了。


    但也恰是时候,他心情好,给武馆镖局认识的诸位都送了送,总之——先送出姜府外,别让夫君见着。


    “漓公子,这壶实在好啊!一壶能倒五六碗,足够咱爷们好几个!”


    “这花纹漂亮,定是出自哪位名家大手,比那光板子强多了,不知要多少钱?就连那酸儒书生见了,也说有种大巧不工的禅意。”


    “这碗也太实在了,喝着痛快,更不烫手,我家娘子喜欢,还一个劲儿问我上哪买的?她还是头一回夸我带回家的东西,嘿嘿……”


    “是啊是啊,漓公子,这是上哪买的?我那些街坊邻居也说要去买一壶,找了好几处店铺也没找着,您这是上哪买的?”


    ……


    姜漓愣住:“啊?!”


    上、上哪买的?是他造的。


    这下可是好了,只要得了这套壶的,全都跑过来问他,究竟上哪买的,可否能再要一壶?假如这茶壶是什么精致贵重的玩意,大家也就不敢吱声的,但是见那釉色低廉,也非大富贵之物,偏又做得如此古朴雅致,放在家中,亦是一景,固且都来发问。


    一看就是个价格不贵的好物件,谁不想要呢?


    “漓公子,我家中有一亲戚当货郎,说这茶壶倘若在乡下走亲戚当礼物,体面又实用,想订购一批,不知可否——”


    姜漓:“……有倒是还能有,这是自家烧出来的,要多少能有多少。”


    “真的吗?那可太好了!我想定个十套!”


    姜漓嘴角一抽:“……”


    总有种非常不妙的预感。


    不对啊!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卖茶壶和茶碗。


    第32章 柔弱小哥儿


    姜家的民窑小作坊,地址在城外土坡下,作坊里共有五个人,也就是刘师傅带着两个孩子以及两个徒弟维持着。


    往日里主要为姜家武馆镖局等烧制大水缸、马槽、夜壶等等,偶尔也为周边农户烧一些米缸、泡菜缸子坛子等,当然,每年还会有一些特殊的单子,比如给棺材铺烧“寿罐”,也就是骨灰坛。


    都是些不太讲究样式精巧的粗糙玩意儿,便宜又耐造。


    主体窑是一座传统的馒头窑,一次能烧个三四百件,像是姜漓这会要求的“大竹茶壶”,从装窑到烧制,再到冷却出窑,约莫需要五到七天,烧一千套,需要将近一两个月。


    产量并不很高,毕竟过去这座民窑,一年顶多烧个四十到五十窑,收入也就百两银子上下,利润微博,年成好些的时候,纯盈利最高有四十两,差一点的年景,也就二十两,可窑口里五个人,分一分,那真就是勉强糊口。


    “漓公子,那边递上来单子,我小计算了一笔,加起来足足要个三千套,等几日兴许还要加量……”刘师傅的心肝儿扑通扑通跳,他这“憨窑”何曾接过这样的大单子。


    须知“烧得越多,成本越便宜”,且同样的东西烧制多了,经验上来了,成品率会更高,也就更是压低成本。


    刘师傅心头的小算盘快速拨弄,这么一套茶壶,窑口出给姜漓四十文一套,实际上的成本也就十七文一套,这十七文里,还包括自己和徒弟的人工成本,约莫七文一套。


    也就是说,制作这么一套茶壶,能获利二十三文,卖出一千套,就能赚二十三两!这超过这座窑平时大半年的利润!


    而姜漓那边,则能以六十文一套的价格出给货商,零售价七八十文一套左右,也因此,姜漓一套能赚个二十文上下不等。


    卖一千套获利二十两,三千套就是六十两!


    想到这个数字,刘师傅咽了咽口水,“漓公子,您可得帮忙主持啊!”


    姜漓有些颓然的点了点头,六十两银子对他来说也不太看得上——好吧,还是挺看得上的。


    光是买燕窝,都够自家夫君吃上几个月。


    “要烧三千套,就这么一个窑,一次顶多烧两百套,太耗时了。”姜漓沉吟片刻,平日这个小作坊年纯利不过三四十两,单做三千套生意都能顶一年,那不如……他分外大手笔道:“刘叔,干脆我再找人建两座窑,钱和人都我出,你帮忙看着点。”


    像他们开武馆的,最不缺就是青壮劳动力,喊几个闲散人手帮忙建窑挖土砍柴,不费什么事,还能让大家伙都赚些外快。


    “泥巴我去找!柴火我让人去砍——这些单独帮我算。”姜漓手下车马多,也能从更远的地方运来更好的陶土和松柴。


    再者……姜漓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


    他舅舅在边关当将军,瞧着挺威风,实际上戍守边关从来都是个苦差事,他们武馆出来的人,最终也有不少投奔行伍,但最终又有几个人能当上将领?


    因伤病退的不少,有眼瞎的,有缺胳膊少腿的,平时的日子不好混,有的还能帮忙喂马,可到底顾及不了那么多人。


    姜漓有心想帮忙照顾,直接给钱人家却不要。


    现下要扩大窑口,正好也能将这些人找来办事,反正那几十两银子赚多赚少也无所谓,起码当下能叫人赚一些,“有些伤着腿的,赶车倒是一把好手,能叫他去送货运土,或者叫过来帮刘师傅一同烧窑。”


    这么想着,实际上姜漓也去做了,他就是个风风火火的人,想一出是一出,骑着马把人召集过来,事情也都办妥当了。


    “漓公子大德。”


    安排好人手,姜漓并未直接回府,又打马去县城最边缘的一间土胚小院,这里住着一位曾在他舅舅麾下当差的斥候队正,姓石名震,曾掌五十人,八年前一场断后血战,为救同袍,率部反复冲杀,坚守到援军抵达,那一战,麾下五十人,最后只活下来五人,石震被救时,已因失血濒死,侥幸没死,却落了残疾,右腿膝下皆无。


    也正是在那场战役里,他舅舅得到了提拔,而石队正因伤退,只得一张“忠勇可嘉”的表彰,以及三十两白银抚恤金。


    回乡后,石震日子过得并不好,上有老母,下有妻子孩子,又要养病治腿,三十两银子很快花光了,舅舅曾派人来送钱,昔日同袍也曾送来接济,石震性格倔强刚毅,不愿收受,只是原封退回。


    石震腿伤不能外出干活,如今家里的生计全靠妻儿缝补绣工,还有他自己在家做竹编,勉强度日,但极为清苦。


    石震也并非固执不感激众人的好意,只是实在无法接受自己从一个战场上的英雄保护者,变成一个众人怜悯的被救济者。


    哪怕如今日子贫苦,也是自食其力,终究人还活着,要比在战场上失去性命的将士幸运些。


    意外从舅舅来信中知道了石震的事,姜漓一直记挂在心,这会儿正好相宜,骑马来到石震家里。


    “石队正,我家窑厂那边缺个监工,帮我盯着二三十个汉子,窑口的火候,还有那些物料车马进出……工钱我算你月银二两,你道如何?”


    石震做着竹编,眼皮子抬都没抬:“多谢漓公子好意,石某残废,当不了监工,也镇不住场子,还请回。”


    姜漓定了定神,眼睛注意到他手中的竹编,“我留神你手里的竹器,篾条匀称,接口严密,普通人可做不到这样——窑里的管事刘师傅,做惯了那些粗陶器,少了几分细致功夫,我怕他敷衍我,且我这回碰巧接了一单大生意,五千套茶壶,能盈利上百两,所以我叫人盖两新窑,日夜赶工,又是建窑,又是找人挖土运土,还要砍柴,都是些青壮男子,少不了几个刺头,需要镇场子的人。”


    本是三千套,姜漓特意多说了些,凑了个整百两。


    “石队正,您从战场上下来,活生生的一尊杀神,您只管往那院里一坐,我看谁敢叫唤?”


    石震的手顿了一下,“漓公子你说笑了,我哪有那个本事,不如您自己手里的马鞭,谁敢忤逆?”


    “我一个‘柔弱的小哥儿’,没工夫跟你扯那么多,还要赶回家见我夫君呢,做得成做不成,你先去帮我试上一个月,把这单茶壶的生意做完,到时候我也不留你。”姜漓轻哼一声,牵马转头,他家只会“一点点武功”的夫君,都是个身娇体弱病书生,那么他姜漓,自然也是个柔弱小哥儿咯。


    石震:“?!”柔弱的小哥儿??


    “石叔叔,您和我舅舅有故交,我喊您一声叔叔不为过吧?如今我身子骨愈发‘病弱’,还得日日晨起食‘燕窝’养身子,偏又摊上这烦人的一桩生意,您这个做叔叔的帮忙照拂一二实属应当。”


    “要是这上百两的生意做砸了,我这娇弱的身子骨怎么承受的起,怕是要卧病在床,日日咳血。”


    说罢,“娇弱的小哥儿”姜漓骑马走人了,他心里想着,若是人不去,就把人抬过去。


    石震:“……”


    第二天,姜漓命人赶马车来接石震去窑口,石震倒是没拒绝,姜漓对此松了一口气。


    可刘师傅却是私下跟姜漓说:“这石队正太较真,有他在反是拖累,他说那些胚子都不合格,原本想着新建好小窑,能赶紧完成那三千套——”


    “不过是些普通器具,几十文钱罢了,无须那般细致功夫,还不如多做些,哪怕做的糙了,买的人亦是看不出来。”


    “咱们往日里都是那般做的,也没人说不好啊!”


    ……


    刘师傅抱怨石震要求太高,反而耽误完成茶壶订单的时间,姜漓这边倒是无所谓,要求严格就严格一点呗,正好也是给石队正等人找点事做,至于赚不赚钱的,他没那个意思。


    于是姜漓摆摆手:“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既然把监工的权利交给了石队正,那这边就都听他的,你们别给我马虎了。”


    本来姜漓他就没打算做生意……更没打算卖茶壶!爱咋地咋地吧。


    把石震等人安排好了,亦是做了一桩好事,要是这边烧窑干不下去了,他那边顺水推舟喊去养马,或者其他的也行。


    ——这茶壶还是早点烧不下去吧。


    姜漓偷偷摸摸地从窑口回家,这边烧漓哥儿版的大竹茶壶,七八天就能烧成一批,而他夫君要求的竹露茶壶,要一个多月才能烧成功,这会儿都没个影儿呢。


    是以回到家里,柔弱的漓小哥儿根本不敢乱说话,乖巧安静,还主动帮陈秉研墨,替他擦琴,夜里更是任取任求。


    巳时起床也不当一回事,甚至还跟着吃了碗燕窝粥,可青菱却把他拉到一旁:“公子你不能这样,连我都能看出你心里有鬼。”


    “我心里有鬼吗?我没有鬼啊。”


    ……


    屋里,陈秉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一本史书,实在“痛恨”自己的耳朵,凭什么自己“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什么事情都瞒不过自己呢?


    也就缺了点惊喜,或者说是惊吓,亦或者说是“解密的快乐”。


    还是不逗他了,该占的便宜都占了。


    ——秉啊,你真是不做人。


    “不过,逗一逗也无妨。”说着,陈秉手里出现了一个敦实的竹露茶壶,起初见到这玩意的时候,他头顶天雷滚滚,想到了“买家秀”和“卖家秀”。


    拼夕夕卖袖珍缩小版,而他老婆呢,则是货真价实的“漓多多”,放量加倍款。


    “用这‘漓多多’茶壶品茶,有何不可呢?”


    姜漓打发走了青菱,让他不要多想,才一转过身,就吓得魂飞魄散,远处竹影摇晃,家里练武石墩子摆成的“茶寮”,正坐着一个月白色的身影。


    他手里提起一只银制提梁壶,正往旁边的“巨壶”注水,细细的涓流,巨大的茶壶,还有那优雅的动作,仿佛仙人正在给一头水牛喂露珠。


    姜漓头发发麻,身体僵硬挪着小碎步走过去,心虚道:“夫君你知道了?”


    “嗯。”陈秉微微颔首,悬腕给他倒了好大一“杯”茶,“我家夫郎挺有做生意的天赋,接了不少订单?听说很多人都想要。”


    姜漓叹口气一言难尽,“也不知道怎么就这样了——大概能赚个六十到一百两银子吧。”


    陈秉:“……”取个中间值,八十两银,相当于他五分之一吃软饭成绩。


    老婆可真是个赚钱小能手。


    其实陈秉设计的那个精巧竹露原壶,若是拿到京城去售卖,能卖出六十到八十两银子的价格,可也要多费些功夫,但眼下在这样的县城里,一般人可是买不起的。


    等等——陈秉突然间找到了“鸡老婆”的方向。


    赚钱!


    那么多穿越文主角,一来到古代,就奔着“发家致富”去,陈秉虽然不愿,但他可以督促老婆去当“首富”,赚钱之后养老公,给他发零花钱。


    这么想,便有意思多了。


    陈秉垂了垂眼眸,遮掩眸子的神光,心道:去吧,皮卡漓!


    再一抬眸,已然勾勒出诱哄老婆去赚钱的主意。


    陈秉放柔了自己的声音:“漓哥儿,喜欢赚钱吗?”


    “不喜欢。”姜漓摇头。


    陈秉:“……我看你挺有赚钱的天赋,要不去试试?说不定能成为日进斗金的姜首富。”


    “我对赚钱不感兴趣,你休要再说了。”姜漓听到赚钱就感到心累,“我只喜欢练武……将来练武,再识几个字也行。”


    “至于赚钱,实在没那个兴致。”姜漓小声嘟囔:“以前我对花钱都不感兴趣。”


    只是成婚后才花钱如流水,不说陈秉的花销,姜漓自己身上衣服的绣纹愈发精致漂亮,很多家居衣服都用上了重工刺绣,也是希望能在喜欢的人面前展现更好的一面。


    陈秉沉默片刻:“……”


    ——我不喜欢赚钱。


    ——我对赚钱一点兴趣都没有。


    为什么这话听起来有些似曾相识,仿佛在哪听见过。


    有人不喜欢读书,有人不喜欢赚钱,正好这两人还凑在了一起。


    *


    嘴上说着不喜欢赚钱,可事情到底做了,姜漓要去看管建窑烧窑的事宜,只因石队正这人太较真,非要他去亲自确认。


    听刘师傅说,石震拄着拐杖,已经开始亲自学习怎么烧窑。


    姜漓:“……”


    他白日不在家,弟弟姜闻瑄则被吴满撺掇,生出了“妖心”。


    姜闻瑄觉得自家哥夫这么好,成天闷在家里太无聊,并且他们也算是“好哥们”“好师徒”,便想着暗搓搓显摆一下自己院里偷偷搭建的戏台。


    “秉哥,我有好东西介绍给你!”


    “这事情你千万别告诉我哥。”


    陈秉挑了挑眉,心想好你个浓眉大眼的小纨绔,原来背着你哥藏坏事,于是他默不作声,跟着姜闻瑄来到他的西院。


    看到戏台子的那一刻,陈秉嘴角一抽,姜闻瑄还得意洋洋给他介绍自己的酒窖,“我这酒窖里有暗道通内河,到时候戏班子就从这过来,唱了小曲儿又回去,神不知鬼不觉,好玩吧?”


    “瑄弟弟,你还真对我掏心掏肺。”


    “那是,咱俩谁跟谁啊,我已经让吴满请人去了,待会在那戏台上唱城里最热那出戏,再听听小曲,咱们把酒——把茶言欢!”


    吴满兴奋不已出去找人,他的“大计”总算是要开始了,先找正经的戏班子过来唱戏,让陈郎君不设防沉迷其中,再来就是唱小曲的美人儿,千娇百媚的女人小哥儿轮番上阵,不怕他沦陷不成。


    这些唱小曲的“家世凄惨,可怜孤苦,备受煎熬”,一个好郎君自然要同情的,要心怜,要给人赎身,要安置佳人,届时没钱怎么办?


    去赌啊!


    吴满已经为陈秉安排好了一条“堕落之路”。


    这戏班子叫“春和班”,会唱许多热门的戏码,如今城里最热的那出戏,他们也唱的,吴满出了个不容拒绝的高价,把人请了过来。


    “这……这有点像是武馆姜家?”被春和班的人请过来指导“新戏”的钱班主,看一眼内河,又看一眼建筑,他在姜家门外守了好几日,这处虽非正门,但应该是姜家的宅院。


    吴满浑不在意道:“这是姜家,我们小少爷偷偷请过来听戏,你们莫要高声张扬便可,没什么大事。”


    “我——阿鸿啊,我突然想起还有件急事,我得先走了,反正该教的我都教了,要是有不对的地方,你再托人来找我。”


    钱班主脚底一抹油,溜了溜了。


    第33章 陈书生吟诗焚书稿


    姜闻瑄西院的戏台建得巧妙,且平日里做了伪装,是一处“瞭望台”的外表,高约两丈,有木梯,更有一层遮雨顶棚。


    爬上瞭望台,能看见后巷,并且这台上立了“兵器架”,摆了不少像模像样的真兵器,两旁台侧挂了武馆和镖局的旗,更有像模像样的“练武台”招牌。


    “哥夫,你看吧,愣是谁来,都瞧不出此乃戏台也。”姜闻瑄甩着折扇,嘚瑟的要命,“此中内含乾坤,你看这顶棚,它可以横向滑开,露出底下的戏台子,还可以做遮蔽。”


    “还有这处,这后台有暗室,可以藏好多东西。”


    “假如哪天让我哥知道了,我就抄起木刀上台呀呀呀呀的练武——他肯定不知道这是戏台。”


    陈秉无言以对:“……”


    ——这可真是嫡亲弟弟。


    顶棚滑开,露出底下戏台子,正对着戏台,姜闻瑄亲手摆上两张太师椅,为了表示郑重,还给陈秉坐的椅子铺了张虎皮。


    不一会儿,吴满带着春和班的人进来了,班主姓胡,胡班主忙指挥着众人布置场地,今儿就唱县里最热的那一出戏,已经唱过好几回了,场场火爆,打赏众多,又找钱班主细心指导过,这一回准能叫贵人们开开眼。


    姜闻瑄简单扫了眼:“姐夫,这一场戏叫《续三元》,演的是秀才,应该跟科考有关,正适合你我观看——没想到县城里最火热的居然是这种戏。”


    陈秉斟茶吃瓜子,他还没在古代居家看过戏,也是托小舅子的福,看看戏也不错。


    这什么《续三元》是什么鬼?主角还是个秀才?最火的戏,不应该是什么牡丹亭夜奔西厢记之类的,怎么还有考科举的戏?


    生角为戏班子里的张少康,二十岁出头的年纪,长得清秀,专门演文弱秀才,今日他饰演“陈长风”。另一个旦角,是个男旦,姓吴,已是三十岁的年纪,饰演“姜灵飞”,穿着一身桃红色的袄子,鬓边插一朵大红花,时而走路扭捏,时而阔步叉腰怒目,腰间还悬了一条马鞭。


    陈秉和姜闻瑄都开始觉得有一点不对劲。


    姜闻瑄惊呆了:“……我没见过这样的。”


    “那是你少见多怪了。”陈秉想起很多戏剧曲目,流传到后世,让人耳熟能详的,都是一些唱词选段讲究,富有文采的戏。


    而那些下三滥的,擦边的,低俗的,早在岁月的长河中被抛弃了。


    只有身处在那个时代,才能看见最具有市井气息的流行戏码。


    乐师拢共三个人,一人拉二胡,一人敲梆子,还有一个人打锣鼓,乐曲声音响起时,好戏开场了。


    第一折 陈书生吟诗焚书稿


    ……


    姜闻瑄看得一愣一愣的,“这有点惨啊,贫病交加,还被送去当赘婿,堂弟居然还抄他的文章考童生!真是气死我了!”


    陈秉面无表情:“……”


    “这陈书生性格真傲气,听着这二胡声响,我眼泪都要出来了——啊,他真死了?天哪,还有地府——”


    “他他他,他居然笑迎阴差!!!!”


    陈秉冷眼瞥他,这是真傻还是装傻?


    第二折 冥府游记


    ……


    姜闻瑄:“还阳了,他还寻死?阴差都劝他了,笑死我了,都没死成——哈哈哈——”


    姜闻瑄尬笑了两声,哪怕再傻,此时也回过味来了,在此刻,他简直要钻地缝,这是什么倒霉催的戏啊,他找哥夫来看戏,怎么是这一出?


    还有那个旦角——噗,演得竟然是他哥。


    “哈哈哈哈……”姜闻瑄一口一口吞咽茶水,心想着装傻能不能把戏都看完,怕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第三折 缘定三生续三元


    ……


    第四折 金玉良缘难拆散


    ……


    整场戏无声的落幕,音乐声停后,没有人说话,就连整个春和班的人都意识到自己在哪里唱戏,舞来舞去,竟没想到舞到正主家里来了。


    一个个的,恨不得拔腿就跑,赏银也不要了,待到结束,全都逃窜而出。


    姜闻瑄这个心态好的小纨绔,竟然真在听戏,最后一折把他感动哭了,见戏班子逃跑,还叫吴满追上去给人家赏钱。


    吴满仿佛幽魂一般脚步踉跄追上去。


    陪玩吴满此刻的心情,是极其崩溃的,这简直堪比出师未捷身先死,就算料到陈郎君没迷上听戏,也料想不到还能有这一出。


    “秉哥,虽然吧这个戏,”姜闻瑄忍着笑,扭扭捏捏的,“其实戏写得还不错,好感动人——”


    “噗——”


    一杯凉茶尽数泼他脸上。


    陈秉冷脸道:“你给我醒醒脑子。”


    姜闻瑄揩掉脸上的茶叶沫子,死猪不怕开水烫,嘟囔道:“写戏的怎么没把我给加上。”


    陈秉脸色黑如锅底,这居然是城里最热的一出戏?若非压着性子,冷眼旁观才把整部戏看完。


    这就相当于,无缘无故的,在家里啥都没干就上热搜了,还是“黑热搜”。


    还给人编排成了戏,不知道多少人听过?


    在这样的古代,戏曲,恐怕也是最广泛的传播方式,就怕过几日,茶楼里的说书先生也——


    这可不成,他也不愿自己和老婆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那么,“降热搜”的最佳方式,并不是明令禁止,而是抛出更大的热搜吸引眼球。


    等热度过去,自然被遗忘。


    陈秉憋着火,准备亲自操刀写两出戏,把这部戏的风头抢过去。


    另一边,姜漓很快知道了这一出《续三元》,并且还知道了弟弟西院挖暗道通外面,且还在院子里偷偷搭建戏台——某热心市民陈先生举报的。


    姜漓也是个没心没肺的,倒不是很在意,立刻安排人把弟弟西院的暗道给堵了,还把戏台子真正改成了演武台,站在台上打了一套拳。


    姜漓更是请了个戏班子,来正门演武场中央唱了一出《续三元》,他听着听着,还给听哭了。


    陈秉捂额:“……”


    无法理解古人的思维,这么尬的戏。


    可没经历过电视剧电影洗礼的古代人,面对这出戏,那可真是精彩中的精彩,比那些庸俗才子佳人的故事有意思多了。


    “夫君,我都不知道你以前那么苦。”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哽咽。


    陈秉面容安详:“……那倒没有。”


    “可你那天说你焚书稿为真!”


    陈秉:“……”


    信不信你捅你夫君一刀,他肚子里全是墨汁,他纯粹就是坏,想看好戏。


    这种痛苦,这种无能狂怒,就像是一个做尽坏事的大魔头,被人指着当做纯良小可怜一样的,令人难熬。


    “今夜夫君亲自给你写一出戏,让你瞧瞧什么才叫做真正的精彩。”


    姜漓点了点头。


    同样煎熬的人还有吴满,痛,太痛了,忙活了大半年挖的暗道,还有搭的戏台子,全都化为乌有。


    姜闻瑄还伤口撒盐道:“堵了就堵了吧,正好这一年来我要考秀才,先认真考上秀才再说。”


    “我秉哥的故事太励志了!我还有什么不用功读书的理由呢?”


    “阎王爷都看不过眼,让他回来考试,我生得四肢健全兵强马壮,还有什么不奋发的理由?”姜闻瑄握紧了拳头,发奋道:“我要考试!”


    吴满:“……”


    好绝望啊!


    他到底是陪玩,还是陪读……


    *


    夜里竹里馆通宵点着灯,陈秉说亲自写剧本,他就直接操刀,须臾间打好腹稿下笔如有神,他也不搞什么劲爆的内容,就改一改杨家将,岳飞传这些经典流传的英雄故事。


    第一出戏就叫《杨门虎将》,对传统杨家将的故事进行浓缩改编,让矛盾更加集中,情节更加跌宕,并且强化智谋军事——


    陈秉到底不擅长写儿女情长,但他熟读各类史书,了解各种大战,写起战场分析,战术推演,如有神助,雁门关伏击战,如何以少胜多,诱敌深入,分段击溃敌军,如何利用鼓声和旗语调度部队……


    一个男人写起这些来,不免有些上头。


    “为将者,勇为骨,谋为魂……”


    “运筹帷幄,方可决胜千里。”


    ……


    保留奸臣陷害杨家的情节,但是修改结局,增加杨门女将,还有哥儿,以及军中旧部收集证据,最终在朝堂上当众翻案,使得皇帝幡然醒悟,让奸臣凌迟处死的结局。


    “太悲的结局可为经典,但不利于快速流传,还得是‘善恶有报’。”


    毕竟是拿出来压热搜的。


    第二出《怒发冲冠》的岳飞戏也是一样,强化军事描写,大战胜利,敌人节节败退,详细刻画岳家军“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的纪律,还有岳飞的经典“精忠报国”。


    同样的,结局也给他改了,岳飞接到十二道金牌后,部将欲反,岳飞制止,单骑回京——但在半道上被天降奇兵劫囚车。


    陈秉:“就当是写个同人文,怎么爽怎么来吧。”


    同样的奸臣都被斩杀,大快人心。


    ……


    陈秉抬起头,屋内灯火煌煌,起初还帮他研墨的姜漓,这会儿已经趴在案上睡着了。


    他宠溺瞥了他一眼,饶有兴致提笔沾了墨,在他玉面上画了三个圈。


    再加上猫胡子。


    将人拦腰抱回床上,为他掖好被角。


    *


    没几日,陈秉便把两出戏写完了,姜漓兄弟俩看完后,全都拍案叫绝。


    姜闻瑄:“一会儿看得人咬牙切齿,一会儿看得人拍手称快,还有里面的战术推演太精彩了!!!第一次发现原来打战还有这么多门道,秉哥,您可真不愧是案首!”


    “你写的戏比我之前看的那些戏都精彩多了!哼!我要考秀才,我非得要考上秀才!”


    姜漓小心把书稿叠起来,“夫君亲手写的稿子都留我吧,再叫人——姜闻瑄你誊抄一遍,给你拨一笔钱,再喊人去排戏。”


    “好,我这就去安排。”


    陈秉道:“等等,这两出戏不要说是我写的,就说是意外得来的,一个叫‘白起’的人写出来的。”


    白起,杀神。


    没几日,茶楼酒肆里全是杨家将和岳飞的故事,万人空巷,一场场大战看得人热血沸腾,精彩的战术推演,令人拍手叫快的惩恶锄奸……


    “好!”


    “该当如此!”


    “这等奸臣就应该千刀万剐!”


    “写这出戏的,是真正的好男儿!”


    ……


    偶然间有几个霍党的人,听见了这两出戏,听着周围人人喊着“忠烈虎将”,又喊着“好样的,就该把那奸臣千刀万剐!”等等话语。


    总是不自觉感到有些……指桑骂槐?


    但要真说有什么指向,却又实在找不出来,叫人疑心郁闷。


    这两出戏开唱后,《续三元》在城中衰微了不少,陈秉采取降热搜的措施卓然有效。


    而钱班主那日仓皇离开,自是尴尬不已,到底不好意思面见正主,他还要脸呢!


    “咱们可不是端起饭碗吃饭,放下饭碗骂娘——大不了就别在城里唱了,一路北上唱去京城吧!”钱班主于是做下了如此的决定,“想那陈郎君到底病弱命不长,此生无缘去京城参加殿试面见圣上,咱们把他的事迹唱去京城,就当是感谢他解救水火之情。”


    杨家将和岳飞的故事还没开唱,钱班主早就带着戏班子离开了。


    *


    姜漓舅舅麾下一名回乡探亲的校尉,偶然间连看了两出戏,他是越看越心惊,正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尤其是里面的“战术推演”,“鼓声旗语调度”,还有那“反骑兵阵列”……


    “这绝非普通文人杜撰!”


    于是当即叫人连夜抄录戏本,快马加鞭送去边关大营。


    第34章 典范夫妻


    九月,陈秉正式去梅溪书院读书。


    而在此时,他的竹露壶也制作完成,姜漓为他挑的院子,同样购置完成,仅与梅溪书院一街之隔。


    这处院子占地八分,也就是约莫五六百平方米左右,是传统的四合院格局,有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中有一棵上百年的老槐树,还有一口甜水井。


    与这棵百年老槐树一样,院子已建成百年,显得非常陈旧破败,房屋老旧,厢房屋顶还漏雨,胜在位置不错,原主人急于脱手,最终以一百二十两银子成交。


    “这处院落围墙高,我喜欢。”姜漓喜欢高墙,便相中了这院落,“后院还有一大块荒地,也可用来拓出去,方便夫君你种些花花草草,或是,你说种草坪也好。”


    陈秉点点头,他绕着院子转一圈,“我家夫郎真有眼光。”


    “买房款一百二十两,再用八十两银子改造,所有房屋都请工匠来加固一遍,修补屋顶,腐烂的梁柱通通都换掉。”


    “中央堂屋这面墙,改成可完全吊起的格栅门,天气好都给他敞开。”


    “东厢房这间改为茶室,这处井台也要重新修整,我亲自给槐树剪枝,在树下设一圈青石条凳。”


    ……


    院子先做简单修整,分配格局,日后再逐渐增加巧思,通过精心的布置,使其焕发新生。


    也是陈秉和姜漓夫夫俩另一处单独的新家园别院,和其他日夜苦读备考的书生不一样,陈秉日夜研究怎么让自己的新别院住得更舒服。


    *


    梅溪书院,几位授课先生喝茶闲谈。


    “那陈秉要来读书,谁收他做学生?或是关门弟子?”


    “此子天纵奇才,毋庸置疑。”


    “可他出身乡野,莫不是只会死读书,君子六艺如何?”


    ……


    “不知他的身体如何呀?撑得住明年乡试吗?”


    这话一问出来,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了,因为这才是最关键的一处,再是才高八斗又如何?如今已入了秋,倘是冬天就“香消玉损”……说什么都白搭。


    梅溪书院的山长喻文翰,是一位致仕翰林,平日里深居简出,一般不过问书院日常教书具体事宜,唯独大事才出面过问,不少学生来书院读书,读了多年,甚至都不曾见过这位山长的真容。


    梅溪书院占地极广,连着后山与长溪,主布局三进,第一进乃教学区,有明伦堂、经义斋、文华斋等讲堂教室,还有一栋三层高的藏书楼,内里藏书万卷,普通学生只可入第一层,二三层非山长或教谕等批条方可进入。


    第二进则是学生老师的生活区,有学舍与膳堂,还有浴堂和茅房。


    第三进是花园与后山园林,设有亭台水榭的松涛苑,是书院举办诗会与文会的地方,另有几间静室,再往后则要上山,山林深处零散隐逸着几间精舍,是山长以及几位特殊雅士的居所。


    学院东西两侧则还分布着蹴鞠场、马场以及射圃,还有菜园和药圃。


    “谢修,恐怕此子是为你而来。”


    平日里不见踪影的喻山长,此时正在后山拜访一精舍雅士,与他对坐品茶的人,姓谢,名修,字隐山,号“青溪散人”,五十岁的年纪,只着一身简单的青布长衫,姿态潇洒雅逸,三缕长髯,眉宇间却藏着说不出的孤傲。


    谢修年少成名,不到二十岁中进士,入翰林,曾官至国子监祭酒,因不满朝堂党争腐败,于十年前辞官归隐,再不问世事。


    喻山长与他是故交,几十封书信兼“三顾茅庐”,才终将谢修请来梅溪书院,但他不授课,也不见客,只偶尔在书院藏书楼二三层出没。


    学生大多不认识他,省里只有少数几个人,才知晓谢修在梅溪书院,不少人来梅溪书院,便是为了拜谢修为师。


    喻山长希望谢修能挑个亲传弟子作为衣钵传承,可谢修的脾气眼高于顶,更是嚣张说道:“满朝朱紫,皆庸碌之辈;天下学子,无一人可入我眼。”


    于是这么多年下来,谢修只在后山竹林隐居,在此读书、抚琴、品茶,拒绝不知多少学生拜师,只做闲云野鹤,与世隔绝。


    “陈秉这个年纪,才学斐然,有资格做你的徒弟,听说李学政想收他为徒,被他拒绝了,而那青云书院,他又不去,偏要来梅溪书院,定是在李学政那听说了你,非要来求你为师。”


    “坊间流传一段《续三元》,说得是他的故事,想来他的秉性应当与你相和,你不妨稍作留意。”


    谢修品着香茗,轻轻应了一声,不置可否。


    *


    “不就是个焚书稿的凄苦书生嘛,估计长了一张死了娘的苦命脸。”苏招远坐在学堂里抱怨道,他父亲得知陈秉要来梅溪书院读书,叮嘱他好生结交一番,并且虚心向他学习,且还把他与谢长风相提并论,引起了苏招远的逆反心理。


    苏招远真是恨死了那个写《续三元》的,凭什么把他偶像谢长风的名字,安排到陈秉那个凄苦倒霉书生身上去。


    又是娘死体弱,又是被家里人卖去当赘婿,还被堂弟抄文章,倒霉催的,啥都让他赶上了,哪怕最后中了案首,到底在别家为婿,凄凄惨惨戚戚也。


    什么恩义,什么报答,那都是愚蠢!


    照他来看,就应该回到陈家去,当族长,和离,再娶个高门贵女,这才是完美的世俗的结局啊。


    那些为了名声的,都活不长,须知“好人不长命,祸害存千年”。


    苏招远在这梅溪书院里读书,自认早就看透了“世事”。


    “这等愚蠢书生,我爹还让我跟他学,学他的清高,学他的蠢吗?”


    苏招远嘴里嘟囔不已,他斜后方亦有人交头接耳。


    “听说山长去见谢隐士了……”


    “话说这一回那谢隐士不会当真收陈秉当徒弟吧?”


    “极有这个可能,我听说书院不少老师都想收他做弟子,不过要等他入学后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方才能有决断。”


    “谢隐士究竟是何许人也?怎么都想拜他为师?”


    ……


    有人将书重重往桌上一砸:“休要胡言,那陈秉一个快死的书生,谢隐士会收他为徒?”


    说这话的人名为侯慕白,官宦世家之后,他来梅溪书院读书,正是为了拜谢修为师,可却未曾得到答应。


    此刻听说山长出面,谢修有可能收陈秉为徒,对此侯慕白倍感焦灼,心中愤懑不已。


    自己都没能得到看中,那陈秉凭什么?


    明伦堂作为主讲堂,可容纳百人,左后方,另一伙人也在窃窃私语。


    “想那陈秉不过一介赘婿,在姜家能过上什么好日子?”


    “哪有戏本子上的恩爱和谐,不过对牛弹琴——别被鞭子抽吧哈哈哈。”


    “柳兄,你应当携着嫂子去与他结交一番,让他知道何为真正的‘琴瑟和鸣’。”


    “不可,不可。”那位被唤作“柳兄”的书生,姓柳,名子安,学业中等,但他在书院里颇具名声,书院里人人都知道他有个贤惠才名的恩爱好妻子。


    是以,柳子安在书院里最大的爱好,便是展露显摆自己的“贤妻”。


    他的妻子,是一位秀才家的女儿,不仅拥有不同寻常女子哥儿的学识,且还拥有好绣工与厨艺,事事为自己夫君着想,实乃贤妻典范。


    书院里很多人都说:娶妻当如子安妻。


    “不过那陈兄实乃人中龙凤,学生的确想结交一二。”柳子安勾唇一笑,他怎么会放过陈秉这么个倒霉催的赘婿呢。


    再是天纵奇才又如何?


    恐怕也要嫉妒他家有贤妻,羡煞旁人。


    *


    陈秉换上一身白袍书生装,来到梅溪书院读书,他是瞧上了书院的藏书楼,想知道内里有什么好玩的史书古籍……亦或者是野史。


    嗯,野史才是重点,要论脑洞大开,古人不遑多让。


    顺带感受感受富贵闲人的纨绔学习氛围。


    “你——你便是陈秉?”柳子安不可置信看向他,这陈案首不是说天生体弱,命运坎坷,被迫嫁入武馆家为赘婿,应该是凄凄惨惨戚戚。


    而眼前这位白衣书生,清俊挺拔,瞧着是瘦弱了些,可那眉眼翩飞,极具神采,只叫人觉得风骨不凡,潇洒俊逸。


    重点是:没有任何“凄苦”的感觉!


    都当赘婿了还不苦吗?


    陈秉眉眼带笑:“这位兄台你是?”


    “在下柳子安。”


    ……


    陈秉和柳子安几个人寒暄了几句,听他们介绍梅溪书院的布局,每一处建筑的作用,这梅溪书院不愧是私立贵族学校,这里真分三六九等,完全不顾及学生心态。


    学生每个月有月考,统一排名,排名前三者,自选学舍,也就是宿舍,可免费住宿。学舍分下中上三等,价格逐层递增,膳食也分下中上三等,逐层递增。


    并且排名靠前者,可以吃住打折……


    有钱的人,可以自费住好的,吃好的。


    想要在梅溪书院吃好住好,要么有钱,有么有财,可以说是非常势力眼,也非常卷。


    “拙荆烧得一手好菜,我倒不常去膳堂,她日日为我送饭,陈兄如若不介意,中午一同享用。”


    “这是贱内亲手做的衣服……”


    “内子时常叮嘱我勿要过度耗神……”


    ……


    陈秉听柳子安说了半天,也算是开天眼了,毕竟在现代读书,很难遇上这种——“妻宝男”,多是妈宝男,嘴上总是“我妈说……”“我妈如何如何……”


    原来还可以在学校这样啊。


    陈秉还没有认识几个纨绔朋友,先遭遇“妻宝男”,他倒觉得自己也可以给自己安个“妻宝男”的人设,本来他就是个“病弱赘婿”,这人设不是很合理吗?


    头顶这个人设,就可以光明正大的“秀老婆”。


    “陈兄,你也成婚了……”柳子安做出一副欲言又止难以启齿的模样,“我与陈兄甚是投缘,想邀请你与夫人来我家做客。”


    陈秉欣然颔首:“当然可以。”


    柳子安愣住:“???”


    为什么你一个赘婿好意思带夫郎来我们典范夫妻家里做客,你不觉得自惭形秽吗?


    “你这,嫂夫人——你家夫郎,他能同意吗?”


    陈秉言笑晏晏:“自然同意。”


    “你……”柳子安微微傻眼,“你夫郎听说是武馆家的姜氏哥儿,比你还要大四岁,我……我不是说他不好,我就是想问问,他知道你来读书,有何计较叮嘱?”


    “毕竟咱们读书辛苦,确实需要一位贤内助来帮忙操持,贱内……”柳子安又开始说起自己的妻子如何如何贤良,为他操持家里。


    陈秉静静等待他说完,见柳子安收了声,看向自己,便笑道:“我家夫郎没叮嘱什么特别的,不过——”


    说着,他从袖子里掏出一百两银票,“他给了我一百两银票当零花,让我花完了再管他要。”


    柳子安和他身后的人全都惊愕不已。


    一百两,零花钱???!!!


    要知道梅溪书院虽然富贵子弟多,但大多还是平凡学子,一年花销一百两已经不少了,四五百两一年,已算是豪富。


    而眼前这赘婿陈秉,一出手便是一百两,还说花完了再管夫郎要。


    “这……”柳子安表情古怪,他和自己的妻子,虽然在众人面前算是天作之合,才子佳人,但是在金钱方面,仍是锱铢必较的,更遑论他那个岳父是个“重礼”的,稍有怠慢都不行,即便家里小有资产,他平日里还得抄书补贴家用,但是眼前这陈秉,他怎么可以笑着吃软饭……


    靠女人哥儿供养的书生也不是没有,很多都靠家眷绣工赚钱或是典当首饰供养读书,但他们都羞于启齿,甚至于高中者抛妻弃子不在少数,将过去那段经历视作耻辱。


    “花女子哥儿的钱,到底不大好吧。”


    “咳咳——”陈秉掩袖咳嗽了几声,显出几分病弱之色,清俊的脸庞,咳嗽后不自然病态的酡红,他拍了拍胸口,佯装天真状:“实在没法子,谁让我身子骨病弱,实在娇贵极了,还需日日温补,等到了那冬日,每隔三日都要服用人参丸来吊着命。”


    说着,他拿出一瓶所谓的“人参丸”,倒出一粒,送入口中,这才缓缓平复了呼吸。


    柳子安等人呆如木鸡。


    等等……


    人参丸???!!


    书院里的学生开始上课,没考上秀才的学生,按部就班上课,考中秀才后,可不上常规课,多在经义堂学习,经义堂专门为考科举,尤其是考举人所设,墙上贴满了科举章程,以及诸多优秀时文。


    另外还有文华斋,是教授弹琴作画的地方,有老师上课时,都可来旁听。


    考上秀才有了功名后,也可专门拜一老师作为关门弟子,书院后山隐居着好几位贤士,但这种机会可遇不可求。


    柳子安坐在文华斋,对着眼前的古琴发怔,平日里和那些有妻子有夫郎的同学聊过天,总是他回味得意的时候。


    可想到陈秉的那张脸,他的神态,他的一百两银子,还有他的人参丸。


    心里怎么那般不是滋味。


    好嫉妒啊……


    柳子安的脸都要绿了,不!他不信,他不信陈秉的赘婿生涯能过得那般滋润,哪怕再恩爱典范的夫妻,背后都有不少难言之隐。


    对,陈秉肯定隐藏了什么,他不可能过上好日子。


    非得请陈秉和他的夫郎来自家观摩真正恩爱典范的夫妻,让他明白何为“琴瑟和鸣,夫唱妇随”……到时候,定能察觉出这对夫夫的不对劲之处。


    第35章 见贤思齐


    “去你同学家做客?”姜漓又是惊讶,又是欢喜,“你真要把我带出去见客?”


    姜漓知道自己出身武夫家庭,时常被读书人家看不起,自己更是舞刀弄棍,还抛头露面出去骑马……改也是改不掉的,幸而夫君也没提过让他改的事。


    陈秉笑道:“有何不可呢?”


    “你不怕旁人笑话你?”


    陈秉轻轻颔首:“他们的话,与我何干?”


    他早就厌倦了那些成王败寇追名逐利,再者,如今他走的是“吃软饭赛道”,就算内心卷王之魂发作,那也应当向着——“天下第一小白脸”的目标前行。


    想到这里,他拿起姜漓一只手,轻轻在他手背上行了个吻手礼。


    姜漓猛地把手抽掉,玉面微红:“你干什么呀?”


    哪怕进行过最亲密的关系,可冷不丁被他夫君怎么来一下,就像是……抽筋了一样,让人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我呢,励志要当一个‘贤惠’的好夫君。”


    一个顶尖小白脸,一个顶级辅助,一个贤内助,督促自家老婆好好赚钱养家。


    最重要的,自然还是要给老婆“高情绪价值”,让他觉得价有所值。


    姜漓:“????”


    “我舅舅说,大概是死过一次的人就不一样了,你还真是不一样了。”


    姜漓拽着他的袖子,突然也学着他的模样,在他手背上吻了一下,不是,是吻了好几下。


    陈秉:“?!”


    “我弟弟说,你给我一个桃子,我要还给你很多个李子。”


    陈秉忍俊不禁,抬手握住他的脸,向外拉扯,呈现小飞象的模样,调侃道:“又是你舅舅说,又是你弟弟说,那你夫君有没有说过啊,你蒙着眼睛的时候真好看!”


    姜漓含羞带怒瞪他一眼,陈秉倒是脸皮颇厚的当着他的面,抽出那条王寡妇送的冰蚕丝带,这玩意太好使了,又可以蒙眼睛,又可以当发带。


    *


    柳子安家里是个简单的一进小院,却打扫的干净整洁,窗明几净,很是温馨清雅。


    陈秉携着自家夫郎来做客,他是简单白袍书生装,用上了那条翩然如仙的冰蚕丝发带,姜漓到底还是细心打扮过的,穿着一身天青色大袖衫,类似那日院试时的装束,衣摆尽是华丽的莲叶荷花刺绣纹样。


    “寒舍简陋,但贱内勤快,处处收拾的井井有条,光是这地,她一天就要扫上三遍。”


    说到这里,他又笑了一下,“女人总是这样细致些,让她别干那么多,她偏要如此。”


    “我说买个丫鬟,她也不愿意,说下人手脚粗,到底不如自己做得精细,生怕照顾不好我,事事都要亲力亲为。”


    陈秉点点头,姜漓偏头看一眼他的反应,也跟着点点头,两个人一同进屋去。


    柳子安:“????”


    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堂屋并不很大,桌椅干净整洁,屋子正中挂着柳子安岳父孔守业写的“耕读传家”匾额,另外两边还有诸如“不知肉味”“破书万卷”等等字幅。


    屋内还有柳子安妻子孔淑娴的绣架,好几副绣好的“喜鹊登梅”“芙蓉花开”等等刺绣。


    孔淑娴此时迎出来,低着身子福了一福,便说要去给客人沏茶。


    “娘子,去沏一壶好茶来。”


    不一会儿,孔淑娴端茶上来,不仅茶香宜人,用得还是细心配对的青花瓷杯。接着又端上来几份果点,什么红豆糕、芝麻酥,莲花糕,以及三四种蜜饯。


    “这些都是拙荆亲手做的,尝尝吧,不比外头买的差。尤其是这红豆糕,做得细腻,皮去的仔细,吃不出半点渣。”


    上了茶果点心,孔淑娴又去厨房里忙活,最后足足端上来六菜一汤,有鱼有肉,虽称不上大富大贵,但也色香味俱全。


    她站在柳子安背后细心布菜,也不上桌吃饭,柳子安要吃那个,她就为他夹进碗里。


    “都说了,有客人在,你不必这样,大家一同吃饭……”


    陈秉和姜漓都看的呆了。


    陈秉一个现代人,是真没见过这样的,至于姜漓就更别说了,自小周围都是武夫,或是那些市井小民,夫妻之间嬉笑怒骂才是平常,也没这个讲究。


    哪怕是目标要当天下第一小白脸,再怎么卷王之魂发作,陈秉也做不来这个样子。


    就当是小刀划屁股,开眼了。


    陈秉也没兴趣干预别人的事,做好自己便可,他的精神劲儿,多留给自己在乎的人,至于别的,就当是“和老婆吃瓜看场戏”。


    “夫君,你要咳嗽吗?”姜漓带着乞求亮晶晶的眼神看向陈秉,他这会儿也是坐立不安的,但他也做不来这样,顶多学着那路边的夫妻,为自己夫君擦擦汗。


    可恨现在秋天,无汗可擦,不过不要紧,他夫君“病弱喜咳”。


    陈秉立刻咳嗽两声:“咳咳——”


    姜漓抖出帕子,凑过去给他擦擦嘴,轻轻拍他的后背,展示自己并不多的“贤惠”。


    陈秉咳完了,轻轻抓住自家夫郎的手,深情道:“夫郎,你真是太体贴了,我受之有愧。”


    “你爱吃鱼肉,我来为你细心挑鱼刺。”


    姜漓:“……?”那他要干嘛?


    孔淑娴和柳子安也是一愣一愣的看着眼前病弱的清俊书生,夹了一块鱼肉,细心剔了剔,放入自家夫郎碗中。


    孔淑娴十分好奇看向姜漓,问道:“陈夫郎每日在家里做些什么?”


    “我?”姜漓顿了下,到底还是诚实道:“每日寅时三刻起床——”


    孔淑娴眨了眨眼:“伺候夫君笔墨,红袖添香?”


    “啊?”姜漓没听懂是什么玩意,上香,进香?许愿摸王八?“我每日早起练武,骑马射箭!也经常会去庙里为我夫君祈福,捐一些香火钱。”


    孔淑娴:“?????”骑马射箭?祈福?


    或许是孔淑娴的眼神太惊讶了,姜漓补充道:“也不是每天都起那么早,巳时过后才起床也是常有的事情。”


    姜漓见过的读书人不多,最典型的就是自家夫君,所以他潜意识以为读书人就是不早起的,却也没有想过院试的考试时间。


    “早上吃一点儿粥,过了午时又睡,也经常一觉睡到傍晚,夜里不睡觉躺在院子里看星星。”


    陈秉:“……”这些就不用跟人家说了,不好,别学。


    你把夫君的老底都掀了。


    “巳时才起床?”这下别说是孔淑娴傻眼了,柳子安都傻了,知道这武馆家的哥儿十分嚣张,但不曾想竟然嚣张惫懒到这种程度,晚起不说,还过了午时又睡,一觉睡到傍晚,还大晚上不睡觉的看星星,多折磨人啊!


    他用一种同情的目光看向陈秉,心道果然被我抓到小尾巴了你。


    真惨,碰上这么个奇葩夫郎。


    孔淑娴脱口而出道:“那你夫君早起时谁来伺候?”


    “不用伺候。”陈秉面无表情:“我平日里巳时过后才起床。”


    孔淑娴:“???!!”


    “你——嗐——”柳子安努力压抑嘴角的笑,还当是陈秉在为自家夫郎遮掩,“陈兄你不必如此。”


    “你们读书人不都是这时候起的吗?”姜漓这会儿又想展现一番自己的体贴,“我寅时起床时总怕吵着夫君,轻手轻脚合上门,夜里想陪他观星赏月,总是不留心睡着了……”


    说着说着,他又有几分心虚之色。


    柳子安呆住,孔淑娴也呆住,她讷讷道:“你夫君下场科考了吗?考上秀才了吗?”


    “嗯,他中了三元啊,都是案首,是考上秀才了,明年要考举人,他们都说他能考中吧?还当什么解元?”实际上姜漓都分不清那些什么元什么元的。


    陈秉:“……”


    他在想,这到底是“真诚是永远的必杀技”,还是“到底谁在鸡谁呢?”


    孔淑娴绞着帕子的手不自觉松开了,她人傻了,她的父亲是个老秀才,屡次不第,于是她觉得考举人是比登天还难的事情,能考上秀才就已经是人中龙凤。


    因此她要时刻在家里贴心照顾好自家丈夫……


    但是人家的丈夫——


    她的眼睛扫过桌上的那盘鱼,脑袋里突然有什么东西接上了。


    等到陈秉夫夫俩离开后,孔淑娴默默收拾家里,她与寻常的女子不一样,其他人不识字,她认得几个字,也明白一些道理,并且不会只木讷干活,她也会思考。


    “淑娴,今日陈兄和他夫郎,他其实在姜家是个赘婿,怕是做做样子……”


    “你不必说了,我懂!”孔淑娴抬起头,就在这一刻,她的脸色突然变了,平日里温顺的眼睛里焕发出别样的光彩,“夫君,当初我嫁人的时候,我就在心里发过誓,我要找一个能考中举人的夫婿。”


    “啊?!”柳子安愣了下,“娘子,我保证会努力读书。”


    “现在我知道你该怎么样考中举人了……”孔淑娴的目光无比坚定,“那陈郎君能中小三元,一定有他的独到之处,往后你应当事事向他学习,以他的行事准则为自己的行事准则,他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柳子安:“????娘子,你在说胡话吧?”


    “我早就该明白这一点,你不能像我爹一样,考了一辈子,还是个酸儒老秀才。”孔淑娴认真道:“圣人有言,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


    “你要跟陈郎君学,别跟我爹学。”


    柳子安慌得要命:“娘子,你误解了呀!圣人言,圣、圣人说的完全不是这回事!”


    “听其言而观其行,你且先学他个三年五载!”


    “就先从这鱼肉开始,往后家里吃鱼,你为我剔鱼刺,陈郎君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第36章 童颜鹤发老儒生


    陈秉才入书院没几日,便有风声说,“月考”要来了,一时之间,风声鹤唳,人心惶惶,藏书楼里挤满了人,夜里都有人通宵看书。


    “陈兄,听说这一次书院月考提前,都是因着你。”柳子安一脸苦逼拿着书,与陈秉来到了藏书楼,人人忙着复习经史子集,这一排杂书架只有他俩,可叙闲话。


    陈秉又翻出一本《园考》,还有一本《漆器》,“我?”


    考上秀才后在梅溪书院读书,仿佛是类似大学课堂的教学,但因为每个月月考的存在,又好似身处“高三”,动不动就模拟考,月考。


    在书院里,月考成绩相当于身份地位,更是等同于“金钱权势”,排名靠前者,更有希望考中举人,前一两名那就是板板钉上的举人。


    举人是什么?那就意味着考公上岸了,阶级跃升了,具备做官资格了,可以任教职,当县官了。


    乡试每三年一次,一个省也不过选出几十个举人,全国加起来也就一千举人左右,足可见其稀少罕见。


    明年就是乡试大比之年,能不激动?


    “你也算是中了小三元,又得了李学政看中,吃着你那‘人参丸’吊命,目前看来,明年是你最有可能考中举人,甚至还有可能夺得‘解元’,书院老师也想摸摸你的底子,看看你文章,或是收你为关门弟子,趁这最后几个月,把你送上青天啊。”


    “要是咱们书院明年出个解元,那就发达了。”


    柳子安心道:哪怕你考完后躺棺材了,放榜能得个解元,也值得吹嘘个十几年。


    陈秉:“……”


    就这氛围,也怪不得范进中举会疯癫。


    “不过咱俩算是来晚了,这会儿什么书都捞不着——”柳子安眼神掠过陈秉手中的书,竭力压抑住嘴里的那句劝导。


    他从一开始就错了,他就不该认识一个姓陈的书生,眼下贤妻不贤,日日让他向陈秉看齐。


    昨日妻子来送饭,偶然提起蜜饯做得好。


    陈秉便说想要学个方子回家亲自做给夫郎吃,还与孔淑娴交流了一番厨艺。


    回到家里后,柳子安对上了妻子那一双灵性的眼神,宛如雷劈。


    拜托你务正业好不好!


    ——痛苦。


    不过这种痛苦恐怕要结束了,柳子安阴恻恻又颇为雀跃的想到,通过认识陈秉夫夫俩,也知道他俩新买了个院子,忙着布置整修,是以陈秉常看园治一类的书。


    看杂书好啊,看杂书怎么不好了,等月考成绩出来,那就是梅溪书院月考扇陈秉的第一个巴掌,何为见证天才跌落谷底?


    到时候排名不佳,他就领着孔淑娴去亲眼见见放榜场面,还学不学?


    *


    学生们废寝忘食学习,这厢梅溪书院的教职老师们也没闲着,就连喻山长都出来了,兼之其他几位客座先生,隐士,聚在一起商议此次月考的题目。


    两道题,一为经义,二为策问。


    “头一回看他写的文章,到底应该挑选哪一个议题来考校陈秉这么个小三元学识。”


    仁政,治水、蝗灾,边市,漕运,吏治贪污,诗赋……


    有的说考最主流的仁政和治水;也有的说马上乡试在即,月考选些刁钻题目来锻炼学生;也有的说选“贪腐”来测试陈秉性情……


    更有文华斋老师说考诗赋文采,来探探陈秉底子。


    众说纷纭,许久未能统一。


    讨论半天后,所有人的目光看向喻山长,等着他来拍板,而喻山长又看向谢修,许是被他说动了,也许是想探探陈秉这个小三元的底子,谢修也出现在这里。


    谢修曾做到国子监祭酒,对比宰相,这官不能说大,但相当于是国家最高学府的第一长官,约莫等于是清北校长,又类似于教育部部长。


    也是协助科举考核,制定科举规范的官员。


    谢修选了两个题,他也不挑什么难题怪题,一题考中庸,二题考漕运。


    中庸老生常谈,自不必多说,谢修想知道他的看法,而漕运是本省之沉疴弊病,又有何见解。


    此二题足够定调。


    *


    月考当天,卯时正,梅溪书院全体学生在明伦堂前集合成队列,搜检有无夹带,逐一进入不同考场。


    到了辰时鸣钟发卷考试,连考四个时辰,也就是八个小时,到了末时(下午三点)收卷,考卷糊名,拿去给先生们批阅。


    陈秉坐在考场里,只觉得这考试设定真不科学,连考八小时,正式科举更是连考三天,也不怪一场考试抬不少人出去,智力和体力的双重考核。


    他拿到题目,很快就打好腹稿,也不得不感慨,后世高三学子虽然没有古人的文言底蕴,但却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陈秉照样不准备很激进,四平八稳的写一写。


    等到考试结束,交了卷,当着众人的面,他咳嗽好几声,吃个“人参丸”吊着命。


    *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陈秉答卷在哪?”


    “都糊着名,不可乱来。”


    “我来批阅这些……”


    ……


    批阅试卷的老师这日都有些焦急,往日里很多学生的答题风格也都熟悉了,哪怕糊了名也知道是谁写的,见怪不怪,还有的熟悉字体,也都能认出是谁。


    如今来个生面孔,哪能不好奇?


    所有人都在认真批阅,就盼着陈秉的答卷出现在自己的手里。


    “嘶——这份答卷实在是……”


    批阅试卷的老师倒抽了一口气,简直有点不敢置信的想揉揉眼睛,这当真是学生的试卷,不是混进去了什么当世“大儒”的文章?


    这是作弊还是怎么着了?


    “你们都来看看这份答卷,我有些瞧不准,这篇关于中庸的文章写得极好,可就是太好了!这就不像是个年轻人写出来的,文风沉稳大气,逻辑严密,更难得是其中见解中正平和,不偏激,他也不取巧,这——这恐怕得是浸淫学问几十年的老儒所出。”


    “老儒?文章打哪抄来的?”


    好多人都被吸引了过去,包括喻山长与谢修,月考作弊虽是屡禁不止,但也没有人抄的那般大胆,谁借给他脸啊,敢抄大儒文章。


    “这文章见过吗?”


    “没见过……”


    谢修接过文章,他曾经主持国子监,博极群书,涉猎极广,手中这份月考文章,确实写得好,甚至有“大儒风范”。


    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一路写来,行文引经据典,仿佛已经把儒学化入骨髓,且还能结合诸多史实,不可不谓博古通今。


    谢修脑海里都不自觉出现了一个童颜鹤发老儒生的形象。


    谢修:“……”


    他继续看这学生的策问卷,此考生仿佛对漕运知之甚深,开篇几句直接点名情况,切中要害,后续对策更是步步为营,条理清晰,甚至还考虑到了推行难度。


    “改漕为海”和“漕粮折银”这两项议题,是朝中争论多年未决的事情,他也分析利弊,论得极有道理。


    喻山长拿走答卷:“这策问仿佛是浸淫官场多年的老吏所书,如果真是他写的……此子,有宰相之才。”


    “单看这两篇文章,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致仕阁老的手笔。”


    “谢隐山,你选的这两题,是真考得巧了不成?”喻山长撕下糊名,正看见了熟悉的那两个字。


    果然是他的答卷。


    “这孩子才多大?二十?难道真是生而知之?”


    喻山长这会儿都有些意动,他看向谢修,“你想收他做关门弟子?若不然,我收他做弟子。”


    谢修沉默了好半晌都没有说话。


    这陈秉的文风秉性实在和他所料甚远,谢修天纵奇才,年少成名,一身傲气保持至今。


    而观此子文笔,不过年岁二十,却已经垂垂老矣,心态平和中正,文章四平八稳,毫无少年生气。


    两人风马牛不相及!


    如若收他为弟子,这徒弟写出来的文章,怎么比他这个当师父的还要有年纪?


    这孩子需要有一点“生气”,也就是生机勃勃之气。


    确实风格不同,可若是不知道也罢,这会子谢修看了他文章,不由得起了惜才之心,真把人放给了喻山长,又不是个滋味。


    “我待观察观察。”


    喻山长微微一笑,听见谢修这个话,就知道他心动了,不过这陈秉的文章——如果他们成了师徒,哈哈,那可真是嚣张至极的师父,加上个老气横秋的平和弟子。


    实在有意思。


    第二日放榜前,谢修远远看了陈秉一眼,发现他生得俊秀高挑,温文尔雅,只是看着这年轻的面容,总是不自觉想到垂垂老矣的老儒生,头花花白的内阁大臣。


    谢修沉默一会儿,不由得咳嗽了一声,挺直了身体。


    他没等到揭榜,转身去了藏书楼,问起“陈秉”这名学生,借阅过哪些书籍。


    其上记录显示:


    《长物志》,讲花木、水石、器具、几榻等等家居雅致生活物事。


    《杂东日记》,记载前朝野史,不少文人官员轶事。


    《园治》……


    《夷羊奇谈》……


    谢修挑了挑眉:“……”


    精怪女鬼,前朝野史,选地盖园,家居雅致……


    ——这玩意他到底在看什么书。


    *


    柳子安心急火燎拉着陈秉去看榜,他的眼睛里藏不住的欢天喜地,从今天过后,他就要重新翻身了!


    陈秉劝他:“别太激动。”


    人群围的水泄不通,两人没能挤到前面去,陈秉对结果无所谓,也就陪着柳子安来看看榜。


    苏招远和侯慕白等人倒在前面,这一回看榜,比之前的月考都要人多,大家都好奇陈秉这个小三元排名第几。


    “出来了!”


    “第一名陈秉,经义甲,策问甲!”有人高声念出。


    “第二名张易安,经义甲,策问乙……”


    ……


    听到陈秉这个名字的时候,柳子安傻眼了,他不可置信看向身边人的侧脸,而陈秉脸上没什么表情,不见震惊,也没有喜悦。


    柳子安捂住自己的嘴巴,艰难压抑住情绪,却还是眼泪刷的掉了下来。


    有人回头看他吓了一跳,“柳兄,你这回比上月前进几名,假以时日,你定能高中举人,能取得这个成绩,嫂夫人今日怕也高兴不已。”


    柳子安心如死灰:“……”


    侯慕白脸色惨白看着榜单上的名次,他不甘心,这怎么可能?上个月他是第一,这一轮他掉到了第七名,他的嘴唇颤抖不已。


    他是省布政使司右参政之侄,实际为其叔叔的私生子,受运作来到梅溪书院读书,意图拜谢修为师,一门心思想着科举入仕,光耀门楣。


    怎可允许别人盖过他,抢了他的光彩,更是听说谢修有可能收他为关门弟子。


    想到这里,他不动声色给角落里一个人使了个眼色,那人是城中最大赌场聚宝坊的少东家,高运鸿,两人在书院里从未有交际,但背地里两家有一些私密来往,他叔叔掌管漕运,高家明面上开赌坊,实际还经营地下钱庄和放贷,每年给侯家诸多孝敬,也暗地里办脏事。


    高运鸿是梅溪书院一众纨绔弟子的代表,也经常自己出马,或是让小弟出面,诱使一些平民清高学子堕入赌坊,或是烟花柳巷。


    “今天就来耍上一回,替侯少爷解忧。”


    待到午后下学时,高运鸿一脸和气笑容,带着一群人拦住了月考第一名的白衣病弱书生陈秉。


    “高兄,咱们赶紧去玩几把,我都等不及了。”


    “今日务必从你手里敲它一棒子!”


    ……


    边上好几个学子插科打诨,或是拿高运鸿取笑,或是调侃嬉笑,或是打趣让他请吃饭喝酒,高运鸿都是笑眯眯的,脸上没有任何生气的颜色,显得十分和蔼可亲,仿佛一个“好好先生”,一个讲义气的好哥们。


    高运鸿跟身边的人说道:“那三十两银子我明日就借给你,不必急着还,先应急……等我哪日手头宽裕了,再给你两百两银子。”


    “谢谢高大哥!”


    “咱们都是兄弟——”说完了,高运鸿转头看向陈秉,“陈秉兄,恭喜你今日夺得魁首,不知可否请你赏脸,大家小聚吃个饭,或者是上我家玩玩儿。”


    陈秉扫了他们这群人一眼,这回他可算是被“纨绔子弟”给找上门来了,“兄台你是?”


    “高运鸿。”


    陈秉一听到这个名字,敛了下眼眸:“没记错的话,你家开赌场的?内子弟弟曾去赌过,还欠了些赌资?”


    姜漓跟他说起过这件事,陈秉记下了这个名字。


    “哦,闻瑄啊!是有那么一回事。”高运鸿脸上神色僵硬了一瞬,随后恢复,他笑容和蔼,“大赌伤身,小赌怡情,大家也不过是闹着玩儿,别上头就是了,陈郎君玩过吗?若是没玩过,那今天就赚了,若是没赌过的人,刚开始赌钱,把把必赢,这就叫——开门红。”


    “要不今天大家一起去玩玩,每人二十两银子内,输了算我的,赢了算你们的,怎么样?”


    “好!!”一众人应道。


    “至于陈案首,你可是我们书院的‘大学士’,我虽然学识不行,但我特别敬重你们这些饱读诗书的文曲星,我单独与你一百两银子,一同过去玩几把,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为了达到目的,高运鸿下了重饵。


    “一百两银子……”陈秉顿了下,“那倒不用了。”


    高运鸿脸上的笑容收敛。


    陈秉笑了笑,抽出一张百两银票,“我自己有钱。”


    “这辈子还从没进过赌场呢,跟高兄你进去玩玩。”陈秉正好也想试试这群人的底细,如果真是玩玩那就算了,如果不是,那就让人知道什么叫做——煞星进门。


    高运鸿愣了一瞬,随后笑开了花,还真是打瞌睡都有人主动递枕头。


    第37章 德政碑


    “糟糕,不好了,我看见陈郎君和高运鸿那伙人走了。”孔淑娴脸色非常不好看,她是个妇道人家,却早也能看得出来,那高运鸿之流,看似和气大方,是个讲义气之徒,实则是个人面兽心之辈。


    这人就是书院里的败类,好些书生染上赌瘾,或是命丧黄泉,跟他脱不了关系!


    高运鸿还有个外妾,曾经是一个书生的妻子,两人勾搭成奸,而那书生却死了,大家讳莫如深。


    柳子安慌乱不已,没个主张:“那……这可怎么是好。”


    他虽然盼着月考能扇陈秉一巴掌,但也不想他被高运鸿所害,更何况陈秉这回月考第一,明年定能考中举人,到时候有个举人老爷朋友,他考上举人的机会,也能多几分……


    高运鸿并非善类,可大家平头百姓,并不敢招惹,听说那高家,背后有省内大官照拂。


    “我们去找陈夫郎,他们家开武馆,还有一门将军亲戚——”


    柳子安想了想道:“兴许还没那么严重,若先让陈夫郎知晓了,怕是伤害他们夫夫感情,要不这样,先去找陈夫郎的弟弟姜闻瑄,把他喊过去劝阻一番,将事情压下来便可。”


    于是夫妻俩连忙赶去姜家武馆,由柳子安出面,约见姜闻瑄,把这件事告诉他。


    姜闻瑄听后气急:“这厮祸害我哥夫!”


    “走,我跟你们过去!”


    姜闻瑄急匆匆往聚宝坊去,后面的吴满整个人懵逼站在那,随后他要乐死了哈哈哈!


    天上掉馅饼也不过如此!


    他还没出力让陈郎君染上赌瘾,他自个儿跑去赌场了!


    吴满连忙去通知张氏,让她想办法拦住姜漓,只要让那陈郎君尝了甜头,以后怕是了不得。


    *


    “他被高运鸿喊走了,似是要去赌场。”


    喻山长正与谢修一同讨论陈秉的文章,却不曾想听到了这样一桩事情,两人俱是一惊。


    作为书院山长,喻山长并非不知道书院存在的诸多弊端,奈何如今官场风气污浊,党争盛行,与其让学生们避世读书,不通俗物,不如让他们先领教几分世情。


    再者,为官本就该抵抗住诱惑,喻山长也怕限制的越紧,后面更是变本加厉,似那些个清流清高书生,反倒容易出大贪和大奸之辈。


    读书时候清贫久了,没见过世面,后面贪起来一发不可收拾。


    书院里有些龌龊在,过去还能视而不见,现在竟然祸害到他看中的弟子身上了,乌烟瘴气,上哪都躲不了!


    谢修冷笑数声:“辞官归隐,还以为落个清净,结果在你这书院里,还能碰上这档子事。”


    谢修此刻是愤怒的,他这两日的情绪,可以说是,惊,喜,呆,傻,怒……各种滋味轮番上阵。


    ——这陈秉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以前谁不是求着喊着想要拜他为师,这会儿碰上了陈秉,人家甚至都没有主动跟他说过话,自己已经被钓的难舍难分。


    *


    陈秉跟着高运鸿等人来到了城里最大的赌场“聚宝坊”,足足有三层楼高,人声鼎沸,金银铜板声清脆,一层多是玩骰子的地方,叫嚣着“押大押小,开、开了——”


    “陈兄,要不先玩玩这个?”高运鸿给庄家递了个眼神,这庄家是他的心腹,见状立刻换上了灌铅骰子,可以控制大小,给人下套。


    刚带人来玩,要让他多赢几把。


    “那就玩这个!”陈秉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他彬彬有礼站在那,好一个谦谦书生样,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不少赌徒见了他,都不自觉停下来动作,只顾盯着他看。


    “我押大,一百两。”陈秉仿佛一个啥都不懂的新手,直接把钱扔进去押了,“输了我就回去了。”


    高运鸿吓了一跳,“哎呦,我的爷,可不是这么玩的,来人,给陈郎君换成散银。”


    直接押一百两,这是威胁谁呢?


    赢也不是,输也不是,高运鸿还怕他走了。


    一百两换成了碎银子,陈秉就说小玩几把,于是第一局,他押大,赢了十两,又一局,换成押小,又赢了二十两……一下子连赢五局,赢了三百两。


    旁边的赌客都看得呆了,庄家额头都浮出了汗水,邪了门了不对劲,明明他摇出来的不是,但偏偏每次掀开,都是陈秉押注的大小。


    庄家都察觉不出来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高运鸿后面有个人跳出来,“陈兄,我看你这几把扔银子也累了,你手气好,要不,我来帮你押注,你说押哪个,我就押哪个。”


    显然他们已经在怀疑,是陈秉在押注的瞬间拍敲桌子,控制了骰子大小变换。


    江湖上不是没有这种本事——但那得是何等的赌神水平。


    “行,你帮我押。”陈秉浑不在意的模样,“没想到高兄弟你真说得对,从没进过赌场的人,头一回进赌场,果真把把都能赢。”


    高运鸿脸色难看,其他的赌徒们也是傻了呀,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一局押小。”


    陈秉话音落定,人并没有靠近赌桌,便是出千也没机会。


    “开了——”


    旁边的赌徒全都伸长脑袋,结果都傻眼了,真是小!


    又又又又赢了!


    很快,陈秉已经赢了六百两,旁边有好些赌徒跟着他一同下注,都赢了不少钱。


    “今天赢了这么多,高兄,有些对不住了,在下见好就收,我不赌了。”陈秉换成一副傻白甜的脸,“钱也不用给我换成银票,一同送去姜家吧,让我夫郎知道,我今天运气好赢钱了。”


    其他的赌徒皆是傻了眼,说他是个文雅书生吧,但这话也忒嚣张,但人家一会儿功夫,果真赢了六百两。


    这该不会是高少东家特意送给他的吧?


    最后几局,陈秉明显远离赌桌,出不了千,除非庄家就是他的人,要么庄家依照谁的吩咐,给陈秉送钱,要么就是有人配合着出千?


    高运鸿努力绷住脸色,挤出一抹笑容:“陈兄弟,才来就走多扫兴,不如再玩点新鲜的,来玩牌九,去二楼包间玩。”


    “行吧。”陈秉跟着上二楼,好些看热闹的人,也跟着上楼。


    这一回,高运鸿选择自己亲手发牌,他手上戴的戒指藏了乾坤,可以窥镜偷看牌面记号。


    这些牌都是特制的,全都做了隐形记号,这一回,定要让陈秉赔到姥姥家。


    ……


    “哎——我这好像是‘天牌’。”


    陈秉扔出一波王炸,高运鸿不可置信瞪大了眼睛,这不可能,他明明一开始故意给陈秉发了一堆烂牌,但这些牌,又确实没有任何差错。


    没有换牌,也没有出老千。


    可他偏偏就凑出了天牌……这是何等的运气,要么就是何等的心机谋算能力。


    不,他在故意引诱自己——


    又是几局下来,陈秉手边又多了五百两银票,同来的一群人,全都给看傻了眼睛。


    陈秉微微一笑道:“这个比骰子猜大小更有意思,连算带猜的,颇有趣味,比起写文章——其实我从小最喜欢算数。”


    其他的人咽了咽口水,包括高运鸿,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哪里失策了,找状元来赌牌,简直就是老寿星上吊。


    自己出千都玩不过人家,还不如骰子。


    人家中了小三元,能是一般书生?


    “还有其他有趣的吗?没有的话我走了——”


    “哥夫,哥夫,秉哥……”姜闻瑄这会儿找来了,他跑得气喘吁吁,蹭蹭蹭爬上楼,大喊大叫:“他们都说你在楼上玩,你可别赌上头了,会被我哥拿鞭子抽死的。”


    “你秉哥又赢了五百两,这银票送你了。”陈秉把那五百两甩小舅子脸上。


    姜闻瑄懵逼了,他确认了一下,这是货真价实的钱,满眼震惊:“哥夫,你赢了一千两!”


    “嗯,准备回家了。”


    “啊?!”姜闻瑄傻住,他这一来,又没能劝阻,也没能赶上看好戏,就这样赢了一千两走人了?赌场会放人吗?开慈善堂的。


    “陈秉——赌场里有趣的东西多着呢,不如再继续玩玩。”高运鸿不甘心,哪肯让陈秉就这么走人了,这要是传出去,他的脸他往哪里搁,在高少爷那里又如何交代。


    “行,那就继续吧。”


    接下来,又是“猜铜钱”,又是“凑十”,最后是麻将,赌得也越来越大,高运鸿彻底输红了眼睛。


    陈秉这时候已经赢了五千两。


    “陈郎君,高老板想请您喝一杯茶。”


    高老板,高运鸿的父亲,赌坊真正做主的人。


    陈秉转头在姜闻瑄耳朵边说了几句话,跟着进去喝茶,姜闻瑄则一脸兴奋的往一楼跑,高运鸿连忙给旁边人使眼色——拦住他。


    “陈郎君,赌场有赌场的规矩,江湖也有江湖的规矩,你今日这般……是否坏了和气。”


    高老板的意思就是,知道你手段高超,非一般人,但是赢太多,就是来砸场子。


    陈秉咳嗽了几声:“咳咳咳——赌场的规矩不就是各凭运气和本事吗?”


    “陈郎君是读书人,何必跟我们这些下九流的过不去,这样,不若今日就此作休,算上你之前赢的,我再奉上一千两,大家交个朋友,如何?”


    “我要是说不呢?”


    高老板一拍桌子,面露凶狠:“那恐怕陈郎君出不了这个门!”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底下就传来姜闻瑄无比兴奋的声音:“我哥夫说了,今天他请客,所有人都来捧场啊,赢了算大家各自的,输了全都我秉哥来出,我秉哥带着大家一起赌,一起赚钱!”


    “多叫人来!多喊人过来,大家一起乐呵乐呵!!!哈哈哈哈哈!”


    姜闻瑄的声音太骚了,再加上他也不是独自前来,外面的人跟着扩散,很快就把赌场围得水泄不通。


    陈秉笑道:“那我就不出门了,大家同乐。”


    高家父子俩风中石化,赌场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他们又不敢真对陈秉做些什么,他可是李学政看中的案首,明年整个县考中举人的希望,县太爷都要礼让他三分。


    不多久,终是惊动到了县太爷,县令和衙门里的人都过来了。


    苟县令过来,他都有点懵,中小三元的陈案首,省学政看中的陈秉,去赌坊里赌钱,并且还差点把赌场给挑翻了。


    要知道这赌坊背后可是……


    苟县令也不太敢轻易得罪,高家父子见了他,此刻都跟见了大救星一样,想哭了,这姓陈的就是来砸场子的。


    “陈案首,你一个读书人,来此地不合适吧?”


    陈秉咳嗽两声,竟是咳出了血——所有人都悚然一惊。


    当着众人的面,他擦掉嘴角的血迹,又吃一颗“人参丸”来吊着命,接着开口道:


    “学生受同窗所邀,今日误入赌场,又得了五千两横财,心中实在惭愧,此钱怕是沾了民脂民膏,万不敢私用,因此特献于本地父母官,只求能化污转清,造福桑梓。”


    苟县令呆住:“啊?!”


    苟县令,人如其姓,他是一个很苟的人,只求平日里无大功无大过,那就万事大吉,各方势力,谁也不招惹,励志做个不上不下的“苟官”。


    “学生建议用这五千两在县学旁盖一处书庐,大量采买经史子集、农桑、算数等用书,免费提供给县城学子读书借阅,并设立膏火银,资助本县贫寒学子……”


    “书庐外,再立一座德政碑,详细记录县令大人劝人向上,化赌资为本地文脉的德政事迹,未来千古流传,警醒后人远离赌戏。”


    “若银两还有余,便用来修复我县文玩古建筑。”


    第38章 德华


    苟县令张了张嘴,他想拒绝,不对,他就没想过拒绝,他是完全的懵了呀!


    这是天降一块莫大的馅饼,德政碑——这岂不是要流传千古,刻下他苟县令的事迹。


    想那读书人一辈子所求,也不过是个青史留名。


    ……这就达成了?


    他可是一个“苟官”哎!


    “那就按——都按陈秀才你说的办,都由你来主持操办一切,听你办事。”


    “修建书庐,立碑!”


    *


    梅溪书院。


    “你——你是说陈秉他在赌场里赢了五千两,又跟县令说‘化赌资为文脉’,要建书庐造福全县学子,还要立德政碑,劝谏学子远离博戏,这些都是他亲口说的?”喻山长从来人那听说了这个事迹,他都呆傻了半天,完全不敢相信。


    建书庐,立碑——这策问水平不错啊。


    不对!等等,他一个“柔弱书生”,赌场里赢了五千两?!!!


    “满城都传遍了呢!都说陈郎君高义!”


    来说话的人满眼含着泪:“听说陈郎君跟县令说话的时候,嘴里呕着鲜血,简直是忠肝义胆,字字泣血,实在是我等书生学子楷模。”


    “那场面无人不动容,无人不流泪,我们县里真是出了个响当当的好人物。”


    喻山长闷了半天,这才反应过来,立刻拍案道:“这个弟子我要了!以后他就是我的关门学生。”


    多少年才出这么一个惊才绝艳的人物,喻山长给自己喂一口后悔药吃,早知如此,当初何必去劝谢修,自己收作弟子,岂非大善?


    幸而现在也不晚。


    “谢修,陈秉这学生文章与你不相和,他更适合随我学习。”


    邻座坐着的谢修放下手中茶盏,闻言只是挑了挑眉:“跟你这个老翰林学习?学一身的棺材气吗?”


    “老夫最厌见那弱冠少年郎,学那钻营的圆滑,学那垂暮的周全,一把新刃,尚未见血,怎可先畏了刀光?”


    “此子可入我眼。”谢修颔首,他捋了捋胡须,傲然道:“我要掰直他性子,叫他长傲骨,立云巅,存浩然之正气,埋不驯之雷火。”


    “这才是当世学子典范。”


    “年轻人,激进一点又何妨?”


    *


    姜家,后宅西院。


    “赢了五千两。”


    陪玩吴满歪着脖子傻眼惊呼,他此刻已经灵魂出窍,只觉世界倒转,他在怀疑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自己为了一百两银子——不如干脆倒戈算了!


    “陪玩做不来,从今往后,我洗心革面当陪读吧!”吴满在这一刻,决定选择弃暗投明,他干嘛要拉着瑄少爷和陈郎君堕落?


    倘若瑄少爷考上了秀才,他可是秀才的跟班,那文曲星下凡的陈郎君夸少爷天赋异禀,一年就能考中秀才,兴许瑄少爷这辈子还能考上举人呢!


    到时候他就跟在举人老爷的身边,一百两银子又算什么?


    *


    “夫人,刚才吴满托人来递话,说他以后要专心伺候瑄少爷读书考秀才……”


    张氏颓然跌坐在圈椅子上,还没欢喜一刻钟,又跌落深崖。


    “夫人,现在外面都在传陈郎君高义,还说县令让他主持修建书庐,造福一方学子,还要立德政碑,这可是千古留名的好事啊!”


    “以后县里那些个书生学子,哪个不知道咱们武馆姜家出了这么个人物。”


    听着这些话,张氏只觉得整个人都麻木了,怎么进个赌场,都能生出文脉,还能造出功德来。


    “娘,好多人递来了宴会帖子,叫我去参加什么秋宴,赏菊宴,还有那些个风雅诗会,还有好些个乡绅夫人邀请我去庙里进香——不过,我觉得现在也不用急着选夫婿。”


    姜芫走进了屋里,手里拿着不少花贴,“哥夫在梅溪书院月考第一,若他身体无碍,明年定能高中举人,便是那乡试解元,也有机会搏一搏。”


    姜芫这么个没出嫁的小哥儿,这会子他也跟着水涨船高,去年攀不上的门楣,现在不是人家看不上自己,而是自己瞧不上人家了。


    “娘,您还真是给漓哥哥出了个好主意……将来我成婚,我也听你的。”


    “芫儿现在就盼着哥夫能多活几年,如果将来中了进士,说不定我还能认识几个举人郎君。”


    张氏闭了闭眼睛,一会儿觉得要晕过去,一会儿又觉得事情没那么糟糕,陈秉现在至少是姜家的,在外人眼里看来,都是一家人,一朝俱荣,一朝俱损。


    自己是姜家主母,家里人出息了,也都跟着有好处。


    嗐——盼了那么多年,折腾了那么多年,到头来居然还不如啥都不干。


    亲儿子苦了这么多年,连个秀才还没考上,倒不如盼着陈秉多活几年,将来姜芫更有机会,得以嫁个举人老爷,那她可就有举人儿婿了。


    如果陈秉未来成了状元,甚至还有机会结交进士——别说是让孩子攀高门,自家在县里都成“高门”了。


    幸幸苦苦钻营十几年是为个啥?


    ——还不如出个馊主意。


    *


    竹里馆。


    “夫君,你就应该把我也叫过去,可惜了我没见着。”姜漓也是个挺虎的家伙,得知自家夫君被人叫去赌场,又把赌场掀翻了个天,他还觉得解气,只恨没亲自去看热闹!!


    姜漓懊恼:“我怎么总是赶不上一出好戏。”


    “柳夫人怎么不来喊我。”


    陈秉捂额,有时候觉得自家夫郎也挺奇葩的,按照那些庸俗的电视剧小说情节,做老婆的难道不该怒骂丈夫挺身冒险,诉说自己的担心,再嘤嘤嘤往他怀里一钻,然后自己好生安慰。


    结果他老婆一个劲儿的后悔自己没能看现场……


    以为这是足球赛直播么?


    “哥,你怎么可以这样,我进赌场你抽我,但我哥夫进去就不一样。”姜闻瑄感到十分不忿,显然他也觉得自家回家会受到一顿好骂,但庆幸还有秉哥陪着,但他哥非但不骂,还一脸崇拜望着秉哥,眼角眉梢都带着说不出的风情。


    要不是他这个苍蝇在此,估计就往哥夫怀里钻了。


    所以他坚决不走,怎可如此双标?


    “我夫君能像你一样傻吗?”在弟弟面前,姜漓一般是保持兄长风范的,这会儿也忍不住抱住自家夫君的胳膊。


    姜闻瑄睁大眼睛:“咱俩才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我傻你就不傻吗?”


    “对啊,你是我亲弟弟,咱俩都像驴子一样蠢,咱们俩就是一窝大蠢驴。”姜漓很坦然承认这件事,要是不傻,他成婚当日也不会干出那种事,如若不傻,他弟弟怎会现在还没看出他秉哥的表里不一,还会“一点点”武。


    姜闻瑄想吐血:“……”是亲哥吗?有这么说话的吗?


    他不由得看向陈秉,递个眼色:你可管管你夫郎吧。


    陈秉只是笑,宠溺的眼神,摸摸自家“蠢驴老婆”。


    姜闻瑄咬牙切齿:“我明年能考上秀才,假若我是蠢驴,那么全天下就没几个聪明人。”


    “是吗?”姜漓语气怀疑,歪着脑袋道:“我不信。”


    姜闻瑄气得倒抽一口凉气。


    陈秉:“……”自家媳妇儿才是“鸡王之王”。


    “姜闻瑄,你以后别再去赌场了,但凡你有我夫君半分聪明,我也不拦着你。”


    姜闻瑄老实道:“哥,你可放心吧,秉哥已经把赌场里那些出老千的招数都告诉我了,我以后还不如多学点知识,免得被人耍,也不受那不义之财。”


    姜漓点了点头,随后又是觉得一阵眩晕,勉强稳住身形,浑身上下比平日里更热几分,仿佛发着低烧,本就是勉强才打起精神说这些话。


    “公子,还是赶紧叫大夫来看看吧,陈郎君,漓公子今日都吐好两回了,吃下去的都吐了,这会儿肚子里什么都没有,还犟着不让说。”


    陈秉怔了一瞬,随后握住姜漓的手腕,用异能探查他的身体,随后整个人也呆滞了。


    虽说早就知道姜漓是青年男人模样,但不同于寻常男子,可能怀上孩子,这会儿真的结了珠胎,而且好像还不止一个。


    他平日里身体好,这会儿怀上了,反倒强烈些。


    “你——”陈秉哑然,也是仿佛被什么砸中了后脑勺,也没留神做准备,他就要当父亲了,还是两个孩子。


    “青菱,你让人去叫大夫来给漓哥儿看看,再准备一些清淡粥菜。”


    姜漓连忙道:“你别担心,可能就是吃坏了肚子——或是我没注意着了凉,我从小到大都没生过病。”


    也不待他说完话,陈秉直接将他拦腰抱起,走到屋内床边放下,让他休息。


    外面的姜闻瑄在夜风里呆若木鸡。


    “我哥夫把我哥就这么抱进去了——我抱我哥能走这么稳吗?我哥他好重的……”姜闻瑄愣了愣神,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不一定是头蠢驴,但他觉得自己一定是个弱鸡啊。


    他肯定能抱得动姜漓,但是陈秉抱他哥的样子,就跟抱一团棉花一样毫无涩滞。


    等等,好像他病弱的哥夫也没那么瘦。


    陈秉给姜漓掖好被子,又来叮嘱姜闻瑄先回去休息,姜闻瑄四下看了一眼,把陈秉拉到一旁去,有些红着脸道:“秉哥,你今天去赌场,是不是因为我啊?”


    “我之前是被那高运鸿耍了一回。”


    陈秉瞥他一眼,平静道:“我也算是你兄长,自然要对你好……毕竟你可是德华啊。”


    姜闻瑄愣住:“‘德华’是什么意思?”


    “你日后自然明白。”


    姜闻瑄傻愣愣的离开,说他是德华,难道是在夸他吗?


    *


    青菱把大夫喊了过来,给姜漓诊脉,果然是有了身子。


    “当真是喜脉?”青菱眨眨眼,仿佛听见了天方夜谭,就是觉得不可置信。


    要知道他们家漓公子气度不凡,便是比那些寻常男子,都要更有魅力些,他大着肚子的样子,着实令人想象不出来。


    而且,陈郎君和他们公子在一起,就仿佛是小白兔和大老虎,白兔真把老虎给骑了耶?!


    还给弄哭了……但青菱总是想象不出来。


    这会儿孩子都钻进肚子里了,还真的是!


    “你那是什么表情?”陈秉似笑非笑看向青菱,“不是你给安排和羊肾粥和牛鞭汤?现在如愿了,去告诉薛教头吧。”


    青菱讪讪一笑:“陈郎君,其实之前薛教头还偷偷来问,说是帮武馆里的兄弟问的,就想问小白兔怎么降服老虎的招数。”


    陈秉:“……”


    别说武馆这种男人多的地方阳气重,其实男人多的地方,更不缺雄风不振与惧内。


    “安知不是你们公子这小白兔降服我这头老虎?”


    “以前也没想过能娶到这样贤惠单纯善良贴心的老——的夫郎。”陈秉温柔拿起自家媳妇儿的手,大概每个男人还是逃不开这种老婆孩子热炕头的魔障,或者说,有没有孩子也无所谓,只是向往每日清晨醒来,一睁开眼睛,还能看见另一个枕边人的存在。


    看着他熟睡的样子,便觉得此心安宁。


    好吧,或者说还要改改,改成深夜入睡时,闭上眼睛的最后一眼,是爱人熟睡恬静的脸。


    曾经难以寻觅的安宁,已经得到了,从今日起,他要立志当一个居家贤夫好奶爸。


    “?!”青菱傻眼,他们家公子很贤惠贴心吗?


    姜漓仍然不在状态:“我肚子里有孩子了?”


    “嗯。”陈秉笑着捏捏他的脸,“以后好好养着身子。”


    姜漓脱口而出:“不会是头小蠢驴吧?”


    陈秉揉了揉眉心,如果是的话,那可能是两头。


    “公子,您不可如此说话,孩子肯定跟陈郎君一样,是文曲星下凡。”


    姜漓嘴角一抽:“都说孩子像舅舅……”


    陈秉:“……”


    对于姜漓来说,有夫君的孩子是一件高兴的事情,但养孩子这种事情,不必再来同样的一遍。


    想到这里,性情洒脱的姜漓也不免感到自闭。


    陈秉沉默片刻道:“万一孩子像我呢?”


    “那可太好了,我得日日去佛前许愿——”


    陈秉欲言又止,心想真有那么一天,怕是你笑不出来。


    “漓哥哥,咱们往好处想想,也许孩子是像你呢。”


    姜漓一听这话,翻了个白眼,更加自闭了。


    陈秉:“……”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必提前发愁。”陈秉劝慰他。


    姜漓点了点头,“夫君你也不必发愁,还有你今日恐怕是得罪狠了高家,不过也别放在心上,谅他们也不敢……”


    说着说着,姜漓又困顿极了,睁不开眼睛。


    “嗯。”陈秉哄着他入睡。


    他心想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不是高家不放过他,而是他不放过高家。


    他可从来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陈秉看着他睡觉,一张俊脸乖乖巧巧的,他一直觉得姜漓脾气很好,心性善良,并且很能忍痛,也许是从小就没了娘,又习惯了练武,他较少去抱怨什么,看得开,也不会呼疼哭闹,他自己都要去照顾弟弟,又有谁来安慰他?


    也许这才养成了他容易翻篇,万事不挂心的性格。


    但他想成为他的依靠。


    正当他愣神之余,发现睡着了的姜漓紧紧拽着他的袖子,半睡半醒之间睁开眼看见他,这才又安心闭上眼睛。


    陈秉冲着他俏皮眨了下眼睛,安抚道:“放心睡吧,夫君陪着你。”


    “我得小心点……又在我脸上画东西。”


    陈秉:“……”


    他必须得承认自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书院里藏书万卷,他应该去认真钻研一些其他的东西,比如当一个好丈夫,一个好爸爸,营造一个温馨的家庭环境。


    第39章 东施效颦


    “这几位都是被赌场害得家破人亡的苦主,那是张书生的亲娘,之前他也是跟着染上赌瘾……”


    “那是宋哥的弟弟,高运鸿的外妾,曾经是他嫂子……”


    ……


    这若是不查还不知道,一查苦主连天,许是陈秉闹出来的动静太大,又是一个“柔弱书生”挑翻赌场,又是什么文曲星下凡,还有县令放出风要立“德政碑”,劝谏后人警惕赌戏。


    于是之前受高家赌场欺压的苦主全都冒出来了,一茬接一茬跪在县衙外面,高家犯下不止一桩命案,还有地下钱庄,高利贷……苟县令头皮发麻,这才发觉,“德政碑”不是那么容易立的。


    人证物证俱在,他若是不办高家,明天出县衙都要被百姓砸烂鸡蛋菜叶子。


    民愤滔天。


    梅溪书院的学生,主动为诸多苦主写状纸,陈秉亦是给李学政写了一封信,将聚宝坊高家引诱、逼迫书生赌博,致其荒废学业,欠下巨债等等证据呈交上去,望其严查。


    高家很快被查抄,一干人等尽数落网。


    很多书生受了牵连,侯慕白在此刻离开了梅溪书院,走之前,他来到陈秉的身边,冷不丁说了一句:


    “你永远不知道自己得罪了什么人。”


    侯慕白期待从这病弱书生眼睛里看见惊慌的神色,但是那张温润的脸,神色如旧,不仅不惊慌,说话时还有几分似笑非笑:


    “是你不知道自己得罪了什么人。”


    侯慕白悚然一惊。


    *


    侯慕白、高运鸿之流走后,梅溪书院风气为之一清,喻山长也趁机整顿学风,学府头顶朗朗乾坤,地上则是朗朗书声。


    ……外加咳嗽声。


    也不知道是不是天气渐凉,书院里生病咳嗽的书生越来越多,并且还流行起一种白色的发带。


    “你吃的是什么药丸?”陈秉眼见柳子安从袖子里拿出一瓶药丸,动作优雅送入唇边,好一副病弱膏肓的样子。


    他不由得眼角一抽,疑心这画面似曾相识。


    柳子安虔诚不已:“是一种糖丸,我娘子亲手做的。”


    “为何?”


    柳子安平静看他一眼,坦然道:“向你学习啊!”


    现在梅溪书院里,一举一动向陈秉学习的人,可不止他一个,而是几十上百个,光是来藏书楼的路上,他就看错眼好几个,都当是陈秉的背影。


    咳嗽、掩袖、吃药丸……


    “陈兄,现在书院里到处都是‘你’呀,你走路的神态,你看书的姿势,还有你咳嗽吃药丸的神韵——更有人偷偷含一口朱墨,模仿你杜鹃啼血的‘君子哀伤’。”


    “就连我娘子也说,我学你站立执书的样子,更具雅士风范。”


    “还有你其实会这么不自觉的托着腮帮子——”


    “这是你看书累了揉眉心的样子。”


    “这是你看书时觉得有趣,嘴角会微微这样一勾。”


    “还有你走路的神态非常好看!大家都抢着学,当真是君子端方,卓尔不凡。”


    ……


    柳子安近水楼台先得月,叨叨说起了自己的观察研究,却没有注意到眼前陈秉“如遭雷轰”的特殊表情。


    “对了对了,还有你说话的语气,你有没有发现你有几个咬字小习惯?”


    陈秉黑着脸:“没有。”


    “他们都说你声音明亮,清朗如月,像一个贵气公子哥,好像总是带着三分春风笑,透着一股文人书生的纯真、善良,还有对‘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执着。”


    纯真?善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呵呵。


    这个书院已经彻底无可救药了!!!!


    陈秉听不下去了,甩袖走人。


    “这么看,还是我娘子有先见之明,我娶了个贤妻啊!她说的对,见贤思齐焉——嗯?陈兄?陈兄你怎么走了呀!”


    *


    “山长请学生过来有何事?”


    喻山长望着眼前端然而立的年轻人,仿佛自己的眼睛,受了山泉水的涤荡清洗,耳清目明矣!


    这个才是正统!


    这几日,好几个老师都看花了眼睛,或者是怀疑自己遭遇了“鬼打墙”,一个同样的人走过,又一个同样的人走过。


    上课也是,神态姿势趋于相同,说话声音语调也都相仿……


    全是些赝品盗版货!


    咳咳咳——不单说文章写得好,就连咳嗽声都比旁人动听几分。


    “今日请你过来,是希望你能择选一人为师。”


    “这些都是寄居在书院的客座先生,这位是宋如松……这位是……”喻山长简单介绍了六位的名姓,故意留了个心眼,别的什么都没说,“当然,你也可以拜我为师,不才,区区老翰林是也。”


    “你还想知道哪位?我逐一为你介绍。”


    时至今日,陈秉已经后悔来书院读书,还以为能享受纨绔轻松学习氛围,结果产出了千篇一律的“赝品”。


    “我能不拜师吗?”


    喻山长愣住:“?”


    这都看不上?


    “陈秉,你可暂拜我为师,不过,我对徒弟要求甚高,你可不一定有资格当我徒弟,这样吧,咱们先试着当一年师徒,如若明年乡试你未能中得‘解元’,那么我们师徒缘分已尽,我不为你师,你也不为我徒,不算是那师徒一场。”谢修走出来,语气傲然道。


    陈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只记得刚才喻山长介绍他名为谢修,其他的一概不知,但见他自持才华,孤傲冷绝,说出来的话,更是离经叛道。


    要知道古代极为“尊师重道”,注重师徒名分,不可轻易拜师。


    而这位师父虽然冷傲,但在师徒一事上却轻佻无比,倒是比一些老儒生“开明”。


    挺好的,大家都不是“尊师重道”的人。


    找个离经叛道的师父凑合一年也行,反正他明年只打算考中个举人,可没兴趣奔着什么“解元”去,一年师徒缘分既尽,再无瓜葛也罢。


    比起当什么解元,他现在的目标是当个好丈夫和好爸爸。


    “行,那就这样吧,我暂时认你当师父,但我们没有真正的师徒名分,等我明年拿下解元,咱们再行师徒之礼。”


    陈秉这话就打算把拜师仪式都给省了。


    “可。”谢修满意的点点头。


    “如若无事的话,学生先走了。”


    陈秉走了后,其他的几位也走了,留下喻山长和谢修,喻山长吹胡子瞪眼睛:“你还有点脸吗?你好歹也当了几年国子监祭酒,你倒是没有一点为师之德,反而离经叛道起来了,谁家拜师这么荒唐?”


    谢修捋着胡须道:“我这是激起他的斗志,你且看着吧,我要磨一磨他的性子。”


    “这几日,我都不会出现在他面前,如果他问起,就让他等。”


    喻山长:“……”


    *


    几日后,陈秉发现自己还真拜对了师父,除了知道他姓名外,啥都不知道,也不知道怎么找他,跟没拜师一样的自由。


    这种老师,也像是博导,有些导师,十天半个月不联系也属于正常。


    也罢,等着这师父主动联系吧。


    现在最重要是他要当爸爸了。


    *


    “他这几日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主动问起我了吗?”


    喻山长摇了摇头,他都有些不忍打击谢修了,“听说是陈秉家夫郎有身子了,他倒是看了不少膳食之书,要亲自给夫郎煲汤。”


    这会儿喻山长也是有点一愣一愣的,平日里神出鬼没的山长,自从陈秉入书院之后,他也频频出现在学生面前。


    他对陈秉这个年轻弱冠年纪,却有“大儒”之风的才子极为关注。


    但是……


    他的实际性情好像和他预料的不一样。


    本来还以为会有古书上描写的,学生艰难打动恩师,最后拜入门下的励志故事。


    但现实确实,学生回家给妻子煲汤——


    “噗,小谢,你好像有点自作多情。”


    谢修冷着脸:“我不信。”


    “继续跟他耗下去,不信他不露出马脚。”


    喻山长:“……”


    这出戏还没完没了了?


    *


    边关大营,姜漓的舅舅赵毅与几位心腹部将,以及幕僚等,一同观看戏本。


    原来这戏本,赵毅没当一回事,还以为是书生的玩闹,便放在那里,不过戏文尔。


    但是这几日得闲,他是越看越心惊啊!


    “这粮草计数,还有这日行里程……定是知兵者所书!”


    “还有这调度,这阵法,很是精妙。”


    “还有这传递军情的方法……”


    ……


    “将军,此乃军师大才啊!若是由他屈居县邑,写戏自娱,着实可惜了!”


    赵毅喃喃道:“我们乡里竟还出了这样的人物,待我回乡探亲这几日,便来寻一寻这位白起先生。”


    赵毅多年未曾回乡,他父母都已亡故,只得一个妹妹,也早就去了,还有两个外甥,听说漓哥儿已经成婚,竟是选了个病弱书生,姜闻瑄这小子烂泥扶不上墙。


    唉,说起来,他实在对不住亲妹。


    “将军放心,那书生定然欺负不了漓公子。”


    赵毅:“我是怕闹出命案,漓哥儿把夫婿打死——这可如何是好?”


    “想那书生迂腐,说话不中听,若是失手打死,也不能怪漓哥儿。”


    “他就该听我的话,找个耐揍的,娶个皮糙肉厚的赘婿,还不是想怎么抽就怎么抽。”


    “你知道的,有时候听见那些文臣说话,我都想直接动手。”


    *


    姜漓怀上之后,可算是过上了“苦日子”,上哪都被当成金疙瘩,全都怕他磕着碰着,不说骑马了,就是练拳舞剑都不成。


    “我皮糙肉厚的,没什么事。”


    青菱小声道:“可是陈郎君他身子骨病弱啊!这可是陈郎君的种儿,在公子肚子里,自然也是娇娇弱弱的小公子小少爷。”


    姜漓一怔:“你说的有点道理。”


    但是不对啊!他夫君比他还能打。


    可若是跟青菱和弟弟说,自己其实打不过自己那柔弱的夫君,又实在拉不下那个脸。


    毕竟他练武二十多年,还打不过一个感悟天地练太极的,岂不是显出他很傻——


    主要是不能在弟弟面前露怯,当他发现自己打不过陈秉的时候,他往自己哥夫背后一躲怎么办?


    “我孩子不能是那憨驴弟弟!”姜漓摸着自己的小腹,细心琢磨着,“要不我也修身养性,练练字?弹弹琴?”


    青菱喜极而泣:“公子,那就再好不过了!”


    于是乎,别院里传出来了女鬼深夜磨牙老树根的诡异曲调,好好的七弦琴,别人弹是高山流水,落到姜漓手里,弦倒是没断,就是老树根磨牙。


    “这样的胎教……”陈秉看不下去了,他把家里的古琴扔了,给姜漓换成古筝,古筝作为乐器,最好的一点便是音色好听。


    声音清脆悦耳,怎么乱弹都不难听。


    且姜漓弹古筝还有“技术”优势,能把指甲片触弦的杂音压到最低。


    “哥,你没出门是不知道啊,我去逛了文市,好几回错认哥夫,我还以为自己遭遇了‘鬼打墙’!!!秉哥,好多人学你的穿衣打扮!吓死我了。”


    陈秉拿着书,他想效仿孟母三迁,早日搬离这座县,可惜这一阵潮流,不知何时才能过去。


    “真的啊?我怎么不知道?”姜漓好奇问。


    姜闻瑄很自然答:“哥你当然不知道,你没去那种文人多的地方,太明显了,三五步就能看见一个‘哥夫’,全是东施效颦!”


    “夫君,你听见了吗?”姜漓推推陈秉,“很多人学你呢。”


    陈秉面无表情:“知道了。”


    “等我把孩子生下来,我也学你的打扮,再把我眉心痣一遮,肯定有好多女子哥儿冲我扔花抛手帕——”


    陈秉黑着脸,质问道:“咱俩成婚前,你是不是没少干这种事?”


    姜闻瑄:“哥夫,原谅我哥的年少轻狂吧。”


    姜漓跟着笑,神色中带上几分俏皮,“夫君你原谅我吧。”


    “那你有点表示。”陈秉指了指自己的脸。


    姜漓凑过去亲了他一下。


    姜闻瑄愣住:“?”


    “……你俩是真不把我当外人。”


    姜闻瑄捂着自己的心脏,仿佛遭受剧烈打击,亲兄长抽他难受,这会儿不抽他了,也难受,好像变别人家的了。


    “舅舅寄了信,说要回家来探亲。”


    “真的?信给我看看,舅舅好多年都没回家了。”


    姜漓拆信,陈秉这会儿却是站起身,走到了门口,被他在院子墙角抓到了一个鬼祟偷听之人。


    谢修和他大眼瞪小眼。


    “不请为师进屋坐坐?”


    陈秉好奇道:“师父,我只知道你姓谢名修,是个老顽童,还未请教您有什么其他身份?”


    谢修呆滞:“……”


    老?老顽童?


    “曾在国子监教过书。”


    陈秉打量他上下,“那师父你是不是因为性情跳脱,在国子监待不下去了?”


    谢修:“……”


    “你们那国子监祭酒怎么样?我曾经在书上看见笑话一则,就说那国子监祭酒,抓住几个犯了小错的先生,要他们给科举考试出题,底下评价就说——罪不至此。”


    这个笑话其实就是讽刺八股考试僵硬,这么多年来科举考试四书五经早都考遍了,出题变成一种非常艰难的事情,甚至开始瞎瘠薄断句出题。


    学生考试痛苦,出题的更痛苦。


    “你是在映射我?”


    陈秉:“?”


    “我是国子监祭酒。”


    陈秉怔了下,“你能当上国子监祭酒?”


    要知道国子监祭酒官不很高,但再往前可能就是文渊阁大学士或者是担任各部尚书,这可是校长的职位,师生关系是权力结构的重要纽带。


    陈秉迟疑片刻,感慨:“世界真是个草台班子。”


    谢修:“?????”


    就这无可救药的破书院,还能冒出个国子监祭酒。


    第40章 白月光


    陈秉突然意识到事情大条了。


    看着眼前年纪约莫五十岁上下的谢修,脑子里的想法快速推算。国子监祭酒,这是一个非常清贵的位置,极有可能是清流派的“精神领袖”,门下学生遍布朝堂。


    看谢修这模样,还可能是清流派中的“激进派”。


    “师父,你该不会是主动辞官的吧?”


    谢修冷着脸:“是又如何?”


    嘶——这果然有可能是清流派中的硬骨头,国子监祭酒,距离“入阁”不过一步之遥,很少有人舍得放弃。


    大抵因为某场斗争失败心灰意冷辞官归隐,倘若不辞官倒还好,辞官既表示其性情孤傲,不同流合污,同时也代表着,容易成为清流派的某类“白月光”神级人物的存在。


    也就是用来攻击政敌的武器,每次打嘴炮都说:“假如某某某还在,又当如何如何”,很好用的紧箍咒。


    “该不会是一场科举舞弊案吧?”陈秉小声叨叨。


    谢修睨他一眼:“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


    陈秉心道自己猜对了,国子监祭酒这位置,不掌握实权,容易起纷争就是科考舞弊案,很有可能是发现科举考试舞弊,性情刚烈,最终却没能一击必杀敌方,反被对方销毁证据,又泼了满身脏水,诬告他栽赃,为表清白,看透世情冷暖,愤而辞官归隐。


    要是没猜错的话,他这位好师父,应该是霍党的“眼中钉”。


    陈秉穿来后,并不留心官场,但也知道盛行党争,霍党把持朝纲。


    但霍党把持朝堂,也并非说整个朝堂都是霍党的人,而是表明,如今朝堂上理应存在四类人。


    第一,就是霍党和其党羽。


    霍首辅,中极殿大学士兼吏部尚书。


    内阁一般设有六位大学士,也就是“四殿两阁”大学士,以“中极殿大学士”为最首,“东阁大学士”为最末,所以中极殿大学士,就是常说的“首辅”。


    但其实内阁就相当于是皇帝的专业秘书办,大学士这个位置也就是个五品翰林官,当然,那是因为翰林院最高就五品,所以大学士就是翰林最高官。


    担任大学士一般会兼任六部尚书,以五品官兼二品,这是一种权利制衡,到后来也是一种自欺欺人,首辅的权利也就是事实上的一品宰相。


    像是吏部,督察院,工部,户部之类关键油水足的位置,都被霍党的人掌控着,在地方,则是盐政漕运之类的肥差岗位。


    第二,清流党。


    建极殿大学士兼礼部尚书,是首辅之下的次辅,多由清流派担任。


    清流党永远存在于朝堂,这是朝堂对外的道德精神脸面,不管怎么样,起码还要留着这样一张脸,多存在于“礼部”。


    礼部是属于清流党的天下,翰林院,国子监,科举取士。


    清流党内部分化严重,又有激进派,保守派,顽固派等等,又有亲霍的,亲帝的,还有些专门编书读书的,管你官场朝堂怎么样,我日日修书,啥都不问。


    第三类,则是帝党势力,代表皇帝与首辅宰相争权。


    第四类,则是技术实干党,担任技术官员,不参与朝堂斗争,只管修路水利等等具体事宜,埋头干活。


    朝堂上,这四类人互相交织流动,拉拢攻讦。


    “师父,你这个年纪,应该是二十岁中进士?或者是状元?”


    谢修平淡道:“不到二十中进士,恰好二十中状元。”


    小样的,吓死你。


    为师在你这个年纪,早就中状元了。


    “啪啪啪啪——”陈秉拍了拍手掌,心想果然被他装了个大的,怪不得能说出“不中解元没资格当我徒弟”这类傲娇的话,人家有这个骄傲的资本。


    他心想我也不到十八就中状元了,不过是高考省状元。


    啊呸,不能上这种“天才卷王”的当,攀比这些没意思。


    ——莫挨老子!


    也是日了狗了,陈秉心想忒离谱,他来乌烟瘴气的贵族私立书院读书,还能一不留神碰上个“清流党领袖”,还成了露水师徒。


    这难道就是卷王之间的磁吸作用?


    “师父,您请进。”陈秉把人邀请进院内,心想这解元是万万中不得,别到时候整个朝堂清流党把他当“白月光继承人”。


    那就倒反天罡!


    他一个邪恶混沌存在,目前精神也不太正常,但努力正常,保持家庭氛围温馨,弃恶从善,一心只想当个居家小白脸好奶爸,不愿意沾斗争与杀戮,做个富贵闲人不好吗?


    谢修扬起脖子,一脚踏进门,浑身上下满是严师的派头,但他脚还没落地,就听得陈秉继续道:


    “师父,你要是跟我相处久了你就会发现,我是个逆徒,我天生反骨。”


    谢修:“嘶——”


    差点把脚崴了。


    陈秉温和地扶住他,虚情假意关切道:“师父,您没事吧?”


    谢修定定的看着他,却没从他脸上看出任何受宠若惊,没有谄媚,没有惊喜,什么都没有,无波无澜,就一张温和假面。


    要知道在过去,多少人趋之若鹜当他徒弟,这人可知道成为他徒弟意味着什么吗?


    哪怕他辞官归隐,却也曾为帝师,现今不过五十年纪,皇帝几次三番请他回朝……


    “我看你是想欺师灭祖。”


    陈秉笑了笑,他对“老师”这个词感情复杂,他父母当了一辈子的老师教授,对他这个亲儿子,也仿佛对待学生一样。


    或者说,他不太能感受到普通人家的父母亲情,比如做饭,嬉笑,打闹啊,那都是没有的,他父母就像是两位严格的师父,尊卑上下分明,进步夸奖,退步责骂,亲子相处就是学习和学术讨论,不苟言笑。


    这种从小受老师日日管教的日子,他过够了。


    看着姜漓兄弟俩打闹对话,他很喜欢这样的氛围,如今他也要初为人父,挺害怕自己重蹈覆辙,成为一种大家长式的强权,最后活成自己最讨厌的存在。


    “如果我说我想呢?”陈秉吊儿郎当把胳膊搭在谢修肩膀上,给他当场表演个欺师灭祖,“我看咱俩师徒情就到今日止吧,我还以为自己找了个‘离经叛道’的师父,谁知道竟是这种古板老学究。”


    谢修被他气笑了:“就你写的那文章,跟半只脚踏进棺材的老儒生一样,还恬不知耻说我古板老学究?”


    陈秉:“……多谢提醒,下次我换个文风。”


    “换个?”


    陈秉没所谓道:“我激进点。”


    谢修这会儿才发现“事情大条了”,还以为这徒弟是个死气沉沉老儒生,结果是个态度不端的妖孽天才,没个正形。


    他毫不留情讥讽道:“你以为你很聪明?”


    “我是大蠢驴,我们全家都是大蠢驴。”陈秉学着漓哥儿的语气,“驴子多招人喜欢啊。”


    “我在国子监多年,没见过你这样的学生。”


    “今天就叫你小刀划屁股——开眼了可眼了。”


    谢修站住了身形瞪着他:“我知道了,你不过贪生怕死,舍不得功名利禄,你想投奔霍党,倒叫你失望了?”


    “师父,这回可是你蠢了。”陈秉认真道:“你仔细看看,我不当霍党,我也不是什么清流党。”


    “我是‘病弱党’。”


    说罢,陈秉咳嗽了好几声,“一个快死了吊着命的病弱党,师父你要是愿意,可以来我家组个‘老弱病残孕’党。”


    老、老弱病残孕?


    谢修都要被他给气死了,平日里修身养性,那个平稳的心脏,在这一天里乱窜个不停。


    就这么几步路的距离,无数次想要甩袖离开。


    但他又舍不得——


    这家伙说他还能激进点写文,这个小妖孽到底在做什么?平日里乱看杂书,肚子里到底藏了多少乱糟糟的东西……


    之前还想着培养一个天下书生的楷模。


    现在是“劝人向上,弃暗投明”。


    “夫君,这位老先生是谁啊?”姜漓和姜闻瑄那边已经不说话了,两人好奇看着陈秉与谢修,也都站起来见了礼。


    陈秉:“这是我们书院一老头。”


    谢修:“我是他师父。”


    姜漓:“……”


    姜闻瑄:“……”


    “逆徒,给我上茶,我要你亲自端过来。”谢修毫不客气坐下,命令道。


    陈秉面冷道:“我不去。”


    两人就这么对峙了起来,姜漓和姜闻瑄兄弟俩面面相觑,好奇极了,尤其是姜闻瑄,头一次看见自家哥夫如此不好相处的模样,以前总是温润尔雅的,倒是使起小性子来了。


    还有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师父。


    姜漓站起身:“要不我——”


    “你不准去!”陈秉打断他。


    姜漓沉默一会儿,“夫君,我肚子饿了,想吃东西。”


    “那我去给你拿些糕点来。”


    ……


    到底拿了糕点,又配上了茶水,四个人在院子里吃果点,但没人说话,只有院子里那棵百年老槐树,被风吹开枯叶。


    “老头,不带你这么强抢强卖的。”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咱俩约定过,这一年,你是我徒弟,就是我徒弟,是与不是,明年乡试见分晓。”谢修冷眼相讥,这徒弟他是教定了,容不得他抵赖。


    陈秉:“如果我考不上呢?”


    “那就给我看书去!”谢修冷着脸道:“我谢修的徒弟怎么可能考不中一个区区小‘解元’。”


    陈秉:“……”您是凡尔赛的祖宗。


    但他还是那句话,宁教我鸡天下人,不可教天下人鸡我。


    “师父,要不这样吧,我觉得师父你这个年纪,才是当打之年,还有大好的前途和光明等着您呢,未来这一年,由我督促你学习吧。”


    “你给我看书去!”


    谢修:“噗——”


    这妖孽哪来的?


    *


    谢修碰上了自己这辈子最大的冤孽。


    油盐不进的犟种。


    亏他们还说他是谪仙——这小泼皮!


    “老头子,你就赖在这别院里不走了?”陈秉提着灯笼过来,秋夜寒露重,看见夜风里独自坐在院中的谢修,还觉得他有几分可怜。


    他有几分恶作剧成功的心态,大概是小时候一直想干捉弄老师捉弄父母的坏事,但从来都没做过,他永远是个三好学生。


    今天倒是尝到了“欺师灭祖”的滋味,谁说当个调皮孩子不好玩呢?当个魔丸可太爽了,尤其是看见谢修气得跳脚还发作不了的样子。


    这就是“名不正言不顺”的代价,谁让他们不是正式师徒呢,还是谢修本人亲自定的。


    ——但这样的胎教似乎不好。


    谢修这会儿已经不想跟他说话了,手里拿着一本古籍,见陈秉看着他,连忙转过身背对着他,继续校订古籍。


    陈秉不免有些好奇:“是有几处缺漏?”


    他从小也帮父母校勘古籍,有些缺漏,就跟解谜一样,是很好玩的事情。


    “关你何事?”


    “我可以帮你推算,到底你也让我开心了一天,给你干点活。”


    “那你来看此处……”


    ……


    “……应该是书手漏刻一列,导致后续全都错了位,这里应该分别添上‘齐’“张”“右”“宜”四字。”


    谢修好奇道:“你怎这么快知道?”


    “无他,唯手熟尔。”


    谢修黑了脸,手痒想扇他一巴掌,逆徒还是逆徒。


    陈秉忍俊不禁:“要不你反拜我为师,我教你怎么快速分辨古籍版本,确定朝代,还有分析笔墨……”


    “嬉皮笑脸,没个正形。”谢修笑骂了一句,以前他在学宫治学,向来严谨,也不免带上了几分沉重的悲壮,这是要继承往圣绝学的使命,怎像他一样,玩闹着做学问,还归纳出独门技巧来了,真是讨打。


    倒是思想新颖,不见半点迂腐——这家伙脑子怎么写的文章。


    做学问这一道,很多人要么空谈义理,要么就是死抠字眼,倒是少见像这“逆徒”一样的,源流,证据,逻辑,三者贯通,形成了自己的文脉。


    年过半百反倒是碰上这么个知音,还仅仅是一个二十岁的少年郎,当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


    “县里那‘谢长风’就是你吧,我也去松鹤楼见过你的字。”


    陈秉一怔:“……”


    他突然想起了院子里是晒着一张他今天写的书法作品,准备拿来悬挂装饰的。


    在姜闻瑄和姜漓面前,他根本就不过多掩饰。


    因为书法这种东西,就有人打趣说——“我觉得写的好看的字,那肯定都不值钱;我觉得丑的还给挂墙上的,那肯定非常贵。”


    虽是玩笑话,但外行确实不太能分辨。


    谢修看向他的目光里,泛上了几分莫名的怜惜与柔情,在月色之下,温柔的抚摸他的鬓角。


    陈秉:“……”


    他能猜到谢修在想什么,但他心道:我真是个欺骗感情的渣男。


    “你才考上功名,取字了吗?”


    “没有。”


    “那我给你取个字,陈秉,字长生……”


    陈秉看着月色无言以对:“我可以拒绝吗?”


    “不能。”


    陈秉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已经在渣男的道路上一发不可收拾了,不仅骗小哥儿的感情,连老男人的感情都骗。


    来到古代,见了谢修这类人,倒是让他敬重这些人对学问本身的信仰,还有那种治学的静气,或者说是文人的风骨。


    可能在以后看起来是一场笑话,学语文和历史又赚不到钱,很多人都瞧不上这些文科的东西,但在历史的长河中,还真有那么多人把它当作毕生的信仰与灵魂。


    大概就是应了那一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老头子,我就老实给你当一年徒弟吧,就当是……”我欺骗人感情付出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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