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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狂生


    很快,梅溪书院又一次月考交卷了。


    “狂生!这简直就是狂生之语!他文章里竟敢非议《春秋》,他还斥责清流,这要是传出去——”


    批阅的先生只觉得脸色煞白,被这狂生之语吓得心惊胆战,要知道“清流派”什么都没有,独有千千万万张嘴,喷死你不偿命。


    当然,很多人也说,你喷就喷,我又不会掉一块肉,但一般人还是不愿意招惹“清流喷子”。


    不过他又再看几眼,觉得这文章写得极有道理,自诩清流的,他就真是有气节的大贤吗?


    “还有这军策亦是甚妙!当是奇才也!句句切中要害……咱们书院里什么时候来了这等奇葩狂生,和那陈秉,完全是旭日与皓月啊!”


    其他的老师都被吸引了目光,喻山长也走过去拿起答卷看了起来,他今日过来,本是为了观看陈秉的答卷,谢修也在这。


    “这……果然‘狂生’,这字句太过于锋芒毕露,完全不给自己留余地,若是在朝堂,必遭群起而攻之,不过这策……也确实写得好,咱们书院何曾有这样的学生?”喻山长摇了摇头,“才气纵横,却压不住性情外露,非福也。”


    “把这狂生找出来,我收他做徒弟,磨一磨他那锋芒毕露的性子,老谢,这一回就别跟我抢了。”


    谢修接过他手里的答卷,挑了挑眉,一边看竟然还一边笑了起来,“清流误国,这言论有意思,该骂!是该骂!还有这军策,亏他想得出来,好!能堪大用!”


    “此子若入朝,不是大贤,就是大奸!”


    “以前我隐居竹林,不曾想书院普通月考,还能有这等卷子?”哪怕是国子监出来的谢修,都开始感到自我怀疑,当了五六年国子监祭酒,都没碰上过这样的两个学生,一个妖孽陈秉,还有这么一个“头铁狂生”。


    喻山长也懵了下:“以前我也不知道啊。”


    其他的老师傻了一会儿,“……之前的文章尽皆庸常。”


    “到底言辞过激,失了敦厚,给他扣一点。”


    “我倒觉得写得好——”


    “再扣也是前三,前二,陈秉的答卷在哪?”


    ……


    喻山长啧啧称奇:“以前三五年都不想收个徒弟,今年倒是巧了,怪才月月有。”


    谢修看着那“字字如刀”的答卷,也是心神激荡,心中更甚至有几分对不住陈秉,他好像也对这“狂生”动心了。


    “看看人是谁吧!”


    谢修矜持点点头,想着到底一个徒弟就行,不可贪多,若是将这个狂生培养起来,可与陈秉日月同辉。


    然而——


    糊名揭开之后,所有人都沉默住了。


    “哈哈哈——”喻山长笑得连连拍桌,“谢隐山啊谢隐山,你连你徒弟的文章都认不出来,你说你有脸吗?你这张老脸往哪搁啊!”


    谢修拿着那份答卷,又给气笑了,“激进点,激进点,这是一点点吗?”


    “这是换了个人!”


    “这逆徒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是我这个当师父不知道的?”


    喻山长笑得止不住:“你一清流,怎么教出这种学生?这是点名骂你呢?”


    “自诩清流——噗,陈秉有意思,是你教他的?”


    谢修摇摇头,“他写得倒没错。”


    “你可是那清流的圣师!他——”


    “他可不当什么清流。”谢修面无表情道:“他说他是病弱党,我们师徒,现在是老弱病残党。”


    喻山长呆住:“?”


    “倘若清流骂老弱病残,那么清流还是清流吗?”


    想到陈秉呕血的模样,若是被清流党群起攻之,那么激起民愤的……


    清流党占据大义当武器,但也被大义束缚,而那病弱党,病弱党的前提是先活下去。


    万一真气死了。


    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


    “……上个月赚了三百两银子?”姜漓抽出一百两给陈秉当零花钱,原本做那瓷器生意,不过赚个六十两,后来订单增多,不方便送货,姜漓让退伍将士赶着车马帮自己送订单。


    倒是意外的成立几条送货线路,又成了生财之道,赚得越来越多。


    姜漓摸摸肚子里的娃,看着手里的账本发愁,这莫名其妙的瓷器生意怎么越做越大了,石震又说新建两座窑不够,又买了好些私窑。


    再这么下去,他都不是武馆家的漓公子,而是做生意的商人漓公子。


    陈秉抽走那一百两,分享老婆“暴富”的喜悦,仿佛什么都不用干,一年几千两银子,但估计也快招人眼红了。


    他拿着银票,在师父谢修面前晃了晃,炫耀道:“这是我夫郎给我的一百两银子零花钱,比那做官的俸禄不知多多少……”


    谢修被他气得翻了个白眼,要是他自己经商赚钱,还要骂他一句自甘堕落,这家伙倒是好了,老婆给的钱!


    怪不得这小子一副快死了吊着命的模样,还每天乐哉乐哉的。


    吃软饭可耻!


    但如果有软饭吃,试问谁又能拒绝呢?


    “气节!气节!你还有没有文人的气节!”


    “师父啊,我都快要死了,还讲什么气节不气节。”


    ……


    “秉哥,还有这位谢先生,你们先别闹了,帮我看看我写的文章。”


    陈秉眼皮子都没抬,甩锅道:“让我师父帮你看。”


    他要让他师父感受到,何为“晴天霹雳”。


    “谢先生,你就帮我看看吧。”


    谢修猝不及防的便点了点头,接过姜闻瑄手里的文章,得知他要考秀才,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多少年没看过这样的文章了?


    姜闻瑄追问他:“谢先生,你说我这样能考上秀才吗?”


    “兴许能考中。”谢修主持过会试,他还真不太确信省府的童子试。


    一听这话,姜闻瑄内心膨胀了:“我果然是个惊才绝艳的天才!我是万里挑一的文学天才!”


    谢修:“?”


    “谁跟你说得这些话?”


    “我秉哥说得啊。”


    谢修瞪直了眼睛:“……”


    他二十岁中状元,都没好意思说自己是什么惊才绝艳的天才!


    “谢师父是不是当过官啊?”


    陈秉:“国子监祭酒。”


    “也不必到处乱说,招惹麻烦。”谢修皱了皱眉,担心过早传出他有徒弟的消息,招惹事端。


    “祭酒?”姜闻瑄愣了愣神,“就是那种杀猪祭天的吗?掌管祭祀的?国子监?学校?学校烧香拜佛,也祈求学生成绩?”


    “专门帮国子监祈福的?”


    谢修:“……”


    他闭了闭眼睛,只恨自己不该出现在这里。


    “我去年还是个啥都不会的小纨绔,我只学了一年都能考秀才。”


    “我这难道还不能算成是天才吗?”


    *


    赵毅多年未回乡,这一回,还有个曹参将同走一路,这曹参将倒是兴奋,一个劲儿的说自己的女儿嫁了个“好人家”。


    文官与武将不同,众所周知,武将天然低人一等,碰上文官,品阶自动降三级。


    一个二品都督,见到个四品兵部郎中都要客气行礼,文武之间,就跟隔着一道天堑似的。


    若说文武不通婚,那倒也不尽然,相反,文官武将挺多通婚的,不少中低层武将,都乐得将家中女儿哥儿,嫁给一个穷秀才或是落魄举人,给人家一笔钱,图个“书香门第”的名声。


    前提是能找得到……


    “家里寄来的信,说我女儿嫁了个秀才,院试第四名,怕是过几年就要中举人,到时候你手里那些人千户百户的,对上举人老爷,也都要客客气气的。”


    “老赵你啊,吃亏就吃亏在没个闺女,你连个小哥儿都没有。”


    赵毅冷着脸:“我有个外甥,漓哥儿。”


    “哈哈,漓哥儿,不是说二十四了还在家中——这会儿成婚了没有啊?”


    赵毅不欲多言:“招了个上门儿婿。”


    “是武馆家的?还是那千户百户?”曹参将厚着脸皮得意的逼问。


    “一个……一个书生呗。”


    曹参将更是乐了,“一个书生,来武馆家当赘婿,他考中秀才了没啊?”


    赵毅叹了一口气,实在想扇他,一般来说,武将内部还挺团结,但做人年纪大了,终究免不得攀比孩子。


    要是家里有个孩子,能嫁个有功名的书生,也是件体面漂亮的事情。


    这种事情,有总比没有好。


    “书生?去武馆家当赘婿?客官您是想听戏啊!”


    边上有人主动邀客搭腔。


    赵毅和曹参将都愣了下,这又是什么意思?


    “戏?什么戏?”


    “陈郎君与那武馆姜家哥儿的戏!”


    赵毅傻眼:“????!!!!”


    不是,这,这还能演成戏?这玩意有什么可看的?漓哥儿婚后抽郎君,还是上演一出秀才遇上兵?


    “老赵,咱们别急着走啊,咱们来听听这出戏!”曹参将一副开了眼的样子,连忙拉着赵毅去听戏,顺带看笑话。


    赵毅无奈奈何,加上也有几分好奇,便随着去听戏,这出戏,居然叫什么《续三元》。


    第一折 ,陈书生吟诗焚书稿。


    曹参将看着那凄凄惨惨的倒霉书生,都给他看乐了,“以前只觉得那些文官嚣张可气,现在看,这穷书生怪可怜。”


    赵毅傻眼看着那倒霉书生,被堂弟抄文章,还心灰意冷烧书稿,还被祖母卖入姜家当赘婿。


    ——如果这姜家哥儿,不是他亲外甥就更好了。


    第二折 ……


    “怎么还下地府了?”


    曹参将看的是一愣一愣的。


    赵毅也是一愣一愣的,他们当武官的,哪个不是把脑袋悬在裤腰带上,不知哪日命丧黄泉。


    “这戏里阎王爷让他去考试?”


    曹参将看得有些牙疼,等看到院试中了案首,虽说不是连中三元,但也是三次考试都是案首。


    “这姜灵飞是你家外甥?”


    赵毅:“这我也不知道啊?”


    当上演到陈家主动拿钱来要回陈书生时,都把曹参将和赵毅看痴傻了,又是族长,又是族谱单开,是不是太乱来了。


    曹参将:“哪个穷酸秀才编的,痴人说梦。”


    “客官是外地人吧,那你可是误会了,这出戏可是我县的真人真事,说得就是县城武馆家哥儿和那陈郎君。”


    “这陈郎君可不了得,他一个书生去赌场,赢了五千两——”


    “五千两!”


    “五千两!”


    赵毅两人都惊掉了下巴,这县城流传的故事忒野了些,还能胡编乱造成这样。


    “客官可别误会是我编的,这都是我县里的真人真事,现在县学旁那书庐正在建,德政碑明年也给立上了!咱们县里那陈郎君,当真是文曲星下凡间,明年恰逢乡试,便是那解元……”


    听了戏出来,曹参将浑浑噩噩跟在赵毅背后,前往姜家武馆,一路上,他都还不肯相信。


    “你那个外甥,到底挑了个什么儿婿?这什么眼神?”曹参将胃里一个劲儿的冒酸水,这老赵家,这绝对是瞎猫撞见死耗子!!!


    赵毅一愣:“这我也不知道啊。”


    “除了不知道,你还能说点其他的吗?”


    终是到了姜家,姜漓和弟弟姜闻瑄来迎接,陈秉也在,更有来凑热闹的谢修,这谢修哪还有半点孤傲的性子——他就是来热闹的。


    逆徒的热闹。


    差点都忘了他还是个赘婿,竟还跟边关将领扯上关系。


    一家子寒暄过,赵毅想了想问道:“我这一回探亲,待不了几日,漓哥儿你帮我留意一个叫‘白起’的,他写过两出戏……”


    姜漓傻眼:“有军师之才?”


    姜闻瑄脱口而出:“那就是我哥夫啊!”


    谢修怔住:“??!!!”


    我徒弟军事天才?


    一个病弱书生,还能去带兵打仗?


    第42章 陈阿娇


    又是那陈书生?


    赵毅转过头来,一双虎目上下打量陈秉,见他生得皎皎如山月,边关长不出这样的温润俊俏儿郎,此人据说还是个才华卓绝的文曲星下凡。


    再看看一旁的姜漓,赵毅老脸一红,竟生出几分不好意思,“强占民男”四个大字跃上头顶。


    “好、好一朵雪白的莲花啊。”赵毅抓住陈秉胳膊,脑子里闪过无数“骁勇善战”“赤胆忠心”等等的词,最后发现都用不着,只能憋出一朵白莲花。


    陈秉:“……舅舅,你弄疼我了。”


    你才白莲花,你全家都白莲花。


    姜漓上前来,掰开赵毅的手,自己抱住陈秉的胳膊,“还是舅舅当了几年将军会说话,我夫君可不就是一朵‘水中白莲花’。”


    陈秉面无表情掠过众人的脸,谢修脸上更是藏不住的揶揄,最后把目光落在姜漓身上。


    说他是“大智若愚”,还是天生外白内黑芝麻包。


    “走吧,一同进屋去,谈谈那行军打仗之事!”


    赵毅拽着陈秉进屋,和他细谈,陈秉正好也把前几日月考时写的军策讲给舅舅听,赵毅听后大赞:“西北督师若见此良策,定当奉为圭臬!”


    “那就由舅舅交上去,也莫要提我,就说是回乡探亲,偶遇一乡野白起,献上良策几条。”


    赵毅点点头,他知道陈秉要参加科考,与他们武将走得近并非好事,事情说出去招人非议。


    “还是我家拖累了你,那些个清流文官,最爱嘲笑我们这类末流武夫,倘若知道你有我家这门亲戚,怕要笑你自毁前程,入不了那清流门楣。”


    赵毅虽是武官,也在朝堂浮沉多年,知道陈秉这样的书生,和武官家里扯上关系,差不多也就断送了自称清流的可能,相反,在仕途一道,还可能被清流文人时时抨击。


    那些个文官嘴碎子的威力,赵毅见识过的,每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人吐死,武将们都不堪其扰,宁愿上阵杀敌。


    “张家和王家之前结了一门亲,都多少年过去了,那些个清流派老顽固还惦记着,时不时拉出来嘲笑几句。”


    陈秉好奇道:“舅舅,你认识几个清流派老顽固。”


    “清流派最大的老顽固,就是以前那个辞官的谢修,现在不时还拿他出来说两声……”赵毅贴在陈秉的耳朵边小声八卦,武将经常被文官们笑话,但他们也偷偷吃瓜看乐子,知道不少消息。


    陈秉挑挑眉:“舅舅你跟我仔细说说这个姓谢老顽固的事情。”


    “那个谢修倒有风骨,干出过很多大事,二十岁中状元,担任翰林侍讲的时候,他就屡屡弹劾霍首辅门生,时任漕运总督那什么名字我记不清了,他贪墨,当时轰动朝野……”


    大概就是谢修年轻的时候很有锐气,干出过不少大事,后来霍党的人也怕了他,送他去当国子监祭酒,就是你教书管学生去吧,把这种清流硬骨头“荣养”起来,地位虽然高,却不再影响朝堂。


    而谢修上任后大刀阔斧改革国子监,整顿学风,一段时间过后,国子监也成了知名清流摇篮。


    当时形式一片大好,而在他国子监上任第六年,那年恰好是会试,主考官为霍首辅心腹,谢修收到了学生秘密举报,说很多考生在考前已经得到考题,谢修调查,发现了卖题一事,并且涉及多名霍党官员子侄。


    “这是被下套了。”陈秉一听到这里,已经能猜出个七七八八,他都不忍心听下去了,他那蠢师父秘密收集证据还保护人证,而当他公开弹劾的时候,绝对是物证全都一夜消失变换,人证当场翻供,反咬他一口。


    这可能一开始就是专门针对谢修的套。


    “下套?这成了一桩悬案,谁也说不清楚,谢修弹劾霍党科举舞弊,而霍党说谢修是没能担任主考官狭私报复,最后只处理了卖题的小太监和几个无关紧要的官员。”


    “反正他们这些文官也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狗咬狗,一嘴毛。”


    无论真相怎么样,谢修心寒了,最寒心的倒不是霍党的无耻,而是倾心灌注培养的学生倒戈相向,还捅他一刀。


    于是谢修丢了句猖狂狠话“满朝朱紫,皆庸碌之辈;天下学子,无一人可入我眼”,这么辞官归隐了。


    实际上也是破大防了。


    但他作为一名尖刀利刃的代表,活成了清流党的白月光向往,现在朝堂上活跃的清流头子,不少自称谢修门人。


    “那第二个清流头子呢?”


    “当然是建极殿大学士徐檐,礼部尚书,也是好一个该死的老顽固,他倒是比谢修聪明些,明面上顺着姓霍的,他们还是同年进士……”


    赵毅这样的武官们,私底下也经常吐槽那些该死的文官,但到底不敢过多置喙,怕被军中眼线知道,给人惦记上。


    这会子探亲回到家里就不一样了,面对外甥儿婿这么个干干净净的纯良“小白莲”,跟他逼逼几句又如何呢?


    于是陈秉佯装纯良无辜,外加化身捧哏,从舅舅这吃了无数瓜,还有各种文臣私密故事。


    这么看来,还是京城的瓜最多——舅舅回乡前,先到京城述职,吃了一箩筐的瓜。


    若是考进翰林院,当个编书的咸鱼确实不错,不仅清贵有身份,还远离朝堂斗争,还可以吃的一手新鲜的大瓜。


    喻山长那样的老翰林就是这样了,吃一辈子的瓜,老了当个挂名校长,逍遥自在。


    也跟后世一些男团成员一样,在团里无甚出挑,却总是莫名傻笑,那是吃得一口好瓜啊。


    *


    “师父,我从舅舅那听过你的事迹了,说你可是清流派一大顽固。”说话叙说到了夜晚,陈秉拿着一叠瓜子来找谢修。


    谢修来到他的“竹里馆”舍不得走了,经过陈秉大半年的改造,他这风雅居所比梅溪书院有过之而无不及,谢修拿着他的竹露壶爱不释手。


    再者,院里种了二十多种梅花,在陈秉异能加持下,长势喜然,即将进入冬日,梅花次第盛开,美不胜收。


    谢修:“我只知徒弟姓陈,却不曾想他还是金屋藏娇的‘陈阿娇’。”


    “谬赞了,谬赞了。”在师父这里,从陈长生过渡到了陈阿娇,真是可喜可贺。


    “哼,厚颜无耻。”谢修出身书香清贵门第,为官时又属于清流,倒没有那耽于享溺之心,结果他这徒弟——


    算了,他倒比那些清流浊党又好上不少,浊党自不必说,而清流中,虽有不少口口声声念着道德勤俭,背地里也不乏铺张。


    可若是臣子不从自身做起,又如何教出一个明君?


    儒家治理国家,对明主的要求甚高,只有培育出一个明君,才能治理好一个国家,因此臣子皆以培养铸就明君为己任。


    文死谏,劝说君王,是一件光彩的事情。


    反正他这个“陈阿娇”徒弟,做不好文臣,也教不了明君,不成大奸便可。


    “师父,加入我们蠢驴大家族,人家给你下的套都没看出来,还负气归隐,官场这游戏,不是你能玩儿的。”


    “我五十了。”谢修冲他张开一只手,五根手指头,“你数数自己年岁几何?你在教我做事?”


    陈秉摇摇头,给自己倒杯茶吃瓜子:“孺子不可教也。”


    谢修猛瞪着他,这画面,活像是他才是徒弟,被先生摇头感慨“朽木也”。


    教了那么多学生,就没见过这样的。


    不过——


    “你倒是把姜闻瑄教的很好,更难得是能触类旁通,底子打得好,学得很扎实。”这话说出来,谢修也觉得吊诡,尤其是这姜闻瑄据说去年还是个玩闹小纨绔,这会儿又能说他底子打得好,学得扎实?


    他从姜漓那听说,从小请过不少先生,都说他从小天资愚钝不可教化,又贪玩好耍,反倒是姜家另一个孩子姜兆龙,吃得起苦,磨得起性子,日日勤恳学习……但他今日去看过姜兆龙的文章,那根骨还不如姜闻瑄。


    他又从姜闻瑄那询问陈秉教授的情况,搞得谢修也是一头雾水,但他震惊这妖孽徒弟学识之广博,并且能将很多牛马不相及的东西联系起来。


    “你要是少看点杂书——”


    “师父认为什么是杂书,什么是圣贤书?”陈秉对着谢修,开始了自己的洗脑,“世间万事万物自有伦常规律,非人力不可为,只能认识规律,顺应规律,利用规律,而每个人认识探索这些规律,不过是站在一面墙之前,墙上有无数个黑洞,洞里蕴含着事物规律,古往今来,不论是圣人还是庸常百姓,哪个不也是在投球探索这些黑洞,不过有些深,有些浅,有些看见洞的左面,有些看见洞的右面。”


    “即便是圣人,也无法探清洞里的原貌,而庸常的人,他所探出一面,也未必全是错误。”


    “总有相通的地方,悠悠千载过去,我们都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对这些洞的了解也越来越深……”


    “或许在儒家一道我不如你深,但在其他的事情上,师父不妨反拜我为师,圣人言,三人行必有我师——”


    谢修黑着脸,在他头上敲了一下。


    他刚才还想着陈秉可以去国子监教书,现在想想,怕是妖孽误国。


    “你也不过纸上谈兵,休要猖狂。”


    *


    “谢修,徐老给你寄了一封书信,看来他已经知道了你收了弟子。”喻山长上下打量眼前的谢修,心中酸涩异常,这老头子倒是近来眉目舒朗的多,少了眉宇间的孤傲,那股子苦大仇深也淡化了。


    徐檐和谢修是同年进士,如今是次辅兼礼部尚书,二人有一些私交,但也暗暗较着劲。


    谢修拆开信,随便看了一眼,倒也没什么反应。


    喻山长拿起来看了一眼,不由得叹了一口气,里面说了一些朝堂的事,其中包括太子,现在的这位皇帝是个捡漏皇帝,上一任短命,继承没多久暴毙,于是迎宗亲兄弟上位,初登基时,谢修给他上过三年课,还有几分教化之情。


    现在多年过去,皇帝身体不大好,偏又皇后无子,几位皇子逐渐长大,立谁成了问题,前几年皇帝决定无嫡立长,便立下了太子。


    现在又过了三年,清流党以徐檐为首,用心教化太子,而太子实在学习庸常,朽木不可雕,偏偏其他两位皇子年岁起来,愈发表现聪颖,并且还受了部分清流党和霍党支持。


    皇帝和徐檐都表露出意思,希望谢修能回京为太子讲学。


    死马当作活马医,也就是希望这块“朽木”还能抢救一下。


    “你可有意?”喻山长问。


    谢修摇了摇头,可他刚才却不自觉想到了一个人,不成不成,他实在是被污染了。


    “我如今远离朝堂,不愿再踏入是非之地。”


    喻山长点点头:“我知道了,你现在只想好好教学生,传你衣钵,那徐公得知你收徒,肯定也想让门下弟子与你较量较量。”


    “若是将来会试殿试比不过人家,恐落你面子。”


    谢修一言难尽摇了摇头。


    “如今他们只知道你收了弟子,还不知弟子是谁,若是在京城一鸣惊人,那太子教化之责,定是要落你身上。”


    *


    入冬了,下了第一场雪,竹里馆早梅开了一枝,姜漓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干了多蠢的事,二十多种梅花树,开花的时间竟都不同。


    心虚。


    “夫君,师父送来了……一些礼物,他说都放‘竹里馆’,还说最好装裱悬挂。”


    姜漓一个武馆家的小哥儿,就从没想过,他的孩子会在书墨香的包围下长大,他夫君,还有那谢师父,一个赛一个的能写。


    谢修送过来了一百张书法,上面只有四个大字“尊师重道”。


    意思就是让姜漓把住所都贴满“尊师重道”,日日观看,夜夜观看,让孩子没出生,就把这四个字嚼进肚子里。


    陈秉一回来,立刻准备烧了,姜漓却说:“谢师父说你烧了,他就天天写,天天送,还要住进姜家,成天冲着我肚子念‘弟子规’。”


    陈秉嘴角一抽:“算他狠。”


    曾经的清流老顽固,如今也学会了不择手段。


    “那就只留一张,挂我房里,再敢送,我把他房子都烧了。”


    姜漓叹了一口气:“我觉得谢师父人挺好,我心里特别愧疚,他说等你走了之后,他会帮忙照顾好我和孩子,还说从小就帮我教养孩子,绝对让他二十岁前中状元。”


    陈秉:“?????”


    “这些人,可别想洗脑我的孩子。”


    “那当然了。”姜漓理所当然道:“孩子就应该跟我从小习武……读书识字也行。”


    姜漓也搞不懂自己想要什么,最后把要求降到最低,“只要他别像我弟弟,其他的都行。”


    “如果是一个长得像夫君一样的小哥儿就好了。”


    陈秉眨了眨眼睛,指指自己,“长得像我一样的小哥儿。”


    “再给他取名陈阿娇吗?”


    “这个名字?”姜漓愣了一下,“那好吧,就给他取名阿娇。”


    陈秉:“……”


    这俩小倒霉孩子,未来前途堪忧。


    *


    这年居然出现了罕见的大雪,一场雪连下了近十日,以至于道路中断,城中粮价还算稳定,可原定的官盐却迟迟未到县里。


    “可惜了天上下雪,不下盐。”


    苟县令惶恐不安,捧了一手雪,明白这德政碑不好立,“本县官盐,往年都由盐运司经漕运送达,最迟上月末就该抵达,而今迟迟未到,盐库已空,盐价飞涨……”


    不是天灾,就是人祸。


    第43章 讨盐


    “陈郎君,苟县令请您去县衙有一事相商。”


    官差来姜家,请陈秉去县衙,来了县衙,苟县令看见他,就是看见此生冤家的泪眼朦胧,“我安安稳稳做官多年,怎么摊上这种事情,呜呜呜——”


    苟县令已经顾不得形象,抱住陈秉竟然哭了起来,莫说是流芳百世,眼下他头顶的乌纱帽都要无了。


    “现在民怨沸腾,百姓无盐可买,我现在连衙门都不敢出,就怕一出去骂我一声‘狗官’。”


    陈秉面无表情,看着一中年男人哭得泪流满面,又在心里感慨:这个草台班子。


    “县里已经缺盐至此?细细说来。”


    苟县令擦干了眼泪,“每年冬天,都是缺盐的时候,今年我们县的官盐,至今未到,而我找人去临县打听过,他们县的盐,早在半个月前已经送达。”


    “如今谣言沸腾,反道说是我与那盐商暗中勾结,意图高价卖盐,不给百姓留活路。”


    “我派去盐运码头的人回话说,咱们县里的盐早就到了,盐运司却下令暂缓发放……盐运司的人收受贿赂,预备将这批官盐报损,实则通过盐商转卖回本县。”


    “那盐运司副使,是本省布政使司右参政侯崇山的门生,之前那赌场和他家脱不了干系。”


    这是一场针对清河县的蓄意报复,操纵盐务漕运,迫使苟县令丢官下马。


    “这还是一套连环计,如果我一个‘秀才’参和进来,私自干涉‘盐政’,也该论罪。”陈秉看得很明白,虽然这件事前因后果很容易查清楚,但里面可操纵的东西太多了。


    侯崇山命令门生肆意报复,扣押官盐,引起百姓民怨,就算他和苟县令收集证据状告上去,别说是状告无门,就算正告上去,反而正中下怀。


    到时候反咬一口,证据反转,他和苟县令都要锒铛下狱。


    变成是他陈秉一个秀才,妄图操控盐政,污蔑上官,和本地县令谋取暴利。


    “这时候聪明人的做法,就应该主动投诚,少做无谓的反抗。”陈秉十分冷静的分析。


    苟县令颓然坐在地上,“难道本县令的乌纱帽,真的没了吗?”


    苟县令也知道,反抗是不明智的做法,对方是本省三品大官,要的,就是给他们县一个教训,目的就是逼迫苟县令自取灭亡……


    可书庐已经开始修建,德政碑也快要立好,苟了这么多年的苟县令,头一次听人称赞他是位好官。


    今日找陈秉过来,何尝不是做了“鱼死网破”的计划,就算这天再黑,也要告上去。


    偏偏陈秉居然说出这样的话。


    “聪明人,呵呵,聪明人的做法,陈秀才,你倒是个聪明人,那就祝你前程似锦——”


    陈秉笑着摇了摇手,“我可不是聪明人,我是将死之人,临死之人什么都不怕,苟县令若要是不怕,我就带你玩一波大的。”


    “什么?!”苟县令眼睛亮了,他是个庸碌之辈,早就等着陈秉出主意呢。


    横竖他的官都要没了,倒不如听陈秉的,还能留的一线生机。


    起码得把他的德政碑留下!


    他死不足惜,但是在县里的清白要留下!!


    苟县令这样的苟人,当他不苟了之后,比谁都疯,甚至已经在脑海里演练过无数次向上状告知府、巡抚甚至是京城督察院。


    “好,民不畏死何以死惧之,把民众逼到极点,那也莫怪他们无情。”


    苟县令睁大了眼睛:“你是想——煽动民怨,那万万不可啊!”


    “不是故意煽动民怨,而是陈情民众,我会写一出戏《缺盐记》,县令让人在城隍庙前上演,还有说书先生,也将缺盐记的故事日日在茶楼里广泛宣传,且在城内到处粘贴大字报《是谁拿走了我们县的盐》……”


    先辈的经验告诉我们,要广泛发动群众,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永远不要忽视群众的力量,就应该以最浅显的方式让民众知情。


    苟县令愣住:“是谁拿走了我们县的盐?”


    陈秉憋笑道:“反正不是我俩。”


    “先让民众知情,把枪头对准正确的目标,而后让年轻的学子集合起来,为民众情愿,向县令递交请愿书,百人千人都行……”


    苟县令:“到时候我就去状告巡抚!”


    “错了,到时候你就开仓放粮,顺应民意,先平民怨,将官粮以盐价折算,发放给百姓。”


    苟县令含泪哭了:“……这是掉脑袋的事情。”


    “对啊,我的县令大人,掉脑袋的事情,你都被迫做了——他们还能将脏水反泼给你吗?这是你的护身金符,接着吧。”


    “建议你再写个血书。”


    “听我的,保你不死,百姓还都记得你这个青天父母官。”


    “呜——”


    也就死马当活马医了,苟了大半辈子,轰轰烈烈的来一场。


    陈秉从县衙出来,已经很晚了,谢修站在门口等着他,虽然嘴里总是喊着逆徒逆徒,到底还是在意,他在寒风中独立,看向陈秉的脸,意图从他的脸上看出“愤懑、无奈、窘迫、颓然”的神色。


    他在赌场那件事上有点小聪明,但这才是他进入官场的第一课。


    却不曾想,陈秉风灌袍袖,笑意盈盈向他走过来,脸上别说无奈,仿佛春风踏青。


    谢修:“……”


    冰冷冷的冷风“扇”在他脸上。


    “师父,你怎么过来了?”


    谢修没好气瞪他一眼:“小没心没肺的,还以为你有半点惭愧之色,结果你——都是你闹出来的。”


    陈秉摇摇头:“盐运司每年扣押几批官盐,再找由头说品质不好,或者因这天气大雪‘报损’,再偷偷将这批报损官盐高价私卖给盐商,最后再以次充好,弄一批次盐来县里。”


    “不是我县,也会是其他县遭灾,到哪都是百姓受苦,有什么区别呢?”


    谢修一怔:“你倒是看得清楚。”


    “我这叫权责划分清晰,不该背的锅,我不背,不该有的惭愧,我不生。赌场一事,错的是高家,逼死人的是高家,犯命案的是高家,引诱我去赌场的是高家,我可没干坏事。”


    “本省布政使司右参政侯崇山,其门生运盐司副使薛仁,故意扣押我县官盐,激起民怨,错的也不是我,而是他们肆意报复,玩弄权术,令百姓受苦。”


    谢修摇摇头:“就算你清楚这些又有何用?你倒大霉了,小子!”


    “还不快跪下来抱着师父的腿认错,师父帮你一把。”


    陈秉温和一笑,语调倒是高了几个度:“是他们倒大霉了,撞上我这么个煞星。”


    “师父,你就看着我表演吧。”


    谢修愕然。


    *


    清河县闹盐慌,已经十分严重,盐价上涨了十倍,平民百姓买不起盐,只能以醋、梅子、酱等代替,有不少人出现了浮肿现象,还有人去隔壁县买盐,反被当作私盐贩子打断双腿,更有被迫制硝盐中毒……


    群情激愤。


    这时候,县里城隍庙前上演了一出《无盐记》,陈秉亲自操刀写的短戏本子,用了不少白话口语,将缺盐的真相交代清楚。


    不是无盐,而是盐运司截留。


    “还我盐来!”


    “盐运司,盐不运,百姓无盐身发昏……”


    ……


    陈秉还有一招釜底抽薪的办法,他直接去把盐运司副使薛仁的账本给“偷”出来了。


    毕竟他可不是什么文人秀才,会“亿”点点武,偷个账本,很正常吧。


    姜漓兴奋的要命:“夫君,你下次做梁上君子的时候,能不能叫上我啊!”


    姜漓这会儿肚子早就大了起来,之前还当自己嫁了个文弱书生,哪知道还会有这种“除恶扬善搞贪官”的好差事。


    比戏本子都精彩。


    “宝贝,你可别乱兴奋。”陈秉扶住自家夫郎,安抚他肚子的孩子,“这不光彩,别学。”


    薛仁的账本清楚写了何时扣押清河县官盐,以什么价格卖给哪个盐商,以及如何与侯崇山分赃。


    这只是其中的几页,这一本私账可是记满了“犯罪证据”。


    陈秉让人把涉及清河县以及其他贪腐的关键几页抄录,全城扩散张贴,让这本私账,变成人人都知道的公账。


    盐运司副使薛仁这时候已经傻眼了,他按照侯崇山的要求,给清河县一个教训,结果账本没了,还给公开了,民怨升天。


    “大人,那陈秀才夫郎家里开武馆的……少不了能人异士。”


    “那账本现在就在城隍庙前,苟县令一边让人唱缺盐记,一边命令几十个书生——据说那些书生是自发来的,日夜传抄账本,现在那账本,恐怕要抄个几十上百份,根本销毁不了,人人都看见了。”


    “且是当着城隍老爷神像的面抄!百姓人人都去看热闹,还说谁敢阻止,必遭天谴。”


    “那原账本被日夜供奉在城隍像前,只说等巡抚到来。”


    薛仁瘫软在地,“完了完了……”


    另一边,老秀才、里长等等德高望重的百姓代表,收集五千多份手印,联合来到县城衙门请愿,要求县令上书朝廷,彻查盐运司,开仓放盐。


    请愿书字字泣血,句句在理。


    苟县令当众接下请愿书,发誓道:“本官即日起赴省城,若要不回来盐,一头撞死在巡抚衙门!”


    他又当众宣布:“本县为百姓父母官,不忍让民众身陷水火,今开粮仓,以粮代盐,每人可领三斗粮,抵盐价,此为本官一人之责,与朝廷无关。”


    “这是本官能为大家做的最后一件事。”


    百姓欢呼,排队领粮。


    “苟县令是青天父母官!”


    ……


    苟县令麻麻的听着这些话,内心五味杂陈,此刻最为痛恨自己姓“苟”,一辈子难得威风一次,却是听起来不够威风。


    做出这样的壮举,哪怕没有德政碑——也希望百姓能够记得。


    苟县令走后,又有高龄老人组成的“哭盐队”和妇女哥儿孩童组成的“买盐队”,哭盐队在镖局的护送下,一路哭盐,前往省府,买盐队则去临县买盐。


    朝廷盐政管理严格,根本就不敢卖,再加上又有侯崇山等的命令。


    可面对妇孺孩子也无法。


    ……


    侯崇山父子俩还不知道事态已经发展成这样,侯慕白冷笑道:“陈秉,乡试上我还能见到你吗?”


    “你这会儿怕是知道自己得罪了什么人。”


    “有些人,是你得罪不起的!”


    高家赌场和地下钱庄每年能为侯家上供近万两银,却被陈秉这么个病弱秀才毁了,怎能不报复。


    省内三品官员的权势,哪能是一个小小县令和秀才能挑战的?


    不怕他闹,就怕他不敢闹。哪怕是黑的,也能说成是白的。


    本省巡抚张洞之已经收到了几十封举报信,那“哭盐队”一路宣传,群情激奋,多年来各县饱受盐害已久,一路上,这哭盐队,人数竟不减反增,如今已经足足有上百名老人加入“哭盐队”。


    更有无数秀才学子,联名写《盐事书》《盐害之苦》《盐事告全省士子书》……


    上百篇文章痛骂盐荒之害,以井喷之势传遍全省。


    “这么多士子都知道了?”巡抚冷汗涔涔,这些文章要是流传出去,他这个巡抚也就别当了。


    一地百姓可以控告无门,但文章可以全国流传。


    这已经不是一地缺盐之事,而是必须要查处本省盐务问题。


    “传侯崇山,为泄私愤,竟置一县百姓于死地!来人,传侯崇山!”


    ……


    事情闹到了京城。


    革职、抄家、流放三千里。


    侯慕白不曾想到,最终是自己参加不了乡试。


    盐运司一案涉及三十六人,全部下狱,为首的侯崇山抄家流放,原盐运司副使薛仁被判斩立决。


    *


    清河县盐价恢复正常,为了安抚民心,巡抚特意免去本县三年盐税,同时苟县令开仓放粮有罪,但是为百姓请愿有功,功过相抵,留任原职。


    “呜呜呜——”苟县令抱着陈秉哭成个泪人儿,“本县的乌纱帽抱住了,德政碑可以继续盖,县城富户说要捐钱,要把书庐盖的再大一点,还要多立个碑,记录本县讨盐为百姓请愿之事。”


    “为官这一辈子,有这两件事足矣!”


    “本县一个小小县令,能扳倒三品大员,这是老天爷保佑吗?”


    “长生啊,本县认你当亲儿子吧!呜呜呜——”


    谢修皱着眉头将苟县令推开,“他要认爹,还轮不上你。”


    “咳咳咳——天寒地冻,学生家去了。”陈秉穿一身缂丝暗纹云峰白素袍,外罩雪青色鹤氅,故意把自己逼出一身轻烧的模样,装病要走。


    两个老男人,都莫挨老子。


    他老婆都没有嘤嘤嘤往他怀里钻,偏偏先被苟县令抢先。


    他脏了。


    回到家中,梅花又盛开了几树,姜漓已经怀胎五月,马上就是年三十,盐的事情解决了,县里的百姓都能过得好年。


    这是陈秉穿来后的第一个新年。


    他把陈忠和谢修都接来竹里馆过年,姜漓自然无不可之处,他就是有点害怕见到谢修。


    “漓哥哥,你连我都不怕,怕他做什么?”


    姜漓托着肚子:“我是兵遇上秀才,有理说不清。”


    陈秉:“……”


    “他比你爹还像你爹,我见了他就跟见了公公一样,好愁,万一孩子像我怎么办?别说是考状元,考个秀才都考不上。”


    陈秉:“别信他鸡娃那一套,等孩子出生,你就带他玩,骑马射箭练拳都行。”


    姜漓:“……”


    “不过漓哥儿,我师父跟你讲了什么?”


    “今天好像是什么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陈秉好奇:“那你觉得是什么意思呢?”


    “嗯……就是,看见墙要到了,赶紧跑?然后站在安全的地方欣赏墙倒?”


    陈秉若有所思点点头。


    “可是夫君,我觉得不对啊,君子怎么可以眼睁睁看见墙倒了不管呢?”


    “难道不应该以身承墙?”


    陈秉:“……那漓哥哥你看见墙要倒了,你走不走?”


    “我当然——走啦。”


    “可我又不是君子。”


    陈秉:“嗯,这就叫做不随便背道德包袱。”


    偷听的谢修:“??????”


    第44章 御夫之术


    冬日,围炉煮茶的好时候,陈秉在家中书房隔壁,新弄出来一个三面开窗的小室,名为“听雪庐”茶室,窗纸为特制的流云白宣,糊了双层,透光不透寒,更是在室内铺了一层简单的地龙。


    他的竹里馆都改造设了地龙,尽管他不会“受寒”,但身边一群人担心他受寒,就怕他应了大夫那句“熬不过冬天”的话。


    每年冬天,合该也是他装病猫冬的时刻。


    “夫君,你真一天都可以不出门?”


    陈秉淡淡嗯了一声,就窝在室内赏雪,煮煮茶,炭火上陈年的普洱加两三片陈皮,在火上煨着,熏了一室的茶香。


    姜漓挺着个大肚子站在窗外,他身子重了,不适合外出,但他是个在屋里待不住的人,非得出去透口气。


    肚子里的孩子,就当是负重喽。


    虽然麻烦,但姜漓倒也不觉得怀胎艰难,比平日里练武轻松多了,就是须得小心,旁人总担心胎不稳,可他自觉健壮——算了,老老实实休息个大半年。


    总而言之,他这样的人,理解不了夫君那样的“死宅宅”。


    “我出门了呀,赏过红梅。”


    姜漓叉腰看他一眼,没一会儿,消失在陈秉的面前,又过了一会儿,一团雪球砸到陈秉脸上,化开,他一抬头,就是姜漓做鬼脸的样子。


    他还心虚要跑,被青菱逮住,“公子,您有个当爹的样吧!”


    “还有您怎么可以拿雪砸陈郎君,砸坏了怎么办?”


    姜漓小声嘀咕:“这都能砸坏,他昨晚上怎么没把我弄坏。”


    “公子,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姜漓感到几分郁闷,问题是真嫁了个病弱书生也就罢了——偏是个,大家都把他当病弱郎君,只有他清楚他另一面,夜里凶残的要命。


    青菱还说陈郎君最是温柔。


    姜漓还想说是自己能忍不爱叫唤。


    他一抬头,却正好又对上另一个人的笑眼:


    “生我气了?”


    姜漓怔了一瞬,连忙道:“你怎么真出来了!你赶紧屋里去。”


    陈秉抱胸站立:“我看你才是‘无理取闹’。”


    在屋里嫌他不出门,出来了又赶紧让回去。


    “快回去吧回去吧,受风了怎么办。”姜漓又把人拽回去,拽半天又还拽不动,可没气死他。


    青菱在旁边斜了斜眼睛:“公子,您这也太——”


    他还当姜漓在装模作样,自家公子那力气,还能推不动一个柔弱郎君?


    只能是装的!


    青菱不免得意:我们家公子真擅长‘御夫之术’,该示弱的时候,演得比真的还真!


    “都出来了,一起走走。”陈秉搂着自家夫郎,在院子里欣赏雪景,看着眼前累累积雪,他一阵沉思。


    姜漓颓然挂在他身上,好气啊,居然打不过一个柔弱书生。


    “如果生两个男孩,冬日里就在院子里做个雪橇,让孩子拉着跑……”陈秉有些不怀好意,“到时候我坐雪橇上,让孩子拉着我跑。”


    虽说是要当个好爸爸,但也没说孩子生出来不能玩。


    “啊?!”姜漓不可置信看着他:“夫君你在说什么?”


    “咳咳——”陈秉假咳两声,姜漓尽管是个小哥儿,到底也算是孩子的“母亲”,怎么能让他听见这种话,顶多以后背着姜漓,偷偷玩儿孩子。


    “怎么可以让孩子拉着你跑呢。”姜漓十分自然道:“当然是拉着我跑啦,夫君你身子骨弱,经不得摔,你在旁边看着我们。”


    陈秉:“……”


    “干嘛要分什么男孩女孩的,是两个小哥儿也可以拉着我跑!”


    “一个猴一个拴法,夫君你这样的猴儿,冬天还是栓屋里让人安心。”


    陈秉捏捏他的脸,冷漠道:“姜闻瑄来了。”


    姜漓立刻端正了神色,“我弟弟在哪?”


    “逗你的。”


    姜漓轻哼一声,做哥哥的,要脸,这么多年当哥哥的派头,可不能丢。


    “漓哥哥,我还是喜欢你晚上抱着我哭的样子。”


    姜漓脸颊微红,他咬着嘴唇,感觉自己真是被人拿捏的死死的,好挫败。


    难道真应该多学点文化,才能聪明一点?


    他认识——好吧,他其实不认识几个聪明的女眷哥儿,但是听说很多厉害的女人,都把自己丈夫管得死死的。


    而自己练了这么多年武功,白学了似的,嗯……也不能说是白练,柔韧度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原来自己还能那样。


    挫败。


    “公子……公子。”青菱小小声呼唤姜漓,姜漓转头看他。


    “他们还都担心公子你婚后和郎君处得不好,结果你看看,公子你可把陈郎君吃的死死的。”


    姜漓一指自己:“我?”


    “您又会示弱,又会撒娇,夜里还懂装哭……而且公子你长得又这么好看,陈郎君还不把你当宝贝似的。”


    “公子,你装哭的时候声音可好听了,居然还会求饶喊‘秉哥哥’,其他家里的夫郎,都不如您这‘御夫之术’。”青菱小小声的吹捧。


    “您刚才假装推不动陈郎君的时候,那个娇弱无力我见犹怜的样子……我都看着心肝儿发颤。”


    姜漓迷茫:“……?”


    “我都用出了吃奶的劲儿。”


    “嘿嘿,那您还是让陈郎君吃去吧。”


    姜漓盯着青菱,好一会儿,蹦出一句诗:“众人皆醉我独醒,众人皆浊我独清。”


    青菱:“????”


    陈忠在姜家待得惶恐,怕自己给儿子丢脸,又怕自己添麻烦,幸好秉儿他夫郎,是个武馆家的哥儿,但意外的脾气还挺不错?


    长得比那些个女人哥儿都好看,又怀着孩子,显得温温柔柔。


    这时陈忠才安心不少,陈秉送了他一个自制的温酒器,附带两个小杯子成一套,方便他夜里温酒吃,陈忠推诿好几句:“我哪用得着这种精细的东西。”


    “儿子亲手做的,算一点孝心。”


    陈忠点点头,到底收下了。


    陈秉又跟他说,以后每个月不用再给自己银子,铺子里的钱都留给他用,陈忠不答应,“爹留着钱没什么用,都留给你,给你,还有孙儿们。”


    “爹也就这点心意。”


    陈秉便道:“那你自己留一半,另一半予我。”


    亲爹这边的软饭还可以照常吃,即便他已经不再需要那么多钱。


    “师父,这是徒弟送您的年礼。”陈秉给师父谢修送了一本棋谱,是他按照曾经记忆,默写下来的棋谱,由很多精妙的残局组成,还有一些国手对弈感悟。


    除此之外,还有一套特殊的天青冰纹茶具和他亲自修剪的小松盆景。


    谢修见了棋谱,心中甚是欢喜,又觉得该矜持:“你在病中,少看这些棋局烦心。”


    陈秉皮一下:“师父,你不给我送些礼吗?”


    “你倒有脸,别人都是徒弟给师父送礼,哪有师父给徒弟——”


    陈秉懒洋洋道:“我爹这一年来都给了上百两银子来养我。”


    谢修:“……”


    半辈子清流怎么得了这么个徒弟,吃软饭吃得理直气壮。


    “你个‘大贪’。”


    “非也非也,长生只是胃不好,只能吃软饭。”


    第二天,谢修拿了一把戒尺送给陈秉当年礼,陈秉当场就不想收了。


    “希望你悬于书房,每每做决策时,记得抬头看一眼,警醒自己‘心中有度’。”


    陈秉:“……”


    比他父母还要古板的老师出现了。


    “看什么看,这是当年我为新帝讲课时所用的戒尺,君子在世,当有尺度。”


    “这么贵重的东西,师父你还是拿回去吧。”


    “信不信我拿它抽你——”


    除了一把戒尺,还有一大摞厚厚的线装册子,是谢修十年隐居感悟,里面有不少读书心得,也有对朝政时局的点评,汇成一本《青溪杂记》。


    陈秉接过这摞册子,欲言又止,谢修瞪他一眼,“你也别开口说了,没一句是我爱听的。”


    “此书杂乱,不成体统,也不过是些闲时乱思,你有空翻翻,倘有一二句能解你心中所惑,那就不算白费。”


    “师父,你真不想听我说话?”陈秉好笑看着他,“我刚才其实是想说,‘师父,我叫您一声爹如何’?”


    这些个老顽固,都把衣钵传承给他了,还说是什么杂乱闲思,不成体统,果然自谦内敛。


    “胡闹!”寒冬新岁日,谢修倒是被他闹了个大脸红,“别瞎喊,自己有亲爹不认识了?”


    “好吧,那就喊一声干爹。”陈秉满眼是笑,“行吧,师父,弟子收下了。”


    “你——”谢修闷闷的不开口了,倒是沉默着有几分回味。


    *


    这个年过得热闹,初一按礼,陈秉这样的秀才,该去官学先生和本地名流处拜年,陈秉假托病弱卧床,让姜闻瑄代劳。


    姜闻瑄屁颠屁颠的欣然前往,姜漓得知弟弟出门了,他也解禁了,带着青菱去堆雪人玩儿。


    青菱在旁边都害怕,“公子,您这个大肚子哎!”


    “由他去吧。”陈秉裹着厚厚的银狐裘,怀里揣着个兔毛手捂,“病弱”的脸没什么血色,静静矗立在一旁看姜漓的动作。


    青菱跺了跺脚,转头去找薛教头。


    薛教头得了空来拜年,私底下与陈秉细谈:“陈郎君,虽说——但你也要振一振夫纲,不能太由着漓哥儿。”


    陈秉平静吃个橘子:“您就说怎么振吧,我不会啊。”


    薛教头:“……”


    “要不,你就让漓哥儿,趁着这段日子,好好消停消停,让他学学绣工,或是厨艺?给孩子亲手做几身小衣裳?”薛教头眨眨眼睛,漓哥儿这么漂亮的小哥儿,可惜了平日里舞刀弄棒的,若是贤惠的往那一坐,绣绣花,还不把这郎君给迷住。


    陈秉:“……我觉得你是在叫我渡劫。”


    姜漓黑着脸进来把薛教头打发走了,直接往陈秉腿上一坐,青菱惊呆了,“公子,你别把陈郎君坐坏了。”


    陈秉:“青菱,你出去吧,有我看着他。”


    “陈郎君,你这身子骨才该有人看着,您要是晕过去,漓公子怀着身子,抱都抱不住你。”


    陈秉:“……”啊,这该死的病弱人设。


    也没办法,这具身体不太能承受异能的存在,或者说,刚好卡在一个临界点上,在外人眼里,这身体就是一副油尽灯枯的样子。


    实际上怎么样,还是漓哥儿最清楚,且经过他的修复,已经好好很多了。


    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躺着,诱骗老婆自己上来劳动。


    姜漓这种武人,最不缺耿直,做事兢兢业业,动作一点都不含糊。


    ……


    陈秉回忆了片刻,心想,我真是个人渣。


    欺骗这个感情,又欺骗那个感情,将来有了孩子,指不定还能欺骗孩子的感情。


    爸爸要死了……


    等孩子七老八十了……


    爸爸还在。


    一滴血,但命长。


    “夫君,我真的会坐坏你吗?”


    “不会。”陈秉小声在他耳边道:“我们漓哥儿从小练武,最会控制力道,次次正中靶心。”


    姜漓的脸红透了,总感觉这不是什么正经东西,“你在跟我讲春秋吗?”


    “对。”


    姜漓扭过头,“我知道你笑话我,自己都能把自己弄哭。”


    陈秉莞尔:“这何尝不是一种天赋。”


    “宝贝,你蹲过的马步,没有一次是浪费的。”


    姜漓:“……”


    总觉得哪哪都不对劲,他从小习武练剑蹲马步,可不是为了这些东西。


    “不过你夸我正中靶心这一点我喜欢,比你戳的还准。”


    姜漓不免有些洋洋得意。


    陈秉面无表情看着他,抬手捏捏他的俊脸,有时候觉得自家老婆脸皮薄,一点玩笑都开不起,有时候又觉得他脸皮厚如城墙,虎狼之词一句接一句。


    “等你把孩子生下来,咱们再较量较量。”


    姜漓很自然道:“好啊,一言为定……”


    但是不对。


    为什么这种事情上,他要自己动呢,刘昭给的那丝绢上也不是这样。


    再说就刘昭那弱鸡身子,能有什么力气?他能比得上自己吗?


    自己时常练武的身子,都没一会儿就腿软了……


    姜漓对这件事情又好奇,又不知道该怎么钻研,可惜了谢师父经常给他肚子里孩子讲春秋论语,但又不讲这些东西。


    他也不知道该上哪里买书,或者是什么画册?


    青菱还吹捧他极会“御夫之术”,难道果真如此吗?


    如果是御夫和御马一样的话,那么自己确实水平上佳。


    在这样的困惑中,姜漓夫夫俩收到了不少邀请,正月十五元宵去看县城灯会,这是每年县里最热闹的节庆,张灯结彩,游人如织。


    第45章 烤饼


    城隍庙前,灯如昼,人如潮。


    柳子安夫妻俩站在仙子灯下,旁边还有几个书院同窗,约了陈秉夫夫两人一同赏灯。


    满眼火树银花,烤肉香、脂粉香、糖人香……各式各样的香味交融在一起。


    “柳兄,这位是赵书生,年后也要来梅溪书院读书。”


    赵启越与几个书生见礼,彼此介绍,赵启越父亲是刚上任的官员,并不在清河县,只是听说梅溪书院的名声,特意送赵启越来读书。


    赵启越逢人是这么说的。


    其实并非如此,他父亲正是霍首辅的门生,听说那清流硬骨头谢修收了个徒弟,特意命他前来探听情况,并且与那谢修徒弟结交一番,有无“策反”的可能。


    谢修远离朝堂已久,大部分人并不将他放在心上,可他到底年少成名,如今不过堪堪五十,也还是春秋鼎盛的时候,这会收个徒弟,怕不是其中有些蹊跷?


    霍党可不愿再出个谢修。


    “赵兄对谢隐士感兴趣?也想拜他为师?”


    赵启越低了低头:“想知道那不可一世的谢先生,收了个什么样的徒弟。”


    孔淑娴抢先答道:“陈郎君当是书生典范!”


    赵启越悚然一惊,这徒弟竟有如此名声?又是第二个硬骨头谢修?一入朝堂,天天弹劾?


    “他性情如何?写的文章又如何?”


    柳子安点点头:“陈兄性情温和,长得也温文尔雅,翩翩公子也,从不与人为难,脸上总是带着几分春光笑。”


    “赵兄,你看我的笑。”说着,当着赵启越的面,柳子安笑了起来。


    赵启越有些呆滞,而旁边又有书生道:“他看书时是这个样子,你且看我动作——”


    又有一人道:“他走路时如此,你看我,是否有‘步步生莲’之姿啊?”


    赵启越:“……”


    书生典范?是他想的那个书生典范吗?


    “性、性情温柔,从不与人为难……听起来当真是个春风化雨的人物,真想和他结交一番,捧读他的文章如何……”


    这能是清流硬骨头培养出来的学生吗?


    柳子安道:“他写的文章沉稳大气,再也没有比他规整的了,从不僭越。”


    “先生说他有大儒之气!”


    “是啊是啊……”


    虽然陈秉也有一些“狂生”之作,但学子们都认为他是被先生故意要求为之,这么一个温雅公子,写出来的自然是端方之作。


    赵启越脑袋里已经打结,想象不出这样的人物,且还能被清流派硬骨头收为徒弟。


    “陈兄他们过来了。”


    陈秉扶着自家夫郎走向同窗们,他今日披着一身银狐裘,面白如冰雪,偶尔低咳几声,众人看着他,全当他是琉璃易碎一样的人物。


    姜漓也罩了个白狐斗篷,夫夫俩一个赛一个裹得严实,时而你为我拢紧狐裘,时而我为你拢紧斗篷。


    “柳兄,嫂子,身体安康……”


    几人见过面,互相介绍,赵启越目不转睛看着陈秉,果然觉得他姿容出挑,气质脱俗,只凭借颜色外貌,便知他不是凡品。


    “陈兄看起来,似是有疾在身?”


    陈秉微微掠过他的脸庞,咳嗽两声:“有疾在身,大夫去岁曾言活不过冬日,侥幸活到了元宵。”


    “呸呸呸,陈郎君,莫要这般说话,要长命百岁!”


    赵启越嘴角抽搐了好几下,活不过冬日……活不过冬日……有防备他的必要吗?有拉拢他的必要吗?


    “陈兄,听说——你是那谢隐士的徒弟?我父亲曾仰慕谢先生,还盼着我能拜他为师,即便不能,他也该是我辈学子楷模。”


    陈秉摇摇头:“我还不算他徒弟?”


    “为何?”


    “谢师父说,明年我须得考上乡试解元,他才正式认我做徒弟,否则没资格拜他为师。”


    赵启越:“……”


    竟是如此。


    陈秉携着姜漓,和柳子安夫妻几个赏了花灯,又猜了灯谜,还共作一首诗,便道别,说夫夫俩单独游玩。两人在路上碰上了刘昭夫夫,刘昭这时候竟然也挺着个大肚子。


    “哼!姜漓!”刘昭哼了一声,心中不忿,怎么就连怀孕,也是这家伙比自己的肚子大,他不得劲了。


    之前他还曾让丈夫偷潜入梅溪书院,与姜漓的夫君共厕,结果,好像,还真……


    算了,换个比法,他绝不会认输,既然丈夫比不过,那就比孩子。


    “漓哥儿,我肯定会生一个像我一样漂亮的小哥儿!”


    姜漓一看见他也来气,“我比你好看,我生的小哥儿更好看。”


    “你能生得出小哥儿吗?怕是生个姜闻瑄。”刘昭十分恶毒道。


    姜漓:“也祝你生个像你郎君一样的儿子。”


    刘昭:“你恶毒!”


    姜漓:“你才恶毒!”


    ……


    两人互相怼了半天,都觉得晦气,被各自的夫君拉走了,姜漓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孩子都闹腾起来了,帮我加油鼓劲呢。”


    “胎动了?我摸摸。”陈秉轻轻去触碰他隆起的腹部,感受到了孩子微末的动静,这俩小东西仿佛有意识一样,隔着一层肚皮和自己的亲爹击掌。


    姜漓叹气:“早点卸货吧,我想骑马,好久没骑马了……”


    “委屈你了。”陈秉温柔道:“等孩子生出来,我来带孩子,你去练拳骑马。”


    “不要。”


    “怎么了?”


    姜漓看了他一眼,有些不好意思:“我想跟你和孩子在一起。”


    “我也是。那上午随你骑马练拳,下午我教他看书识字……”


    “晚上咱们全家一起看星星?”


    “好。”


    *


    京城,霍府,书房静思堂内。


    霍首辅从年前得知侯崇山下狱,那清流狠骨头谢修收了个徒弟后,便知道这一切恐怕是对着他而来。


    “这么多年来,这谢老贼果然贼心不死,暗中图谋。”


    “老夫还能多活几年,且看看他能培养出个什么学生。”


    霍首辅身形瘦削,裹着玄色貂裘,他负手立在书房中央,双目紧闭,手里缓缓捻着一串乌黑发亮的沉香念珠。


    山雨欲来风满楼。


    心腹管家来到门前,低声道:“相爷,清河县那边,有信了。”


    过了一瞬,霍首辅手里的念珠稍停,却并未睁开眼睛,“说。”


    “谢修,于年前收了个弟子,姓陈,名秉,字长生,弱冠年纪,清河县一寒门秀才,已、已入赘——”管家说的这里,也有点懵逼,“夫郎为当地武馆一老哥儿,此子去岁院试中崭露头角,进入梅溪书院读书,且姿色出众,天然白皙,龙姿凤采,莹润玉质,见着皆疑为神仙也。”


    霍首辅这时候竟有点迟钝的睁开眼:“?”


    寒门秀才,已入赘,武馆老哥儿?


    这跟清流派八竿子都打不着。


    “以至于书院学生皆效仿他行为举止。”


    霍首辅:“……”


    “据查其人性格温润,颇有才名,然……体弱多病,似有天生不足之症,常需药石人参维系,人皆言非长寿之相。”


    霍首辅:“病症属实?”


    “属实,面白如缟,偶咳血。”


    霍首辅:“一个病痨鬼为徒弟?难道是烟雾弹。”


    “并非真徒弟,据说那谢修性格高傲,说此子必须夺得乡试解元,才认他做徒弟,否则就当从未有过师徒之情。”


    “这陈秀才身子骨弱,有解元之才,只怕身体撑不完三场考试,便要被抬出来。”


    霍首辅摇摇头:“一个快死的秀才,不值费心。”


    *


    年后,姜漓本是安心养胎,静待生产之时,他的民窑作坊却出了问题。


    从最开始的竹露大茶壶,再到冬日围炉煮茶的小泥炉,茶具、温酒器等等,都印上“漓”字样的标识,在市面上卖得极好。


    很多百姓不认识上面的漓字,认得艺术花体字上面梅花与鹤的图案,有说叫鹤窑的,也有说叫梅花窑。


    姜漓等人自己也说叫鹤窑,尤其是姜漓,很愿意叫这个名字,他觉得他家夫君有仙鹤之姿,又陪在他漓水之侧,有相依相伴之感,是属于夫夫俩的瓷器标记。


    想到这里,姜漓心中都甜蜜不已,便打算好好经营鹤窑。


    而年后市面上突然冒出来了一大堆同样的器具,打上类似的标识,说是出自梅花窑,这梅花窑的产品,比他们的便宜,虽然稍薄一点,但民众也不在意。


    鹤窑的东西卖不出去了,除非是降价,或是削减成本。


    “漓公子,咱们窑的东西卖不出去了……那石震极为固执,不乐意削减成本,这样我们全都玩完,如今鹤窑不比以前,那么多张嘴都系在上面。”


    刘师傅困苦不已,之前只有三四人倒还好,后来订单量大,经过扩张,现在养着太多人,大家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辞掉谁都不爽快。


    更别提很多人还是战场下来的残兵,少了这差事,上哪糊口?


    姜漓道:“卖不出去了?那就别卖了。”


    刘师傅愣住:“?”


    与陈秉成婚大半年,又经过谢师父的“胎教”,姜漓早就把眼界提上来了,也知道窑里的胎土劣质,釉色低廉,控火不稳,工匠技术手艺差。


    “制这些东西太简单,别人一学就会,再继续卖下去也没意思。”


    姜漓也不知道该卖什么好,于是他道:“石队正跟我说起过一个落魄窑来的‘老陈’,他看火经验最厉害,只是看火焰颜色和烟,就能识别炉温,让其他人都去跟老陈学一学这看火的手艺。”


    “还有那‘何三’,听说他用好几种泥混合,挨了老师傅骂,但意外烧出来几样还不错的东西,多让人试着混土,都烧出来试试,看看哪种配比烧出来的最好,最不容易裂——”


    姜漓这里有不少陈秉画的花鸟山水图案,但他觉得再像以前那样,不过是重蹈覆辙,轻易就叫人学了去,且做出来的太粗糙。


    在打仗之前,就应该先练兵!


    ——虽然还不知道要打什么仗。


    也像是谢师父说的,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烧窑最重要的,一是胚子原料,二是釉色,三是炉火,四是工人造胚技艺。


    釉色暂时没着落,就从胎土原料,炉火温度,还有工人造胚技艺几方面下手。


    一段时间的战事平息,不算是坏事,正好利用这些时间来先练兵。


    “好,都听漓公子的。”刘师傅原本心里慌张,现在看姜漓不慌不忙的,他倒也心神安定下来,有了主心骨。


    殊不知,他的漓公子就是那种走一步算一步,万事不挂心的随缘心态。


    姜漓本身不贪财,如果财聚财散一场空,顶多也不过回到从前,不算白来,至少这段时间石震等人生活得到了改善。


    陈秉从青菱那得知了这件事,说是要当咸鱼的人,却操起一颗老妈子的心,表面优哉游哉,实际姜太公钓鱼,等着老婆扑进自己怀里求助。


    到时候他再出言指点一二。


    奈何姜漓好吃好喝好睡着,安安心心的养胎,睡觉前还仔细看一遍陈秉亲手画的“百子嬉戏图”,如果鹤窑堆积如山,东西卖不出去,那就做几套孩子嬉戏的图案,做成器具,庆祝孩子出生好了。


    “姜小漓,你是真沉得住气?”陈秉憋了一天,到底撕开了表面那张温润淡然的面孔,他要“卷”,他要“对抗”,他自己本质就是个卷王的性格,怎么能容忍自家老婆的窑口,被人家给斗败了。


    当然,主要这也关系到他的吃软饭事业。


    “嗯?夫君,师父说了,这时候你就应该好好读书。”


    “先不用管读书,咱们说窑厂的事……夫君来考考你,怎么判断窑炉温度?什么样的火烧出来的瓷器最好?”


    姜漓:“这须得老师傅来判断火焰,我瞧不出来……我知道亮白火出现的时候,烧出来最硬。”


    陈秉举个例子:“假如咱们俩在家里烤芝麻饼,还是一种外表通体漆黑的芝麻饼,咱们怎么判断芝麻饼熟没熟?”


    “我不喜欢吃饼!”


    陈秉戳戳他隆起的腹部:“好好想答案。”


    姜漓:“我喜欢吃饼,自从当你夫郎之后,我就喜欢吃‘饼’了,既然都烤了芝麻饼,那就再烤个红豆饼,红豆饼熟了,那么芝麻饼肯定也熟了。”


    陈秉:“……”论证过程有点问题,但答案莫名其妙的对上了。


    “窑内的温度慢升缓降,虽然看不清变化,但可以和烤饼一样,先烧制一批‘试温条’,也就是不同配比的泥条,同样放入窑中,观察这些泥条的变化弯曲程度,来判断窑内温度变化,以及不同位置的窑温……”


    姜漓震惊:“烧瓷器竟然跟烤饼一样?”


    陈秉:“……也可以这么说。”


    他突然揉了揉眉心,有种当代家长辅导孩子写作业的头秃之感。


    “夫君,你是饼,也是瓷器。”


    陈秉无言以对:“没有这回事。”


    但这么类比之后,姜漓确实对自己的“烤饼”事业更上心了。


    第46章 小锦漓


    “他们做的太过分,之前大竹露茶壶咱们卖六十文,现在他们把价格压到了三十五文,更有三十文……哪有这么做生意的。”


    刘师傅满口抱怨,如今市面上多了好几种仿制款,专门仿制他们窑的东西,有些材料劣质,壶身纤薄,但却把价格足足压下来了一半。


    这样下去,哪还有什么赚头。


    “我这里新画了几样宋……一些简单的风雅茶器,窑里先把这些烧出来。”陈秉和姜漓一同来窑口查探情况,姜漓去跟工匠们聊“试火温”和“配土”,陈秉则跟刘师傅几个讲解新纹样器具。


    陈秉知道眼下窑炉太过于技术落后,想烧点什么值钱的好东西——那就坐等亏本吧!


    越好的瓷器,要求的炉温越高,胎土越好,且釉色越贵,这要是不小心一炉都给炸了,那是亏到姥姥家。


    首先得“控火”,这是保证成品率的基础。


    刘师傅等人之前烧窑,炉火并不稳定,约莫一千度上下,只能烧出一些粗糙的东西,想要烧出基本均匀的“细瓷”,炉温起码要达到一千二到一千三摄氏度,想要做到高端,或者是御用瓷器,烧成温度至少一千三以上。


    陈秉定下的改造规划就是,第一步,先改造窑炉,保证烧成温度;第二步,配置更细腻的胎土配方,最好寻得优秀高岭土,名窑瓷器都离不开高岭土;第三步,则是开发独家釉色,拥有独门釉色配方;第四步,逐步提升装饰工艺。


    如今底子没有打好,也不能空着窑不烧,陈秉借鉴曾经在博物馆里见过的几样宋风茶器,类似斗笠盏、玉壶春瓶之类的款式,稍作修改,用来当过渡时期的新品。


    且这些新品底下,有他亲自所书的“漓”……才怪。


    之前不知道也就算了,亲手把自己老婆的名字印在瓷器底下,让陈秉这么个骨子里霸道且占有欲极重的人心里不舒服。


    于是他改“漓”为“砺”。


    一个特殊的“砺”,作为底款,磨砺,砺行……用来做文房用品最合适不过。


    ——跟老头子送的“戒尺”一个模样。


    “夫君,我刚发现,原来运送柴火的范大爷,居然是边军的火头军,他烧了十几年军中大灶,能用最少的柴烧出最持久的火!”


    “我让他去教人烧炉火——”姜漓挺着个大肚子跑到自家夫君身边喝水,从陈秉那知道,烧窑炉火是基础后,他就随口跟人搭腔问怎么烧火。


    一问,就正好问到了瘸腿运柴的范大爷,这范大爷讲如何堆柴、如何通风、如何封火,讲得门门是道,姜漓都听得呆了。


    原来烧火还有这么大一门学问。


    “嗯?”陈秉眨了眨眼睛,“这么快你就找到专家了?”


    “我不知道啊,我随口一问的,结果当真问对了人!”


    陈秉:“……”


    他老婆的草台班子里,看起来卧虎藏龙。


    “别着急,慢点喝。”陈秉拿出帕子,抬手替他擦擦嘴角。


    姜漓又道:“我还想起一个人,之前我在码头碰到一个扛大包的男人,仔细一问,他竟然原是工兵营什长,极其擅长挖地道、修建营房……”


    “我让石叔叔去找他,想请他来帮忙修造改建窑炉。”


    陈秉不动声色问:“你怎么发现这个人的?”


    “啊?”姜漓愣了一下,静默两三秒后,“我以前喜欢打马出门游逛碰上的。”


    “我不信。”陈秉睨他一眼,“那么之前盖新窑怎么不找他?”


    “是我最近偷偷溜出去透气,见人家堆料场,这人垒的土胚挡墙格外整齐……”说着,姜漓心虚摸着自己的肚子,哪怕大着肚子,也控制不住凑热闹的心。


    陈秉摇了摇头,罢了,也不拘着他,“那咱们‘漓哥哥’还在路上发现什么人才?”


    人才还能是路边的大白菜不成,想捡就能捡一个?


    “还真有一个!跟你一样爱咳,在街边摆摊,他多咳了几声我看了他一眼,他给人代写书信,还会捏泥人,问过后,才知道这人竟然曾经也是边军,擅长追踪和侦察,能辨别好多种土和矿石,他身患肺疾……”姜漓努力回忆,因为对方和他夫君一样爱咳,所以他记忆深刻,“你一说要配土,我就想到他了。”


    陈秉嘴角抽了抽:“跟我一样爱咳?”


    “漓哥哥,你莫非竟是‘锦鲤’?”


    姜漓:“锦鲤是什么意思?”


    “说你运气好。”


    “可能有点吧。”姜漓谦虚道:“要不我随口指个夫君,都能挑到夫君你——”


    这种撞大运的事情,一般人很难碰上,谁曾想嫁个快死的书生,这书生还能会一点点武,还能院试中案首。


    陈秉面无表情在他屁股上拍了下,随口随口,原来自己这个夫君都是“随口”挑的。


    “夫君,我想要个‘梅花桩笔架’——”姜漓眼巴巴望着陈秉,央求道。


    以前他也不在意这些小东西,武馆里有什么他就用什么,身上穿的衣服也是,也不挑样式绣工,现在跟在夫君身边,养叼了审美,衣服打扮就不说了,各种精巧的小器具,也是爱不释手。


    可夫君的东西虽好,却不太符合他个人喜好。


    陈秉怔了一瞬,“梅花桩……笔架?”


    笔架就笔架,还梅花桩样式的笔架。


    就陈秉打小的生长环境,他也想不到能做梅花桩笔架,可对上自家老婆期待的眼睛,作为一个好夫君,总不能不满足吧。


    但是就这玩意,以后该不会要放他房里?


    “好,夫君给你画一个,笔墨伺候着。”


    陈秉费心思忖,将梅花桩笔架设计成错落有致的矮桩造型,可以搁笔,还可以插香,能当笔架,也能当香插的双用瓷器。


    “步步高升梅花桩,寓意也不错。”


    姜漓捧着脸:“那再来个打拳和练剑的对杯,骑马和射箭的对碗。”


    陈秉:“……夫君这里不是许愿池的王八。”


    当他是许愿池呢?


    “许愿池的王八没你灵。”姜漓往他怀里一坐,揉攘他的胳膊央求:“夫君,你给我画几个,我要烧出来喝茶吃饭。”


    “夫君~夫君~”


    “好吧好吧。”陈秉勾唇一笑,“也是拿你没办法。”


    两人这边刚对话完毕,另一边正好来找姜漓说情况的石震几个,下巴跌落了一地。


    一个柔弱书生,怎么可能抱的住身怀六甲的漓公子,漓公子虽然是个哥儿,却要比普通男子身量高挑,哪怕在军中,都属于中上。


    姜漓并不魁梧,骨肉匀停,属于修长的薄肌身材,身形骨架在那——这肯定是虚虚坐靠在陈郎君身边。


    石震在此刻对姜漓佩服的五体投地。


    将军这外甥,虽然是小哥儿,却是进退有度,该示弱的时候示弱,该要强的时候要强,嫁了个柔弱书生,也把夫君哄得服服帖帖。


    当真好手腕。


    “夫君,咱们的孩子就快生了,再烧几个抓阄的小玩意?瓷质的小书卷,瓷娃娃小书生,还有剑,还有元宝儿……”


    “好好好,都听你的。”


    窑里之前积压的一批大竹露壶等,在本地市场吃不开,于是姜漓找武馆镖局的人,走运河水路,托漕帮的运货,依靠漕运,去更远的地方售卖。


    陈秉问:“漕帮?”


    “我们家武馆和漕帮有些生意来往,走陆运损耗成本太大——”姜漓家里经营武馆镖局车马行,多是短途陆路运输,或是轻便长途送信,比不得水路,要去更远的地方,拉更多的货物,须得依靠运河水路,更为便利。


    而水路航运,自然离不开漕帮。


    不少漕帮的人,也曾在姜家武馆学过些拳脚功夫。


    漕帮,又称做“粮帮”,是负责帮官府运送漕粮的水手组织,是一种民间组织,或者说是半民半官,亦工亦匪。


    帮官府运送漕粮,按理说应该是官差的事情,事实上,也确实如此,曾经朝廷设立有漕军,专门运送漕粮——但因为待遇太差,逃亡太多,实在凑不起来。


    所以,后来运送漕粮的漕船,船上只有一两名有军籍的负责人,其他都是民间雇佣的水手临时工。


    这些水手之间师傅带徒弟的学习,外加为了和官府争取利益,于是就形成了相应的民间水手组织——漕帮。


    官府雇佣漕帮运粮,其实就是想“白嫖不给钱”,让人出力,又不想多给几个钱。


    漕帮的人自然不会答应啊,所以他们要争取自己的利益,找官府要不来钱,那就产生了一些微妙的潜规则。


    比如利用漕船夹带私盐、瓷器、丝绸等等,还有就是成为运河上的小霸主,占据一些重要码头仓库,找来往商船收取“保护费”。


    这些也都是官府眼皮子底下默认的。


    “我让人乘船带着货往北,借了漕帮的人,给他们分一二成利。”姜漓揉了揉脸,以前也没想过要把小作坊生意做那么远,如今只得试一试。


    “幸好有些旧交情,需要交的保护费少了三成。”


    陈秉点点头:“我们漓哥哥真厉害。”


    姜漓做生意有点天赋,就是没那个赚钱的心思,也懒得管琐碎的事情,就跟那荷叶上的小青蛙一样,一戳一蹦跶。


    和普通的商人相比,他手中拥有更多江湖人脉关系。


    有这么厉害的老婆,他还是闭上眼睛,安心吃个软饭。


    *


    “师父,你有没有认识什么致仕的工部老郎中?”陈秉来找师父谢修,他就特别好奇,自家夫郎,随口一问就是个人才。


    而他这么随口一问,兴许也能得到点什么?


    陈秉可不想为了瓷窑作坊劳心劳力亲自上阵,还是挖点老宝贝来,给作坊里的人上课。


    “还有几个月乡试了,你来问我工部老郎中?”谢修没好气道:“你当工部老郎中是路边大白菜,你说捡就捡的?”


    陈秉:“看来我们师徒都点背。”


    随便找个师父是孽缘,随便找个徒弟也是孽缘。


    比不得“小锦漓”。


    “点背什么意思?”


    “唉——意思就是,师父啊,咱们俩都缺了点运气。”


    陈秉拿出一个盒子,“这是你徒弟夫郎给你送的礼物。”


    把东西扔下后,陈秉跑了,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就是“梅花桩笔架”和“打拳练剑对杯”,以及“骑马射箭”对碗。


    说起来也是打击人。


    这几样东西居然——火了!


    尤其是那“梅花桩笔架”,在镖师、衙役、中低层军官,以及江湖豪客中流行了起来。


    光是这笔架,就能把生意救起来,而那武术对杯对碗,也意外在酒楼茶肆里热销起来,再配合着陈秉之前写的杨家将岳飞传奇……本地文人圈子,同样开始流行用“武术杯”喝茶,说这是另类风雅。


    而他设计的宋风雅致瓷器——只能说是勉强有些文雅销路。


    “难道我天生就没有做生意的天赋?”陈秉也不免自我怀疑起来,想想其他穿越者,无论做什么,生意就火什么,而他呢……好像还不如靠脸吃饭。


    古往今来,什么东西能火,什么东西不能火,非一般能预料。


    另一个则是陈秉审美偏阳春白雪,太常规正统,这类审美很难在大部分群体流行起来,只能符合一小部分文人审美。


    “什么?那姜家窑又做出新东西了?”


    徐成山联合了城里不少民窑,目的就是把姜家窑逼到死路去,因为去年姜家窑的扩张太凶猛,盈利招人眼红,于是一些人联合起来,准备给姜家窑一个教训。


    他们仗着老手多,工匠成熟,外加偷工减料,把价格从六十文压低到三十文,他们还想着姜家窑绝对会跟着打擂台,毕竟姜漓是个小哥儿,也是个武夫,哪懂什么做生意。


    如果都降价,那么正中他们下怀,他们可不怕打价格战,耗也要把姜家窑耗死。


    “又恢复到六十文,他们一分钱都不降价,就不怕卖不出去吗?”


    “就那梅花桩笔架,他们接了很多单,现在都喜欢那骑马射箭对碗……”


    “还有那‘拳意杯’,怪好看的。”


    “都觉得有趣味,从没见过,全都争着抢着要订货。”


    “咱们要不要跟着赶紧仿制?”


    “徐东家,咱们这下可怎么办?”


    ……


    现在换成徐成山难受,他们还在加班加点仿制竹露壶,货物积压一堆,是预备跟姜漓打价格战的,结果人家根本不打,说换新的就换新的,又搞出来梅花桩笔架,和武术对杯对碗。


    “有客商来退订单,嫌弃我们料薄。”


    “有的说抱怨越做越差,不买了……”


    ……


    “姜漓……姜漓……此子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心机,竟能运筹帷幄,纹丝不乱,假以时日,莫不要成为一地商业巨贾?”


    “这些都在姜漓的算计之中?!他早就想到了应对之策?走一步看三步,难道他竟是在逗着我们玩儿?”


    “这姜家哥儿心机深沉不容小觑,你们想想看,那么多病弱书生,他谁都不挑,愣是挑中了中三元的陈家郎君,这是何等心机谋算?”


    “那柔弱书生陈郎君,从小一心只读圣贤书,没见过世面,哪里懂什么江湖险恶,什么知人知面不知心。”


    第47章 百口莫辩


    没有工部老郎中,倒是有一位致仕礼部右侍郎,前来拜访谢修。


    黄清源年近花甲,为人端方自持,是正统礼法的捍卫者,这一生都在“礼”的框架内行事。


    “谢隐山,喻老说你不在林子里隐居,跑来鸠占鹊巢,占了你徒弟的院子?”黄清源的声音里带着笑,来到与梅溪书院一街之隔的小院。


    他敲门进来,看见了谢修和一桌残棋,而另一边的槐树之下,坐着另一个执书青年,他的坐姿端正雅然,通身一股书卷清气,在和风里令人挪不开眼睛。


    “黄老,别来无恙。”


    三人一同见过礼,黄清源的视线不自觉落在青年身上,“隐山,这是你新收的徒弟?”


    谢修:“算是吧。”


    “这,你这是从哪里找来的璞玉?这般品貌,还有这气度,便是那年琼林宴上的林探花,也无此清绝风姿!他的学识如何?”


    谢修脸色一僵,他都忍不住的嘴角抽抽,他这徒弟,确实生得好品貌,“黄老,这是陈长生,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子,长生,这是黄老,前礼部侍郎。”


    陈秉恭谨行礼,声音温和清润:“晚生陈秉,见过黄老前辈,常听老师提起前辈风骨,今日得见,荣幸之至。”


    黄清源眼睛发亮,上前虚扶,上下打量眼前的青年,越看越满意,他对着谢修激动道:“谢公,你是从何处寻来如此璞玉浑金?观其行止,动静合宜,察其气度,端方清正。这通身的书卷清气,还有这眉眼间的凛然正气……这简直就是礼法典范,书生楷模啊!”


    谢修目光呆滞了一瞬,“不过逆徒尔。”


    “隐山,你还是对年轻人要求太严格。”黄清源摇了摇头,“如今朝堂上下,汲汲于名利者甚繁,能有此等光风霁月,守礼自重,风骨嶙峋的后进,实乃我儒门之幸!此子假以时日,必为我清流领袖,足以重整朝纲,匡扶礼仪。”


    陈秉:“……”


    谢修:“……”


    “黄公,你莫要被这孽徒的表象迷惑了!”谢修拽着身边人,半真半假的痛心疾首:“就他还礼法典范?他还清流领袖?你是不知道他……”


    黄清源笑着摇了摇头,再看看谢修那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顿时自以为明白了,更是抚掌大笑:


    “隐山,这就谦虚太过了!”


    “严师出高徒,你定是对长生要求极高,看他还有不足之处,是以如此苛责,但以我观之,长生风仪气度,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您这是爱之深,责之切!”


    “长生,莫要介怀,你老师这是对你期望太高,才如此严厉。”黄清源拿起陈秉的手,拍拍他的手背,“他嘴上说你是‘逆徒’,心里不知道多得意呢!”


    “学生知道的。”


    谢修:“?????”


    他瞠目结舌,看着黄清源那一脸“你别装了我都懂”的表情,一口气堵在胸口,“我……我……他真的……”


    转头再看自家徒儿一脸的“温良恭俭让”姿态,顿觉百口莫辩。


    “长生平日里都读哪些书?”


    “长生将来有何志向?”


    ……


    陈秉回答得体,又问起黄清源,是否有致仕工部官员的消息,只说家中夫郎瓷窑釉色不均,盼一位工部老前辈莅临指点。


    “客气了,我还真认识一位,如今正在县里,我们刚分手不久,我给你写一封推荐信。”


    “那就再好不过了。”


    黄清源写好了推荐信,又坐了一会儿,方才离开。


    离开后,谢修猛瞪着陈秉,“少在那装蒜,就你还礼法典范,还清流领袖?”


    “我知道,师父您这是爱之深,责之切,我懂我懂。”陈秉笑眯眯道。


    “信不信我抽你啊!”


    陈秉一摊手:“师父您倒是跟我夫郎学成了这句。”


    “师父,您才病中初愈,别动怒。”陈秉走过去,很自然站到他身后,手法熟稔替他揉按几个穴位,谢修春夜染了风寒,又犯了头疾,陈秉连着来照顾他好几日,方才缓和,当了几日好徒弟。


    “你——”谢修起初还别扭着躲了躲,哼道:“你这个逆徒。”到底很快闭上了眼睛,嘴上嘟囔着:“嗯,再往下点……对,就那儿,用力……”


    “黄老的话倒也不无道理,你还年轻,要是肯收收心,往后成为儒门礼仪典范,清流领袖——”


    陈秉:“师父还是别做这种梦。”


    “假如我能考中进士,我就去翰林院编书,安安静静度过一辈子,吃吃瓜,吃吃我的软饭。”


    谢修:“……”


    傻小子,你也别做梦了,软饭吃的,但是想安安静静度过一辈子,啧啧。


    “吃软饭为师明白,这‘吃瓜’又是何意?”


    *


    陈秉带着推荐信回去,准备以此邀功,逗逗自家老婆,但也不敢太刺激,姜漓怀着双胎,月数大了,临盆就这一两个月。


    双胎容易早产,都怕刺激他。


    “夫君……”姜漓见他,心虚喊几声,他今天又偷偷出门闲逛了,“师父身体可好?”


    “好,他也还关心你呢。”


    姜漓温柔一笑,“嗯。”


    “喏,今日在师父那碰上个退休——一位致仕礼部侍郎,给介绍了一位工部老大人,家中瓷窑的事,可以请他来指点一二。”陈秉把信递给他。


    姜漓愕然片刻,接过信,讪讪一笑,“夫君,也真是巧了。”


    “我今日出门,正好遇见个老大爷——”


    陈秉:“……”


    实力和运气,究竟哪个重要?


    “夫君,你别生气,我就是出门透透气,我真受不了在府里待着,天天看高墙院瓦,肚子里的孩子也闹腾,嘶——哎呀,好疼啊!”姜漓突然捂着自己的肚子,陈秉连忙抱着他,让青菱等人喊大夫过来。


    “公子、公子……该不会要生了吧?!”


    产房早已经提前准备好,没想到真的早产了几日,接生的人都安置在府邸,一切准备妥当,可到了关键时候,仍是慌乱不已。


    “夫君,你快出去,快出去,我没事。”姜漓躺在床上,那一阵疼过去,这会儿又中气十足,还说自己饿了,要吃东西。


    稳婆让去端小米粥和鸡蛋,姜漓却说自己想吃鸡腿,想啃烧鸡,这会儿厨房里哪有烧鸡啊,陈秉打发人去外面买烧鸡。


    “郎君,你还是离开这里吧,怕脏着……听说您今年还要科考呢?”


    陈秉平静道:“我一快死之人,还在乎什么科考?现在最重要就是漓哥儿平安。”


    稳婆等听见这话,也就不劝了,由着他在这。


    姜漓身体康建,胎位正常,倒也没出什么意外,生下个五斤重的男孩,和一个差点儿五斤重的小哥儿,生完了孩子后,姜漓脱了会儿力,满头是汗,他睁开眼睛,“孩子我看看?”


    陈秉抱着他,另一边稳婆把孩子洗干净了抱过来,“恭喜公子郎君,一个胖小子,还有个漂亮小哥儿,一个个的,正好长得像两个爹爹。”


    姜漓睁开一只眼,发现自己还挺会生,一个像自家夫君,一个像自己,就是有点不对劲,“怎么像你的哥哥先出来?像我的小哥儿怎么成弟弟了?”


    陈秉笑道:“大概这孩子懂谦让?”


    姜漓抱着孩子看了好一会儿,最后遗憾一句:“都长得有点丑。”


    “长开就好看了,孩子抱去给奶娘喂奶,你先歇着。”


    姜漓哪怕再是个孕痣鲜艳的哥儿,他也没什么奶水,一般哥儿都没什么奶水,那几口奶也不够一个孩子喝,更何况两个孩子。


    “好吧好吧——我就这么把孩子生下来了?”姜漓躺在那,这时候才感觉自己多年习武没有白练,稳婆让使力就使力,一会儿就把孩子生出来了。


    且生完后还特别精神,浑身轻松,想出去打拳,可身体一动,还是牵扯到疼痛。


    “可算是卸货成功了,再养几个月,我又可以骑马了?”


    “嗯。”


    孩子吃了奶水,一日日过去,每天都跟换个模样似的,姜闻瑄抢着抱孩子,还顺带考中了个童生,“外甥的奶香也是福兆,下回舅舅带着你俩——好吧,童子尿舅舅也不介意。”


    “啊啊啊尿了尿了,哥夫孩子尿了!”


    陈秉无语:“叫什么?”


    “他尿我脸上!秉哥,这孩子长得像你,可他怎么如此嚣张,你看看他,这鸟立的。”


    陈秉心情平静:“你再多说两句,下次尿你嘴里。”


    “秉哥,他拉粑粑了……”


    陈秉叹一口气,精神无比灿烂,励志要当一个好奶爸,亲自换洗尿布又何妨?幸好他可以屏蔽嗅觉。


    “哥,哥夫他真的成仙了,这么臭的味道,你看看他,还跟个谪仙一样。”


    姜漓很自然道:“你多跟你哥夫学学。”


    两个孩子,长子是个男孩,谢师父给取名叫陈清宴,取海晏河清之意,弟弟是个小哥儿,取名姜韫,韫,藏玉也。


    姜韫是个乖巧安静的小哥儿,吃完了奶水,软乎乎睡觉,很讨人喜欢。


    而他哥哥陈清宴,仿佛名字取错了,说是海晏河清,其实大闹龙宫,嗓门嘹亮,精神劲十足,一身有使不完的蛮劲儿,和他刁钻的屎尿屁。


    或许是同性相吸,他很黏陈秉,除了吃奶外,就要秉爹抱着他,不然就大喊大叫。


    “陈郎君能抱得动孩子吗?”


    “别让陈郎君带孩子,怕把他累病了……”


    ……


    青菱等人都担心孩子把他给压坏了,但是陈郎君“身残志坚”,一手抱着孩子,或是两手抱着孩子,也没见他晕倒。


    但大家还是不敢让他站着抱孩子,别说是把陈郎君摔了,更怕把孩子摔了。


    姜漓身体恢复的好,很快就能下地,不多久,还能利落打一套拳,身体作息又恢复成怀孕前,寅时三刻起床,简单活动腿脚,和陈秉分开带娃,一个带上午,一个下午。


    因为带孩子,夫夫俩衣服上都是一股奶香,都腌入味了。


    谢修乐得来看徒弟的笑话,见他一袭天青儒衫,气质清冷,怀里抱着个奶娃,要多违和就有多违和,就这幅模样,怕是没一个人相信他能考中举人。


    姜漓和陈秉夫夫俩脸上却是不见憔悴,两人最大的优点,或者说姜漓最大的优点就是睡眠好,睡得早,雷打不动,夜里孩子哭闹吃奶吵不着他,而恰好陈秉又是个夜猫子,哄着孩子入睡。


    等在奶娘那吃过奶,姜漓醒来了,正好抱着孩子拍拍奶嗝。


    到了七月初,陈秉要去省府考试,乡试在八月初九、十二、十五举行,一般提前一个月,或是提前半个月抵达省府,方便和其他学子交流,互相结保,考前拜见考官等。


    姜漓四月底生产,到七月初两个多月,陈秉本想着自己带着孩子和奶娘去省府——或者干脆就不考了,可他说不考了,把周围人都吓坏了。


    “我陪着夫君你去!”姜漓舍不得他走,也不愿他弃考,缺了这回,又要再等三年,而他觉得自己身体早就恢复好了,不如一家人乘船去省府。


    乘船比坐马车舒服些,免得颠簸,但行船速度不快,一路上过码头,走走停停,也要五六天,甚至十天抵达省府,一般来说,没有其他耽搁,五六天就到了。


    “那就准备准备,带着奶娘丫鬟一起过去。”陈秉推了几句,最后答应了,他有异能在,可以为漓哥儿和孩子调养身体,也不怕他们晕船。


    再者,跟在他身边,本就是最好的照拂。


    在他的暗中调养下,姜漓早就恢复了身体,两个孩子也都长养的白白胖胖,冰雪可爱,这一次出去考试,就当是全家出门旅游。


    哪怕是死宅宅,每年也出门旅游一两次。


    姜闻瑄姜兆龙兄弟俩六月就去了省府,他去考院试,等他和漓哥儿抵达,他的院试成绩多半也出来了,姜漓不肯相信自己能有个秀才弟弟。


    谢修也想跟着过去——但他还是矜持住了,徒弟那边已经浩浩荡荡一堆人,自己还跟着过去,怕是太上心。


    于是他只到码头送行,登船前,陈秉抱着好大儿站在风里,怀里孩子用锦缎襁褓裹得严实,他笑着对谢修调侃道:“师父,看来咱们师徒缘分已尽了。”


    谢修表情和缓,难得没骂他逆徒,也没说什么没志气的话,只是噙着一抹笑,目光慈爱看着他:“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我谢隐山半生只得你一子。”


    陈秉怔了怔,背后催着登船,他正式拜别了师父,掖着孩子上船。


    “夫君,你是不是难过了?万一考不上解元,无颜见谢师父?”


    陈秉笑着刮他鼻子,“瞎猜,夫君能在意这个?再说是他死皮赖脸要我当徒弟,可不是我缠着他。”


    姜漓抱着咿咿呀呀小韫儿,“夫君你对谁都表现的君子端方,也只在师父面前不一样,确定是不在意吗?”


    陈秉笑着问他:“那你确定我只在师父面前不一样?我在某个人面前,也没那么君子……”


    姜漓凑近他耳朵:“这光彩吗?”


    “漓哥哥喜欢吗?我只对特定的人表现不一样,你是独一无二。”


    姜漓在船上突然被他闹了个大脸红,本来是说着别的事,怎么突然就变成他喜欢不喜欢了?


    “喜不喜欢?不喜欢那我就……”


    “喜欢!”姜漓羞红了脸,低头又发现儿子在看他,连忙捂住韫哥儿的眼睛。


    陈秉捏捏孩子脸蛋,“让他听听也好,长大后抵抗男人的甜言蜜语。”


    姜漓:“万一是他对别人甜言蜜语。”


    陈秉:“……”


    一时之间,竟不知老婆是高估了自己,还是高估了他。


    第48章 洗心革面


    陈秉和姜漓夫夫俩,带着孩子,走水路约莫十几天才抵达省府,之所以耗费这么长,是因为陈秉来之前暗搓搓出了鬼主意,建议漓哥儿顺带做生意。


    包了好几艘货船一同出发,姜漓不仅带了自家窑里产的瓷器,另外还有武馆的药材与配置的药酒,以及王寡妇那里采购的一批绣品。


    照陈秉说的:“来都来了,顺便赚点钱,卖卖货。”


    于是一路在好多码头走走停停做生意,因此耽搁了时间,却收获了金钱。


    “这一趟下来,恐怕能赚上千两。”


    姜漓抱着孩子,快速拨弄自己的小算盘,这一批药材生意让他赚大了,也没想过这么赚钱,当然,自家夫君给出了些药膳方子的建议,这一路来,和不少酒楼谈了合作。


    回来时还可以再多谈几笔。


    “夫君,你说你是不是‘旺财’啊!”姜漓冷不丁的发现,去年成婚前,他的总资产也不过三四千两左右,娶了个书生夫君,尽管“他”很难养,花销大,可自己的资产眼睁睁就快破“万两”了。


    “莫名其妙多了那么多烦人的钱财,怪不得我说要看的账本越来越厚。”


    明明最开始不是六十两订单瓷器的生意么?后来越做越大,为了送货,养出了一批固定车马队,运送瓷器,还给帮送货,倒比瓷器生意更加赚。


    如今姜家窑经过改造,已经能烧出细瓷,且有好几种自家琢磨出的特殊釉色,今年预计能有个二三千两的进项。


    再加上这药材药酒的生意……


    “漓哥哥你能者多劳!咱们再加把劲,争取达到每年盈利过万两。”这样后,陈秉来日若是考进翰林院,就是一条人人艳羡的软饭咸鱼。


    又有清贵的身份,老婆还有很多钱,不愁吃不愁穿,有身份有地位,妥妥的人生赢家。


    姜漓惊呆:“上万两?”


    他浑身上下身家加起来都没有上万两……


    陈秉抓住他的手晃一晃,“如果我今年考中举人,明年要去京城考试,京城的花销更大,漓哥哥,我身子骨弱……”


    姜漓眨眨眼,“把我干得下不来床的弱吗?”


    陈秉:“……”


    他笑着揉揉姜漓的脸,对着怀里孩子道:“你看看你漓爹爹,满嘴‘虎狼之词’,爹一个读书文化人,清高又要脸,哪里说得过他。”


    说着,他抱紧了怀里的清宴小朋友,小家伙也挺配合爸爸,这俩样貌气质都相似,不闹腾的时候,天然的清冷温润出尘。


    父子俩的脸,虽是俊美,却都不太有攻击性的棱角,也就极其具有欺骗性,单看陈清宴的娃娃脸,就看不出他是个闹腾家伙。


    而姜漓在长相这点上吃了亏,他长得薄而艳丽,天生就有股盛气凌人之感,性子又直来直去,不肯示弱,还倔强能忍。


    是以在外人看起来,就是个盛气凌人的漂亮小哥儿。


    边上的郎君温润端方,性子绵软,怀里抱着个可爱的奶娃,又佯作告饶的样子,肯定是被家中猛老虎给欺负了。


    到了省府,一行人下船,他们浩浩荡荡的几十号人物,不说姜漓带的镖局武馆那群人,这边孩子奶娘两个,管事的一个,厨房的两个,以及青菱和三个小丫鬟。


    姜闻瑄带了人来码头接他们,他提前来到省府,还依照哥哥姜漓要求,购置了一处清幽的三进小院,足足花费了五百两银子。


    “别的人来省府考试,不过找牙子租个房,哪像我哥,担心哥夫吃不好住不好,院子要购置一处,也是,哥夫进家里的时候,也给他新盖了房。”


    姜闻瑄被自家亲哥的财大气粗给镇住了!


    自己努力读了一年书,也没关注其他,不曾想哥哥姜漓发财了,随手就给他五六百两买房。


    “得亏我来得早,这会儿省府里来赶考的学子众多,房子是绝对租不着好的了,能有房住都不错了,真热闹,到处都在开什么文会和诗会,我也去凑了好几回的热闹。”


    姜漓下了船打量姜闻瑄,迟疑道:“你好像长胖了?”


    “有吗?”姜闻瑄挠挠后脑勺,可能是吧,头一次离开家里,哥哥又给了他八百两,人生头一回到手这么多金,他赶紧买了房子,备至好东西,这才安心。


    买房五百两,其他的购置不到一百两,他自个儿吃吃喝喝一百两,好不快活。


    “哥,给你介绍一个朋友,多亏了他,水性好,刚来那会儿,我去船边看热闹,险些掉水里,被他给救了。”姜闻瑄推了下身边的“好兄弟”,给亲哥介绍。


    “这是阿宣,巧了吧,咱俩都叫‘宣’,我就认他当兄弟了。”


    旁边是个穿蓝色粗布短打的青年小伙,皮肤偏黑,却生的眉眼精致,“见过兄长。”


    “阿宣,还有这位是我哥夫,还有我的两个小外甥,我哥他真会生,正好一个像哥夫,一个像他自己……”姜闻瑄小声嘟囔着跟阿宣介绍自己的亲戚,“我哥一看就很凶残吧,武馆家养大的小哥儿,从小习武,我是没少吃他的鞭子……”


    “我哥夫就不一样了,好一个病弱书生,温润有礼,饱读诗书,在他的精心劝导下,我兄长可算是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不再乱甩鞭子了……”


    “这也叫做,阿弥陀佛,救‘瑄’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那个叫阿宣的看向陈秉,愣了愣神,陈秉礼貌和他见礼。


    陈秉的目光停在他额心上顿了一秒,最后落在姜漓身上。


    姜闻瑄悄悄把阿宣拉到一边说话:“我哥夫长得好看吧?就没见过比我秉哥更好看的书生,他那一举一动,就跟画里人走出来似的,咱们县城那些读书人,个个都学他走路说话。”


    “那样出挑的人物,会不会看不起我们这种跑船的呀?”叫阿宣的青年低了低眸。


    “不会。”姜闻瑄十分自信摇摇头:“我哥夫和那些迂腐书生不一样,再说了,我们家开武馆的,也被那些文化人看不起,可我哥夫来我家,大家都处得挺好。”


    “我哥夫大善,与谁都不为难;不像我兄长,大恶之相,看谁都不顺眼,当然,除了我秉哥。”


    ……


    姜漓的耳朵动了动,他的拳头硬了,一生之仇敌来了,“夫君,我改个名字叫‘姜屈原’如何?”


    “小锦漓。”陈秉笑着摇头,“可怜我家漓哥儿,明明才刚当爹爹,就早已给人当了十几年的爹妈。”


    管人的总是吃力不讨好,就跟一些母子关系一样,母亲在家天天管教孩子吃喝拉撒和学习,孩子非但不感激,还觉得妈妈坏。


    而甩手掌柜爸爸,什么也不管,偶尔出点钱带他玩游戏外出吃顿好吃的,在孩子那里,却成了绝世好爸爸。


    当然,这也只不过是明面上的,抱怨归抱怨,感情深厚是另一种爱恨交织。


    一行人来到了姜闻瑄购置的院子,这位置地段恰好,不是商业繁华区域中心,也不是书香清雅之处,而是介于两者交界的混合地带,方便出门与其他书生学子交流,也方便商业买卖。


    “这房子格局是个普通的三进小院,不过侧边带了个小跨院,还有个后院,一进院里有个临街倒座房,这会儿书生多,好多人都把家里倒座房收拾收拾开了个铺面,卖一些文房绣品。”


    这放在前朝来说是件出格的事情,但架不住民间商品经济发达,又赶上三年一度的乡试,很多人家顾不得面子,一户人家把倒座房改铺面,另一家也有样学样。


    姜漓跟着姜闻瑄去看那间倒座房,发现果然可以改成沿街对外经营的商铺窗口,且又与内院隔开,等陈秉考完了,这个院子照样可以留下来经营。


    “明天青菱你叫人来改一改,把咱们带过来的瓷器和绣品摆上售卖……”


    青菱愣了一下,“可是公子,这主意好是好,陈郎君马上要科考,生意吵闹——”


    “做生意还能比我生下的两小崽子吵吗?”姜漓心如止水,他飘着来到陈秉身边,问他的主意,陈秉果然赞同:“夫郎主意好,都听你的办。”


    “你科考……会吵着你吗?”


    陈秉同样心如止水:“身处闹市,心静如湖。”


    “漓哥儿,我跟你说件事,就咱们瑄弟弟身边那个阿宣。”陈秉犹豫了片刻,本来还以为来到省府,先吃一些书生才子的瓜,不曾想先吃上了小舅子的瓜。


    姜漓眨了眨眼睛,凑过来说:“他是个小哥儿?”


    “你知道?”陈秉娶了个夫郎,加上身体有异能,为了保护姜漓生产,对哥儿的身体构造了如指掌,是以,见到阿宣的那一刻,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名叫阿宣的青年,把自己眉心的孕痣剜了。


    “我觉得他是个小哥儿,他跟我有点像,不过我猜不准。”姜漓纯粹是凭直觉,或者说是同类的气息,阿宣表现出来的神色姿态,有点古怪。


    陈秉:“小舅子看出来了吗?”


    答案显而易见的。


    没有。


    这是花木兰?还是梁山伯与祝英台?哥扮男装,还有美人救英雄?


    姜漓心慌:“他们该不会有点什么?真有点什么——那也好,三媒六聘成婚,我这弟弟可算是有人要了?可人家看得上他吗?”


    “咱们慢慢吃瓜,细细查探情况,夫君这就当先前斥候,去给你去打探一番战场情况。”


    *


    姜闻瑄和阿宣的关系很好,他自己是个傻乎乎的乐天派,又是头一回出远门,看什么都新鲜,被人救了,掏心掏肺,真心实意赞美阿宣不同常人的水性。


    阿宣说他从小在水边长大,父母都是跑船的,他也跟着学跑船,不仅拥有好水性,还会辨别水文与风向。


    姜闻瑄自称是来考试的童生,把阿宣都给愣住了,姜闻瑄那不着调的样子,哪里能跟穷酸书生扯得上关系?


    姜闻瑄则说自己出身武馆家庭,同是江湖草莽出身,谁也别嫌弃谁,于是两人就当朋友相处。


    阿宣不识几个字,姜闻瑄好为人师教他认字,阿宣原本不愿,却意外发现姜闻瑄教的挺好,和那些鼻子朝天的老秀才全然不同。


    “我在漕帮——我爹妈在漕帮,帮里请过老学究来教大家识字,可他眼睛只顾朝天看,嘴里总说一些云里雾里的东西,根本看不起我们这些跑船的,大家也都不爱学。”


    “你是我见过头一个脾气这样好,还正眼看人的书生。”


    “这哪跟哪啊,我哥夫那才是书生学子的典范——”姜闻瑄这个小纨绔,被阿宣一番诚恳的话,哄得不知道东南西北。


    他在县城,是不着调的小纨绔,一来省城,成了脾气好的书生,还能给人当师父。


    “我哥来了之后,这院子就归我哥来管了,这是他的房子,我哥他也是越来越厉害了,七八百两银子说给就给,财大气粗——”姜闻瑄嘴上没个把门,哥哥哥夫一家子过来,他心情亢奋,忍不住拉着阿宣叨叨说话。


    冷不丁的,他感叹道:“阿宣,你说要不我也上门去给人当赘婿吧。”


    阿宣听得呆滞住了:“……你,你不是要去考秀才吗?”


    “谁说考秀才就不能当赘婿了?”姜闻瑄得意一笑,“我哥夫他还要考举人呢。”


    阿宣:“……”


    “那些个寻常男子,哪个希望被女人哥儿压一头?你倒是跟他们不一样。”


    姜闻瑄:“要是碰上我哥那样的,我不介意,我都习惯了被哥儿天天压在头上拉屎拉尿了。”


    “他一天不骂我我都觉得难受。”


    “阿宣,我这辈子肯定要娶个‘母老虎’,我有这种预感。”


    “或者说是我嫁个‘母老虎’。”


    阿宣:“……”


    “阿宣,希望咱们‘同宣不同命’,你可别跟我学啊,我那是习惯了。”


    阿宣忍不住问道:“像你哥夫那样的,要花多少钱娶得到?”


    “多少钱?其实也就百两银子。”


    阿宣愣住:“一百两?”


    “嗯。”姜闻瑄点点头:“我哥夫那时候病入膏肓,家里人把他卖进了我家,谁知他又身体好了,考上了秀才,又能考举人,还跟我兄长一同生了两孩子。”


    阿宣:“那你这样的,要多少两银子?”


    “啊?我?!!!”


    *


    姜漓安排人去把院子清理开,这宅子大,还缺些人手,一家子住进来,更要购置百货,于是陈秉带着孩子,他则领着青菱出门办事。


    陈秉记得自己的吃瓜要义,抱着孩子,人畜无害,不动声色问起姜闻瑄与阿宣的相处。


    “奇怪的地方?哥夫,我还真觉得有奇怪的地方。”姜闻瑄拍了下手掌,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我发现咱们男人挺有区别的,就好比你,没想到你长得这么文雅,那里还挺大。”


    陈秉:“噗——”


    “我和阿宣一同洗澡的时候,我看过他的,本来想着他那样的高挑有劲儿,结果那玩意生得特别秀气,很好捏。”


    陈秉抱紧了怀里的孩子,小清宴睁着乌溜溜的眼睛,也是十分好奇的样子。


    可怜的娃,都没满三个月,就吃上了这种瓜。


    陈秉:“你还同他洗澡?”


    “洗澡怎么了?哥夫,这你就犯了书生的雅病,天气热,一同洗澡才是趣味!”


    陈秉揉了揉眉心,“你还乱伸手?”


    “那又怎么样了,我也让他捏了我的,比他大不少呢——”姜闻瑄得意洋洋,“而且他握着——”


    “你打住!”陈秉抱住自己的娃,不能再继续吃瓜下去,“你长这么大没被扇死——多亏了你兄长的功劳。”


    第49章 卖弟求财


    “哥!哥!你又拿鞭子打人!”


    姜闻瑄抱头鼠窜,还是挨了亲哥的两鞭子,还都抽在屁股上,疼死他了。


    “哥,你儿子在看呢!你家小哥儿在看呢!”


    陈秉怀里抱着韫哥儿,说一口风凉话:“让我们韫哥儿看看也好,将来有他爹的架势。”


    韫哥儿流着口水:“……咿?”


    “爸爸给你做个小鞭子可好?”陈秉捏捏自家小哥儿的脸,看着他眉心漂亮的朱砂痣,蓦地生出几分老父亲的担忧。


    这个异世没有黄毛,却有姜闻瑄,哪个更悲催?


    “阿宣他是小哥儿?!”姜闻瑄捂着自己的屁股,人傻了,“那我岂不是登徒子!”


    他还把他摸了个遍。


    “我真不是个人,我是个畜生。”


    姜漓冷着脸:“你知道就好,想办法跟人道歉去,有点男人的当担。”


    姜闻瑄点点头,也顾不得身上的疼,去找阿宣。


    姜漓叹口气,心情十分复杂,虽然是弟弟娶妻,却莫名有种“嫁儿子”之感。


    这个不省油的灯,也到了该娶妻的年纪。


    他收起鞭子,走到陈秉身边,把自家小哥儿抱怀里,脸上的神色柔和三分,“你怎么把韫哥儿抱过来?”


    陈秉:“言传身教,学习漓爹爹的招式。”


    姜漓:“……”


    “你可别乱说啊。”姜漓亲了亲自家小哥儿的眉心,“你漓爹爹我温柔又善良,说话轻声细语,从不舞刀弄——都是你大饼爹逼我的。”


    “他这种体弱的书生,最喜欢看小哥儿蹲马步,以后碰上这样的男人,须得小心些。”


    陈秉忍俊不禁。


    “算了,你嫁别人我也舍不得,还不如你父亲这样的。”姜漓和自家崽子蹭蹭脸,自己生的孩子,怎么看都可爱。


    陈秉微微一笑:“那就不嫁了。”


    “盼他早日碰上喜欢的。”姜漓摇摇头,“难道以后我去庙里许愿摸王八,再许一个愿望,给我们家韫哥儿找个喜欢的如意郎君?”


    “到底求神不如求己。”姜漓眨眨眼,一脸期待看向陈秉,“要不夫君你这个王八池子显显灵?若是未来进京城入了翰林院,多收几个徒弟,给我们韫哥儿提前挑挑夫婿?”


    陈秉捂住他的嘴,别搞什么师兄弟妹虐恋,他爱他,他爱她,她爱他,他爱他……


    “咚咚咚咚——”陈秉拿出拨浪鼓摇了摇,逗弄自家小哥儿,“咱们韫哥儿没心没肺长大,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有爹在的一天,没有人可以欺负你。”


    *


    “梅溪书院陈秉已经抵达省府……他搬进院子里了?”


    “都说他有解元之才,不过身体病弱,别说是考上解元,能撑完三场考试都难,怕是中途被人抬出来。”


    “他家来了也不好好读书,还要开窗口做生意?”


    ……


    三年一回的乡试,一个省,拢共也不过几十个举人,因此,竞争十分激烈,能少一个竞争对手,就能多腾出来一个位置。


    很多人暗地里使阴私手段,比如故意邀人去花天酒地,实际上自己熬夜苦读;或者雇人在考生租住的院子外闹动静,干扰休息睡觉。


    陈秉是夺魁的热门选手,因此很多考生都关注他。


    可他实在病弱,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都是夫郎出来见客,再者,他家实在没有个读书的样子,竟然开起门来做生意。


    “梅花桩笔架?嘶——有点意思,价格也不贵,我买一个吧。”


    “这梅花桩乃是步步高升之意,我也买一个。”


    “这方绣帕好看。”


    ……


    吴英杰是本省按察使之子,也要参加今年的乡试,他的才学中上却自视甚高,身边围着一堆趋炎附势捧臭脚的小弟,帮他打探各种有可能中举学子的家世身份背景。


    他的小弟们去陈秉家打探消息,消息没探到多少,“伴手礼”却买回来很多。


    “吴少爷,根本不用去管什么陈饼新饼的,他要是能考上解元,拿我的脑袋去烙饼。”


    “他家都热闹成菜市场了!”


    姜闻瑄跑出去没找着阿宣,一脸郁闷坐在院子里,那边倒座房开了窗口卖货,生意异常火爆。


    “漓公子,情况不妙啊,须得快马加鞭,使人回去送货,卖得太好了!”


    “还是省城的生意好做。”


    ……


    姜漓摇摇头:“我们不是来省城做生意的!”


    “夫郎,来数数看,咱们一天能赚多少?”


    “赚了钱,给我们韫哥儿买好吃的,买漂亮衣服,咱们尿布都准备两块,用一块,扔一块。”


    姜闻瑄苦苦等了三天,可算是等到了下船的阿宣,阿宣还不知道这蠢货知晓了他的身份,冲他笑笑,说这一趟船后会修整两天,和他一同在省府里游玩。


    “阿宣,对不起——”姜闻瑄满脸都是心虚,“我知道你是小哥儿,我可以负责!我娶你!”


    阿宣脸上的笑消失了,他冷下脸:“用不着。”


    “为什么用不着?”姜闻瑄一脸受伤的表情,“难道你跟很多男人一起洗过澡?”


    “我要杀了你!”听了这话,阿宣眼睛里闪过狠意,去勒姜闻瑄的脖子。


    姜闻瑄丝毫不反抗,“如果只有我一个,那你就嫁给我。”


    阿宣手上的动作一顿。


    “宣哥儿,好不好嘛?”姜闻瑄完全没有在死亡线上蹦跶的自觉,学着自家哥夫的样子,“宣哥哥,宣哥哥,你就答应我好不好?”


    “我不能嫁人。”阿宣低了低眼眸,“我弟弟出事了,我得留下来主事,我已经发过誓不嫁人……”


    “你不嫁人,那我可以嫁给你啊!”姜闻瑄捧着自己的脸,没脸没皮道:“咱们也可以生两个孩子,一个跟你姓,一个跟我姓,多公平。”


    “生四个,两个跟你姓,两个跟我姓。”


    姜闻瑄有点懵:“啊?!”


    阿宣发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气得狠狠踩了姜闻瑄一脚,姜闻瑄躲都不躲,抱住他的胳膊:“阿宣,你答应给我生孩子啦?那咱们现在就生去。”


    阿宣脸颊绯红:“你别乱嚷嚷,有点羞耻心好不好,没见过你这样的书生,我,我是漕帮的人,你一个读书人,有的是大好前程,跟我们这种人牵扯上……”


    “谁说我是读书人?我才读了一年书。”姜闻瑄掰着手指头数给他看,“你身上哪哪我都看过了,我要是不娶你,我哥非得打死我。”


    阿宣陡然变了脸,怒道:“你若是怕你哥打你,不必娶我。”


    “我嫁给你,我嫁给你成不成?”姜闻瑄死皮赖脸的抱住阿宣,“我做阿宣你背后的男人,其实我也可以扮做小哥儿,我在眉心点个痣,这样人人都当我是你的夫郎好不好?”


    “你——”阿宣一颗心被他弄得一塌糊涂,就没见过这样的男人,最初以为是个清高懵懂的书生,又傻又好骗,结果竟是个这样的狗皮膏药。


    “阿宣,原来你竟然是漕帮总舵主家的哥儿。”


    阿宣,或者说林遇宣,父亲是两江漕帮总舵主,控制三省主要漕运河道,手底下更管辖着数十个分帮,在东南极有影响力。


    漕帮并不是一个帮,而是一个统称叫漕帮的大大小小分散区域组织,多的时候,全国各地能有一百多个漕帮,共有几十万帮众,这些漕帮时而分散,时而聚拢。


    漕帮并没有一个总帮主,只有各省推举的话事人,用来调停内部矛盾纠纷,组织帮内行动。林遇宣父亲年轻的时候能打能拼,积累了很大的威信。


    现在他父亲积劳成疾,弟弟意外去世,只剩下他一个小哥儿。


    “你弟弟该不会是……”


    “现在帮里出了很大的问题。”林遇宣抿了抿唇,他父亲曾经在帮里位高权重,现在很多人觊觎这个位置,甚至要把他们这一脉清除出去。


    其他人都当他是个小哥儿不成事,他便当着众人的面,剜掉了眉心的孕痣,暗地调查帮中叛徒之事。


    “有什么问题?我能帮你吗?”


    林遇宣:“正好也要找你帮忙,我怀疑堂主张龙天侵吞帮内财物,可我找不到确切的证据,现在我把账本都翻出来了,你能不能和我一起找找账本的问题。”


    “好,当然可以了——不过我觉得可以拿去给我哥夫看,他那样聪明,什么东西一看就明白,正好也拉你再去见见我兄长。”


    阿宣叹了一口气:“听你的,不过你说你哥夫要准备考举人,这岂不是耽搁他?”


    “我秉哥那学识,不是临时抱佛脚那种人,不差这么一时半会。”


    两人拿着账本去找陈秉夫夫,陈秉这才知道这小舅子居然还能捞到一个“漕帮大小姐”,还把人哄着一起洗澡,这兄弟俩都是什么运气?


    这两江漕帮总舵主的位置,怕是抵得上漕运总督,寻常官员见了,也要客气几分。


    漕帮尽管身份上不得台面,却有的是拿捏官府的办法,也就是集体罢工,漕粮运不上,军需断绝,一般官员担不起这个责任。


    “哥夫,你就帮阿宣看看账本吧。”


    陈秉接过那一沓账本,随便翻了几页,便皱起眉头,仅仅一炷香时间,朱笔圈出二十几处漏洞。


    林遇宣看得呆傻了,他也会算账,却算不得这么快,姜闻瑄这个哥夫,他当真看清了账目?


    “宣公子,请看。”陈秉摊开账本,“此处,出库数量与库存对不上,差额约有四百石粮,还有此处,银钱支取无具体明细,仅‘杂项’便支取了三百两银。”


    “还有这处,分明是不同日期的购船款……应该是同一时间伪造。”


    林遇宣睁大了眼,漕帮的人,文化水平都不高,多以义气维系,却也没想到账目上能出这么大的漏洞。


    “这做假账的手法太过于粗糙,且数目巨大,怕是有人想要掏空根基,逼主家就范……是有人想要夺权吧?”


    林遇宣点了点头,他拿着那账本,脑子里嗡嗡的一头杂乱,这账目,即便是他看懂了,帮里其他人也看不懂手脚。


    他情不自禁看向姜闻瑄,随便救个人,却能救到个秀才读书人,这是何等的运气?


    且这傻家伙,还说要“嫁”给他。


    “宣公子,我教你一种新的记账方式。”陈秉之前帮姜漓改过账本,现在为漕帮铺纸画图表,还要以古人理解的框架,“旧管、新收、开除、实在……我帮你编写简易账册,令你的心腹账房学习,半月可成,以后如此记账,所有账目相连,一处错,处处错,可令贪墨之账无处遁形。”


    “多谢陈郎君。”


    姜闻瑄推了下他:“喊什么陈郎君,跟我一起叫秉哥,我哥夫就是你哥夫,咱们一起学,其实阿宣,账目不急着学,你倒是可以先学着喊我一声夫君。”


    “哦哦……夫君。”等林遇宣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羞愤的想要钻地缝,而姜闻瑄则乐得跳起来。


    “漕帮之弊,我知悉一二,我这有几条分权制衡之策……”


    林遇宣听得云里雾里,却并不觉讨厌,只恨不得拜眼前郎君为师。


    “你且先听听,不着急,闻瑄与你有缘,我帮你,也是在帮他,这些计策,往后循序渐进,眼下先拿这账本破局,助你掌权稳定局面。”


    *


    事情结束,姜闻瑄哄着阿宣私下说话去了,陈秉抱着小清宴,捏捏他肉乎乎的脸。


    “该不会咱们都是吃软饭的命?”


    瞧瞧他这小舅子,以后真嫁进漕帮当“压帮夫君”去?还有眼前的儿子,未来也把老婆哄得团团转?


    “咱家生意跟阿宣那边有点牵扯,没想到竟还成了一家人,往后——”姜漓仔细一想发现,把亲弟弟卖给漕帮,和漕帮结亲之后,以后运货岂不是都没了保护费,在这运河上畅通无阻?


    往后在这三省航运要道上做生意,可就方便多了。


    姜漓捂着脸,“我这算不算是卖弟求财?”


    “他怕是心甘情愿。”


    第50章 圣水


    陈秉假借“病弱”,未出门交际,是以才名不显,倒是和自家夫郎凑在一起,吃了很多才子瓜,比如今天诗会谁和谁吵架,各写一首诗互喷;明天谁和谁吵架,从互喷发展到动拳脚功夫,令人叹为观止。


    更好笑的,还是一些奇人奇事。


    “巷口东头住着个绿袍公子,每每出门,都要带一只乌龟,说这叫做‘独占鳌头’的喜气,刚才那乌龟,被个偷儿顺走了,他满街追偷儿,喊,我的鳌头,我的鳌头,他偷我鳌头——”


    “还有贡院东街有个孙道士,说卖状元符,还说是前朝状元笔墨画的,一张十二两。”


    “哼,我还听说有人去买去年举人坐过的板凳,去把那层漆刮下来泡水喝,说包灵。”


    ……


    姜漓听了这些神神叨叨的回来,抱孩子盯着陈秉发呆,“夫君,你说你要不要多坐几张板凳?”


    “你带着孩子去门口坐坐,让大家伙都亲眼看见这是你坐的凳子,听说那‘解元’坐过的板凳,漆刮下来能卖五十两银子!”


    “倘若你真中了解元,咱们家就发了!听说哪怕中个举人,板凳漆也值个十几两。”


    陈秉抱着娃老神在在:“科举无捷径,读书是正道。”


    神特么的卖板凳漆赚钱。


    不过不卖板凳漆,可以卖点别的东西,陈秉改良了一种米糕,加入蜂蜜和桂花,使用自己画的花型模子,做成小巧精致的桂花糕——当然不是啦,这叫做“步步高升糕”。


    “用油纸包装,都印上‘蟾宫折桂’字样,卖三文钱一块,五文钱两块。”


    瓷器绣品都有过时的时候,唯独这种几文钱的糕点生意最为长久,如今省府房子都买了,倒座房门前支个小摊增卖折桂糕,最合适不过。


    为了造势,在考试开始前,陈秉每天都抱着孩子在门口走一圈,嘴里念着《诗经》,累了便吃几块折桂糕,说是自家夫郎亲手做的。


    姜漓:“……”我亲手做不出这种东西。


    也是陈秉父子俩脸长得好看,再加上陈秉调出来的折桂糕方子松软不腻,甜度适中,倒是在附近小有口碑。


    “我们家小清宴,小小年纪,就能出来‘卖脸’,给弟弟和自己赚奶粉钱了。”


    清宴闹腾归闹腾,在外还给老父亲一点面子,一双乌灵灵葡萄似的大眼睛,盯着过路人咿咿呀呀,甭提多招人疼。


    陈秉还给他专门画了几幅画,记录婴儿卖艺盛景。


    与此同时,陈秉一手抱娃,一手持书卷的形象,也快速在乡试考生圈中流传起来,被议论为“奶娃书生”,“不务正业”,“难成大器”。


    有好事者跑过来嘲笑:“陈秀才莫不是要早早教令郎作八股?这毛都没长齐呢。”


    “幼子闻诗而静,或有夙慧,不似阁下,闻犬吠而心躁……”


    陈秉抱着奶娃,淡定怼了不少人,低头见清宴目不转睛盯着他流口水,他咳嗽一声:“好孩子别学。”


    说是不出门交际,到底也拜访了几个名流,以及本省李学政,李学政见了他点点头,勉励几句,显然也并不为陈秉抱有太大希望。


    虽然听说他与谢修有些渊源,可这么一个病弱书生,还天天抱着奶娃,你说他能考上?


    这说出去谁信啊。


    只能说他还年轻——这个病弱身子,还不知道能活哪年?


    “抱着奶娃能考上举人?那我明年抱两个!”


    “抱着奶娃有什么出息?吃奶吗?”


    在省府很多人眼里,已经把陈秉开出局了,霍首辅的眼线费心盯了他好几天,又是买了梅花桩笔架,又是买了折桂糕,也没盯出个所以然来。


    只是写信回禀:此子或有大才,然性格温和,感情用事,优柔寡断,难堪大用……


    “说句不好听的,防备这种人,都显得有点傻。”


    “而且还是只一个赘婿。”


    “罢了罢了,别关注他了,可能都是凑个巧。”


    ……


    时间来到了八月初八,省府贡院,属朝廷直隶,贡院号舍两万多间,本次乡试应试者四千人,加上家眷朋友,还有官府衙役,考场外面的人数奔着上万去。


    也因此,乡试三场考试,每场考试,光是入场,就需要占据一天的时间。


    姜漓盛装打扮带着两孩子送自家夫君进考场,旁边还有青菱和奶娘几个,姜闻瑄扯着阿宣也过来凑热闹。


    “夫君,你看看,人好多是吧!”说这话的不是姜漓,而是没脸没皮的姜闻瑄,上回送哥夫考试,被误认成小哥儿,这次他干脆豁出去了,给自己点了个手工“孕痣”,冲着林遇宣喊夫君。


    林遇宣险些被他震晕过去。


    “一年前我弟弟还不是这个样子。”姜漓伸手在陈秉胳膊上揪了一把,他亲弟弟学识提高了,性情更加奇葩了,这究竟是跟谁学的?


    陈秉:“雨我无瓜。”


    “姜闻瑄你别闹了,你有个正形,这……你哥夫可是要考举人啊。”林遇宣低了低头,恨不得往地缝里钻,从小在漕帮长大的他,个个大字不识,哪里来过这种“文化人氛围圈”。


    周围全是秀才,妈耶,几千个秀才包围住他!


    瑟瑟发抖。


    口口声声喊他“夫君”的那个人,也是个秀才。


    “考举人又怎么了?你要是觉得举人厉害,夫君也给你考个举人怎么样?”


    林遇宣拿他没辙:“吹牛。”


    “试试不就知道了,阿宣你想不想要举人夫君,你说了我就满足你……”说着,姜闻瑄回头冲着陈秉道,“哥夫,你肯定会让我考上举人的,对吧。”


    陈秉:“……”


    小舅子神人也。


    “夫郎,听见了啊,这可不是我教的。”


    姜漓拿手帕遮住自己的脸,给自己孩子也遮一遮,旁边其他人都已经见怪不怪了,因为得“科举癔症”的人,如过江之鲫。


    “我进去了。”


    陈秉放下孩子,步入考场,身上还带着一股奶味,中途意外碰上了白胡子老爷爷,仔细看,又是院试的那个,两个互相见礼,一同进去。


    老弱病残组又会和了。


    归号处,所有考生神经都绷成一根弦,经历过搜检大关,最难熬的就是抽位置,要是抽中了屎号,那就完了。


    陈秉前面的考生,手抖得厉害,抽出来一看“玄字六号”,排列在前,中上位置,他大呼:“老天保佑,祖宗保佑……”


    轮到陈秉,伸手摸出竹签,一旁执事官接过,唱道:“辰字末号。”


    周围一片死寂。


    判定是不是屎号,看位置就行了,数字越小越靠前,末尾越靠近茅厕,辰字未号,真就是屎号中的屎号,三丈外就是露天的茅坑,八月暑热未消,气味能熏死苍蝇。


    头一天倒还能熬,惨的是后两天,几千人上厕所,那个味……


    执事官是个面善老书吏,姓章,在贡院干了二十五年,见陈秉生得端方清雅,又见他脸色苍白,似有病色,实在于心不忍:


    “小郎君,此号……非人所居。”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下比了个“二”的手势,“若想换号,需要这个数……二十两,帮你换成黄字五号,稍远些,还算干净。”


    他最后的话,仿佛是用腹语说出来的,嘴唇几乎不动,这是考场的老惯例,也是“外快”来源,二十两,不很多,但也不少,这是普通农家几年的花销。


    陈秉盯着那竹签,明白了何为“点背小黑手”。


    他抬眸,正要开口说话——


    “章老倌,嘀咕什么呢!”


    一个不善的声音冲破众人耳膜,人群张望看去,正见走来一个青色吏服的中年男人,他背着手,高高在上审视众位考生。


    “孟提调……”章书吏脸色一变,这是孟阙,贡院八品提调官,分管号舍安排,也是知名的孟扒皮。


    “怎么,又想偷偷做买卖?”


    “不敢,不敢,只是例行——”


    “呵。”孟提调冷笑一声,抓过陈秉手中的竹签,“辰字未号,啧,屎号啊!回去读书,三年后再来吧!”


    “今年唐大人主考,大人刚正不阿,严令禁止换号、买卖!违者革去功名,永不录用。”


    全场考生脸色大变。


    被迫断了这档子生意,孟扒皮心里也是不快,但他看着那群仓皇的考生,说话带着一种残忍的快意:“唐大人可是说了,科举取士,要的是真才实学,可不是金银财宝。”


    “抽中什么号,那就是什么命!去跟老天爷讲公平去吧。”


    陈秉默不作声,拿着书箱淡定前往自己的号舍,运气差没关系,他有挂。


    封闭嗅觉,管他什么屎号不是屎号的。


    ……也不一定有他儿子拉的粑粑臭。


    进入号舍,木板上有不少倒霉前任刻字“xx年王某某卒于此”“张某某已疯”“此处夜里有鬼啊!”……


    陈秉差点被这些字给逗乐了,看来书桌刻字不是现代小学生传统,而是古已有之。


    他在想,自己要不要刻一个:陈某某到此一游。


    陈秉淡定用湿布将桌子擦一遍,又点燃三根艾草,熏香驱虫,挂上一圈纱布帘防蚊。


    这般布置过后,倒也看得过去。


    而对面的考生都看得呆滞了,他在这边如丧考妣,对面那简直是闲庭信游。


    第二日,八月初九,子时零点发题,三声炮响后,陈秉看一眼考题,决定先睡觉再说。


    于是他就睡了。


    早上刚起床,就有两个被抬出去,其他考生各个熬了通宵,眼下青黑,挂着硕大的眼袋,几乎没人睡得着,唯独陈秉这么个病弱书生,反而精神奕奕,从容研墨。


    一共三题,第一题《论语》;第二题《孟子》;第三题《大学》。


    这位主考官唐大人果然刚正,考的是“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


    陈秉闭上眼睛,在脑中快速构建文章框架,而在此刻,他想起了过年时,谢修送给他的那一摞杂记,里面记录了谢修十年间的所思所感。


    到底师徒一场,不论结果如何,就作为谢修的徒弟答题吧。


    陈秉很快有了章法,越写越顺。


    ……


    “时辰到!”


    第一场考试结束,考生可回去洗漱一番,第二场,八月十二日开始,主要考应用,也就是官府案卷判语、昭告、表章等不同官文格式的应用作文。


    内容分别考的是田产纠纷,劝农,以及兴修水利。


    这对陈秉来说,自然是信手捏来。


    ……


    最后一场考试,是八月十五中秋夜,四千——不,最后这场考试,已经只剩下三千多人,陈秉周围空了很多位置,有的被抬出去,有的弃考,还有的神经兮兮发疯了被赶出去。


    夜里发卷时,增发了一个月饼,非常硬,磕牙。


    最后一场考试,是五道“策问”题,分别涉及漕运、吏治、边关、钱法、教化。


    ……


    最后一个字写完,已是夜幕星垂,陈秉搁笔,这时考场不仅有鼾声阵阵,更有哭声阵阵,有人一直在哭,连哭了三场,堪比小儿夜哭,实在佩服他的坚持。


    也怪不得桌上刻字:此处有鬼。


    还有人大半夜的焚稿祭天,神神叨叨:“求菩萨保佑,圣人保佑,文昌帝君保佑……”


    “信男愿以十年寿命换得高中举人……”


    八月十七日,辰时交卷,巳时出场,陈秉平静交上试卷,随着考生人流出去,身边人披头散发者甚多,更有精神恍惚癫狂者,边走边念叨,陈秉头发整齐,衣着端正,唯独嘴里叼着一根人参须。


    也怪不得范进中举要疯,这科举,狗都不想考。


    外面的人盼星星盼月亮,全都迎了上去。


    “夫君,你可算是出来了!”姜漓照例带着好几个大夫日日守在考场外,生怕看见自家夫君被抬出来,考中不考中已是无所谓。


    “带着孩子别靠近我——”陈秉嫌弃自己沾上了考场的晦气,回去后立刻洗澡熏香,再把自家老婆按在怀里使劲儿揉搓一顿,把漓哥儿弄得满脸通红,最后自己看着孩子,悠哉悠哉换尿布。


    “可算是呼吸到一口清新的空气。”


    “还是咱们韫哥儿声音好听,多叫几声让爹听听。”


    两个小家伙已经满百日,快四个月大了,大人们都诱哄他们翻身,韫哥儿懂事些,让他趴着,在大人的鼓励下,会表演下翻身。


    清宴当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从来不管别人的节奏,只管自己的节奏,倒是很眷念亲爹,刚考完就送爹一泡童子尿。


    温温的,热乎着。


    尿完还一个劲儿的笑,小爪子紧紧拽着爹的衣角。


    “你还笑——那我要当严父了,陈小宴,为父必定督促你二十岁前考中状元。”陈秉戳戳他肥嘟嘟的脸,认命又去洗澡换身衣服。


    “哥夫,哥夫!现在城里一堆的算命先生,你要不要出去算个命呀!我和阿宣排了好久才轮到我。”姜闻瑄在外面看了好一会热闹才回来,现在城内沸反盈天,热闹不已,酒楼茶肆全是考生,最火的要数算命先生。


    “有的说包中,有考生听说自己必中举人,人都疯了……”


    “哥夫,你未免太过平静。”


    陈秉面无表情:“我此刻内心波涛汹涌,来给你一个未来举人的拥抱。”


    “好啊好啊,我也沾沾喜气,不过——哥夫,这什么味儿啊,怎么还有水。”


    陈秉:“那是我洗完澡之后沾到的‘圣水’,你兄长费尽千辛万苦弄来的好东西……”


    姜漓:“????”


    “圣水?我哥弄来的?什么好东西呀,怎么感觉味道不大对?”


    陈秉:“你外甥的童子尿。”


    姜闻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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