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解元
此次乡试主考官,为翰林院侍讲学士唐延年,属于清流派中的少壮派,刚正不阿,眼里掺不得沙子,且属于推崇务实改革型官员。
一般来说,各省乡试主考官,都是从翰林院或者是六部挑选的三四品官员,之所以这次挑中了唐延年,也是因为省里年初闹了盐运司那桩大案,皇帝钦点唐延年过来,正一正风气。
副主考原本该是本省李学政,这一回抽调了隔壁省的王学政,王文渊作为副主考。这王文渊时年四十九岁,也是个理学名家。
其他阅卷考官则有十八名房官,省内抽调的教谕官学等等中低级官员,负责答卷初阅。
和院试考试一样,考生答卷同样先上封弥,再由专人誊抄,再递送十八名房官初阅,每名房官推鉴卷,再由副主考复批,最后主考官终审。
三场考试下来,加起来足足有上万份答卷,每一场,房官都能分到两百多张答卷。
何大人,四十八岁,国子监博士,学问扎实,但为人保守,他是第十二号房官,正在批改第三场考试的“策问”卷,他阅卷速度很快,画圈为上佳,三角为待定次等,X就是劣等。
等到一份答卷出现在他手里的时候,他竟然僵持了一刻钟,也未落下笔墨。
“就这……也敢写?”
不是这答卷写的不好,而是写的太好了,越看越心惊,才气斐然,见识极深,可太锐利了……他迟迟下不了判断。
按他保守的性格来说,他想评个次等,可这样的文章评个次等,其他的岂不都是一泡屎,于心不安;可若是经他手里,评为荐卷,他怕是要做噩梦。
旁边的几位房官见他僵持太久,便开口问:“何大人,可是碰上佳卷?”
“这篇……有些特别的,我做不了主。”
边上一位李大人站起身,他比何大人年轻些,四十岁出头,都察院御史出身,以敢言著称,“让我来瞧瞧。”
李大人读完:不由夸赞道:“好,好文章!”
何大人摇摇头:“见识卓绝,然言辞过峻……”
“字字见血,看这‘剥皮’一句,触目惊心,三策皆可行……此子必深知漕运内情,还有这边备上中下三策,层层递进,尤为老成谋国之言,此子有枢密使之才……”李大人越看越是赞叹,“你若是不愿荐,那我来荐。”
何大人叹了一口气,两位房官因为这份卷子起了争议,便贴上了“争议卷”,一同交去副主考王文渊那里。
王文渊面前已经摆着十几份争议卷,等看到这份地字十七号卷时,他先看批语,不由得摇头一笑。
何大人评:锋芒过露,恐非中道。
李大人评:真知灼见,当取。
过真是一个太激进,一个太保守!
而他自己看试卷,也是沉默了良久,最后提笔,在卷首写下评语:文如其人,风骨凛然。
这已经算是高度评价,但他为人谨慎,也没有强行定夺,还是先交给主考官审阅。
这地字十七号卷,一场批注“理正气清,有先正遗风”,被评为上上;二场批注“评语精当,实务良才”,同样是上上;第三场策问虽有争议,也当是荐卷。
“王大人,这份文章我喜欢,由我来荐,责任我来当!”
“科举取士,取的就是敢言敢为之士,若是都要那些个四平八稳的,要我们何用?”
……
一份答卷,竟招来了这么多人,好吧,虽然大家意见不同,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文章写得好。
“罢了。”副主考贴上一张“三场皆优,力荐”的条子。
后又附上一句:第三场言辞激切,请上裁。
但他也不敢放在最首,便先排在综合第五名,夹在前十中间。
到了主考官唐延年这里,看着地字十七号卷,三场俱佳,第三场言辞过激的评语,反倒是来了兴趣。
他手边还挑了一些被归类为次等卷的沧海遗珠,拔到优等。
这卷子倒是有点意思了,一般言辞过激,而又碰上保守阅卷官,大部分下场就是他手中这些筛出去的沧海遗珠,但偏偏这份不一样……附带的评注贴条太多了!
主考官看完,沉思良久,“三场文章,一气贯通,第一场见学养,第二场见才干,第三场见胆识,此子有大才。”
最后评注:三场俱佳,尤以第三场为最。学养,才干,见识具备,更兼风骨清绝,当为魁首。
……
到了九月初八日,明鉴堂中,最后的定榜会。
共取八十名举人,已初步排定,但解元的位置,仍有争议。
要知道这解元的文章,是要进京的,上面怪罪下来,谁都当担不起。
“地字十七号文章虽好,但第三场言辞过直,恐树大招风,不若取玄字七十号卷,此子文章四平八稳……”
“地字十七号卷三场皆为上上,尤其第三场,句句切中时弊,这才是经世之才!”
……
最后主考官唐延年站起身来,“科场取士,取的到底是什么?是四平八稳的文章?还是针砭时弊的见识?是迎合流俗的圆滑?还是坚守本心的清正?”
“既然是本官主考,要取的,就是这等有风骨,有见识的士子,地字十七号,当为解元,谁还有异议?”
此时无人再答。
“既如此,解元,地字十七号。”唐延年提笔,在黄榜上写下第一个名字。
……
榜单既定,便到了拆封弥的时候,书吏捧着字号簿,当众拆封,“地字十七号——淮宁府清河县,生员,陈秉。”
“陈秉……”唐延年等念着这个名字,实属有些陌生,对不上名号,这不对啊,按理来说,可能夺魁的考生,在考试前便小有名气才是,或是几大书院魁首。
“他是梅溪书院院首!”
“据说是身体病弱,性情温和,常带一奶娃,只因过于羸弱,众人都当他撑不过三场考试,是以——”
“他好像还是谢修的徒弟。”
唐延年不可置信惊呼出声:“什么?!”
谢修,居然还是谢修的徒弟,怪不得——有几分熟悉的感觉,原来是谢修,这师徒俩,倒是风骨相承。
*
九月初九,放榜日,距离考试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月,两个小崽子都四个月大了,陈秉抱着韫哥儿去看榜。
姜漓怀里抱着无辜脸的清宴,小家伙还不知道自己被嫌晦气了。
陈秉一瞧好大儿那张脸,便觉得父子俩属于“黑黑加倍”,关键时候需要远离。
“中了中了,哥夫肯定能中吧?”姜闻瑄焦急不已,手心里攥出了汗。
鞭炮声响之后,衙差们捧着黄榜出来,站在高台上,依次展榜,且从末尾第八十名开始,倒着唱名。
“第八十名,淮宁府清河县张文亮。”
“第五十名……”
每一个名字念出来,都带着一众欢呼声,姜漓紧张急了,又盼着听见陈秉的名字,又庆幸没听见陈秉的名字,“还没念到,那就说明名次在前。”
姜闻瑄焦虑急了:“第十名了,还没有听见哥夫的名字。”
第五名,是知名才子顾知远,人群一片哗然,“名门顾才子竟然才第五名?”
第三名没有。
第二名仍是没有。
最后,唱号的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气,这才用尽全身力气:
“平靖十七年,两江省乡试,第一名解元——”
他又顿了顿,眼睛扫过众人,享受一番万众瞩目的滋味,这才唱出名姓:
“淮宁府清河县陈秉。”
四周一片静寂,全都懵逼了,随后人群炸开:
“陈秉是谁?怎么一开始没听说过!”
“那……那个奶娃书生啊!”
“天哪!这抱着娃不仅能中举人,还能中解元?”
……
“中了中了,我哥夫中解元了?”姜闻瑄乐傻了,吓了半天,还怕是落榜了,竟然是第一名。
“阿宣,你听见没,我哥夫中了!”
林遇宣更是呆滞了,解元,第一名?
……瑟瑟发抖。
“夫君!夫君!中了中了!真给考上这什么解元了……”姜漓抱紧了怀里的小清宴,在他脸上亲了口,“我们家清宴旺爹吧,你爹日日抱着你念诗书,真给中了解元。”
陈秉嘴角抽抽,他深切怀疑是这臭崽子带衰他,抽屎号。
“韫哥儿才是爹的幸运星。”
人群里听到这边的动静,各个都往陈秉身上看过去——妈耶,真有奶娃!
这个容貌气质出色,怀里抱着漂亮小奶娃的书生,就是本届的解元?
姜闻瑄:“哥夫,你中了小三元,现在又是解元,该不会要中个大(*)三元吧?”
陈秉:“建议你吃个菌子冷静冷静。”
科举到了这里,最终排名已经不单单是才学见识,而是时机和运气。
陈秉就想随便混一混。
总不至于能混出个大三(*)元来,这凭什么,凭抽屎号的运气吗?
第52章 字字泣血
“哪位是陈秉陈老爷?解元公何在?”
公布完排名后,几个衙役排开人群,为首的贡院书吏迈着四方阔步,手捧大红喜报走出来,高声唤解元。
所有人看向陈秉,陈秉将孩子递给姜闻瑄,走上前去,“学生便是。”
书吏和旁边一众衙役连忙躬身相让:“恭喜解元老爷!学政大人有请,请老爷移步贡院叙话。”
这是乡试惯例,放榜后,解元单独拜见主考官、本省学政等一众考官。
陈秉对姜漓道:“你先带着孩子回家等着我。”
姜漓摇摇头,目光坚定道:“等你一起回去。”
陈秉颔首,在一众衙役的簇拥下走入贡院,他今日一身天青襕衫,如一株雨后青莲,层层叠叠,卓然而立于水中。
贡院至公堂内,主考官唐延年等早就等着他到来,主考官坐正位,副主考和其他十八位房官分作两侧。
“学生陈秉,拜见座师,拜见诸位房师。”
唐延年那张古板严肃的脸破天荒露出一丝柔和的笑:“不必多礼,看座。”
这是解元的殊荣,其他举人只能站着回话,唯独解元有位置。
主考官仔细打量陈秉,学子襕衫,清隽书香气萦身,面容俊雅,眼神温和澄澈,行止间有一股从容不迫的雅正气度。唐延年不由得心下暗自点头:谢公这个弟子,果然不凡。
“你的文章,我们都看过了,三场俱佳,难能可贵,尤其是第三场,吏治一文,甚得我心。”
“学生狂言,蒙座师不弃。”
说着客套话,陈秉感到一阵无聊无趣,还不如回家逗小崽子们玩。
“不是狂言,是真言,科场之上,敢说真话者少,你能写出那样的文章,足见心志——”
“咳咳——”新晋解元当众咳嗽了两声,竟呕出一口鲜血,再看他抬头时面白羸弱,身似青竹,血如朱砂,触目惊心。
在场所有人都不自觉站了起来,唐延年更是走过去扶起他的身体,满眼皆是惊骇,“你、你的身体——”
“学生天生不足,重疾缠身,失态了。”陈秉低垂下眼眸,鸦羽睫毛如同扇子般展开,所有人看不清他的眼色,只能看到纤薄的眼皮,挺直的鼻梁骨,微微张开的薄唇浮着血色。
脆弱中透着三四分倔强,叫人动容不已。
“千万莫要这般说话。”唐延年满眼都是心疼,这是天妒英才啊!
而两侧的房官,尤其是保守的何大人,此刻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光,原来那文章竟是字字泣血,自己却有眼无珠,捏轻怕重,毫无担当,险些损害了这么个惊才绝艳的人物,竟险些把他的文章归为次等。
我真是该死啊!
再一抬头,何大人已经泪流满面,尽是后悔。
“你这身子……乡试三场,如何撑下来的?”
陈秉垂着眼虚弱道:“有内子照料汤药……加上又有幼子在侧,想着幼子无辜,便不敢倒下。”
满堂动容无比,别说是何大人,其他十几位房官有一半也在悄悄抹泪。
其中有个王英,也是十八房官中的一员,本是霍首辅门下,得知陈秉中了解元,又是谢修的徒弟,今日本想对他关注敲打一番,或是令他当众难堪。
可看见眼前此景,物伤其类,一个病弱呕血的解元,何苦去为难他呢?
那简直不是人!
“难为你了,鹿鸣宴在五日后,你身子若撑得住便来,撑不住也不必勉强,一切需以修养为重,本官会命太医院递帖子,请本省最好的大夫为你诊治,进京前,务必养好身子……”
“谢座师。”陈秉刚好要起身行礼,被唐延年按下。
“免礼,去吧,好生休养。”
陈秉被人搀扶着出了贡院,嘴角的鲜血还没擦干净,一身洁净青衣襕衫胸口染血,似一朵朵梅花绽放,姜漓见了他焦急不已,“夫君,夫君,你没事吧……”
陈秉把头一歪,倒在姜漓怀里。
其他人见状,登时谣言四起,之前还是奶娃书生,现在变成了“病弱书生抱娃参考,咳血中解元”的悲情故事。
“你们听说了吗?那陈解元可是拼着最后一口气写完了卷子!”
“何止呢,他夫郎抱着孩子在贡院外面等了三天,每场出来,一家人就在寒风里互相取暖……”
“这也太感人了吧!呜呜呜……”
……
姜漓连忙让人去喊大夫,一边喊着夫君,一边泪眼朦胧抱着人上马车回去,旁边的姜闻瑄等人根本不敢吱声,青菱也含着热泪,奶娘们抱好两个奶娃。
“夫君,夫君,你千万别有事,你有事我怎么活?”姜漓手忙脚乱去擦他嘴角的血渍,豆大的泪珠子一个接一个坠下来。
冬天过后,陈秉身子一直表现的不错,也没再咳过血,整日还能抱着孩子念念诗书,便都忘记了他身体不行,只当是身体大好了。
往日总担心他在考场里给人抬出来,今日真被人搀扶出来,姜漓才懂得这种时刻多绝望。
“我不要当寡夫郎,我们回家去吧,别参加什么科举考试,也不要功名了,你整日就在竹里馆里待着——”
姜漓哭得稀里哗啦,朦胧泪眼中看见身下那尊病弱的躯体,似乎是……吐了吐舌头?
马车仍在粼粼前行,四周的空气变得无比静寂,他再定睛看一眼,是自家夫君闭着眼睛的睡颜。
陈秉笑着睁开一只眼睛,又冲他做了个鬼脸。
姜漓怔在那里,不可置信瞪着他,好半天没出声,脸上还挂着泪珠子,“嗝——”
许是大悲又是大惊,岔了气开始不受控制打嗝。
好容易撑回屋里,大夫过来了,诊完脉,只是摇了摇头,“陈解元油尽灯枯之相,老夫无能为力……”
刚才止住的眼泪,这会儿又开闸的洪水般奔涌而出,姜漓抱着自家夫君哭,把自己哭成个泪人,又哭又打嗝,好不可怜。
姜闻瑄垂头丧气在屋外,揉揉自己的脑袋,“好好一桩喜事,该不会变成丧事吧?呸呸呸——我这嘴瞎说什么呢。”
屋内,姜漓还在哭,两个孩子受了影响,跟着此起彼伏的哭,他含着泪呜咽着哄孩子。
“我都不知道漓哥哥这么能哭……”陈秉睁开眼睛,感受到全院一副哭丧的氛围,惊觉自己这一波玩得有点大。
想偷个懒而已,把周围人都吓了一跳。
自己老婆都吓得半死,有一种要跪搓衣板的不妙预感。
“你,你还说话,快躺着休息,我已经叫人去请其他的大夫,刚才那几个,肯定是庸医——夫君,你不会有事的对吧?”姜漓眼睛肿了,喉咙也肿了,说出来的话哑声哑气。
陈秉贴近了他,坦白从宽道:“刚才在贡院都是我故意装的。”
“我不信,你别哄我了,说什么能陪着看咱们的孩子长大,都是骗我的。”姜漓揩着眼泪,想到刚才几个大夫都说他油尽灯枯,只当是陈秉在哄他,怎么都不愿意相信。
陈秉叹一口气,这下真的玩大了,“罢了,跟你说这些你也不信,那么夫君只能身体力行让你相信。”
“来战吧。”
这下姜漓哭得更厉害了,嗓子也更哑了,到后来都哭不出声,呜呜咽咽的昏睡过去,再醒来就看见某个王八蛋抱着韫哥儿,见他醒来还一脸人畜无害的笑。
陈秉自认肯定要挨抽了,主动把脸凑上去,让他发泄。
姜漓却是抱着他,喜不自禁,“还好,温的,是活人,还怕你得马上风死了——”
陈秉:“????”
这病弱人设如此坚强?
“我真的没事,就觉得跟那些考官虚与委蛇实在有些厌烦,于是就想装病躲过去,其实身体一点大碍都没有。”
“夫君,你好好躺着休息,想吃什么,我叫厨房给你做……”
陈秉这才发现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他顶着一张病弱的脸,和油尽灯枯的脉象,无论说什么,都像是在宽慰家人,让他们别担心。
没一个人相信,都把他当成了易碎的玉琉璃。
他也只得老老实实躺着,装成一个病弱的郎君,看着姜漓在身边忙前忙后,内心自责不已,却又贪念这样的时光。
当一个病人,被人时时刻刻放在心上珍视着,让人沉沦在其中。
“夫君,贡院那边来人说,你不必去参加鹿鸣宴……”
陈秉摇了摇头,之前对这种场合避之不及,这会儿主动前去,他打算好好结交一些学子,铺一铺人脉关系。
躺了三日,也让身边的人担惊受怕三日,陈秉才意识到自己过于任性自私,去年他也时不时装病咳血,只当是好玩儿。
前几日在主考官面前故技重施,却把所有人吓了一大跳,他才知晓,今时不同往日。
在这个异世,多了很多在乎他的人,他也不是茕茕孑立的一个人,他是姜漓的丈夫,是两个孩子的父亲,如果他真出了什么事情,对他们来说,无异于天塌下来。
本来没心没肺活在当下的漓哥儿,给他吓得夜里做噩梦,半夜三更起来哭,茶饭不思,短短两三天,人瘦了好大一圈。
陈秉向他展示异能,他也不相信,只当自己是变戏法哄骗他。
更惨烈的是,他一用异能,这具身体看起来更加惨烈,更是止不住的呕血,实际上吊着那一条命,并没有大碍。
这具身体承受不起那样庞大的能量,除非他愿意将异能散去或者封存,才会恢复健康,否则就会一直是这样气若游丝的状态。
但他怎么可能散掉能力。
“我的身体已无大碍。”陈秉笑着捏捏姜漓的脸,不好再偷懒了,也不想让姜漓担心,总要承担起自己的责任。
姜漓红着眼睛:“夫君,回去之后,你每天就在家里看书写字,别去考那些个状元解元的,咱们不受这个罪,你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放心,夫君肯定给你考个进士回来。”若是放在去年,陈秉也就答应了,眼下姜漓生意越做越大,他也越来越在乎老婆孩子,在这样的封建王朝里,能有功名在身,也能令他们少受委屈。
再怎么偷懒,也要庇佑好自己的爱人和孩子,不可让他们受委屈,也不愿让他们受人嘲笑,被人看轻。
将来若是入翰林院,或者去当地方官,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都行,前提是那些人别来招惹他的老婆孩子,否则他也不介意造反。
陈秉拍着他的背轻哄道:“漓哥儿,你别哭了,哭得我都心疼——我都不敢吃软饭了,最怕你的眼泪。”
“你还真跟瑄弟弟说的一样,时时拿着根鞭子在人身后,让人不敢停歇。”
姜漓揉了揉眼睛:“你乱说什么,我何曾拿鞭子抽过你?”
“看见你哭了,总觉得给你的还不够,想给你更好的东西。”
姜漓把头埋在他怀里,依恋不已,这一回他破罐子破摔了,当着弟弟姜闻瑄的面,都哭了好些时候,当哥哥的面子都没了,这会儿也不在意这些,更不愿意见到姜闻瑄。
“听不懂你们这些读书人在说什么,夫君,你别死啊,你给我的已经足够多了。”
“我以后再也不许别的愿望,只愿夫君能够陪着我,一同看清宴和韫哥儿长大。”
“我不想当寡夫郎,还是让我死在夫君你前面吧。”
陈秉将他拥在怀里,“呸呸呸,讨打,别说这些丧气话,难道我的出现,反而对你来说是个错?以前咱们那个成天练武,好吃好睡心不烦的漓哥儿哪去了?”
姜漓哑着嗓子:“心里有了挂念,自然就不一样了。”
陈秉心头一软,亲亲他的眉心,这世上万千,唯独感情一事千丝万缕算不清楚,世事难料,但幸好碰上了这么一个人,和他产生了联系。
以前只觉得厌倦了的世界,重新变得令人眷恋。
“夫君努力给你考个状元回来?”
姜漓愣住:“????”
“我只想你好好的活着就行了。”
“问题就在这里。”陈秉笑着摇了摇头,“你只想我好好活着,但我反而想考状元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这是爱人的激励,总想给你最好的,这种感觉很好,让人有活下去的期盼与奋进向前的动力,也并不觉得痛苦。”
姜漓在他脸蛋上亲了下,期期艾艾:“如果你说这让你有活下去的期盼,那你就去做吧。”
“但也别说是为了我,我……害怕,惶恐。”
陈秉又是一怔,随后他笑着将漓哥儿抱进怀里,“宝贝儿,你可真是个大宝贝儿,精神良药啊,一点精神包袱都不吃。”
姜漓一脸懵看着他变脸。
陈秉捂着自己的胸口:“夫郎,我是真的病入膏肓了,我是真的差点死了,我也不想活了,但我发现——你就是我的救命良药。”
“我要是能有用,还要大夫做什么?夫君你还不如日夜观星,试试能不能再次感悟天地?要不你也学学炼丹?夫君你学识那么厉害……你练出来的丹应该有用吧?”
“要不夫君你改学医?虽然都说医者不自医,可我觉得夫君你,能治治自己脑子挺好的。”
陈秉忍笑:“夫郎你这指桑骂槐的本事也挺好的,你说夫君脑子有病?”
“嗯。”姜漓承认了,他坦坦荡荡直言:“实际上我觉得你们这些读书人,脑子都不大正常。”
陈秉:“……”
“你们总说读的是什么圣人书,嘴里动不动就是圣人言,但真的像是被大鱼吃坏了脑子。”
第53章 进京
放榜后第五日,新科举人八十人,齐聚贡院明理堂,参加“鹿鸣宴”,陈秉作为解元,坐在主桌首位。
巧的是,白胡子老头,坐在最末尾。
那日放榜第八十名与他同县,陈秉当时没留意,今日方知,又是一同参加院试的那老头儿,还真凑了个巧。
陈秉今日仍是一身天青,腰间系了一条同衣色丝绦,端坐安然,脸色白皙玉润,不见病色。
不少人偷偷打量他,猜他今日会不会病退离场。
自古以来,中举发疯者甚多,重病暴毙者也不少,尽管陈解元的故事令人敬佩,但仍有不少人暗搓搓希望他暴毙身亡。
偏偏他还能出现在鹿鸣宴上,真是叫人遗憾不已。
第二名孙彦成坐在他身侧,是个儒雅青年,主动拱手:“陈兄,久仰。”
“孙兄大名,如雷贯耳。”陈秉目光瞥向他,不动声色打量,既然决定结交一番人脉,也顺便吃瓜看看乐子。
这人据说是个知名大才子,且画得一手好丹青。
“如今两江士林,只知陈解元,不知孙某了。”孙彦成苦笑着调侃道。
“孙兄说笑了……名次不过虚名罢了。”陈秉忍不住想要打个哈欠,又觉得无聊起来,说是举人聚会,和幼儿园过家家也没什么两样,说些无聊的废话。
宴席开始后,所有举人一同唱鹿鸣诗,然后由主考官依次为所有举人簪花,八十朵金桂,从陈秉这个解元开始,一路往下。
簪花完毕,又开始赋诗……
一直到月上中天,方才结束,陈秉走出贡院,姜漓在外面迎了上前,同时孙彦成也追了上来,“今日得见陈兄,方知人外有人,来年会试,愿与陈兄同奔京城,再较高下。”
“孙兄,你既然说了这些,那我也有事相求。”陈秉抓住孙彦成的手腕。
孙彦成不由得睁大了眼睛,是要同他比试吗?是要放狠话吗?
陈秉:“听说孙兄丹青绝技,可否为我作画几幅。”
“啊?”
陈秉低了低眸子:“陈某身患重疾,恐是——能否为我与夫郎孩子画几幅画?”
“这……这哪有不从的道理。”
孙彦成可不知道自己一不留神上了贼船。
陈秉把漓哥儿拉到一边去,让他把自己想要画的东西,全都跟孙彦成说,姜漓犹豫:“这不大好吧?”
“若是瓷器卖得好,给他分些利润——”总不能逮着陈秉一个人薅,这可是大才子的丹青,说出去也有噱头。
陈秉把孙彦成请到家中,让他作画,顺便也去倒座房外吃“折桂糕”,陈秉中解元后,他家的折桂糕都卖疯了,省府有不少学他家的,到底比不上。
鹿鸣宴后,又在省府停留了十日,陈秉捡着参加了不少宴请,认识了一批省内官员和文人学子,又参加了鹰扬宴,这是武举宴会,他作为文举解元也要出席,又意外结识一批武举。
“那人长得好魁梧,听说他惧内,夫君,你有没有听过一个惧内的笑话……”
“那人骑马功夫定是童子功……”
姜漓对文举不感兴趣,不过几日却对武举如数家珍,让陈秉吃味不已。
等到了九月底,夫夫两人带着孩子离开省府,坐船回清河县,姜闻瑄一同前往,另有阿宣,一路护送抵达县城,那已经是十月。
得知他们回来,师父谢修主动来接人,陈秉一见他,笑着叹道:“师父,看来咱们孽缘未尽。”
谢修只是含笑看他,“我与你一同赴京赶考。”
“师父,你这就过了吧?”
“逗你的,等你来年皇榜高中状元,为师再进京,免得这张老脸见了旧相识无地自容。”
一同回到姜家,又是热火朝天的庆贺,苟县令同样等着他,“陈解元,恭喜恭喜,咱们县的书庐还等着你题字,还有咱们县的德政碑,也等着你回来一同举行仪式。”
陈秉都应下了。
于是又在县里待了一个月,十一月,寒风肆虐中,他与姜漓携带着孩子坐船去京城,姜漓财大气粗,包了一艘大商船,内里布置得温暖如春,舱内烧着炭盆,榻上铺着厚厚的貂皮褥子。
青菱那边让人熬来了参汤,姜漓盯着陈秉喝下去,这才放心下来。
陈秉往嘴里塞颗糖吃,觉得自己没苦硬吃,非要搞什么病弱人设,现在天天被老婆抓着吃药喝参汤,成天的花钱如流水,被老婆“娇养”了。
姜漓自从把弟弟卖给漕帮,手下生意越做越顺,除了瓷器生意,又开拓了药材生意,借由漕帮的船,两厢合作,又加上瓷窑改革,烧出来一种淡青釉色,作为独家釉色,生意更是火爆。
再这样继续下去,年盈利上万两不是梦,漓哥儿不再是漓哥儿,而是富哥儿。
“青菱,你再把账本拿来给我看看。”之前还说着不喜欢赚钱的姜漓,近日迷上了赚钱,天天都要看账本,数数自己的家当。
也没法子,家里有个“病弱”的夫君,还有两个嗷嗷待哺的小婴儿,能像以前一样当个没心没肺的小哥儿?
去京城赶考,哪哪不要花钱……姜漓可算是明白了钱的好滋味。
他要努力赚钱,养老公,养孩子。
“到了京城后,咱们就先买一座宅子,种上你喜欢的梅花,再买几间铺子做生意,夫君,你挑的人真是好眼光,那孙彦成画的美人瓶,卖价可好——”
“我还想派人去东北那边买几个庄子,叫人收购野山参,等我多赚了钱,够夫君你天天吃人参续着命,大夫说你这身体受不得半点风寒,新买的庄子须得铺好地龙,屋里再用最好的无烟银丝炭……”
“京城冬天可比不得咱们那边,下雪连着一两月,寒冬腊月最是要注意……”
陈秉笑着听自家夫郎念叨,沉醉在温柔乡里,当然,忽略掉身边的两条小肉虫更好。
四月出生的小家伙们,到了十一月,已经有七个月大了,还不会说话,偶尔蹦出两声含糊的“爹”或者“爸爸”让人惊喜。
“你们还不满一岁,就跟着爹走南闯北,去这么多地方?”
青菱:“得亏小主子们身体强壮,这一路来竟是从未生过病。”
“孩子定然是像我的!”姜漓拿着账本,不免得意,“从小到大我就没生过什么病。”
“嗯,多亏了咱们家漓哥儿,自从嫁给漓哥儿后,我这条‘狗命’算是保住了。”
一旁的徐奶娘笑道:“陈解元,你可别乱说话,您可是多金贵的身子骨。”
这大半年来,徐奶娘跟在两个主子身边,长了不知道多少见识,又是举人老爷,又是姜漓这么个富贵公子哥,还特别疼夫君,怕他冷着冻着累着,孩子都不让多抱。
不知道的,谁是谁夫郎都瞧不出呢。
一家子慢行慢赶,来到京城已经是腊月二十,年关将近,京城热闹不凡,处处张灯结彩迎接新年,陈秉一家子乘坐几辆马车入城,先在西城一家客栈落脚。
姜漓在屋里烧了几个炭盆,仍是嫌弃屋子冷了,客栈条件不好,陈秉裹着狐裘,靠坐在榻上,他这会儿已经被武行老婆养成“胚胎”。
一到冬天,他在家里丧失了话语权。全都记得他“熬不过冬天”的断言,谁也不敢让他冒一丁点风险。
在众人眼里,他就是个瓷娃娃。
“我带了三千两银子,弟弟又托人送来了两千两,这么五千两银子,也不知道能不能在京城买下一座合适的好宅院。”
姜漓心事重重的担忧,他也算是小市民头一次进京,不知道京城的富贵繁华,反倒是说出“凡尔赛”的话。
谁家进京赶考带五千两买宅子?
“夫郎辛苦了,明日托人去瞧瞧。”陈秉拿着书卷,温柔笑笑,顺带碰一碰摇篮床里韫哥儿的小脸。
“我可舍不得你在客栈里受苦,这寒冬腊月的——再者,”姜漓顿了一下,“夫君你这身子,一路上艰辛,你都瘦了,咱们不着急别的,非得挑一处好宅子不可。”
陈秉:“……”
夫郎你可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他明明都养冬膘了。
话到嘴边,到底咽了回去,顺势低低地咳了几声,姜漓听了立马紧张起来,连忙倒了温水,又从随身衣袖里摸出个玉瓶:“夫君,你含一颗润肺丸,这是特意找怀宁那位老大夫新配的,用的都是上等的川贝、枇杷、野蜂蜜……”
陈秉老老实实含了,甜腻清凉,味道是不错,但仔细想想,从那一碗燕窝粥开始,他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现在完全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以后干脆一条黑路走到底?哪怕入了官场,一到冬天就装病,再收几个徒弟徒孙,日日在他身边侍奉——多么肮脏的堕落享受生活。
一年十二个月,工作六个月即可,上半年班,放半年假。
每天工作四小时——这才是正常人该享受的人生。
第二日,姜漓叮嘱随行的武馆镖师镖头盯紧了自家夫君,不准放他出门,自己则带着青菱出门看房买院子。
“仔细着不准陈郎君出门,外头风大,他和孩子都不得着凉,炭盆时刻注意着,记得添火。”
陈秉捧着脸:“夫郎,你都成个老妈子了。”
他是喜欢宅,不代表喜欢这种被关起来的宅,眼下也没得法子。
等姜漓走后,陈秉来到摇篮床边,晃着拨浪鼓,有一搭没一搭和两条肉虫虫闲聊:
“你们爹爹我才发誓要努力奋进庇佑妻儿——”
“可你们漓爹爹开启了他的养废大业,唉,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总是事与愿违。”
……
陈秉一手一个孩子,这会儿也很精分,一会儿觉得自己该考个状元驰骋官场扬名立万,顺带给百姓做点好事;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干脆从了夫郎,安安心心在家享受废物夫君生涯,这不是一开始就想要的吗?
姜漓连续看房三日,总共看了九处院子,每晚回来,手里都拿着几张院墙图纸,与陈秉夫夫俩一同在灯下研究。
陈秉将他抱在怀里,两人这会儿简直就像是在售楼部买房的刚需夫夫。
“东城千秋巷的那处,是个三进院子,倒也宽敞,就是位置临街,我嫌吵了些,不利于你养病,还是算了吧。”
“北城这处院子倒是安静,但院子小,周围多是商贾人家……”
“京城东富西贵,西边多官员,西城的这处倒是好,虽然旧了些,可带一个小园子,原主是太医院致仕的郎中,院子里还留着药圃,他儿子卖,价格分毫不让,非要两千八百两,绝不还价。”
说到这里,姜漓有些郁闷,陈秉一看便知他是瞧中了这处院子,陈秉猜的没错,姜漓一进去,闻见满园的清雅药香,登时喜欢上了。
地段好,又幽静,还有药香,正适合他夫君养病。
可两千八百两,狮子大开口,简直是欺负他一个外地小哥儿。
看了几处院子,早就摸清了京城物价,这处院子,分明在两千两到两千四百两左右才合适。
“喜欢就要了吧,咱们漓哥哥不是攥着五千两?算它三千两买房,再布置花个一千两,还剩一千两过日子。”
姜漓吹胡子瞪眼睛,突然又觉得压力山大,这夫君当真是花钱如流水。
夫君你可否还记得自己是一百两卖身进府的呀?忘本了。
他叹口气:“唯夫君与小奶娃难养也。”
“真是大口气,布置要花个一千两,不过你倒是说得对,恐怕还得给你弄个暖阁,铺上地龙……”想到这里,姜漓又纠结上了,“罢了,还是这吧,又要清净,又不能太偏,还要宽敞,却又不想太招摇,邻居我都问过了,尽是些读书人家,还有些品级不高的官员,正适合咱们安置。”
“阿宣他们漕帮的人给我引荐了个京城的掌柜,在这城里人头熟,好说话,我把他带过去,看看能不能杀杀价。”
陈秉欣然鼓励:“都听漓哥哥的。”
姜漓哼道:“听你的咱家要吃西北风。”
又过了一日,姜漓找那位掌柜一同前去,倒是把事情办成了,院子以两千四百两成交,虽然还是贵了些,但也杀掉了四百两银。
以前他的产业,一整年也不过四五百两盈利。
“‘卖弟得财’的好处……”
漕帮关系网络五花八门,虽然并不认识权贵世家大族,各种小门路倒又多不胜数,各种富商乐得跟漕帮交往。
直到腊月二十七,院子过了户,姜漓忙命人收拾清理干净,置换被褥,赶在过年前搬进去。
搬家那日选在腊月三十,恰好是除夕夜,院子已经布置妥当,原屋本有的暖阁烧得热烘烘,最妙的还是东厢房外的药园子,还长着草药,边上更有池塘和几株绿萼梅,已经打了花苞。
“夫君,那块地咱们又种上二十多种梅花,弄个梅林?”
陈秉:“……听夫郎的,再埋下几坛子酒?”
“好主意!我看那小药圃里还长着些紫苏金银花……是留着些,还是明年换成花圃?”
“不若一半种药,一半种花?”
姜漓点点头:“等年后找人来清理池塘,注了水,种些莲花,养几尾锦鲤。”
“夫君你喜欢的竹子也都种上,给你种漂亮的翠竹。”
“那你练武呢?”
“我倒是无所谓,只要有地方,都可以施展开。”
“那哪行啊,夫君给你亲自扎个草人?”
……
夫夫俩钻研着如何布置新居,一人怀里抱个咿咿呀呀搭腔的孩子,正式在京城安顿下来。
第54章 花瓶
正月十五,趁着元宵佳节,陈秉夫夫俩决定办个小暖居宴,也就是乔迁宴,没多大讲究,在家中设宴,请了那日帮忙讲价的掌柜以及附近的邻居。
其中有国子监的崔博士,还有一位户部的秦大人,都是些六七品小官,其他的还有备考的几位学子,没什么大人物。
陈秉裹成“粽子”,一副重病未愈的样子,面色苍白,以茶代酒,礼貌客气与几位官员闲谈,嘴里多是南方风雅趣事,以及养生医药之道。
他长得雅正清俊,说话款款带笑,很能博得好感。
崔博士等人便说日后常来走动,酒宴酣畅,宾主尽欢,而就在崔博士说到京中趣闻时,前院有门房来报,“陈老爷,门外有客递拜帖。”
门房的脸色难看:“是赵侍郎家中的二少爷,帖子上说,听闻陈解元乔迁,特来道贺。”
这话一出,崔博士等人全都脸色大变,这赵侍郎家的二少爷,是京城知名的欺男霸女纨绔之辈,也是国子监监生,把国子监闹得鸡飞狗跳。
他父亲是霍首辅的门人,这一回主动拜见,也不知是找茬还是别的什么,但这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是一场灾难。
这样的人物,能不招惹,便不好招惹。
可这么一个纨绔上门,若是好声好气对待,传出去恐怕是污了陈解元的名声。
或是将人怒斥一顿,倒是得了清流的名声,却与这条纨绔疯狗结了仇,同样也昭告京城众人,陈解元与霍党势力结了仇,给脸不要脸。
“陈解元——”崔博士脸色苍白,欲言又止,到底还是没说出口,“你出去看看情况。”
在众人眼里,“陈秉”裹着雪白狐裘,托着沉重的病体来到了门前。
而那赵德正带着一群人站在大门口,连着十几个人,抬金拖银,全是庸俗富贵之物,其中还有一盆硕大的红珊瑚。
“那姓陈的还没出来?别给脸不要脸啊,我老爹说他学识高,令我向他学习,行,本少爷就带着重礼,好好来与他结交一番!”
“听说这姓陈的都快死了哈哈哈哈——不知道他到死是否还念着他的‘之乎者也’。”
“陈解元,我来给你送礼啦,还不赶紧出来迎接小爷进门。”
赵德正一脸的嚣张,那声音两条街都能听得到,引来了不少围观群众。
“哪来的狗在这里乱吠。”陈秉走出来,毫不客气道。
赵德正有点懵逼,虽然他确实是来找茬的吧,但是以往那些清流,普遍要脸,顶多被气得牙痒痒,说不收,请回吧。
或者是其他的什么圣人言,亦或者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云云。
很少有这么直接开口骂狗的,一般不是他们纨绔对喷吗?
“你敢骂我是狗?”赵德正不可置信指着自己,“你知道我是谁吗?”
陈秉转过头,看向周围路人,假意询问道:“请问有谁知道这条狗是谁家的呀?”
忽略掉他嘴里的话,单纯看陈秉的语气和动作,他长得文雅俊秀,说话总是温声细语的,令人如沐春风,这句话也同样,仿佛是在问:“这是谁家遗落的帕子呀?”
别说是路人听傻了,就连后面的崔博士等人也都傻了,知道陈解元今天大难临头,但是没想到能有这么直接杠的。
他难道半点也不怕?
“你敢骂我是狗?你敢骂我是狗……”
陈秉觉得好笑,爆一段金句:“骂你就骂你了,难道还要挑日子。”
他这话一出,路过看热闹的人都笑了好几个,就连崔博士,都忍不住露出笑意,这个赵德正,在国子监没少胡作非为气老师,这会儿倒是遇上冤家了。
不过——他真为这陈解元捏一把汗。
这一来就把霍党权贵给得罪了,往后这路该怎么走?
“你真敢——”赵德正气得要跳起来,欺身上前一步。
陈秉往后一躲:“怎么?难道你想当街打死两江省解元,难道你想沾上人命官司?那么各位可要为我作证了,等我妻儿告上大理寺的时候,便是眼前这位当街杀人,当众行凶,若不严惩,天理何在!”
说着,陈秉咳嗽两声,袖口上染了血。
“我——我打死你?”赵德正又愣了神,他盯着陈秉袖口的血发呆。
“我没几日好活的了,还能怕什么?”陈秉凄楚一笑,“大夫前年说我活不过冬日,侥幸苟活到今时,幸得还有夫郎和孩子,本想着能再好好陪你们几日,却不曾想,今日元宵遭遇恶犬登门,难道今日就是我们分隔的日子——”
“夫君——”姜漓扑进陈秉怀里,他也是哭出经验来了,虽然不是今日,但是想到丈夫有一天会离开他,哪怕假哭也多上了几分真情。
“这也太过分了吧,那是陈解元?怎么得罪了赵德正?”
“光天化日之下,当真要逼死人不成?”
……
周围人议论纷纷,赵德正倍感焦灼,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办,骂好像又骂不过对方,打又不能打,人家是一省解元,还是脆弱花瓶一个,眼看着就是死期,随便碰一下,自己恐怕要吃人命官司。
而且太不对劲了,他明明都还没来得及找茬羞辱人,明明是对方先骂他是狗。
现在口诛笔伐的却是自己,尽管他也确实不怀好意。
陈秉抱着自家夫郎,心想这就是身负“老登系统”,或者说是“老弱病残”人设的威力——你敢碰我,我就敢碰瓷!
越是在京城,这“老弱病残”人设越是好使,且他现在又是一省解元,一个病弱快死的解元当众被欺辱,惨吧?天理何在吧?
“那——好,你有骨气,本少爷走了,希望你能记住,你今日得罪的是什么人,待到他日莫要后悔。”赵德正见闹得太大,且又是头一次和花瓶对决,便放下狠话,准备离开。
他是父亲让他来打探消息,顺带给陈解元添堵的,这陈秉听说还是谢修的徒弟,这谢修当年没少给霍党添堵,此次来便是打着故意“恶心人”的主意。
一个快死的解元,连拉拢的价值都没有。
可来了才发现,一个快死的解元,跟他杠上——竟然还反落个下风。
赵德正是纨绔,也不是傻子,真碰死了陈秉,他这辈子也就完了。
没必要,根本没必要!
“你不准走!”陈秉在后面叫住他。
赵德正咧嘴一笑:“难道你愿意收下少爷我的重礼?咱们结交一番?我来找大夫给你看病,准备给你治治脑子如何?”
陈秉“挣”开自家夫郎的怀抱,踉跄来到赵德正面前,抓住他的手腕,“你若是不给我道歉,你今日就不能走!今日我和夫郎宴客朋友,一番雅兴,全被你搅合——你必须道歉。”
“我?我给你道歉?笑话——”赵德正推开陈秉,却不曾想对方就这么如同脱线的风筝一样倒下去,一口鲜血迎面吐在他的脸上。
赵德正睁大了眼,血腥味糊了满脸,温热的液体像一条蛇一样往他眼睛里钻——“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夫君!夫君!夫君你没事吧!”姜漓哭喊着来到陈秉身边,周围人也连忙围了上来,帮忙喊太医的喊太医,一齐把陈解元抬进去。
“这赵德正也太过分了!光天化日之下,他真的想草菅人命!”
“陈解元当真清流脱俗,是一把硬骨头,不与那种奸臣宵小为伍。”
……
赵德正也被抬回家里,他疼得要在地上打滚,“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渗了血,满眼都是刺疼,太医给他看过,又给他洗眼睛。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那真的是人血吗?”赵侍郎疑心问太医。
霍首辅等人已经在怀疑那陈解元的病症,他是真的要死了?还是在装病。
要知道,这陈秉在乡试时,可是辰字末号,一个普通学生,坐在这等位置,都不一定能熬过三场考试,而一个病弱秀才,不仅连考三场,还考中解元,说他快死了,谁信啊。
“是人血,且那病人寒气重,是以咳出来的血比不得常人,入了少爷的眼,刺激的厉害。”
赵侍郎听了这个,倒是安心了些许,还真是个病得快死的解元。
“罢了……还是莫要继续招惹这等快死的病秧子。”
赵德正不可思议道:“爹,难道就这么算了?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大的亏,他不过只是个小小的解元。”
“今年岁寒,他那副病弱身子,不一定能撑得住二月会试,今年朝堂上又有人提议将会试改至三月,因说二月天寒……”
二月会试是惯例,三月初殿试,但因为二月天气太寒凉,科考条件艰难,很多人上折子说改期,至今还未定下来。
那陈秉病弱如斯,即便过得了乡试,身体能挺得过会试?
要是落榜了,那就是一场天大的笑话,还不如由他去吧。
*
元宵那日过后,陈秉又在家中“养病”,倒是落了个清净,完全无人上门,其他的邻居见到他家,个个都绕道走,这些小官小吏,哪里敢招惹庞然大物。
陈秉那日和赵德正闹开,已然是和霍党公然对抗,尽管并未牵扯到霍首辅,可谁不知道赵侍郎是霍党手下第一大干将。
过了这么些时日还未来讲和,这就是霍首辅的意思。
有人更是往陈家院里扔纸条:陈解元,你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吗?在这偌大的京城里,捏死你,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有本事就把我们全家一起捏死。”姜漓把手里的字条撕的粉碎,他脸上没有半分恐惧焦急之色。
其他家不敢与他家交往,反倒让姜漓落了个清闲,本身他就不喜欢和有文化的官宦人家交往,成日里“礼来礼去”的,说话都要婉转几个弯,实在没意思。
至于得罪了户部侍郎家的少爷,得罪了霍首辅的嫡系,他是半点都没带怕的。
“夫君,我要和你好好在一起,咱们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你命活不长,那我也不想活了,一齐被人捏死也好,一家子整整齐齐。”
“噗——”陈秉一口茶吐出去,有时候他真的怀疑,自家夫郎才是穿来的,口中金句频出,一家子整整齐齐都出来了。
“漓哥哥,夫君还真喜欢宝贝你这性子。”
陈秉也不骂他说傻话,反正自己也不会死,老婆想殉情也殉不了,他会活得长长久久,比谁都长。
“夫君就跟霍党的人杠起来,是啊,咱们有什么好怕的呢?”
“夫郎,你别担心,这把稳赢。”
姜漓抱着茶杯愣住:“嗯?”
自家夫君是不是太过于自信了?那可是权侵朝野的霍首辅,朝廷一半官员都是其党羽,现在小官小吏,躲他家都跟躲瘟神一样。
“夫君,你这样,你都得罪了霍首辅,还有机会考中状元,就你——你还能考会试吗?”
“以前是四五成概率考中状元,现在反而是七八成,多谢霍党爪牙送来的火箭炮,夫郎你快说一声谢谢。”
姜漓服了他:“你又故意逗我。”
“夫君,为什么这么说啊?”
“现在我跟霍党干起来了,这是摆在明面上的事情,是不是很多人关注?那么我写文章针对他也很正常吧?且我现在成了关注中心,反而没人敢调换我的答卷,我更有可能进入皇帝视线。”
姜漓听得云里雾里:“那么皇帝有用吗?皇帝也受霍首辅所束缚,当年谢师父的事情,皇帝不是也无能为力?”
“当今这个皇帝,菜且多疑,最大的优点,恐怕就是‘励精图治’。”
“像这种菜菜子,他不努力,事情倒还好一点,还不至于任由霍党做大。”
姜漓越发听不懂了,“‘菜且多疑’是什么意思?”
“自己没什么本事,还经常怀疑别人。”
来到京城后,结合谢师父的札记,陈秉特意研究过当今皇帝的性格,最终得出了“菜且多疑”的评价。
这是个捡漏皇帝,上位后还真一心想做个好皇帝,想要掌权,对抗霍首辅。
可别的人呢,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呢,“用人就疑,用谁疑谁”,本来这世上想要做成任何事情,都是曲折的。
他手下帝党为他办事,事情眼见有了成效,霍首辅那边稍微使用计策从中作梗,他就怀疑了,担心了,退缩了,不坚定了。
最后还是只得依靠“霍首辅”平息事端。
这形成了一种路径依赖,也是一种习得性无助。
这皇帝上位第十八年,一开始受霍首辅等权臣拥护上位,也没什么实权,处处受桎梏,是个半傀儡皇帝,前几年也是励精图治,兢兢业业培养帝党成员,当年他师父也就是如此。
最初几年,有了锋芒,与霍党争权,不少人为他打头冲锋,但是这皇帝多疑性格拖后腿,且又不坚定,怕朝野瘫痪,总是不够彻底,也不敢完全与霍对上……事情处理,各打五十大板,寒了不少人的心。
这十八年来,反反复复,每次都是培植一批帝党,反抗霍首辅,反抗不够彻底,被打压,皇帝似乎也觉得无能为力,只能这样——
但他骨子里又“励精图治”,过一会儿,又生出反心,想要斗败霍首辅,又失败,又再来……
越是失败,越觉得霍首辅是一座大山,不可越过去。
姜漓抱着脸好奇道:“那碰上这种皇帝怎么办?”
“这不正好了……遇上我一个‘快死’的病弱党。”
第55章 长公主
一个身体病弱的文臣,天然令人放松警惕,毕竟一个快死的人,疑心他什么呢?
另外,身体病弱,非常有用,必要时发动“文死谏”技能,外加道德绑架。
霍首辅这种四朝老臣,动不动可以倚老卖老搞道德绑架,陈秉这种病弱党,道德绑架上也不输阵。
陈秉想了想对策,面对这种多疑且菜的皇帝,主要是得让皇帝发觉他好用,培养依赖路径,反正这皇帝就跟吸毒一样,霍首辅是毒,吸霍是吸,不如改成吸他。
陈秉也没有当大权臣的想法,他对揽权不感兴趣,再者每年冬天还要给自己放冬假休息半年。
未来舒舒服服过日子就行。
顺便再办点利国利民的好事,这个他并不很急切,因为他从末世回来,科技发展太过于迅速,也并非是一件好事。
就算新的科技发展,也会带来新的辛苦,仿佛人生皆苦,人的欲望永无止境。
莫要强求,随缘办事。
若有不公的事情落在他眼前,他不会不管。
陈秉这辈子,不求波澜壮阔名留青史,就想着好好陪伴家人,随心做点好事,看着孩子们长大。
直接弄死霍首辅,对陈秉来说反而是最简单的事情,暗杀了事。但暗杀解决不了问题,苦的还是普通人,没有霍首辅,也会有其他人,多得是权臣专权,趁机上位者,可不一定是善茬。
很有可能变本加厉的剥削民脂民膏,这点皇帝也看得明白,不敢轻易动霍首辅,这么大的朝廷机器,非一朝一夕可撼动。
“漓哥儿,准备在京城做点什么买卖?记得不要直接出面,找个代理人。”
姜漓点头,“我知道如何办事,咱们都跟霍首辅对上了,小官小吏不敢跟咱们打招呼,倒是三教九流的特别佩服夫君你。”
“尤其是漕帮那群人,这些年来恨极了官场那堆蛀虫,在盐铁几件事上,他们有不少证据。”
漕帮这类江湖三教九流,可以说是跟霍首辅间隙极深,其中也有主动倒戈的,但最底层的,肯定恨这些搜刮者。
“这些证据暂时还扳倒不了他们,随便找个替罪羊,事情就压下去了。”
“嗯。”姜漓应了一声,“现在咱们还是偷偷赚钱最重要,我找几个人手出门盘下铺子,准备开个绣品店和南货店。”
陈秉道:“绣品店可做成‘文人雅集’,私家定制瓷器、绣品、文房诸事。”
姜漓:“我还准备和几家酒楼合作搞药膳,家里多了个病郎君,我现在也是‘久病成良医’,虽不说能治什么病,味道是极好的。”
“多谢夫君你这个金舌头提建议。”
陈病揉了揉眉心:“你这药膳能做起来,多亏了我这只试药小白鼠。”
他没什么病,被迫吃了一大堆药膳,最后自然是凭借“口味”,越吃越刁钻。
在古代,燕窝这种东西能风靡起来,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口感好吃,加了冰糖,又滑溜溜又润口,还有所谓“滋补”的效用。
更重要是因为“贵”,不贵很多人还不乐意吃。贵族总要有些东西,来区分自己和平民的天壤。
药膳也差不多,味道好是前提,再来点滋补的效果,就能像燕窝一样卖上天价,还令人趋之若鹜。
“除了绣品店,南货店,还有你这药膳……再专门为我开一家书坊,帮我搜罗古籍,顺便以此结交寒门士子。”
“这个书坊倒是没必要遮掩,就说是‘解元夫郎’亲自经营的书坊,应该会吸引不少看不惯霍党的寒门清流士子,也利于我们搜集网罗消息。”
姜漓目光呆滞,“你让我经营书坊……你让我经营书坊……你让我经营书坊……”
“怎么了?咱们解元夫郎不乐意?”陈秉失笑,他佯装不解:“这可是博名声的好事啊。”
“我一个武馆家的哥儿,我连字都不认识几个,写得一手烂字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去开书坊,还博名声,你别羞死我——我去开武馆吧。”
陈秉满嘴胡说八道:“读书是不是要身体好?咱们漓哥哥是不是身体好?去开书坊正正好,哪有不合理的?让那些个寒门士子开开眼。”
姜漓被自家夫君哄了半天,最后从了。
“夫君,你说该不会几百年后,后世的人就会说我陈夫郎,是个学识渊博的雅夫郎?就跟那些什么卫夫人李夫人一样。”
陈秉刮刮他鼻子:“极有可能。”
姜漓:“……”
陈秉怂恿自家老婆开书坊,自己不好好复习看书,更准备私底下搞一波大的,他向来就是个睚眦必报之辈,霍党那边的人来找他不痛快,来而不往非礼也,他必定要还回去。
霍首辅派人来恶心他,他也恶心回去。
陈秉想起了以前看过的电视剧少年包青天,里面也有进京赶考的一节,于是他打算篡改一下,也来搞出几本类似《我娘与霍首辅二三事》的清奇小故事。
我娘与霍首辅二三事。顾名思义,这本书的主角“我”,自然是那日的赵德正,陈秉信笔一挥,设定赵德正是霍首辅的私生子,赵侍郎不仅是霍首辅的门生,还帮霍首辅养老婆和儿子……
但赵侍郎怀恨在心,因此故意把赵德正纵容成纨绔,令他为非作歹,妥妥的后爹心态。
陈秉更是采取了后世网络小说的写法,再撒点狗血,加点失忆,加点苦情,什么强取豪夺,霸道首辅爱上我,我爹不是我爹……
“带给古代人一点网络小说的震惊。”
创作这本书的时候,陈秉特意使用了京城的白话俚语,行文尤为生动,情节跌宕起伏,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愣是谁也想不出作者是江南来的陈解元是也!
这本书的第一个读者便是姜漓,他看得津津有味,“夫君,你从哪知道的这个事,那个赵行直真的是霍首辅的亲生子?他爹把他宠成京城第一大纨绔,就是故意的?要报复霍首辅?”
“嘘。”陈秉眨眨眼睛,食指竖在嘴唇前,“夫君瞎编的。”
“可写的跟真的一样,我都信了。”
陈秉没好气看他一眼,心想一个连《续三元》都看得津津有味的小哥儿,随便写点东西就能糊弄你。
“这是《我娘与霍首辅二三事》第一册,薄薄的一本,偷偷找人印刷流传出去,等到殿试前,我要让京城赶考学子和国子监学生人手一本。”
姜漓接过书稿,眨眨眼:“夫君,你好坏。”
“那你赶紧往下写,还想继续往下看呢。”
陈秉:“做事留神些,别让人发现是咱们干的,发现了也无所谓,反正外人也不会相信是我写的。”
“嗯嗯嗯……”
姜漓:“等他们都爱看这个书后,肯定没人听你那《续三元》的故事了?”
“什么意思?”
“夫君,你还不知道吧,这戏都唱到京城了,现在京里都在议论,说是阎王爷叫你考试呢,你又得了解元,真正的续三元,怕是要再得会元和状元。”
陈秉:“……”
心梗。
想到这里,陈秉脑子里多了更多《我娘与霍首辅二三事》的奇葩情节,压热搜,继续压热搜。
姜漓张罗着办铺子的赚钱大计,陈秉看书写书,还在家里带奶娃,清宴和韫哥儿这两个娃,再等两三个月满周岁。
清宴已经会爬了,还能自己扶着小床栏杆,颤颤巍巍站起来,嘴里咿咿呀呀说话,喜欢玩躲猫猫游戏,仍然喜欢黏在陈秉怀里。
养了娃,陈秉才知道,原来自己这般招孩子喜欢,两孩子都喜欢往他怀里钻。
“陈郎君身上有股子书卷气,清宴少爷怕是同样文曲星下凡,喜欢着呢。”
陈秉一边带孩子,一边留神研究了京城的局势,赵侍郎是霍首辅底下的一条狗,这点毋庸置疑,而赵侍郎手底下并不干净,根据漕帮那边的一条隐秘信息,外加京城古董的消息,倒是让陈秉挖出来不少秘密。
乱世黄金,盛世古董。在古代最赚钱的生意,也是古董,而古董怎么得呢?最无本万利的买卖,莫过于“盗墓”,去年刚入陵,今年就把墓地给盗了,这可不是说笑的。
很多人觉得挖墓多挖的是帝王陵墓,其实并非如此,遭灾的更多是藩王宗亲墓。因为帝王墓里面的东西,哪怕挖出来,也不方便销赃,帝王规制的东西流出去,本身就是掉脑袋的。
而皇室宗亲墓就不一样了,这些宗亲藩王使劲儿生前捞金,身后给自己造个大陵墓,把各种宝贝都装进去。
有些倒霉宗亲,可能才下葬没两年,后脚就给人挖坟撅宝,当真是无本万利的大买卖。
这种大买卖屡禁不止,历朝历代都有,陈秉不相信霍党的人会放过这种大生意,于是往这边一留神,就让他发现了一条隐藏的线。
赵侍郎喜欢收集古董,并且和一个古董商有交集,而漕帮那边则有消息,说这个古董商偷偷将古董瓷器卖去海外,实际上也是销赃。
陈秉搜集了一些证据,他当然不会大大咧咧去检举,而是找了个愣头青,给他“空投物资”。
当今皇室姓刘,盗取陵墓,损害的是皇室宗亲的利益,自然还是叫皇室宗亲出头讨公道。
这刘家也是黄鼠狼下崽,一窝不如一窝,现在京城里不少皇家宗亲,部分分封就藩,部分虽有封地,但是藩王本人得留在京中,这是防止藩王做大的措施。
这些宗亲里,有骑墙派,有赚钱派,有享受派,也有愣头青派——也就是蜀王。
蜀王刘恒嘉今年二十八岁,是年轻宗室里的改革派,他并非是亲王,而是郡王,他父亲曾经因罪削爵,而他又靠军功复爵,因此感恩皇帝,是个妥妥的帝党,也是个蹦上跳下的改革激进派。
蜀王年轻有军功,但却不大聪明,或者说是没有政治头脑,更因为主动要求削减宗室俸禄等等措施,而遭到了皇室宗亲孤立。
头铁,愣,傻……说的就是这家伙。
而这些证据交到他手里,反而最有用。
*
蜀王这时候在府中清查藩地送来的岁贡,他的封地较为贫瘠,粮食产量低,所以想办法弄来了一些海外作物,比如一种番薯和一种叫做苞谷的东西,在封地种植,产量颇高。
奈何就一点——不好吃!
这番薯连续吃一天,就头昏想吐烧心放屁,跟中毒似的,这玩意只能勉强顶饿,能有大米吃,谁愿意吃这玩意?
苞谷倒是比番薯稍微好吃些,但吃完感觉肚子里全是谷子碴,极难消化,与吃米糠无异。
去年闹了旱灾,蜀王有心推广这些耐旱产量高的作物,也在封地尝试了,效果显著,但缺点也很明显,吃多了烧心烧胃,荒年救灾抗旱还好,一般人家不愿意吃,没到饿得死人的程度,不愿意吃这类番薯苞谷,也不能充当主食。
平民百姓尚且如此,更遑论是王公贵族,更不愿推广这些东西。
蜀王不信邪,自己连续吃了两三天番薯,吃得脸都绿了,发现确实烧心烧得睡不着觉,但凡能吃点小米粥,谁遭这个罪?
再连续吃两天苞谷,嚼得脸帮子都疼。
这会儿,蜀王腮棒子就疼着,就算是有心推广,也不得章法,强制百姓种番薯和苞谷,恐怕引起民愤,耕种比例也不知道该如何……
“吃这玩意,也就是饿不死人。”
“王爷王爷,门外不知是谁扔下了这些东西。”
蜀王揉了揉脸,让人把东西拿上来,他随意翻了翻,吓了好大一跳,这里面居然还附带三个锦囊,教他如何“执法钓鱼”“捉贼拿赃”。
“这赵侍郎当真和古董商有勾结,还敢私下盗取陵墓,去年有一桩陵墓被盗大案……”
蜀王不知道这是谁送过来的消息,但这对他来说,无异于是打瞌睡有人递枕头。
他还年轻,非常想做出成绩,可总不得其法,又因为激进措施而被宗室排挤,现在这桩案子落他手上,正是把功绩往他手里塞。
去年有一宗室王妃墓被盗,让一众皇室宗亲气愤不已,因为谁也不想搜刮一众陪葬品,才刚下墓没几年,就被人挖了去。
这些可恨的盗墓贼,帝王陵墓不敢挖,对他们这些小宗室下狠手,现埋现挖气死人。
“如果我能破了这案子,那我在宗室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蜀王如今缺的就是这一点,之前被排挤,结下仇怨,但是他提出的不过是“削减宗室俸禄”,跟这些“挖坟掘墓”的相比,那就不算什么了。
“不知道是哪路神仙降下来的仙法?送我这么一块大馅饼?”蜀王立刻按照蛛丝马迹去搜查,并且依照锦囊,执法钓鱼,让一个下属假扮商人高价收古董,准备来个当场抓赃。
*
霍首辅,甚至是赵侍郎一家子,还不知道被自己所看轻的病弱解元,默默在背后给他们挖了多少个坑。
若是知道的话,怕是要后悔招惹这个大煞星。
会试在即,陈秉这边登门者寥寥,那边姜漓铺子生意准备铺开,这天倒是有人下拜帖,说是长公主有请。
“夫君,长公主邀请我们去参加府中宴会。”
长公主算是帝党的人,她是皇帝的姐姐,甚至小时候还抚养过皇帝,因此不算是仇敌,还可以说是半个盟友,所以陈秉准备赴宴。
姜漓却是十分纠结担忧:“她们不会给你送美人吧?或是想要把女儿嫁给你?”
第56章 躺平
去长公主府上赴宴,距离会试还有三天,这日天下着小雪,姜漓准备了马车,陈秉则说一起撑伞走过去,“想和你一起淋雪撑伞走走路。”
身边人杵着跟个石狮子似的挪不动,姜漓也没有办法,只得答应了,幸而北方的冬天,虽是寒冷,却没有那一股刺骨的湿凉之气。
姜漓喝出一口白气,“京城的冬天看不见半点绿色,有些落寞,白茫茫的一片。”
“嗯。”陈秉轻轻应了一声,也觉得这样的冬日无趣了些,近日在暖阁里看书,竟不知自己为何走到了这一步。
去年的二月,他还没有穿越,还身处末世,觉得身边一切都无聊厌倦的厉害,身处高位,看遍了阿谀奉承,人心向背,给自己找了口棺材,将自己封印在其中,只为图个清净。
今时今日,却又从一个风景如画的江南县城,来到了繁华的京城,仿佛又要走那一条向上登高的老路,不知怎的,心里又感到厌烦。
“这种书乌糟糟的,竟敢随意编排霍首辅,可真不是人!”
“是啊,太过分了……”
陈秉写的《我娘和霍首辅二三事》,在京城流传甚广,当然,很多自诩清流书生的,都要批判几句胡言乱语,但私底下,这个故事卖爆了。
除了用了霍首辅这个名字,实际上书里面的霍首辅跟真正的霍首辅没有半毛钱关系,因为陈秉对霍首辅本人也不熟,不过借个名,调侃胡诌几句。
单纯作为故事来看,还是挺精彩的。
有些人看金瓶梅会代入西门庆,有些人看这些书,恐怕也巴不得代入纨绔子弟赵的视角,有个当首辅的亲爹,全世界为他开路,横行霸道又如何,草菅人命又如何,反正死的又不是自己的家人。
“漓哥儿,夫君是不是做得太过分,胡乱编排人家。”
姜漓:“那赵家还挖人皇家祖坟,不也活得逍遥自在,还有钱有势,而且——不用打听也知道,他们家里没少沾人命官司。”
“同情他们,不如同情路边的一个乞丐。”
“夫君你这种只会写点小文章的弱书生,又能干什么坏事?”
“不过真奇怪,赵侍郎执掌户部,人口田赋……每年多的是钱,霍党都把有钱有油水的位置都占尽了,一年到头孝敬收不完,为何还要去挖皇室宗亲的墓。”
陈秉笑了:“人心不足蛇吞象,因为那也是最赚钱最有油水的位置。”
“反正夫君你是好人。”
陈秉:“……别给我发好人卡,夫君励志做个‘坏人’。”
“为什么?”
“道德太高的好人办不成事。一个人日日做好事,而只要他身上做了一点坏事,他的‘道德牌坊’就崩塌了,成为人人喊打的恶人伪君子。普通人不会允许道德楷模有一丁点的瑕疵。”
“而坏人平日里做坏事,只要稍稍做一点好事,他就成了‘浪子回头金不换’,反而为人同情称道。”
“自古以来,人们就喜欢看好人沾上污点,喜欢看坏人浪子回头——没事别给自己立道德牌坊,立的越高,反噬越大。”
陈秉不想做清流,也不想跟清流沾上半毛钱关系,清流官做得最成功的怕是张居正,成为道德楷模的化身,天天以圣人言语教导万历,万历最后幻灭了,因为他发现道德楷模,背地里也是说一套做一套。
一边说着节俭,一边也铺张……
实际上也真是个伪命题,就像是姜家张氏教导儿子姜兆龙,让他吃苦受罪,明明有能力大鱼大肉,非得吃清粥小菜,明明可以穿绫罗绸缎,非得粗布麻衣,还要头悬梁锥刺股,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最后学习也没学到多少,反而看着别人,也就是姜闻瑄这种小纨绔,还活泼乱跳的,吃也吃了,玩也玩了,也照样考上了秀才。
这心情能不幻灭吗?
“不过世上给男人立的道德牌坊还算少,都喜欢给女人和小哥儿立道德牌坊,越把这牌坊当回事,越是精神上自我禁锢。”
姜漓:“为什么,这种道德牌坊不好吗?虽然我是个叛逆的小哥儿,但我也会羡慕人家,比如我们家芫哥儿,他就是外人眼中的好哥儿,而我呢,一个武馆家里嫁不出去的老哥儿。”
“因为这种道德牌坊,会使人驯服,使人成为奴仆,且无意识的讨好所有人,这是一种下位者讨好心态,总是等着被别人品鉴审判,生怕自己错了半点,她成为所有人的下位者,人人可欺,人人都可对她指指点点,她讨好了所有人,除了得到一点不值几个钱的‘名声’,实际好处什么都没有。”
“而当上位者就不一样了,上位者不用看下位者眼色行事,他使下位者臣服,他指着绿的说是白的,它就得是白的,不容置喙。”
“夫君就喜欢漓哥儿你这样的,没什么思想道德牌坊,咱们逍遥自在过一辈子,怎么舒服怎么来,把人生当一场游戏又何妨呢?”
陈秉牵着姜漓的手,在雪景里跑起来,什么会试,什么长公主宴会,还不如痛痛快快玩一场打雪仗。
两人来到长公主府门前,衣服都有些凌乱,门口恰好有一个书生,见了他俩目瞪口呆。
王儒也是赴京考生,颇有才名,生了一张四方脸,今日听闻中极殿大学士兼礼部尚书徐檐在这,特地前来长公主府上拜见,却被人拒之门外。
据说是只邀请了两江省解元陈秉等光风霁月的清流书生前来府上,这陈秉也是好大的名气,据说还有一身硬骨头,还能跟霍党对上。
“你,你便是陈秉?”
陈秉看他一眼:“是你?”
“你也不过生了一张好脸罢了,沽名钓誉。”
陈秉听后温和一笑:“我是得感谢父母给我生了张好脸,不似你一张马脸。”
王儒气急:“你——”
“明明是驴脸,马可没那么丑,夫君,咱们快进去吧。”
姜漓挽着自家夫君胳膊,在门人的带领下,进入长公主府邸,陈秉被人引去前院参加文会,而姜漓则随着女婢,来到家眷赏梅会。
长公主设宴,参加者并不多,除了陈秉外,另有三十五岁的唐王刘律景,督察院御史张名誉,礼部尚书徐檐……坐在最末座的,方是素色披风的陈秉。
本来以为是个小小赏花宴,结果这么多大佬等着他,陈秉咳嗽了一声,有点无奈。
该不会都把他误会成清流党了吧。
宁懿长公主一身雍容华贵,坐在主位,手中拿着杯盏,眼神落在陈秉身上,其他的几位,也都在明里暗里观察陈秉。
陈秉老神在在喝口茶,点背,是真的点背,拜错了师父,才接了个烫手山芋。
“陈解元,近日本宫读《史记》,至《酷吏列传》,心有所感,想那酷吏者,如‘郅都’、‘宁成’者,以严刑峻法治国,世人称之为‘酷’,然其治下盗贼消弭,百姓安居……陈解元以为,法与情孰重?”
陈秉淡然道:“法为尺,情为墨,无尺不度,无墨不书,郅都之酷者,在于不留余地,以至残暴不仁;宁成之厉者,则是其法度为私,以此敛财,难以服众。公主所问,恐非‘孰重’,而是执尺者手稳否?”
郅都是个相对廉洁的酷吏,以法不容情著称;而宁成就不一样了,他也用严苛峻法,但他贪财,得到了某些权贵的把柄,给他钱就放过,不给钱就严法。
陈秉的回答,也就是一种踢皮球的做法,并不表达自己的观点倾向,又给踢回去。
之后的几个回答也差不多,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怡然自得喝口茶。
长公主看着他都有些呆滞,以往那些个学子,要么是大谈仁政,什么仁政爱民,抨击严律;要么就是赞同严法,律己律民……
唯独眼前这个,他好像说得都对,都给你分析出来了,但他没有丝毫偏向。
看不出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且他也过于不亢不卑,如今礼部尚书寓家在侧,他也并未流露出什么,仿佛就是来吃茶谈天说地的。
不贪财,不图名,仿佛什么都不想要。
一场宴会下来,长公主都心累了,只觉得这陈解元实在学识渊博,说不过他,他也不谈什么为民为国的大道理,就让人觉得心累,让人止不住佩服。
其他几位和长公主想法差不多,他们身居高位,陈秉不过是个小小解元,都想着他会有意偏向投奔,或发誓,或立志,或抨击朝政……等等全都没有。
仿佛他来上了一场解说课。
宴会结束,也就陈秉一个吃茶吃得开心,其他人食不知味,而他起身拜别后,去赏花宴找自家夫郎,才发现更加滋润的是姜小漓。
他坐在女人哥儿堆里,像是大观园里的团宠贾宝玉,东一声姐姐,西一声嫂嫂,好不快乐。
姜漓长相艳丽,雌雄莫辩,身材高挑,眉宇间又带有三分英气,忽略掉他眉心的孕痣,他简直就是一个妥妥的少女梦中郎君。
比陈秉这副温润偏书生气的样貌,更招女人喜欢。
陈秉做到他身边,将人拽了拽:“夫君是不是干扰你好事了?”
姜漓眨眨眼:“?”
“你在这里左拥右抱好不快活啊,姜郎君?”陈秉之前还为自家夫郎担忧过,怕自己将来做官,姜漓与其他的官夫人处不来。
结果竟是相反,这丫仿佛回到了快乐老家。
姜闻瑄之前就曾举报过,说姜漓成婚前没少带着抹额,遮住朱砂痣,去逗弄女孩欢心。
“夫君,你说什么呢?我在这赏花等你呀。”
“嗯,那咱们回去吧。”
两人离开公主府,这一次叫了马车回去,陈秉想着刚才的宴会机锋,又觉得一切都好没意思,不如回家逗弄韫哥儿,甚至是看清宴拉粑粑。
“漓哥儿,想了想,其实你夫君胸无大志,什么状元都算了,我也不想跟霍党对上,他们草菅人命,他们残暴不仁,挖墓掘坟——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那皇帝老儿,又凭什么让我来给他办事?”
“就这样的菜皇帝,给他点成状元都嫌晦气。”
……
陈秉窝在姜漓的耳边,说着“大逆不道”的悄悄话,姜漓都紧张坏了,“夫君,咱们回家说去吧。”
陈秉审视他紧张的样子,越发觉得有趣,其实他用异能控制过,这声音除了漓哥儿外,谁都听不见,可他就喜欢漓哥儿这副紧张的样子。
“咱们各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陈秉斜躺着,将脑袋枕在姜漓的腿上,也该让他来享受享受温香软玉,至于工作,工作个屁,科举?考个屁。
别人是死是活关他屁事,爱咋滴咋地吧。
他从棺材里爬出来,又不是来干这些的?
“等几天会试,我若是落第怎么办啊?漓哥哥。”
姜漓没好气瞪着他:“我不是让你别考了吗?就你这身子骨,好好在家养着,争取多活几年。”
陈秉:“……”是哦,他老婆完全不卷,对他采取“养猪大业”。
姜漓小声叨叨:“今天的宴会你以为我想来吗?还不如在家抱孩子玩。”
陈秉从善如流:“漓哥哥高见。”
“以后我要做一个与人为善的好郎君……”陈秉检讨一下自己稍显得冲动暴躁的性格,决定当一个啥都不管的“不粘锅”,“从今天起,我真的要躺平了,谁都不管,好好养病,至于什么霍党帝党清流党,全都不结交,漓哥儿,书坊也关了吧,那什么书也别印了。”
“假如我能中进士,就在翰林院当个编书闲差,下放去地方也无所谓,咱们一家四口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姜漓欣慰不已:“夫君,你能看开这一点再好不过。”
“但是书坊不能关!我已经跟好几个夫人说了,我跟她们说是我——是我姜漓经营书坊,她们还夸我文气重,说我和你天生一对……”这牛皮都吹出去了,解元夫郎开的书坊,哪能说关就关门,姜小漓决定要硬撑下去。
陈秉:“……”夭寿了,这天理何在?
“夫郎,我不答应了,明明是我嫁给你,应该是我去参加赏花会,你去前面参加文会。”
“我才是你夫郎——”陈秉坐直了身体,“要不我也学小舅子,在眉心点个孕痣,从今天起我喊你夫君吧,漓哥哥……”
姜漓:“……”
“你还说我弟弟不是你教的,我看就是你教的!陈大饼……”
“我冤啊,我比窦娥还冤。”
夫夫俩笑笑闹闹,马车也跟着左摇右晃的,比来时候更加欢快。
“砰——”
还没有回到宅院,马车突然停了下来,车夫掀开帘子说:“漓公子,有人倒在咱们马车前面。”
“扶人家起来,给人找个大夫?是咱们撞的吗?”
“不是咱们撞的……”
姜漓和车夫说话,出来看了一眼,发现竟是一对父子,身上还带着伤,“请问,可是陈解元?”
陈秉出来看一眼,指着姜漓道:“这是我夫君,陈秉。”
姜漓:“????”
他目瞪口呆盯着陈秉眉心那颗陡然出现的大“孕痣”,好不要脸啊,给自己点的那般鲜红。
“陈解元,我父子二人上京来告御状,实在没有办法……”
陈秉:“????”
姜漓:“?!!!”
“你们上京来告御状,告到我夫……君这里有何用?”陈秉冲着姜漓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那老汉泪流满面:“偌大京城,实在无人可信……我儿本应被举荐入国子监,名额却被人顶替,那霍党爪牙堂而皇之出售‘监生’资格,伪造籍贯,冒名顶替,我们父子俩上京告状,旁人一听说涉及霍首辅,反把我俩打一顿撵出去……”
“在京城贵人的眼里,那不过只是个小小的监生资格,花钱就能买到,可这……这天理何在啊!”
陈秉仔细问眼前父子俩,他们所携带证据齐全,并未说谎。
但是——
他这该不会也被人“空投”了。
让他去帮忙告御状???
第57章 写爽了
被人冒名顶替了国子监名额,相当于报考大学,被人顶替了清华北大的位置,甚至比清北还要严重。
国子监毕业,差不多也属于“包分配”,算是官身,毕业前去六部实习,是比进士稍微差一点的官场起点。
被人夺走了这样的位置,怎能不恨?
一个清北学位,怕是能卖个几百万上千万的价格,有钱的人家,自然愿意买一个位置,没有一定的渠道门路,还不一定能买得到,这种买卖,很多人心里都清楚。
一般到了王朝后期,卖官鬻爵是常有发生的事情。
如果这桩案子爆出来,涉及到户部、地方学政……牵连不少的大案。
“你们起来吧,这种事情求我……求我夫君也没用。”
许逸父子俩神色凄惶,含着泪光看向“陈秉”。
姜漓:“……”
他咳嗽一声:“夫郎,这该如何是好啊?”
说完,姜漓玉面一红,头一次在外人面前假扮夫君,怪不好意思,他可不是“姜解元”。
陈秉:“建议你们多求几个会试考生,鸡蛋别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人多力量大。”
姜漓眼睛一亮:“我夫君……我夫郎说得对啊!”
姜漓扶着父子俩起来,“我认识好几个清流寒门学子,他们肯定不会坐视不管,人多力量大,若是殿试面见圣上,一齐出言,为你们鸣不公。”
姜漓的小嘴叭叭叭,其他的事情他可能不熟,但是聚众闹事这种事,他可太懂了,外加他在京城经营书坊,还真听说过不少自诩清流清高的学子。
他拟定了一份名单交给许逸父子俩,“这上面的考生,都可以争取一二,如果能号召学子一同上书请奏,肯定能将坏人严惩!”
说罢,他又随手掏钱给了两人“一百两银票”,“你们在京城先安顿下来,养好伤,再从长计议。”
许逸父子俩拿着一百两,都都都懵逼了。
“夫郎,咱们家去吧。”姜漓扯了扯陈秉的袖子,不免得意道。
陈秉笑着点点头。
两人就这么回到家里去,别说是许逸父子俩没反应过来,背后观察的好几拨人,全都没反应过来,这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如果是一个自诩清流的愣头青,那肯定是义愤填膺,说要惩恶扬善。
再如果是那种自顾自的胆小鼠辈,那肯定各种推诿,说是无能为力。
……
就没见过这种推荐他们继续找人求助,还给名单,还给一百两银的……清流吗?
“给了一百两银——”长公主听后咳嗽不已,许逸父子俩的事情,京城很多人都知晓,但没人愿意捅破,各有各的小心思。
哪个家里没几个纨绔?能有渠道卖官捐官顶替入国子监,对利益群体来说,有可无不可,没人愿意为此出头罢了。
也就是那些年轻学子,物伤其类,损害的是年轻优秀书生的利益。
但很多举子也不在意这个事情,不愿意为此得罪霍党势力,不少人巴不得奉承上去,占了国子监名额又如何?有本事自己考会试去呀?
很多自诩清流的人,照样含糊其辞,不愿意为其出头。
“这陈解元当真是与众不同?”
旁边有人问:“那公主觉得,陈解元当真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长公主摇摇头:“我不清楚,完全看不懂这个光风霁月的端方书生。”
其他各方势力都跟长公主一样的懵逼,包括国子监的不少人,甚至是霍党的人。
人家陈解元的做法,全然无可指摘,钱也给了,忙也算是帮了……
有个有钱的夫郎真是了不起。
*
“太子的作业当真是一塌糊涂!”
西暖阁中,穿着龙袍的男人处理完政事,想起太子的文章,叫人来询问过,不由得叹息一声。
事关太子,殿内其他侍女太监不敢说话,噤若寒蝉。
“倘若煌儿没死,今年也该二十一岁了……”皇帝曾经有过嫡子,和皇后还在府中,仍是王爷王妃的时候,有过一个早夭的嫡长子。
后来登基为帝,中宫诞下一位公主后,再无所出。
中宫无嫡子,只有其他各宫几位皇子,大臣们前几年忧心继承人,令皇帝定下太子的位置。
皇帝思及再三,为了避免兄弟相残,便决定无嫡立长,定下了太子的人选。
如今太子年近十五,学业竟是一塌糊涂,其他两位皇子却又出类拔萃。
千防万防,竟然没防着还能出现这种事。
要知道太子平日里可是名师轮番教学,越教越是一塌糊涂,甚至紧张时候还有口吃……名师请遍了,只能说是太子天生愚钝。
唉……
“将那两江省陈解元的卷子拿与我看看。”
所有解元的卷子都送来京城,皇帝亲眼看过陈秉乡试三份答卷,对他青睐有加,他也是所有解元中,三场考试皆为“上上”的解元。
皇帝全都看过,确实无误,前两场考试得见其经义底子深厚,实务能力强,第三场策问,虽是激进,但写得极为精彩。
更难能可贵,是他年纪才二十一岁。
且又生得清雅脱俗,样貌不凡,更与他嫡长子一样天生不足,聪慧早……夭,这陈解元还没“夭”。
这京中据传闻,还有一段关于陈解元的戏,说他天纵奇才,阎王爷都不肯收他的魂,令他还阳……
有这些种种——皇帝极为好奇陈秉会试和殿试,又会作出什么样的文章。
皇帝已经做好了点他为“探花郎”的打算。
探花为雅,每一届探花,多是挑一个长相俊美的探花郎,能进入殿试的,文章都不差。
*
平靖十八年,甲午科。
会试当日,下着细雨,寅时京城贡院外,汇集了三千余人,都是乡试中举的举人,这次会是一共取约莫三百名为贡生——一般成了贡生,几乎也可以说是进士。
因为殿试不落榜,成了贡生,等同于进士。
会试与乡试差不多,但会试连考三场,三场都在京城贡院,连考九天。
姜漓给自家夫君准备考试用品,依然轻车熟路,给他准备了厚棉袍,考篮里笔墨纸砚与干粮药品,以及经典的吊命“老人参”。
“炭饼放在最底下,一进去就烧着,别省,夜里莫要着凉……实在受不住咱就别考了。”
陈秉笑着点点头,心想这还真是个昏庸的送考家长。
“我知道了,你也别在外面等着,九日后再见。”
“夫君肯定不会被抬出来,你放心,大不了我交白卷,决定在里面好吃好喝的照顾自己,一进去就给自己煮个热茶。”
姜漓:“……”
好像也没啥可叮嘱的了。
两人依依惜别,却有个不和谐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是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书生,时年二十九岁,已经连考两次不中,这回是第三次,他是霍首辅的一个外侄,霍秦苍。
他被一群举子簇拥着,神色得意,这回仔细打点过,只要文章过得去,他必中,因为他眼神嚣张,“哟,这不是两江解元陈秉么?”
霍秦苍的声音又大又嚣张,引得无数人侧目,“哎哟哟,病成这样还来考试?别到时候死在号舍里,真晦气!”
簇拥者哄笑不已,一齐说晦气。
姜漓神色难看,正要动怒,被陈秉拉住,“霍郎君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听说打小还是个神童,考了两次都没中,怕是这神童造假,令叔父脸上也不好看。”
“假的就是假的,再怎么操作都不好看。”
众人哗然,这话就是在直接说霍秦苍成绩造假,丑态百出。
霍秦苍涨红了脸,他最恨别人提起这个:“你——”
那些该死的清流党,次次把他的文章撂下,他又实在不齿请人代写……
“我怎么?霍郎君还想跟我吵架?只是马上就要进考场,霍郎君还要跟我再次浪费时间,莫非——”陈秉微微挑了下眉眼,“霍郎君你已经稳操胜券,不在乎这一时半刻?”
之前就说他造假,这会儿又暗示对方走后门。
其他学子看向霍秦苍的眼神都变了。
“你别血口喷人,本郎君靠的是真才实学!”
“那就好。”陈秉颔首,微微一笑道:“希望放榜那日,还能见到霍郎君。”
“别落第了没脸见人啊。”
霍秦苍脸色铁青,那边兵部的人则号令说是搜检开始了,此次会试兵部负责搜检,锦衣卫监临考场,主考官是礼部尚书徐檐。
负责搜检的官员,是霍党的人,见了陈秉,特意为难了一番,让他身着中衣,脱下鞋袜,在寒风中检查了近一刻钟。
倘若真是个病弱考生,怕就要因此大病一场。
姜漓远远看着咬牙切齿,嘴里念叨的“再也不来考了……”
他家宝贝娇贵的夫君,平日里都在暖阁待着,哪里受过这种罪,姜漓留心观察了一番,其他人都没有这么长时间。
更是愤恨不已,绝对是刻意针对!
陈秉神色平缓穿好衣服,提起考篮,走到搜检官薛敬的身边,含笑道:“薛大人,春寒料峭,大人穿得单薄,小心风寒。”
薛敬愣住,他奉命特意为难陈秉一番,对方却笑着来关心他,不是疯了吧。
“听说三年前搜检的王大人,就是站久了,寒邪入体,回去就病了大半年,差点死了呢。”
薛敬脸色一僵,却莫名打了个哆嗦,眼看着陈秉走进去,他却感到了一股寒意,站在寒风中觉得衣不蔽体,越来越冷。
越冷越出冷汗,撑不住晕倒发了烧。
*
陈秉在号舍里坐下,面无表情燃起炭盆,本是打算“与人为善”,收起他这暴脾气,偏偏被人寻了晦气,这可不是他主动找事。
也罢,陈秉平静看着眼前的桌子,想着无论考的中考不中,这次就要写文章把这群人骂个爽。
全是些垃圾!
内心想着要骂人,写起文章来更是如同鲁迅附体,陈秉信笔一挥,也不用什么八股套话,明德不在于空谈,在明吏治……为政以德,然德需法辅,无法之德,如无舟之渡……
第一场经义过后,第二场考诏表等。
其实第二场考试还蛮有意思的,多是考以皇帝的口吻拟定各类诏书,或是以臣子的口吻拟表,实务就是做皇帝的代笔。
这场考的是三道题,赈灾诏书,封皇子诰和谢御赐表。
也就是以皇帝口吻,写赈灾诏书,以及赐封皇子为王的诰书,最后一个则是以臣子的口吻,来写臣子收到皇帝御赐之后的上表。
写这些东西,经历过高考训练的人,轻松拿捏。
不是说高考考这个,而是公文应用写作,各种答题思路了然于心。
前两场都是小菜,最重要,或者说是占分比值最高的大题,是第三场考的策论。
这回策论,陈秉可是准备好好发挥发挥,并且还阴阳怪气了一把,直言欲行此三策,需一前提:陛下独断,不惑于谗言,不沮于阻力,不畏于权贵……
……
先不管其他的,反正他是阴阳怪气的骂爽了,也不枉来考试一回。
陈秉还特意画了个大饼:陛下若有此决心,臣愿为商鞅,虽车裂而不悔。
——才怪。
陈秉知道自己是夺冠热门选手,其实无论他中不中,这文章绝对会被皇帝看见,其他的不谈,先爽了再说,恐怕皇帝也没看过这么爽的爽文。
结局怎么样都无所谓,反正他是骂爽了,也写爽了。
真是感谢霍党投的火箭炮,本来他是打算四平八稳的写一写。
没办法,文人写文章就是一股子冲动。
陈秉嘴角噙着一抹笑意走出考场,想到那群人看见他的文章,他就觉得好笑。
第58章 殿试
会试三场收卷后,如同惯例,一众誊录官朱笔誊抄,同样足足上万卷,誊抄完毕后,还有两名校对官口颂逐字校对,最后送到阅卷官手上。
一共是主副考官两个,另外有三正三副六名阅卷官,总共八位阅卷。
在会试上,主考官的决策能量没有乡试大,其他的不再是房官,而是同属阅卷官,非得共推共荐才能定下。
主考官徐檐读到一份策论答卷,不禁拍案叫绝:“写得好,行云流水,文采飞扬,更是好一个‘吏治不清,贪墨横行’,当真是句句见血,字字珠玑,此子大才,可为会元。”
“将他其他两场朱卷拿与我审阅。”
一旁的副主考孙应知却道:“徐大人,此答卷言辞过激,不仅诽谤朝堂,更是暗指百官贪墨,其心可诛啊,更遑论他还涉及‘开海’‘士绅一体纳粮’……哪样不是动摇国本之策,此等狂生,如何取他。”
徐檐轻轻哂笑:“孙大人是怕他动摇了你的本吧?”
两人争执片刻,孙应知扫过诸位阅卷官的脸,垂下眼眸:“按制,需八位阅卷官共议,来人,将此朱卷,送各位大人传阅。”
阅卷官里,清流党和霍党五五开,主要是清流,但也有中立混乱偏霍党。
就这策问里的东西,可以说是句句针对霍党,明里直接开炮,如何能相容。
一个时辰过后,结果出来。
徐檐和另外三位阅卷官定为“上上”,其他四位,孙应知定为“下下”,一位“中上”,一位“中中”,最后一位“中下”。
这个结果一出,还真是史无前例之判卷,评价波动起伏太大。
暂且算是四比四平,有四人认为可为会元,有四名阅卷官不赞同。
孙应知见状愣了会儿神,暗道不妙,随后眼珠子一转,怒拍桌子:“徐大人若执意取此卷,下官只好上奏陛下,言主考官偏私!”
徐檐坐在那没说话,厅内陷入一片僵持的寂静。
“不必上奏,朕来了。”
这声音一出,所有阅卷官脸色皆变,小太监掀开帘子,一身龙袍的皇帝出现在众人眼前。
所有人接驾行礼。
皇帝走到案前,拿起了三分朱卷,先看经义,不由得点点头,再看诏诰表,尤其是赈灾诏,全篇没有半句空话,细则罗列,直接可用,不由得一怔。
是个实务良才。
——他到底知道多少事?
虽然看不见考生名字,但是经义有如此深厚底蕴,实务有如此见解,皇帝的脑海里不自觉猜出一个名字。
再看最后的策问卷。
笔落惊风雨,读起这文章来,仿佛浑身上下热血都跟着激荡起来,字字珠玑,声势浩大,竟无一字可更改。
看完后,皇帝沉默许久。
“孙爱卿,你说此文‘诽谤朝堂’,那朕且问你,朕的朝堂吏治清否?军备实否?赋税均否?”
孙应知冷汗连连:“这……臣……”
“答不上来了?”皇帝叹一口气,“那就是不清,不实,不均,既如此,此考卷所言,是诽谤,还是直言?”
“陛下息怒,臣只是觉得此卷言辞过于激烈。”
“激烈?”皇帝将卷子放回案上,声音轻微,却狠狠敲在不少人心头,他哂笑一声:“朕倒觉得,还不够激烈。”
“江北水患,贪墨河工银,死伤数万众,西北边关,虚报兵员吃空饷,士绅逃税,倒卖盐引……积弊多年,大厦将倾,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你们能不知道?”
“朕知道,你们也知道,满朝文武都知道,唯独这张卷子,敢直言写出来,他虽未为官,倒是比官场上的诸位看得明白些。”
“倘若朕的朝堂皆是庸碌不敢言之辈,不如主动腾出位置来,让能者居之。”
这话一落,其他人都跪倒在地。
皇帝眼风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主考官徐檐身上。
“徐檐。”
“臣在。”
“此卷,点为会元。”
*
已是三月初,冰面初解,正是乍暖还寒的时候,昨夜下了小雨,清晨薄雾未散,贡院外围了人山人海。
十几日过去,这是会试放榜日。
三千举子,数千家眷仆从,以及各路围观百姓,将贡院堵得水泄不通。
陈秉一身青衣,行走时如碧水云烟,怀里却抱着个大煞风景的奶娃,他和姜漓各抱着个孩子,夫夫俩就没挤进去。
姜漓有点儿着急,“夫君,怎么堵成这样了?”
“要不咱们找个地方歇脚,吃个热汤小笼包,乖儿子,喊爹。”陈秉一脸轻松,仿佛闲庭信步出来踏春赏玩的公子,全然不在意是否榜上有名。
只顾着逗弄怀里的清宴小朋友,肉乎乎的小脸蛋,长了没几颗牙,两孩子十个月大,下个月就要满周岁了,正是牙牙学语的时候。
已经会说一些简单的词。
“爹?”
“嗯,真听话。”
姜漓亲亲韫哥儿小脸,担忧道:“夫君,要不我来抱清宴。”
这小胖子吃得比弟弟敦实,他怕压坏了自家夫君。
陈秉:“……”
虽然他也很想抱韫哥儿,但这是否太过于小看他。
“夫郎,如果我落榜了……咱们游山玩水的回去如何?”陈秉摸出一张地图,上面计划了三条路线,“先去此处赏桃花,再去看牡丹,然后折转——”
姜漓愣住:“夫君,你到底答卷上写了什么呀?”
“秘密。”
正当夫夫俩吃小笼包之余,那边贡院辰时到了,照壁之前,礼部官员已经开始张贴榜单,一共三百名贡生,从最后一名起,当众贴榜。
每出现一个名字,就引起一阵欢呼,甚至还有癫狂喜悦的声音。
霍秦苍带着一众狗腿子,留神寻找自己的名字,“霍郎君,没见着那陈秉,他今日不来看榜?”
“不管他。”霍秦苍脸色难看,现在已经贴到一百名,仍是没有他的名字。
越是靠前,越是希望渺茫。
“霍郎君,没有您的名字……也没有那肺痨陈的名字。”
“你给我闭嘴!”
霍秦苍的脸色越来越白,已经到了前十名,他内心愤恨不已,为何不从第一名贴起?
他的双腿一软,好几个狗腿子涌上来扶起他,“霍郎君,您这……这是有可能进前十啊!”
霍秦苍抿了抿唇,也不见陈秉的名字,倘若他们都落榜了呢?
第五名:川江省李雳……
第四名……
……
第二名:两江省周浩然
霍秦苍眼睛瞪得浑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会元是谁?
身着红色官服的礼部官员贴上最后一个名字。
——两江省陈秉。
脑袋中一阵电闪雷鸣,霍秦苍眼前一黑,双腿软在地上,只觉得头晕目眩,恨不得昏过去不省人事。
“郎君,霍郎君!”
人群就此炸开,却不是因为霍秦苍。
“第一名,陈秉?去年两江省解元陈秉!”
“这是连中两元?”
“何止呢,中五元!”
“虽然不是连中,但若是再得个状元,那就是本朝第一个六元及第。”
“六元及第?三元及第都有够光宗耀祖的!”
……
报喜的差役一路敲锣打鼓前往陈秉家宅院,陈秉夫夫俩还在吃小笼包,眼见的一队人马过去,都是看热闹的人。
“会元出了?报喜的!”
“是连中两元的陈秉!”
“是陈郎君?”
……
姜漓睁大眼:“夫君,你中会元!”
陈秉端着茶盏,眨眨眼,这也行?
“陈解元——陈郎君在此!”
“陈会元在我家吃小笼包!!!!!”
说着,小笼包店主门店都不要了,一个劲儿的狂奔,一边喊,一边追,“陈郎君在我家吃小笼包!”
好些时候过去,报喜差役敲锣打鼓回旋,围到了陈秉的身边:“恭喜陈老爷高中会元!陈郎君连中两元!”
小笼包老板激动地放鞭炮,周围一众人纷纷道贺。
陈秉接过喜报,随手塞进自家夫郎手中,“收着吧。”
姜漓高兴不已,实际上他也不太懂会元意味着什么,脸上带着笑,从袖子里摸出几张银票递给老板和报喜差役,“今日店里的消耗,都我来出,请大家吃包子。”
陈秉点点头,捏捏儿子的小肥脸,平静道:“你爹中了。”
清宴小朋友与他大眼瞪小眼。
旁边的衙差们目瞪口呆:这位郎君,您也忒淡定了些。
倘若能中六元,那可是千古冠绝呀!
*
皇宫,御书房中。
皇帝看着礼部呈上来的会试前十名单以及相应原卷,特地抽出了陈秉那份,通篇读了又读,“这字倒也写得好!”
实际上看见这么一手标准的馆阁体,皇帝稍稍失望,他期盼能看见一个二十岁弱冠郎君的激扬文字,狂生的字,不该是这般工整。
“陛下,霍大人在外面候着,说是如此取仕,有失公平……”
皇帝拿着手中答卷,头也不抬:“让他候着,朕有事。”
“去,将陈会元的这份策问抄录十份,一份送去东宫,让太子好好学学,其余九份,送去诸位大臣,明日朝会,朕要听他们论此卷。”
“遵旨。”
霍首辅等候了半天,都未能面见圣上,只有一份誊抄好的答卷,令他回去好生品鉴。
霍大人甩袖离开,一回到府中,立刻砸了杯盏。
“徐檐力保,陛下又……”
“哼!”霍首辅脸色阴沉,“谢修这徒儿倒是命硬……他还能高中状元不成?”
“大人,刚过易折,此子狂生,言语激人,只会招惹众怒,相信用不了几日,他当自取灭亡。”
太子东宫,太子刘彰看着宫人送来的抄卷,被其中的文采与张狂所震慑,他的脸色发白。
“这……他也是真敢写。”刘彰喃喃说着,作为太子,他有十几位老师相伴,这些名师,个个都是响当当的人物,他说一句话,便遭斥责,说太子不对,说他理解有误……
再读手中的文章,当真是字字珠玑,气势磅礴,有种勃然浩荡,令人无可反驳的势不可挡力量,可见其作者底蕴之深,文采之扬,气势之狂。
听说这名会元,也不过二十一岁。
此等人物,当真想一睹风采。
然人家一介天才,自己虽贵为太子,不过是个朽木……
*
“夫君,你说……皇帝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会试放榜后,没几日便是御前殿试,即将见到皇帝,姜漓看着自家清俊如旧的夫君,想到去年此时他不过还是个秀才,前年更是……被卖给他这个老哥儿。
从清河县,再到省府,再到京城,难不成他姜漓真要有个状元夫君了?
陈秉:“中年老登。”
当今圣上四十多岁,菜且多疑,不过他有胆子取他为会元,是个眼高手低的主儿,大抵就是那种又菜又爱上的射手,占据关键位置,没事瞎冲送死,旁人护着,他又退缩不输出的垃圾射手。
被霍首辅等人打怂了。
姜漓疑惑:“老登?”
“就是死老头子。”
姜漓:“……”
“夫君,你有可能考中状元吗?”
陈秉温柔一笑,“夫君尽力而为。”
可算是熬到了最后一场考试,陈秉也考得厌倦了,巴不得早点考完,滚去翰林院编书去,逗逗娃,吃吃软饭过日子。
殿试当日,柔风和煦,枝头生春,卯时三百名贡生一同候在皇宫偏殿,陈秉今日穿着贡生统一的蓝色襕衫,温润尔雅,在一众贡生中卓尔不群。
三百名贡生年龄参差不齐,三四十岁居多,二十岁较为稀少,五六十的也有,像陈秉这样二十岁出头的年纪,还站在首位,也是多年科场少见的光景。
遥想当初,二十岁中状元的,还有那风采不凡的谢修,却早已是三十年前的事情,听说这陈秉还是谢修的徒弟,果然不凡。
陈秉这个会元,二十一岁,第二名和他同省,是个江南世家少爷,今年三十二岁,为人很是谦和,第三名则有四十五岁,和皇帝年龄相当,神色较为凝重,第四则是个黝黑高瘦的年轻学子,却也有二十八岁,第五是个国字脸大汉,说是个武举,旁人也相信……
等了一会儿,陈秉身上沾着腌入味的奶香,他拿出自家的“折桂糕”,殿试前吃几块,自己给自家糕点打广告。
“诸位,辰时正刻入殿,面见天颜,请整肃衣冠——”太监拉长了语调说话,最开始眼睛朝着天上看,不留神注意到陈秉正在吃点心,他卡了下壳。
陈秉发现公公在看他,也不羞窘,露出温和宜人的笑容:“公公也吃点儿?”
周公公:“……不用了,陈会元自便。”
周公公有点一言难尽,据说这陈会元是个狂生,之前朝会因为他一篇文章吵开了花,他倒好,今日得见,外表一点儿也不狂,倒像是个俊美端雅的和气书生,身上略带病容,琉璃盏似的脆弱,让人忍不住和声细语说话,怕碰碎了他。
真好奇他做官上朝后,会是何等模样。
辰时正刻,殿前钟鼓齐鸣,三百名贡生分作两列进入大殿之中,正殿浩大鎏金,足下踏着金砖,光彩鉴人,前方御座龙椅高高在上,两侧站着六位内阁大学士,六部高级官员和都御史等重臣。
拜见圣上,高呼万岁。
“平身,赐座。”
陈秉随着人流坐下,不经意抬头瞥一眼皇帝,随后身体一怔。
陈秉:“?!”
这个菜皇帝,长得像陈教授。
也就是像他爸爸。
看这皇帝的样子,见了他只是欣赏,并没有其他神色,应该是初次见他。
陈秉面色古怪,他确定自己是陈忠的儿子,绝不是什么流落在外的皇子,且他还有个师父爹,现在又跑出来个“爸爸”。
长得像他前世爸爸的皇帝。
……也许只是长得相似。
但他看见这张脸,就有点想杠。
第59章 炫技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下方最首位的年轻男子,眼中露出无限欣赏之色,心中只是略微有点不可置信,他的文章和他的样貌,如此天壤?
还以为是个如利剑一般的锐利狂生,却生得如此“惹人怜爱”,面带病容,肤白如玉,君子端方,当是天下书生典范。
实在令人挪不开眼睛。
就凭借如此赏心悦目的长相,哪怕文章写得一塌糊涂,也要点他做个官,光是矗立在朝堂之上,都能让朝会增添几分光彩。
最后一场殿试,样貌这一项同样占很大的比值,而眼前的陈会元,也是独占魁首。
旁人远不如他。
陈秉看着眼前的试题,感觉到微妙的不舒服,面前这老登的眼睛已经在他身上停了超过一刻钟,像极了他小时候练习书法,被陈教授盯着。
他的面色沉静,不喜不怒,实际上就想跳起来踹翻龙椅。
看看看……看屁看。
陈秉在这边内心暴躁不已,而其他的学子看着眼前的试题,则处于完全懵逼的状态,用现代的话来说,就是:复习的全都没考到。
很多人背了不少治水策,或者是其他吏治边防良策,等着在皇帝面前露脸,偏生这一次,考得不是任何实务策问,而问的是“治国的理念和方略”。
甚至不单单的儒家学说。
这是皇帝亲自出的题目,大概意思就是,朕听闻有王者之道,在明明德等等……从古至今,先前有尊黄老、崇申韩,或尊孔孟……今欲以古治今,当以何道为先?何术为先……
也就是秦汉时期,有尊法家的,有道家的,有儒家的,到了今时今日,应该以何道为先?如何施行,谈谈你的见解。
这就是站在一个大格局上来审视治国方略了,出题空泛,实则极难,不少贡生额头上已经逼出了冷汗,全然不知道该如何行文下笔。
说是尊儒家,那肯定沦于空泛,老生常谈,绝不会出彩,勉强混过去。
说是法家?道家?
……
总感觉写多了危矣!
图稳的已经自暴自弃了,有想法的还在打草稿……皇帝坐在龙椅上,高高在上审视众位学子,看着不少人连连擦汗,内心甚是愉悦。
也不能怪皇帝,而是陈秉这个妖孽的出现拔高了殿试的难度,他的策问在会试写的太好了,以至于皇帝不想再考这些。
所以他抛出了一个大难题,想看看这个大胆的狂生,还能写出什么震古烁今的东西。
让这些考生来论一论诸子百家,谈谈治国方略。
皇帝嘴角带着愉悦的笑容,饱览众人为难的面孔后,落在最前方那一人的脸上,却偏偏没从他脸上见到半点为难,反倒是在平静从容的研墨。
陈秉看见这个题目,倒觉得有点意思,随便动动脑子,轻松拿捏,他和这个时代书生最不同的就是,没经历过什么独尊儒术,也就是不太把儒家当回事,甚至历史书上都是各种“打倒孔家店”……诸子百家,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能为我用者才是好。
也就是黑猫白猫,能抓到耗子的才是好猫。
这是道送分题。
陈秉不掉坑里,不直说诸子百家谁好谁坏,该推崇谁,而是全篇“以医喻政”,立心为本,如医者先正己……立制为体,如医者明经络……立人为用,如医者辨药材……
开篇以医道比喻政治,然后写如何“把脉”诊断如今朝政弊病根结,再开出“药方”,在阐述的过程中,化用诸子百家典故。
大概也是被讨厌的老头子盯着,这篇文章可以说是陈秉的“炫技之作”,行文极尽铺陈,用典甚多,诸子百家,古今历史,信手捏来。
……
开考已经过去两个时辰,陈秉坐姿雅正,悬腕书写,在众人惊骇的眼神下,落了最后一笔。
之所以是众人——是因为整个考场只有他最淡定从容。
不少人已经是死了爹的吊丧脸。
无数双眼睛盯着陈秉,内心都是:他还在写,还在写,好像写得很有条理,不慌不忙,到底在写什么?
到了末时三刻,陈秉慢悠悠的吃根老参“吊着命”,然后呼唤小太监来交卷。
*
六位大学士看着今日殿试的题目,都觉得心惊,在内心暗中思考行文,想想若是自己,该怎么写?越想越觉得惊骇莫测,其他六部官员更是为今天的考生捏一把冷汗。
这考得像是送命题。
霍首辅合上眼睛思考,看着那边正在考试的学子,嘴角也勾起一抹笑容,这道题极难,就这些人,很难出彩,怕是都写得不高不低。
这样也好,陈秉必然不可能考中状元,他才二十岁的年纪,能有什么独到的见解?
再狂生又如何?
这题一出,怕是连个探花郎都不一定捞得上,谢修这徒弟,可悲可叹。
而另一边,礼部尚书徐檐作为监临官在考生中行走,偶然瞥见陈秉的文章句子,他频频侧目,心跳如雷,好奇他通篇文章如何……
到了申时,八位阅卷官开始传阅前十名的文章,陈秉的卷子自然为首,徐檐先读,惊骇不已,尤其是看完这以医喻政,佩服他的大胆,也佩服他的才思。
最可怕的是其中用典甚繁,化用不下百数,诸子百家,古今历史,纯粹的“炫技之作”。
殿试前,众目睽睽之下,不过两个时辰,就能作出这样的文章……这家伙到底有多博学?到底精通多少?
殿试上,有的人拉屎硬结写不出,这家伙他还炫技,他炫技!
不仅炫技,他还——“骂人都不带脏字。”
徐檐苦笑不已,讽刺霍党,也嘲笑清流空谈,“连老夫都骂进去了。”
谢修这个徒弟,倒是教得好啊,他到底从哪里挖来一个小妖孽。
一旁霍首辅读到这边文章时候,更是脸色大变,只想当场撕毁,“此子狂妄!”
便是如此,也心惊他的才学。
也不必再细读,当看见那浩瀚冲天的用典时,就仿佛掉入了一个博学大家的世界,结局已然落定。
诸子百家,古今历史,如叙家常……他真的只有二十岁?
崇尚实务的李大人品读文章,也是连连点头,“文章诸法可行,妙哉妙哉,分明是诸子百家,却叫他自成一家。”
一旁的周大人看后折服笑道:“这篇文章处处用典,句句有出处,看似在说古,实又句句在讽今,他骂了不少人,甚至还不能说他的错,因为这字字有来历,句句合乎圣道。”
“诸子百家,古今历史,尽在他掌中。”
“此文章若不为状元,天下士子不服。”
旁边的史官司马括读过后,折服不已:“这答卷可入《历代名臣奏议》。”
酉时初,皇帝亲自阅卷前十,头一篇就是陈秉的文章。
当他看到这篇文章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淡去,仿佛遭到了当头暴击,顿时感觉到脸都红肿了。
皇帝:“……”
今日殿试,他一个人坐在龙椅上,得意洋洋半天,自认出了个绝世难题,叫这些学子头痛欲裂,看着他们难受,冷汗,内心洋洋得意。
但是阅卷头篇,人家不仅答题,还特么的炫技!炫技啊!他还有闲工夫炫技,这是何等的藐视!
难道他出得竟是孩童之题?
多看一眼这文章,脸就多红几分,总觉得有一双无形的手,在啪啪啪的狂扇他的老脸。
但这怎么可能呢?
皇帝回想起殿试时弱冠少年郎君的身形,他是如此的气质如鹤,如此的清丽脱俗,怎么会起了歹心,狂扇他的脸呢。
这大概是朕的题目太简单了点……陈郎君绝无此意,这大概是陈郎君学识渊博,熟读百家,通晓古今……
皇帝一脸恍惚的将手里的答卷放下,再去看其他的试卷,蓦地有种喜极而泣之感。
这这这……这些庸常之作,才是他所期待的场面。
他出的题极难,绝对不简单。
皇帝猜到了开头,没有猜到结局,他以为今日的状元之争,会与大臣辩驳许久,谁知道,平靖十八年,甲午科状元,竟然是最没争议的一场。
一边倒的提议陈秉为状元,其他的也保持中立,无可辩驳。
想辩驳,也无可辩驳。
要思想有思想,要务实有务实,要文采,有文采,而且文采炸了。
无论你是清流党,务实党,甚至是对手党……都挑不出一个错字,文压全场,气势冲天。
皇帝恍恍惚惚:之前还想点他为探花郎,简直是对他的羞辱。
他情不自禁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脸。
已经是黄昏,落日熔金,飞鸦掠过,宫灯亮起,到了唱名揭晓的时刻。
三百名贡生中,有些尿频无数,有些浑身轻松,有些恍惚出神,陈秉神色安然立在那里,只想回家抱夫郎。
大殿正中央,皇帝端坐,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等重臣分列两侧,更有亲王郡王等勋贵,四周锦衣卫肃立,静候。
鸿胪寺卿出列:
“平靖十八年甲午科殿试,第一甲第一名——”
洪亮的嗓音在大殿内外循环回荡,所有人精神一震。
“两江省,陈秉。”
“赐进士及第,授翰林院修撰。”
陈秉出列,“臣领旨谢恩。”
新科状元,起点就是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约等于现代的正处级别,可以说是起点很高了,榜眼和探花,不过是正七品的翰林院编修,其他的更不如。
榜眼是之前会试第五名的壮汉,探花是先前的第二名……
一甲前三名直接入翰林院,其他二三甲还要经过朝考,且经过三年学习,才能留任翰林。
妥妥的领先别人好几年,但是有违陈秉入翰林院当条咸鱼吃瓜的原本计划,他在反思,一不留神怎么真考中状元了?
怪就要怪皇帝那张破脸。
陈秉:“……”
想骂人想当杠精的时候,莫名其妙的文采飞扬有如神助。
今天写出来的文章,他自己都有三分惊叹。
老父亲的邪恶buff?
被皇帝盯着的时候,总忍不住想到小时候被陈教授逐个教学的画面,识字,背诗,练书法,通晓古籍……
但是这不对啊!
——宁教我鸡天下人,不可教天下人鸡我。
陈秉不动声色瞥了一眼皇帝,心想,皇帝老头儿,咱们有的是明日。
让你知道什么叫做逆子,哦不,逆臣。
如此想来,未来的朝堂生活,倒也别有滋味。
皇帝坐在殿中央,看着暮色中的新科状元,见他弱冠年纪,身似青竹,文采飞扬……他才二十一岁,和自己那早夭的嫡长子同岁。
如果煌儿还在,也该长成这样了,同样的天资聪慧,同样的天生不足,想到这里,皇帝的脸上的神色越发慈爱。
他命人给新科状元赐座,还叫太医来为他诊脉,又命身边的小太监拿来一件月白缂丝云纹斗篷,披在陈修撰的身上。
“陈状元,这可是三年前江南织造的进贡,仅此一件,足见陛下看重。”皇帝身边的高公公极有眼色,亲自为新科状元披上。
这缂丝斗篷极尽奢华,月白为底,以银线缂出云纹,光照时如流水般粼粼,里子更是银狐腋,足足百只,方能成裘。
围上后,一圈狐毛更衬得的他脸色出挑,如凤似凰,灼灼立于风中。
“……谢陛下赏赐。”
陈秉坐在那,任由太医诊脉,狐裘温暖,驱散所有寒意,更是奢华贵重,让他莫名有一种……吃上老父亲软饭的错觉。
在家吃软饭,在朝堂也能吃软饭?
皇帝此举太过于耀眼,恩宠加身,引人侧目。
霍党的人面露不忿,便是霍首辅,也未能得到此番殊荣,是否太过于僭越?
清流党也是神色复杂,皇帝此举,全然是把陈秉,直接打上了帝党的烙印,想撕都撕不下来,此后再无退路。
其他的榜眼探花,还有二甲三甲的诸位进士,望着那一件特殊的恩宠披风,神色各异,大多羡慕嫉妒恨。
简直是“羡煞旁人”。
第60章 三年
宫灯煌煌,陈秉坐在光晕中,月白的斗篷被光照得半透明,云纹如雾似流云。
崔太医苍老的手指搭在他的腕上,那只手白皙修长,隐隐能看见淡青色血管,露出来的半截手腕如玉雕。
太医闭目品脉,神色愈发凝重,等他睁开眼睛,叹口气道:“陈修撰当好好修养身体才是。”
诊脉结束,太医等人向皇帝回禀,“陛下,陈修撰的脉象——是逆脉。”
皇帝怔了一瞬,连忙问道:“何为逆脉?”
“寻常人的脉象,气血相随,阴阳调和,而陈修撰……”崔太医顿了下,压低了声音道:“是‘气盛血枯,神旺体衰’之相。”
“‘气盛血枯,神旺体衰’,此乃何意?”
崔太医沉默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道:“他的精神才思如烈火烹油,炽盛过人,可他的身体,早已是将倾之厦……根基已朽。”
“是以两者相冲,以至于神火焚身,以心血续命。”
也就是凭借着一口气吊着命。
太医的话说出来,大殿内死寂,四周几位内阁大臣都听在耳朵里,各个神色复杂,有震惊,有讶异,有惋惜……
皇帝远远看着那边的新科状元,蓦地心头一酸,“这病能治吗?”
崔太医跪倒在地,缓缓摇头:“此乃先天之损,非药石可医……陈修撰能活过二十,已经是老天爷格外赏恩。”
皇帝惊骇无比,不自觉问道:“那……那他还能……”
“此后若静养,戒思虑,绝劳神,或可延寿。”
皇帝:“倘不能呢?”
“陈修撰心气太高,才思过盛,如宝剑在匣,争鸣欲出,正是伤身之源……”崔太医闭了闭眼睛,“如此料想来,这身子,恐怕撑不过三年。”
三年?
好好的一个新科状元,却就在封赏这一天,被太医判下死刑。
“砰——”
皇帝手中的朱笔落地。
“陛下,陈修撰早已清楚自己的脉象,不过淡然一笑,方对臣说,纸糊的灯笼,也能照一段路。”
皇帝盯着眼前的崔太医,凝神好一会儿,声音里透着一股疲倦:“崔太医,开方子,给朕用最好的药,最温和的方,能延他一日是一日。”
“老臣……遵旨。”
皇帝又把高公公喊过来拟旨,“传朕口谕,亲赐陈修撰宫中行走令牌,可随时请太医问诊。”
“再赐人参、雪莲、灵芝各一匣,令太医院制成药丸,日日服用。”
此番更是隆宠逾矩,朝臣却未有一人出来劝阻,没听说吗?人家新科状元已经是油尽灯枯之相,就一口气吊着命,出来多说一句,都显得禽兽不如。
开特恩,就开特恩吧。
*
殿外,大臣们向外走,孙应知走到霍首辅的身边,低声道:“霍公,这下好了,一个短命鬼罢了,就算得了状元,也掀不起半点风浪。”
霍首辅缓缓走了几步,“不可轻敌,知道自己活不长的人,最无所顾忌。”
“这……”
虽是这般说着,霍首辅并未将这个新科状元放在眼里,事实上就是如此,一个快死的状元,能掀起什么风浪?
也就一口气吊着,倘若把他那口气打散了呢?
*
姜漓和青菱等人,带着孩子等在宫门外,此刻已经通晓了陈郎君高中状元一事,一群人都是浑浑噩噩,被馅饼砸中的恍惚状态。
“公子公子!陈郎君真的高中状元了!您是状元家的夫郎了!”青菱激动的脸都红了。
其他二位奶娘也是与有荣焉,也不过一年时间,主家这是鲤鱼跃龙门,从秀才,再到举人,现在高中状元。
“少爷公子有个状元爹啦!”
“这可是六元及第!我朝就这么一个,陈郎君大才!”
陈秉披着斗篷出现在几人面前,姜漓愣了愣,迎了上前,陈秉温和一笑,“夫郎,一起上马车吧。”
他牵起姜漓的手,同上了马车,这才撕开伪装的假面,火速把斗篷解下来,又将韫哥儿抱进怀里。
姜漓愣了愣,目光落在缂丝斗篷之上,“这是……?”
陈秉嘴角抽了抽:“皇帝老头给的。”
“这应该算是御赐的吧?”姜漓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要知道以前在县城里,县令官知府就是很大的官,更别提是皇帝。
“御赐的,可以当传家宝?要拿回家供着吗?”姜漓小声叨叨,头一回当官夫郎,他也没什么经验,“夫君,你考上状元之后要干什么?当差吗?”
“嗯。”陈秉抬手捏捏自家夫郎的脸,特别稀罕他这副鬼鬼祟祟又小心翼翼的样子,“这些御赐之物,也不必太过于在意,只要夫君还在朝堂当官,以后有的是……”
姜漓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全然不知道自家夫君说话有多么嚣张,这夫夫俩纯粹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夫君你现在当官了吗?”
“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
姜漓愣了愣:“修砖?宫廷也要修砖吗?为什么修墙还需要你们这些读书人?是因为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吗?”
陈秉:“……”
“因为皇帝缺心眼,所以他喜欢看读书人搬砖修砖,这样能锻炼体力。”陈秉搂着自家夫郎的肩膀,瞎瘠薄忽悠,“所有的进士,前三年都要进行锻炼,过几年再做其他的安排。”
“啊?!”姜漓瞪大了眼睛,“夫君你这样吃得消吗?”
陈秉叹气道:“吃不消也得这样,谁让我考中了状元。”
姜漓:“……夫君你没骗我吧?”
“你知道的,夫君一般不骗人。”陈秉忍着笑,去看两个孩子。
姜漓心事重重道:“怪不得考试条件那般艰苦,夫君你要不辞官归隐?”
陈秉:“……”
“乖夫郎,你让我亲亲。”
等回到家里后,姜漓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被忽悠了,青菱眨眨眼:“公子,状元怎么可能会去砌墙呢?”
姜漓:“也许状元砌的墙不一般?”
“陈郎君,不,是陈大人,陈修撰现在可是从六品的官啦,比咱们县的县令官都要大呢!县令也不过才正七品。”
“真的啊?”
到府上没多久,皇帝的赏赐也来了,人参、雪莲等等药材,还有些珍贵稀罕物事,青菱等人见了都激动不已。
“公子,赶紧写信回去,告诉家里人,陈郎君考中状元了。”
“对,赶紧写信去,我还要给刘昭写封信。”
府上欢庆了一晚上,第二日新科状元等受封赏的进士,一齐从正午门出,打马游街。
陈秉穿着绯红色的官袍,骑在枣红马上,在人群最首,他的神色平静,前方是望不到头的人潮,一路抛洒的鲜花,风中舞动着彩绸。
姜漓抱着孩子在人群里,冲着他招了招手。
陈秉瞧见了他,启唇轻笑。
“状元郎笑了!真年轻,真好看!”
“年纪轻轻三元及第,成婚了没有?”
“说是两孩子了……”
从皇城骑马一路到国子监,仪仗两侧相随,下马步行,拜谒孔庙。
仪式过后,陈秉松一口气,回到家里,墙角杏花开了三两枝,领着自家夫郎吃火锅。
陈秉:“吃完这顿饭,我就染上班味了。”
姜漓:“?”
来到异世两年,算是考上了编制,即将上班开启新生活。
再等三日便是琼林宴,依照惯例,陈秉还会有一到三个月的荣归故里假,也就是亲自回乡报喜的假期,这一点十分人道。
再回来就去翰林院当差,哪怕是状元,也会遭遇新人下马威,不过不要紧,现在陈秉上班的日常目标是“摸鱼”和“气死老板”。
翰林院约等于是皇帝的秘书办,帝王实录,国史,起居注,甚至是起草诏令文书,都由翰林院经办。
“可以回家?那太好了,我要亲自去跟刘昭炫耀!”
“劳烦夫郎你收拾东西。”
夫夫俩准备收拾东西回乡报喜,另一边,之前被占用名额的许逸父子俩登门道别,并且退还姜漓一百两银票。
“实在无颜收受,郎君收回去吧。”
陈秉一挑眉:“你们不打算告了?”
许逸的父亲苦笑了几声,他们倒是按照姜漓给的名册,寻了好几个自命清高,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书生……大多数人听了后,不是连连推脱,就是找借口,哪怕同意了,也会反悔。
父子俩见状,心凉了半截,那颗上京告御状的心气也散了。
罢,命该如此吧。
“你二人不必急着回去,留着证据,等琼林宴之后吧。”
许逸父子俩睁大了眼睛:“难道陈状元你是想——万万不可啊!这等场合,恐是惹恼了陛下……”
陈秉摇摇头,“且等着吧。”
他准备在琼林宴前告御状,不单单是为了许逸父子俩出头,也存在着私心,皇帝看他的眼神令人起鸡皮疙瘩,给这老登找找茬。
以前是老父亲鸡他,现在就换他来卷一卷老父亲。
他就想看那张脸头痛为难的样子。
“夫君,你准备为许逸父子俩告御状?”
陈秉点点头,“夫郎有什么要说的?”
“太好了,就应该这样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陈秉:“……”
倒也没那么伟大,纯粹想找茬。
“小清宴,看看你爹爹,多么正义。”姜漓屈指在儿子脸蛋上一弹。
陈秉不免好奇道:“你就不怕我因此得罪了皇帝,就此被罢官。”
姜漓:“只是罢官?”
陈秉:“……”
“那夫君你就可以跟以前一样,在家看看书种种花,给孩子念诗?”
还能有这种大好事?
陈秉忍俊不禁,有个不卷的老婆,体验真好呀,傻乎乎的,平日里还可以随便乱逗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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