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翰林清范
琼林宴设在礼部,春花灿烂,新科进士依照名次入席,陈秉走在最前头,一路上不知招惹了多少眼睛。
榜眼大汉是个没心机的话痨:“陈修撰,陛下对你青睐有加,你怕是感恩戴德吧,听说我们去翰林院当差,都会有一块身份牙牌,独你的不一样,你是皇帝亲赐的宫中行走……”
这个榜眼姓武,是个国字脸大汉,他能考上榜眼,纯粹是因为足够莽,那日殿试其他人心头生怯,他倒是无所惧,论起了法家墨家的可取之处,反倒拔了尖。
陈秉听着他说话,不觉厌烦,倒觉得此子可结交,以后翰林院吃瓜,恐怕还得依仗他。
探花郎周浩然在旁边惆怅不已,想不通这家伙能捞上榜眼。
不多久,皇帝出现了,群臣一同拜见,皇帝脸上带着笑,目光却盯在人群中的陈秉身上,见他风姿卓然,还是自己亲点的状元,叫人心旷神怡。
“陈修撰,你上前来说话。”
陈秉站起身,直接从袖中取出早就备好的状纸,朗声开口:“臣陈秉,有冤情奏闻陛下。”
皇帝愣住,连忙道:“有何冤情,快快与朕说。”
皇帝还当是他在家乡蒙受冤情,待要为他作主,而琼林宴上其他人,则个个神色莫测。
“陈修撰,你有何冤情日后再谈,这是众位学子进士的恩荣宴,不是你个人的升冤堂,你知道这些人能考中进士,背后是多少年的寒窗苦读吗?”会试副主考孙应知此时站出来,他是霍党的代表,更因为会试批卷争端,彻底将陈秉给恨上了。
你有冤情,你要出头是不是?
那可太好了,是你搅合了所有进士的恩荣宴,辜负多少人的寒窗苦读,他要在今天,让陈秉成为众矢之的的对象。
他再是文采飞扬又如何?当所有文人将手中的刀剑对准他的时候,他又能有几番能耐?
陈秉缓缓转过眼睛,落在孙应知的身上,在那一瞬间,他想的是打瞌睡还有人递枕头,平白无故,还有人当捧哏。
“陈爱卿,你直言便是,朕为你作主,来人,给陈状元赐座,他身子骨不好,别太累着。”皇帝命小太监给新科状元挪座位,即便他此刻在告御状。
皇帝面露慈爱,锦衣卫详尽调查过陈秉的过往经历,从小天生不足,却是天资聪慧,考秀才前两场皆是案首,却因为晕倒在考场,被奶奶卖给武馆家哥儿当赘婿,冲了喜后,身子骨好起来。
考上秀才后,陈家来请,有恩有义,不抛弃结发夫郎,用功读书,一口气考上解元、会元和状元。
这样的好儿郎,哪怕命不久矣,亦当怜爱之。
陈秉一言难尽:“……”
电视剧里告御状,似乎不是这样的场景,分明是跪倒在地,苦诉冤情,而他呢,先被赐座。
糟心啊。
搞得他不像是个逆臣,而是陈妖妃。
“陛下,万万不可,今日琼林宴特殊,陈状元此举,分明是在挑衅天颜,不把陛下放在眼里,不把三百进士放在眼里,更是不把世间千千万万学子放在眼里!”
“孙大人说得对,陛下万万不可纵容。”
“臣附议!”
……
霍首辅看着眼前的场面,内心哂笑,这个陈秉,果然狂生,也是真把自己当根葱。
今日事情过去,其他进士怕要视他为仇敌。
“臣非为自己,是为永安府秀才许逸父子,请陛下作主。”
“许逸十年寒窗,凭真才实学,由岁考选拔,经提学道核准,正取国子监贡生名额,牌坊已立,文书已下,只待秋日入监读书。”
“然则名额尚未焐热,祸从天降,户部某侍郎门客,以上千白银,上下勾连,将许逸之名生生抹去,换作一未曾读过一日书,不知四书为何物的权门纨绔。”
“许逸父子携证据上京告状,非但未能伸冤,反造毒打一顿,臣敢问,国子监,乃天下读书之根基,朝廷养士之圣地,何时竟成为了权贵私下买卖的菜市?”
“今日他们敢卖国子监的监生资格,明日就敢卖科道,卖知府,卖天下,臣非为一对父子喊冤,而是为天下千万寒门士子喊冤!”
此话一出,全场惊骇。
陈秉这话虽然未曾指向谁,但谁都知道他将矛头对准了把持户部吏部已久的霍党。
霍首辅脸色难看至极,这小子真不要命了,竟敢在琼林宴——他的脑袋竟比他师父还要硬!
孙应知更是瞪大了眼睛,恨不得将眼前的陈秉生吞活剥,想到自己刚才说的话,更是恨不得扇自己几巴掌。
才说陈秉践踏举子十年寒窗,他这边就说为天下寒士伸冤,岂不是给他抬了轿子。
“陈秉,你可知诬告是何罪啊。”霍首辅冷笑一声,这年轻的状元,恐怕还不知道何为权势滔天,黑白扭转,就像他师父谢修那一场闹剧。
不过一夜,证据反转,证词翻供……这愣头青小子,还不知道朝堂的水究竟有多深。
今日他敢琼林宴告御状,明日便是他与许逸父子勾结,诬陷朝廷命官。
“臣知罪。”
所有人视线望过去,声音却不是来自陈秉,而是三百进士中的另一位,仅仅是三甲进士,其貌不扬,陡然出声。
众目睽睽之下,他站出列跪下:“臣无颜见天下寒士,许逸父子曾求于臣,臣却畏于强权退缩,枉为天子门生!”
“恳请圣上彻查此事,归还许逸监生名额,惩办卖缺之人,还我天下寒士一个朗朗乾坤!”
霍首辅冷笑道:“陈状元倒是好心机,你竟还有同党?”
“恳请陛下作主!还我天下寒士一个朗朗乾坤!”
此刻,又有一个人从二甲进士中走出来跪下,“臣羞愧,那许逸父子也曾求于臣,因畏强权……”
“臣羞愧……”又有一人出列跪下。
“那许逸父子也曾求于我……”又一人出列,“臣枉为天子门生!求陛下圣明!”
……
一个接一个,孙应知看得都呆傻了,这陈状元到底在背后笼络了多少本届进士,霍首辅更是被眼前的场景打了个措手不及。
明明从来未见陈秉出门结交……这些人到底从哪冒出来的?
陈秉:“?”
陈大饼自己都摸不着头脑,忽的想起了那日姜漓给许逸父子一百两银后,又托人送去了一张名单。
不是,全京城三千赶考举子,“小锦漓”亲点的名单,这么多中进士了?
这些人非名士才子,排名也不靠前,就这么一个个出列跪下。
“好——好样的,这届的进士好样的!”皇帝不自觉站了起来,过往朝堂上大多是霍党的人,一个个出列跪倒在地的,也是霍党的人。
今日琼林宴上,三百新科进士,竟出来这么多好儿郎。
还是头一回在人数上占了优势。
“不是你们枉为天子门生,是朕愧对天下寒士!”皇帝慷慨激昂:“传朕旨意,着三法司即刻会审,不得延误,许逸监生一案,从经办书吏到户部高官,一查到底,不论牵扯到谁,三品以上,朕亲自御审,三品以下,三法司严办,有包庇者,与卖缺者同罪!”
……
“此案不查个水落石出,朕无颜面对天下读书人!”
“再传一道旨意,自即日起,凡国子监,府州县学,用钱买名额者,黜革终身……许逸,着礼部恢复其监生资格,另赐银五十两,以为安家之资……朕倒要看看,这回还有没有人敢动。”
皇帝又嘱咐高公公记下今日出列进士的名单,也意味着这些人,在皇帝这里挂了个号。
“陈爱卿,你今日出言伸冤,朕心慰之,可怜你身子骨单薄,朕看了都心疼,再赐你御用药酒,宫廷特供银丝炭……”
陈秉:“……”
“臣,谢陛下赏赐。”
皇帝难得要打一场胜战,此时心情激越,顺风就浪,“朕还要赐你白玉佩一枚,御笔亲题‘翰林清范’四字……你的文章是朕亲点的,你的骨气是朕最看重的,朕的朝堂,就需要你这样的硬骨头来撑!”
陈秉默然片刻,“臣谢陛下赏赐。”
他有点无话可说了,本是想给这老登找点事干,卷一卷他,这家伙是跟打了鸡血一样,还兴奋绵绵。
总觉得和他想要的结果不一样。
*
琼林宴后,陈秉回到家里,姜漓连忙放下孩子围上前来,“陛下惩罚了你?”
“有罢官那么严重吗?”
“我叫青菱收拾好东西,咱们准备返乡了!”
他的话音还没落定,外面封赏的圣旨已经临门,还有皇帝亲笔御书四个大字:翰林清范。
陈秉:“……小锦漓。”
姜漓:“?”
第62章 如朕亲临
皇帝严查许逸监生一案,牵连户部、吏部以及国子监和地方学政一众人,但这些跟陈秉没有关系了。
皇帝特意准了他三个月荣归假,御赐“状元及第”匾额和黄金百两,让他以状元之身回乡祭祖,待得假满返京,入翰林院供职。
夫君罢官的期望落空了,姜漓的行囊倒也没白收拾,夫夫俩携娃返乡。
临走之前,许逸父子俩特来拜谢,又来了探花郎周浩然与另一同省落榜举子。周浩然同属两江省,一段归途重合,便来邀请同行。
探花郎同样长了一张端正儒雅的脸庞,就是年纪大了些,三十来岁,缺了些秀雅,倒也配得上“探花”,只是游街时众议纷纷,个个说探花郎没有状元郎好看,说这一届探花名不副实,气得周浩然郁闷不已。
行,没有状元郎好看,他也认了,偏偏前面的榜眼,是个缺心眼傻大个,周浩然真是服了。
接连打击,以至于周浩然说一句话,便要叹几口气,用陈秉的话来形容,他和榜眼小武哥,属于“没头脑”和“不高兴”。
“两位进士公,里边坐。”姜漓得知两位同属于本届举子,作为家中另一个主人,热心招待应酬。
姚合推诿道:“不敢称进士,我没考上,惭愧惭愧。”
周浩然叹一口气:“姚兄,此番是你时运不济,非才学不济,莫要妄自菲薄。”
姚合张了张嘴,缓缓道:“周兄亦是,你我二人,此次赶考,缺了三分运气。”
两人的话含着酸味,尽管不是含枪带棒,却也是暗暗酸着新科状元郎陈秉走了狗屎运才连中三元。
“你们俩都没考上吗?那确实倒霉了些……”姜漓没太听出来潜台词,听出来也无所谓,毕竟这两个落榜举子,确实很倒霉,“不若下次入京考试,且先去寺庙摸摸王八许愿。”
姚合:“?”
周浩然:“?”
“咳咳——陈状元家的夫郎,我,周某是探花啊!”周浩然假咳一声,提醒道。
姜漓:“你考中了?”
“第一甲第三名。”
姜漓一听这个,开心了:“我夫君是第一甲第一名。”
周浩然心梗一瞬,旁边的姚合却道:“陈郎君殿试文压众学子,倒是气运缠身,我等书生,平日里学的是孔孟圣贤,何曾得诸子百家?”
姜漓没听懂他的意思,但他深谙“不懂装懂”的场面之道:“诸子百家?你们没读过。”
周浩然苦笑三声:“不甚精通。”
姜漓:“也就是说——你们平日里读书太少吗?我和你们一样,我也读书少,我也不甚精通。”
周浩然呆滞:“??!!!”
姚合也傻了:“?!!”
他们读书太少?他们不甚精通?胸口砰砰砰遭受暴击。
“我夫君就不一样,他极其喜欢读书,什么书他都读……”夸赞自家夫君,姜漓眼眸含光,玉面薄红,越说越兴奋,“青菱也说,正是因为我夫君喜看书,于是考上状元。”
周浩然:“……”
姚合:“……”
一股子酸意四射,愣是没有酸到人家,反倒是被人家一盖子闷回醋坛子里去。
陈秉抱着孩子,听着自家夫郎“说话的艺术”,也不禁心生敬佩。
“咱们韫哥儿切开也是个小芝麻汤圆?”
陈秉中了状元,又独得帝王恩宠,这几日登门众多,除了贺喜的,冒酸味的,也有几个不速之客。
周浩然两人还未离开,那边霍首辅大张旗鼓命人送来贺礼,已经出现在宅邸门前,是霍首辅心腹管家亲自送来的,礼单颇丰。
来者不善,陈秉携着自家夫郎一同出去收礼。
“送新科状元,绸缎百匹,白银千两,人参十支……”送礼人高声唱礼,其中内容,令周浩然与姚合两人惊叹不已。
周浩然眼中惊骇连连,陈秉琼林宴状告,牵连一众吏部户部官员,这可是霍党大本营,拉下马一箩筐,他们焉能不恨新科状元?
可霍首辅却命人赠来如此之重的贺礼,是想拉拢陈秉,引起帝王猜忌?
要知道,现在的新科状元,早已被打上帝党烙印,若是与霍党牵连太深……那可没有好下场。
“这是什么东西?”姜漓越过其他人,主动拿起管家手捧的礼盒,里面放着一本《霍氏家训》,一翻开,更有霍首辅亲笔书写八个字:立德修身,谨言慎行。
“我家老爷说了,陈状元初入朝堂,恐不谙世事,霍阁老此书,乃金玉良言,望状元公熟读,方得长久。”
这是在敲打呢。
姜漓不解:“夫君,这是什么东西?”
陈秉面色平静:“霍氏家训。”
“祸事?”姜漓恍然大悟,“是把所有的灾祸都写在其中吗?”
管家瞪大眼:“竖子尔敢羞辱霍阁老!”
“夫郎,以后这书就给你读吧。”陈秉塞给自家夫郎,“薄厚相宜,适合垫桌子。”
“青菱,你让人把礼物都抬进府中。”陈秉挥手示意,而后对霍府管家道:“下官不才,但这一回琼林宴上,为户部、吏部拔除了不少蛀虫废物,霍大人作为尚书,感激下官也是应当的,不必这般客气,礼物我就收下了,往后再接再厉,再创辉煌。”
再接再厉?再创辉煌?
霍府管家听得呆了,见过嚣张的,愣是没见过这般嚣张的。
周浩然和姚合也傻了。
陈秉搂着自家夫郎回府,就喜欢他们看不惯他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今日的话传进各家耳朵里,霍首辅接连摔了好几个杯子。
皇帝从锦衣卫那里得知,纵情大笑不已,“朕这位新科状元,当真是个妙人。”
“好,朕等着他再创辉煌。”
“再传朕口谕,赐新科状元陈秉御制《永安大典》医药卷抄本一部,宫中所藏百年老参一支……陈修撰体弱,这一路下江南艰辛,再赐他金牌‘如朕亲临’一面,沿途州县,妥为照料,不得怠慢。”
旁边的高公公呆傻住,这赏赐,未免太重了。
“陛下,这……这恐怕不合规矩。”
皇帝摇摇头,望向殿外,“朕要他……活着回来。”
*
平白无故的,陈秉夫夫俩正待出发,又送来一批御赐之物,姜漓清册入库,嘴里喃喃:“考中状元能有这么多好处。”
高公公亲自将东西送到,嘱咐说:“陈修撰,陛下命你好好看这《医药卷》,别的那些有的没的甭看了……还有这面御赐金牌,虽不可调动兵马,却可调动沿途驿卒,一路上官员莫不敢怠慢……”
“陈修撰当好好照顾身子,莫要辜负陛下的一片殷殷爱臣之心啊。”
陈秉看着那一面“如朕亲临”的金牌,虽然比起电视剧里钦差大臣的金牌来说,这属于半阉割版,但这未免太过于昏君行为了。
自己不过刚入朝堂,也不过是个小小从六品翰林官。
这下隆宠加身,该是多少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全然是把他当成了一块“活靶子”。
……皇帝那老登的政治智商也不一定想到这一点。
无所谓,陈秉没有半点受宠若惊与焦灼之感,大不了就带着老婆孩子死遁。
夫夫俩乘坐一日马车,来到运河渡口上船,沿河下江南,一行人还未登船,一位骑马而来的忠勇侯追了上来,身后还带着两名仆从,捧着一个扎红绸的礼盒。
买许逸监生名额的,正是忠勇侯家。
“陈状元,听闻状元公即将离京,特来送行。”忠勇侯抱拳,声如洪钟,他看着眼前陈秉微带病色的面容,嘴角扯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忠勇侯家功勋权贵世家,孩子不喜读书,方才买了个监生,却被眼前人坏了好事,也在京城丢足了脸面。
偏偏还打碎了牙齿,血沫往肚子里吞,人家陈状元,这会儿可代表的是“天下寒士”,呵。
但若是这般咽下去这口气,非忠勇侯家作风,须得叫他明白自己得罪了什么人家。
“见过忠勇侯爷。”
忠勇侯命人解开红绸,露出盒内一尊白玉雕刻而成的“马上封侯”,雕工精细,价值不菲。
“这是本侯爷的一点心意。”忠勇侯语气略带深意:“恭贺状元金榜题名,琼林宴上……大出风头。”
最后几个字,咬的极重。
陈秉神色不惊:“多谢侯爷厚赠,晚辈愧不敢当,琼林宴上,不过据实而言,谈何风头?”
“好一个据实——”忠勇侯蓦地大笑了几声,“天真狂妄,陈状元,你书读得好,可这官场的事情,看来一窍不通。”
“本侯爷今日前来,是念在你年轻,提点你几句,你这状元,虽是陛下亲点的,琼林宴上,陛下也护着你,可你知道,京城里百官是如何在背后说你的?”
陈秉微微抬眸:“愿闻其详。”
忠勇侯冷笑一声:“他们说……你不过是陛下手里一把刀,一把用完就扔就刀。”
“哦,是吗?”陈秉从袖子里拿出一盒人参须,叼一根在嘴里。
“陛下只是借由你打压朝臣,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你以为陛下会一直护着你?陛下心思莫测,多疑善变……圣宠,是这个世上最靠不住的东西。”忠勇侯压低了声音,最后是贴在陈秉的耳朵边,咬牙切齿说出这番话,“等你他日落下马来,人人皆可欺……你真以为自己得罪过的人,会放过你吗?”
陈秉微微一笑,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如朕亲临”金牌,绕在指尖轻佻的转了一圈,“忠勇侯认得这块牌子?”
忠勇侯一愣,连忙下跪:“见过陛下。”
陈秉拿着金牌,在忠勇侯脸上啪啪啪抽了好几下,含着笑意道:
“……到底谁放过谁还说不准呢。”
“侯爷家门不幸,御下不严,还是先管好自家的事,莫要提前获罪下狱,流放三千。”
忠勇侯愤愤然走了,陈秉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瞥了眼手里的金牌。
艹,怎么感觉自己像个大反派。
明明打算进入翰林院当一条咸鱼,莫名其妙就成了天子宠臣,要知道他的目标是“气死老板”,可不是和老板沆瀣一气的。
“夫君,这东西……”姜漓指了指那一尊白玉雕,“这才几日,天天就有人送东西。”
陈秉:“送了便收下吧。”
“夫君,还有你这块牌子,这是金的?上面写了什么,他怎么突然跪下了。”
陈秉把手里的金牌塞给自家夫郎,“这是代表皇帝‘如朕亲临’的金牌——”
“也就是戏本子里钦差大臣手里的?那夫君你以后还会不会有什么丹书铁劵,免死金牌,或者什么尚方宝剑??”
陈秉:“……”
“这金牌,我拿给孩子玩一玩,要不给孩子抓阄?”
第63章 抓周
有皇帝下令,南下归程畅通无比,只是每到一个地方,一众官员殷勤招待,反倒是拖累了时间,十几天后,抵达清河县。
苟县令穿着官服,带人来接,见到陈秉,喜极而泣:“陈郎君,你可算是回来了!”
“恭喜陈郎君高中状元!他日为官做宰,千万莫要忘了下官。”
“待得修整过后,明日去看建好的书庐,还有咱俩立的德政碑,碑文须得把你加上,本县第一个三元及第的状元。”
“状元多难得啊,须知一千年,也不过三百个状元。”苟县令唏嘘不已,一朝皇帝临政五十年,也不过出十几个状元,而眼前活生生的新科状元出现在自己眼前,他这个县令何止面上容光?
“县里的人还说,要在书庐里给你盖一座‘陈秉楼’。”
陈秉嘴角一抽:“这倒不必了。”
“非也非也,有这座‘陈秉楼’,方可勉励我县学子读书识字,他日皇榜提名,报效国家……”
回到姜家,姜闻瑄和阿宣两个人也在府里等着他俩,姜闻瑄笑得合不拢嘴:“我哥夫能考中状元,那我肯定能中举人。”
阿选摇摇头:“你可莫要胡来。”
姜漓指挥着人把匾额请进家中,又说寻个黄道吉日挂入祠堂,武馆里的人全都来看热闹,个个称奇:
“皇帝亲赐的‘状元及第’。”
“咱们武馆出状元啦!”
“可不是么,现在真有书生来咱们武馆学考科举。”
……
张氏看着那块“状元及第”的匾额,幽幽叹口气,身边的姜兆龙和姜芫,神色各异,姜兆龙脸上是难堪,姜芫则是兴奋。
“陈家一众族老在外面,说要抬匾额去宗族祠堂……”
“屁!这是我们姜家的,他还敢来抢?”
“陈秉是我们陈家的,清宴也是我们陈家的!”
……
陈家的人和姜家的人吵个没完,争论“陈秉”的归属,以及那块御赐“状元及第”的匾额该挂在谁家祠堂。
没什么意思,陈秉也不管,随他们争去吧。
到了竹里馆,见到了师父谢修,他一身道袍,胡须长长,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见到陈秉,微微一笑,为他斟茶。
“好徒儿,你喊一声爹,爹教你官场生存之道。”谢修欣然捋了捋胡须。
很多书生以为考中进士是最终目标,但这只是开始,而谢修高中状元,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他有多年为官经验,正好传授给自己的亲徒。
陈秉走过去坐下,“免了,师父,不需要你教,别把我带沟里去。”
“您老啊,还是颐养天年吧。”
谢修:“?”
“恁的如此嚣张?”谢修摇摇头,“罢了,也是你少年意气,高中状元,正是心高气傲的时候,栽几个跟头后,方知收敛。”
“我且提醒你一句,在皇帝面前做事,须得小心谨慎,你可知皇帝的性格?”
陈秉:“好大喜功,顺风就浪。”
谢修险些被噎了下,“皇帝多疑,他如今对你恩宠有价,你却更得小心,圣心难测,别真把一颗心挂上去。”
“嗯,徒儿省得。”
陈秉拿起杯盏,缓缓品一口茶,听着谢修唠叨,偶尔回上一句话,他的好师父还以为他奔着官场前途,实际上他奔着躺平去。
“哪怕你是状元,初入翰林,也要遭三分冷落,这是教你静心,一口气吃不成个胖子!”
陈秉:“那就好喽。”
——冷板凳我来了。
谢修冷笑:“你别不当一回事,到时候有你好受的。”
谢修亲自经历过,状元及第,好不风光,而入了翰林院后,这里“进士”多如狗,状元又如何?探花又如何?该论资排辈还是论资排辈,坐冷板凳还是坐冷板凳,可没人惯着。
谢修教育道:“人最大的毛病——自命不凡。”
陈秉:“……”
“就你这样的脾气,为师还是陪你进京吧,届时你倘在翰林受冷落,为师还能安慰你一番。”
陈秉打个哈欠:“倒也不必师父操心。”
“皇帝赏赐了你多少东西?”
陈秉:“也没什么……”
“说与为师听听。”谢修想知道自己这个徒弟,在皇帝那里位置如何,是否借了自己这个师父的光。
“御赐云纹缂丝斗篷一件,人参雪莲一匣,黄金百两……亲笔御赐宫中行走令牌,御赐‘翰林清范’,《永安大典》……”陈秉念了一大堆的东西,只觉得像是在报菜名。
谢修这时候瞪直了眼睛,他这个好徒儿,才中状元几日,便得了皇帝这么多赏赐?
他当年为帝师咳咳咳——
“还有这块金牌。”陈秉将那一块“如朕亲临”金牌摊开在桌面。
谢修差点摔下椅子,“你你你……你这混小子,你到底做了什么?”
“为师不知道你还有这等媚上本事。”
陈秉:“……什么都没做,师父信吗?”
说就是在朝堂上靠脸吃饭了。
*
陈秉回到姜家,又把生父陈忠接进府中,休息几日后,得了个安静,各种拜见,都让宝贝夫郎姜漓帮忙推了,过去的同窗,柳子安等人则另有聚会。
梅溪书院喻山长邀请他来为学生上课,陈秉推脱不掉,便说每五日上两节课。
到了四月底,陈清宴和姜韫两个小朋友满周岁,特意办了个周岁宴,以及抓周仪式。
“父父——爹!爹!”
“要抱,要抱!”
……
也不知道为什么两个孩子,能制造出一个教室的噪音,大儿子陈清宴尤其喜欢乱吠,连带着小韫哥儿跟着嚷嚷,两小家伙还比嗓门大小,喊得人耳朵疼。
姜漓又回到了曾经的生活,寅时起床,练武,牵着白马出去遛弯,回来抱抱孩子,他胆子大,也敢抱着孩子骑马,吓得青菱等人在后面飙眼泪,连连找陈秉告状。
“陈郎君,陈大人,你管管自家夫郎吧,可不能叫漓公子这般任性下去,把孩子摔着怎么办?”
陈秉无奈道:“我一个柔弱书生,又能怎样呢。”
青菱:“……您能弄哭公子呀。”
陈秉以手支颐,这鸡飞狗跳的日常生活,彷佛有了孩子,想安静是安静不下来的。
“孩子我都全须全尾带回来了,等会儿看着他们抓周,还要洗澡是吧?我来拍——”
在竹里馆,简单抓个周,姜漓铺了一层地毯,摆上他准备的小木剑、小弓箭、石墩子、稻草人、小木刀、小木枪……堆成小山。
陈秉往里面添上自己喜欢的墨砚与几支笔,更有鲁班锁,九连环,以及观星图鉴和几本野史……
“公子和小少爷会抓什么呢?”青菱和薛教头等人在旁边期待不已。
薛教头大大咧咧:“清宴抓支笔,韫哥儿抓一盒胭脂。”
陈秉:“我儿该抓墨砚。”
姜漓:“抓抓抓爹爹给你们备置的小木马小木剑。”
青菱:“抓小官印!咱们少爷将来也是当大官的料子。”
……
清宴小朋友作为哥哥,先被抱到地毯上,他在一群物件里,小胳膊掏啊掏啊,抓住一个扔一个,把旁边看着的大人弄得七上八下。
韫哥儿随后放上去,他倒是直奔玉雕而去,竟是抱住了忠勇侯送的“马上封侯”玉雕。
陈秉:“韫哥儿还有这般雄心壮志。”
姜漓心头一跳,想到当将军的舅舅,虽是期盼大将军的光环,可若是让孩子去封侯,他心底难免舍不得。
另一边,清宴小朋友掏了半天,可算是淘到了宝贝,竟是翻出了陈秉那块“如朕亲临”的金牌,塞进嘴里咬了咬了,很是起劲儿。
陈秉眨了眨眼睛,其他人更是不敢作声。
“少爷也是要像陈郎君一样,考状元,得皇上赏赐。”
说罢,那边清宴小朋友又把金牌扔在地上,小脚丫踩了两下。
陈秉见状,拎起这个小肥崽子,这家伙究竟是喜欢金子贪财呢?还是未来成个大权臣,更是把皇家踩在脚下,更或者是……
不过抓周宴吧,也是一场玩闹,说不得什么。
又待了些日子,陈秉夫夫两启程回京城,张氏和姜芫一同过去,说是想在京城为姜芫寻找一个如意郎君,姜漓这个做哥哥的,无可无不可,同意了。
谢修也跟在回京的船上,显得几分兴致勃勃,日日拉着陈秉,跟他分析官场的形式。
“师父,看来辞官十年,憋死你了吧?”
谢修瞪他一眼:“师父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
陈秉毫不留情:“借口,全是借口。”
回到京城,他便去翰林院坐冷板凳,安安心心当一条咸鱼。
兴许还能从榜眼武小哥那吃到不少瓜。
第64章 疑心病
六月底,陈秉一行人回京,却受冷遇,皇帝命人来报,不必御前述职,草拟一折便可,直接去翰林院当班。
按惯例,状元返京,还要御前述职谢恩,这是给免了。
对于新科状元来说,也就是少了一次面见圣上的机会,这对很多“胸怀大志”的官员来说,无异于巨大的打击。
当今的皇帝,总有这个毛病,他对宠臣经常不自觉进行一种“捧杀”模式,最初遇见时,因为这人的才华,非常的宠爱和赏识,而过了一段时间后,觉得这个人不符合期待,或者说直接把人给忘了,那就翻脸无情,不顾旧恩。
陈秉返乡三个月,朝堂发生了不少大事,又有“宗室盗墓”大案,蜀王获得荣宠和嘉奖,又有郑贵妃兄长献宝,引得皇帝龙颜大悦,现下郑弘信郑都督大人,才是帝王面前的头等红人。
郑都督在御前不动声色说了好些话,暗指皇帝对新科状元恩宠太甚,有损祖宗规矩,再者,一个体弱快死的状元,又能有什么本事?何必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又加上两位偏向霍党等权宦的宦官在旁边进言,皇帝也就越发忘了“陈秉”这么号人物。
所以说啊,在外地官做得再大,都不如皇帝御前行走,任何人都容易被身边人的言论影响,皇帝也一样,天天见面的,总是要多宠信几分。
“陈大人入了翰林院后,跟几位多学学,陛下定然不会忘了你……”高公公代表圣上来陈府宣口谕,看着眼前风尘仆仆,身形羸弱,而又如水墨画一般清俊的状元郎,不由得内心叹息一声。
也怪不得前朝文人爱写闺怨诗,帝王恩宠,对前朝臣子,对后宫嫔妃,皆是如此,荣宠爱衰,皆系一人。
极少有人能淡然接受这样的落差……
三个月前,又是缂丝斗篷,又是若干人参雪莲,又是御赐亲笔,更有“如朕亲临”的金牌;三个月后,皇帝见也不见,只说按照惯例当班,殊荣不在。
高公公来宣读口谕,另一层含义便是:陈修撰,你失宠了。
意思不必说得太直白,都是聪明人,高公公看向眼前的新科状元,注意着他的神色变化。
“多谢公公走这一趟……”陈秉将自家夫郎准备的绣囊塞给高公公,里面塞了银票,场面客气。
高公公露出一抹笑容:“陈状元可有话让咱家带给陛下。”
陈秉嘴里的客套话来到唇边,反又咽了下去,跟那老登还有什么可说的,于是他道:“没有,公公请回吧。”
高公公:“?????”
离开陈府时,高公公都有点懵逼,给他塞了银票,又什么话都不让他带给陛下,甚至连幽怨也没有,难道这些银子就是感谢他走这一趟????
高公公脑袋一片空白回到了皇宫,回禀皇帝,说已经把话带到。
皇帝搁笔,想到记忆中容貌气质卓绝的病弱状元,不由得嘴角一勾:“陈状元可有让你带回什么话说与朕听?”
他也是例行问问,那些大臣,肯定是表达关心爱重或者是表忠心表决心。
自从陈秉走后,又加上郑都督等人的话,皇帝知道自己对新科状元荣宠过重,便想着他刚返京,冷一冷他,到底还是忘不掉这么一个惊才绝艳的人物。
“回禀陛下——”高公公嘴巴张了张,“状元郎他说……”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他在恍惚,他在回想,是否自己没有领悟状元郎的特殊深意?
皇帝皱了皱眉:“别吞吞吐吐,赶紧说。”
“没有。”
皇帝:“?”
“这是何意?”
高公公头冒冷汗:“状元郎说没有,他没有话需要咱家带给陛下,不过咱家想到,这可能是状元郎另有深意。”
皇帝:“……”
*
十日后,陈秉的御赐牙牌送了过来,且明日正式入职翰林院。
这牙牌就是之前御赐的宫中行走令牌,实际上,官员们手上都有一块代表个人身份的牙牌,而如果经常要进宫,那就会有一块“宫中行走”令牌。
这些宫中行走牙牌,各有各的规格制式,比如翰林院的普通翰林官,若要经常进宫向皇帝汇报,那也有相应的牙牌,每次进宫前都由侍卫守门人等检验。
低等牙牌,有召见有宣见,或者是特殊的日子才能入宫。
宫中朝会也分做不同等级,有全是高等官员的小朝会,也有大朝会,像是陈秉这种从六品的官员,只能参加大朝会,且在官员队末。
但陈秉手中得到的这块“牙牌”,却与他目前尚且卑微的官职不同。
这是一块“错金御赐象牙牌”。
选用了最顶级的象牙,竖长形,四端弧边,类似于现代的pro max型手机大小,顶端有孔,可悬挂于腰间。
牙牌正面阳刻一行字:翰林院修撰陈秉
牙牌背面采用了错金工艺,用黄金错嵌“朕所亲擢”和“御赐随身”八个小篆字。
这块身份牙牌的制式规格与工艺,已经远远超出了陈秉目前的官职和身份,显现出御前的特殊恩赐。
有了这块身份牙牌,他可以随时进出皇宫。
“其他的不说,好看倒是挺好看的。”陈秉选了条穗子,将其系在腰间。
……这就等同于大厂工牌。
染上了班味。
谢修跟随徒弟一行回京,在陈秉家住了几日,辞官十年之久,虽不能官复原职,现下重新起复,皇帝授了他国子监司业一职,正六品官员,属于国子监祭酒的副手。
谢修心情颇好,乐得看徒弟笑话:“这几日可是郁闷?我刚进宫面见陛下,倒也说起了你两句。”
陈秉在家中小药圃种花,去年荒废大半的药圃,被他整理成一块花园,旁边姜漓命人移栽了老桩梅花和几树桃花,等着酿酒埋酒。
“你入翰林后,怕是要坐一段时日的冷板凳,你可受得住?”
陈秉拿着小铲子,无奈看他一眼:“师父,您还真是喜形于色,沉稳点行不行?”
谢修:“……”
有时候真看不懂眼前这位徒弟,说他外表君子端方,温润尔雅,倒有几分沉稳的气度。
可他做的那些事情,包括之前的运盐司案,还有许逸监生案,还有他那些狂生之作,哪个不是嚣张狂妄自信?
眼下暂失帝王恩宠,他却又看得十分淡然,不知道是真的假的还是装的。
*
锦衣卫进宫禀报皇帝。
皇帝忍不住问:“陈状元是否神色落寞?”
“额……这个。”锦衣卫的视线飘忽,“陈状元日日在家种花养草,品茗读书,逗逗孩子……”
“虽不见落寞,但秋意渐浓,咳疾加重,想来是思慕陛下,愁绪暗结于心……”锦衣卫孙然觉得自己脑壳都要大了,汇报陈状元的情况,为何会如此之艰难。
他知道自己说出来的话,全是皇帝不爱听的,可他这张嘴,还是要说啊。
“咳疾加重,愁绪暗结于心,唉,他身子骨不好,不可太劳神,高公公——”皇帝刚要下谕,又恍然想到自己要冷一冷这新科状元,冷不丁又给他送补品作甚?
“陛下,您有何事?”
皇帝萎靡道:“无事。”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说是把人给忘了,其实并没有忘记,没见面,反而惦记着见面,再来,眼见天气越发寒凉,陈秉天生不足,病症缠身,怕是难熬过冬日……见一面,少一面,别一场寒露秋雨,就把朕的状元郎给带走了。
又想让他坐一坐冷板凳,静一静他的心气,又忍不住担心只能见到他最后一面。
这种复杂的心情,搅得皇帝百转千回。
“状元郎为翰林院修撰,按职责应定期入宫为朕和太子讲经,姑且再等几日。”
皇帝按捺下主动召见陈秉的心,盼着他赶紧入职,等他依照管理入宫讲经,再不动声色见见面。
皇帝只能牵肠挂肚的盼啊盼的,盼得陈秉入宫讲经。
“状元郎不过弱冠年纪,朕对他荣宠如此恩重,他定是将朕放在心上,甚至是将朕视作他父亲,如今朕不主动召见他,他定是把满心的愁绪往肚子里咽。”
“如此这般,他身子骨如何是好?赐给他的斗篷足够吗?”
“他该不会在心底怨朕?”
皇帝是个多疑的性子,天天疑心重,想东想西,一会儿疑心陈秉得了恩宠,怕他起了性子太嚣张,一会儿疑心压得太过,怕他内心生怨,一会儿又疑心他身子骨病症,挨不过冬天,缠绕病榻时,只能见到皇帝最后一面,说自己来世再报陛下恩情……
这般想着想着,一整夜辗转难眠,脑子里想的就是陈爱卿脸色苍白缠绵病榻一脸幽怨看他。
第二日,顶着两个偌大的黑眼圈见朝臣。
“陛下,您这是怎么了?”
*
“夫君,夫君,夫君!起来了!”姜漓习惯了寅时三刻起,习惯成自然,窗外天色未亮,他起来点了盏孤灯,去把陈秉唤醒。
以前他是不叫的,可现在他夫君要去翰林院当班。
昨夜秋雨,天气寒凉,被窝温暖……陈秉侧了侧身体,他其实醒了,但一点儿也不想去上班。
这万恶的旧社会!凌晨五点打卡上班,三四点就得起床。
如果要参加朝会,在凌晨三点便要在宫门外排队,至少凌晨一点多就得起来……这还不如不睡当个夜猫子,就是熬通宵。
“夫君,起来啦,你看孩子都醒了。”
陈秉坐起身,洗漱过后穿上官袍,被姜漓拖上马车,前往翰林院。
上班的日子开始了。
第65章 整理档案
“夫君,你——第一天可别睡着……”
抵达翰林院衙署,姜漓像是个头一回送孩子上学的家长,勤勤恳恳为自家夫君整理官袍,目送他下马车,挥挥手。
“晚间我来接你。”
陈秉露出一个笑,与自家夫郎告别,感觉自己像是去幼儿园,踩着晨雾进入衙署点卯,他的步子不疾不徐,无声无息,宽大的袖摆如流水似的浮动。
翰林院衙署是个三进院落,格局方正,种着大量青松古柏,却无花草,稍显的严肃刻板,四处都浮动着书墨的香气。
前院是公署以及巨大的藏书楼,也就是日常对外办公的地方,中院是修史,编书的各种场馆,后院则是各种翰林学士等官员的值房。
陈秉的值房也在后院。
他先点卯,也就是“打卡”上个班,若是迟到缺勤是要挨板子的,单日迟到挨小板二十,累积二十次迟到要挨大板二十。
管理本身嘛,也就见仁见智了。
点卯时间是凌晨五点到七点,有的人五点未到,就被算缺勤,而有些人,堂而皇之六七点再来也无所谓,全看记录的那个人。
如果深受陛下宠信,罚也是不敢罚的,不过一般位高权重又受皇帝宠爱的,都有特殊通道。
打卡完成后,陈秉去见翰林院掌院江文瀚,这是个六十余岁的翰林老学士,正五品官,也是个四朝老臣,以“中庸”为行事准则,从不涉党争,到如今,已经坐掌翰林院十五年。
“陈修撰年轻有为,然翰林清贵之地,以修心治学为重,望尔日后勤勉,莫负皇恩。”江文瀚对眼前的新科状元客气而疏离,说话更是暗指他以后“安分守己,潜心修学”,莫要将外面的锋芒斗争带入翰林院。
“谨遵掌院教诲。”陈秉来翰林院没打算生事,只是想暗搓搓的干点儿无伤大雅的坏事。
以前作为现代学生,只能从史书上学史观史,如今他自己成为古代官方“写史”的人,怎能不让喜欢读历史的陈秉兴奋不已。
他是状元,是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掌修国史,帝王实录,起居录,草拟诏书等等。
让他来修帝王起居录——偷偷往里面加点好玩的料,震惊后世学史的读者。
喜欢读历史的朋友都知道,历史上存在不少“皮皮虾”史官和记录官,冷不丁幽默一下,或者来个段子。
另外,陈秉心道:野史,我来了。
翰林院绝对是个野史大本营,各种史料浩瀚如烟,来到这种地方,对于陈秉来说,无异于老鼠掉入大米缸。
陈秉告别掌院。
江文瀚眼神奇怪看着他的背影,这个新科状元的会试文章和殿试文章他都品读过,自认此子非善类,更不是个安分守己的。
或许人家心里大刀阔斧想着被皇帝重用,激进实施新政,哪里有兴致在翰林院清贵治学。
可看陈秉那模样,生得如此温润尔雅,气质静水流深,一举一动皆是风仪,最最适合翰林院这种清贵地方。
江文瀚:“?”
翰林院虽然被认为是“储相”孕育的地方,也是一流的清贵地方,几位内阁大学士更是执掌朝堂,可翰林院本身,也实在是个非常尴尬的清水衙门。
也就是没有实际上的行政职权和事物,甚至于一天无所事事也行……
只能潜心修学,待得他日兼任实权值差,方可飞黄腾达。
若是别的状元,还可以说是“储相”,而陈秉这个活不过三年的状元,他就活不到入内阁的岁数,就算勉强能再活个五年,他还能二十七岁入阁?
“罢了,随他去吧。”掌院江文瀚摇了摇头。
*
翰林院内部有诸多派系,但主流的是两派,一是霍党,专门为霍党拉拢翰林文才,在翰林院内部,则以霍轩光为首,他是从五品的翰林院侍读学士,三十八岁,主管“先帝实录”的编纂。
手下有一编修罗嘉文,是霍轩光的副手,两人皆是霍党代表,其他还有依附霍党的一众庶吉士等。
二是清流派,以许衡为首,同样是从五品的翰林侍讲学士,是礼部尚书徐檐的门生,年近五十,生的方正严肃,为人古板,负责日常讲经,起草基本诏书。
其他诸多类似梅溪书院喻山长一样的老翰林,也是清流派代表,一辈子没啥实权,就在翰林院治学修书,老了去当各种书院山长,或是外放各地学政,主管科举考试。
这两派之外还有中立派,两边观望,并未站队,如陈秉这一批进来的三百名进士,大半未有偏向。
“此乃陈修撰值房,隔壁是周编修……”
周编修,是周浩然,同一届的探花郎,他比陈秉先返京,先一步入职翰林院。
每人都有专门的值房,但极其狭小,不过一桌一椅一塌一书架,类似于企业格子间。
“眼下翰林院要紧的差事有这五桩,其一是先帝实录编纂,这是头等大事——”罗嘉文嘴角一勾,面色得意,他是霍轩光的副手,也是最受信赖的那个,今日负责引导陈秉“入职”。
这头等大事掌握在霍党手中,有更多面见天颜的机会。
“其二是《永安大典》补遗,由许衡侍讲主持……”
“其三是草拟经筵讲章,为陛下和太子讲学……”
“其四整理前朝积累档案……”
“其五则是续修《翰林院志》……”
目前翰林院工作就这五种,核心要务是先帝实录编撰,再来就是第三,为皇帝和太子讲经准备文稿,这两个都是有机会在皇帝面前露脸的好差事,人人争抢打破头。
最没人愿意干的,则是第四和第五,第四是整理陈年积压档案,要是去干这种事,怕是要淹死在档案里,整理到老死,都见不到帝王。
第五是编写翰林院志——同样是编写到老死,也没什么机会见到帝王。
罗嘉文微微一笑:“陈修撰初来乍到,掌院体恤,安排你先熟悉各方典籍,这前朝档案整理的活儿虽然繁琐,却可博览群书,磨练心性。”
他这话一出,其他值房里的翰林官,包括同届的榜眼小武哥和周浩然,全都惊呆了。
陈秉可是之前风头无二的新科状元,竟然打发他去“冷灶”,这与后宫妃子被打入冷宫来说有什么区别?
所有人都看向陈秉,不知道他是何等反应?
若是接了这个活,怕是淹没在陈年故纸海,远离皇帝,远离权利中心,这可就惨喽。
“下官领命,正好可熟悉前朝典籍。”陈秉莞尔,他也没想到,入职翰林院的咸鱼之路如此顺畅,让他去整理前朝档案,这不就是吃瓜摸鱼的好去处?
这下当真是老鼠掉入大米缸。
周浩然和小武哥互相看了眼,都是欲言又止的样子,其他翰林院同样各个面面相觑。
罗嘉文眼睛里闪过讶异之色,这状元郎当真甘愿坐冷板凳?还是谋算其他阴谋诡计?
“那便好,陈修撰,此后你负责整理前朝档案,旧书库房在藏书楼背后,钥匙你找刘典簿,今日便开始吧。”
陈秉去找刘典薄拿来钥匙,进入前朝档案库,内里积灰无数,一打开,便是蛛网灰尘扑面,数十排书架映入眼帘。
角落里更是堆着无数蒙尘卷宗箱。
“咳咳——”陈秉假装被灰尘呛得咳嗽几声,在刘典薄的冷眼观察下,他徐徐游览所有书架和卷宗箱,这里翻翻,那里翻翻,仿佛“淘宝”。
刘典薄嘴角一抽:“?”
这家伙到底想干嘛。
“这是——我能打开看看吗?”陈秉假装自己不经意的发现了一个张贴封条的精致铁皮箱,这箱子不仅贴封条,还落了锁。
刘典薄惊出一身冷汗:“陈修撰住手!此乃禁档!”
“哦,禁档啊。”陈秉面容含笑,心想他真是来对地方了,皇家秘史,宫廷禁档……
有时候不得不感谢霍党的厚爱,霍首辅比他爹还像他爹,知道他想要什么。
“既是禁档,为何又放在这?”
刘典簿:“这……”
他语塞,且感到头皮发麻,把这么一个人物安排在陈年档案库,莫名感觉到十分危险,这里档案过于驳杂,别给他翻出什么陈年大案。
旁边另一个编修则道:“此乃太祖二十三年田玉案后续,其中牵连甚广,档案驳杂,当年未清理,以至存于今……”
就这种开国老档案都有,精彩精彩。
陈秉点点头,明面上不再多问,等只剩下他一个人,那就让他好好的“整理旧档”。
*
得知新科状元陈秉终于入职翰林院,皇帝欣然舒了一口气,给皇帝太子讲经,虽然是各路轮值,但陈秉作为今年状元,不日便能排上他。
届时便可一见。
压抑到晚间,皇帝忍不住召人来问:“翰林院经筵排值如何?何时陈修撰入宫?”
锦衣卫孙然头疼:“陈修撰入职翰林院,负责整理前朝陈年档案,怕是——”明年也排不上轮值。
“噗——”皇帝一口茶水喷出去,什么?让他亲点的状元去整理档案?
这下皇帝心态崩了呀。
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见到自己心心念念的状元郎。
第66章 高产粮
平靖十八年七月,陈秉过上了梦寐以求的咸鱼生活,虽然每天五点打卡上班,可档案库里没人管他,也没有绩效压力,每天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中午翰林院有一顿免费的“官饭”,由光禄寺供应的午饭,有肉有酒,但是非常难吃。
因此在翰林院上班,除非是家里揭不开锅,大多不去吃官饭,或有家中仆人来送餐,也可以“点外卖”,让京城的饭食行专门送饭,各种酒楼饭馆都有送饭服务。
其他的还可以同僚聚餐,比如好几位翰林官,每日一同凑钱,托一个人去翰林院附近的饭馆打包饭菜,一同吃饭。
姜漓生怕自家夫君吃的“差”,每日都让人送好几回餐,巳时送燕窝糕点,午时送鸡鸭鱼羊,申时送果脯茶点肉干……
有时候让人来送,有时候姜漓自己来,傍晚还来接自家夫君回府中,夫夫俩好不快活。
翰林院一众人,原本还当新状元坐冷板凳煎熬,不知道他能熬几日,结果呢——人家快活似神仙。
一个月吃的燕窝都比俸禄还高!!!
“有吃有喝有夫郎有孩子,每日看看书,整理整理档案……”正七品的翰林院编修小武哥羡慕哭了。
周浩然:“……”
同为一甲前三,唯独状元陈秉坐冷板凳,可人家冷板凳坐的无比舒适,别说是他两人,翰林院其他人也都惊掉了下巴。
“陈编撰,你——”
陈秉微微一笑:“我以前在家中便是如此,我家夫郎专门为我盖了一座院子,种了一片竹林,更有梅树二十种,设有茶寮茶室……红桃垂柳,荷塘鱼戏……”
“我每日只需在家看书品茗,如今在翰林院的日子,与在家中别无二致。”
周浩然:“????”
小武哥:“????”
翰林掌院:“?!!!!”
甚至包括了霍党的一众人,罗嘉文跟霍轩光汇报:“状元郎每日看书整理档案,用心治学,别无他想。”
霍轩光:“……”
这小子不是在答卷上洋洋洒洒一大堆,怎么肃清吏治,整顿漕运……还愿为商鞅,虽车裂而不悔。
丫的就这么当商鞅的?!!!
当然,让他坐冷板凳的,也是这么一批人,眼下见陈秉不焦虑,不急躁,不惊慌,心平气和在翰林院扎根治学后。
不得劲的人,变成了其他几派,包括皇帝、霍党、清流党、翰林掌院……
陈秉在档案库里淘宝贝,让他挖到了不少好东西,比如“光禄寺档案”,光禄寺不是寺庙,而是“御膳房”,掌管宫廷膳食。
光禄寺档案,最多的就是某年某月某日,某某皇帝或者嫔妃的菜单档案,也就是皇帝一日三餐吃了什么,简单扫过,倒也看得津津有味。
在这些流水账档案里,偶尔能翻出三两本手札,这些手札也不知是谁记录,没名没姓,手札内页则记录着不少宫廷菜谱。
经过几日淘宝,陈秉找到了秘密宫廷菜谱十八道,秘制调味料方十种,更有酿酒古法五种,还有十几种点心制作的方法。
“膳夫愚叟,永安十三年记,留赠有缘人,莫让绝技失传……”陈秉又翻出来一本御厨笔记,“我一个翰林院清贵小官,又找到了一本御厨手札,这是老天爷让我走发家致富路?”
“电视剧小说里,动不动得到御厨传承,开饭馆酒楼名动天下……”
除了这些御厨秘密手札,还有不少工匠手札,以及宫廷技艺,农桑技术,如数记录,把陈秉看得一愣一愣的。
这么些宝贝技术秘方,全都扔在这“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清贵翰林院,成为废旧档案库里的积灰垃圾。
但凡有一本落在外面的商贾手中,都能靠此发大财。
陈秉给这些“值钱”的秘方技艺全都做好标签,掺在旧档中借阅回家,将其中各种方子都誊抄下来。
除了这些方子,陈秉还在整理“平靖年间各地粮赋册”时,发现了一些特殊的事情,淮江省壶州府,曾在平靖十年上报“佳玉粳”试种成功,亩产能达到四石,这时候全国绝大多数稻田,平均亩产才两石左右,能得四石米,已算是高产粮。
且这“佳玉粳”亩产高,米质上佳,莹莹如玉,平靖十一年,淮江省壶州府以此米进贡,皇帝龙颜大悦,赐匾额“嘉禾祥瑞”,下令增加种植面积。
可在平靖十二年之后,佳玉梗从所有档案中消失,再也没有出现过。
陈秉调阅后续档案,发现平靖十二年,壶州府上报“虫灾,佳玉梗绝收”,同年,壶州知府赵秉良升任户部侍郎。
哟,又发现了老熟人,这赵秉良恰巧是赵德正他爹,霍首辅门下第一条走狗,现今已经因为陈秉投给蜀王的“空投盗墓大礼包”,全家下狱,死的死,流放的流放。
陈秉悄悄去户部寻人打探这个消息。
不用去户部打听,也能听到消息,赵秉良宗室盗墓案轰动朝野,百官私下都在议论。
陈秉探听到一件事。
一等一的吃瓜密探小武哥悄悄跟陈秉道:“我去户部溜达了一圈,和一个主事吃茶喝酒,他酒后说起一桩秘闻,据说当年壶州根本没有虫灾,而是有人故意焚毁稻田,谎报灾情。”
“说这‘佳玉梗’若是推广,会动太多人饭碗。”
陈秉冷笑一声:“谁的饭碗?”
这霍党一众人当真不干人事。
小武哥小声道:“各省粮道,皇商,还有宫里的采买太监,倘若佳玉粳推广,产量大增,米价必跌,他们还怎么吃差价?”
“再者,唉——普通的百姓,又盼着稻谷高产,又害怕稻谷高产……”
陈秉听着这话,倒是想通了其中的关窍,不能以后世的种田思维来理解古代,因为现代人种田,不仅不用上交粮食税赋,还有一定田地补贴。
古代则不一样,古代要交田税,交税按照一定的依据,比如这一亩田地,按往年平均亩产,两石米,也就按照两石米的标准,来收取赋税。
假如推广高产稻,也就意味着把交税标准提高到四石米,那么农民所要上交的比例更多,等到某次灾年失收,赋税更重,更加民不聊生。
通俗点说法就是,一亩地原本按照二百五十斤收成来交税,交百分之十,只要交二十五斤。推广高产稻后,相应收税标准也提高,能收五百斤粮食,就要交五十斤的赋税。
原本农民就是靠天吃饭,粮食高产他们愿意,可赋税跟着变高,荒年要怎么熬?
因此,农民本身对种植高产粮的意愿并不很高,担心赋税变重,食不果腹。
各地官员也不愿意,因为收税任务会变得更难完成,且更难从中贪墨。
商人地主也不愿意,产量增加,粮价下跌,完全亏本买卖。
推广高产稻种,看似很简单,实际上牵一发动全身,庞大的国家机器并不愿意发生变化,历史上的成功案例,也就是“占城稻推广”,但也是在皇帝的强力推动之下才能完成。
“那佳玉稻真绝了?”
小武哥摇摇头:“不太清楚,听说当年有老农私藏了一些,但被……也不知道其中真假,毕竟是霍……哎呀,其中水太深了,非我二人能问者也。”
小武哥看着眼前清风卓然的陈秉,心头一阵叹息,他们一个状元,一个榜眼,说出去好生威风,科考时的文章,也是议论朝政,草拟诏书……
可实际上呢,入了翰林院,全是小虾米,状元郎都得去坐冷板凳!
陈秉点点头,对他来说,这也算是一条“高产粮”的消息,暗中让人去打听打听这老农的去向,陈秉已经找到了合适的人选,那就是“上吧,小锦漓”。
陈秉这时候倒没有代替官方推广高产稻的心思,不过,自家田地无数,自家种植高产稻,培育良种,却是一件大好事。
如果能寻到这批高产良种,倒是可以在自家庄园里尝试培育杂交水稻。
杂交水稻技术并不很难,也就是寻求良种,比如高产种子A,以及耐旱品种B,将AB相邻种植,假如A作为父本,B就是母本,让B绝育,再让A的花粉落在B种身上结成稻谷,B种出来的稻谷,就是第一代耐旱高产杂交种子C1。
像是A和B这种稻种,作为单独品种,它们遗传性比较强,后代和前代差不多。
而杂交出来的C1不具有遗传稳定性,也就是种植杂交水稻C1,只能每一次种植,都要买新的杂交C1种子,得到了高产粮食后,不能留种。
差不多也就是,马和驴子杂交,得出了骡子,但是骡子和骡子却生不出骡子,每一次产生骡子,都需要马和驴子重新进行杂交。
“筛选一些高产品种,抗病抗旱品种,分穗能力强品种,还有颗粒饱满的品种,互相之间进行杂交,回交……”
为了自己的富贵闲人享受大业,陈秉决定让人去培养高产杂交水稻,把高产种子掌握在手中,光是卖种子都能发财。
官方推广会提高赋税,自己种,那就是肥了自己的粮仓,再将杂交水稻种子低价卖给其他农民,随他们种不种,有好处自然会种,也是件利国利民的好事。
再者,手里有粮心不慌……
——咳,再这么下去,造反都行了。
陈秉没有那个造反当皇帝的心思,但是,倘若帝王无情,也别怪他无义,他已经不再是形单影只的一个人,而要保护好自己的家人。
人嘛,总要做好万全准备。
陈秉内心打着寻求高产粮种进行杂交培育的想法,下班打卡后,走出翰林院,姜漓在马车边挥挥手,让他上马车,还给他塞了个暖烘烘的大红薯。
“喏,给你暖暖手。”
陈秉盯着手里的红薯:“?”
他嘴角一抽,京城似乎还没这种东西,他夫郎从哪弄来的,刚想着高产水稻种子,这下就塞进了高产核弹种子。
不过这个年代的红薯,大抵也不好吃,正好也可以发配去田庄,进行培育,弄出一些蜜薯、甜薯之类的品种。
这么想着,陈秉撕开红薯皮,低头咬了一口,并不粉糯,还算带点甜味。
一旁的姜漓见状连忙道:“夫君,你不能吃,这是我买去喂马的!”
“谁说人不能吃?”
姜漓:“吃了难受,烧心放屁,睡不着觉。”
陈秉:“咳咳咳——”
“夫君,普通人不可多食,我吃了不打紧,你身子骨弱,不好克化。”
陈秉问道:“你上哪买的?买了多少?”
“我找蜀王家管事买的,我全要了。”
第67章 国子监
姜漓的人生爱好,除了练武之后,便是马,再来就是“养马”。
在江南时,养马就是他的最初营生,后来随着车马送货兴盛,所养马匹也越来越多。那些个从战场上退下来的兵卒,本身也是养马的一把子好手。
只不过江南地域养马,到底比不得北地,马儿身高不大,以耐力为主。
如今夫君入职翰林,举家搬迁京城,姜漓便把自己的养马事业也扩展来,京郊各种庄园,原本也是勋贵豪富人家养马跑马的地方。
姜漓挑了几个庄子,弄来一批良种小马驹,心志昂扬开启养马大业。
来到京城是六月底,陈秉入职已是七月,越是靠近秋冬,马匹饲料也成问题,头一回在北方养马,姜漓没太多实战经验,便想着提前预备各类过冬饲料,逐渐探索北地养马诀窍。
京城里新鲜事物多,原先在清河县,姜漓成天的骑马闲逛,来到京城,未改本性,给夫君送了饭,便在京城中溜达。
他听闻蜀王封地贫瘠,种了海外番种,有什么番薯、苞谷的,正是收获的季节,在京城里售卖,只是卖得不大好。
因为价钱不算贵,姜漓便花了一两银子,买了两百斤番薯和两百斤苞谷,送到庄子里喂马。
其中这些番薯还带着不少番薯藤,都是免费送的。
庄子里的人禀报说,将番薯煮熟切片晒干后,能保存一段时间,且马儿喜欢吃,再来苞谷更是了不得,马匹食用苞谷后,毛色光亮,膘肥体壮,很是见效。
更令姜漓惊讶的则是番薯藤,这些番薯藤蔓和叶子经过简单发酵后,比其他草料,更叫马儿喜欢。
那这番薯还当真是个宝贝,连藤带叶的,都能拿来喂马,于是姜漓又买了几千斤,他还打算派人送去江南,使他自己庄园贫瘠的土地上,都种上番薯和苞谷。
如果这番薯苞谷,能在贫瘠的土地上生长,且又高产,最适合养马,一匹成年好马,能卖到几十两银子,优质上等马能有七八十两。
养成一匹马,能赚个十几两甚至几十两银。
“你找蜀王买的?”陈秉吃着红薯眨了眨眼睛,这不是冤家路窄,又听说了老熟人,宗室里那个愣头青派,现今破了王妃盗墓案,扳倒了赵侍郎,正是风头无二的时候。
也多亏了他吸引霍党注意力,成了霍首辅一众人的眼中钉和肉中刺。
姜漓:“听说是海外来的番物,不大好吃,用来养马却是极好的,马上到冬天了……”
陈秉点点头:“这等番物耐旱耐贫瘠,且又高产不挑地,便是山里也能种,不若夫郎你买些便宜旱地,往后自己种。”
姜漓点点头。
夫夫两人乘坐马车回府,从刚进门,家里两个小崽子扑了过来,叽叽喳喳的,宛如盛夏蛙鸣。
“爹!爹爹!秉爹爹!大饼爹!我要吃大饼!”
清宴小朋友抱住自家“饼爹”的大腿,凶巴巴的闹腾,他想爹了,早上秉爹出门上班,他还抱着不愿意分开,嚎啕大哭要和秉爹一块走。
陈秉看见他都一阵“头秃”。
“爹爹!大饼爹!饼爹!饼爹,我要吃大饼!”
被两个小孩子双重奏抱住大腿喊爹,陈秉便想拔腿跑回翰林院寻个清净。
孩子最可爱,最容易带的时候,恐怕就是身处襁褓的婴儿年纪,不能动不能爬,省心。
一岁多了,会说话了,会走了,那就是两个会说话的大跳蚤!两只大肉虫!两只飞天双马尾!
“谁教的‘饼爹’?”陈秉一手抱起一个娃,目光含笑看向对面站着的人。
姜漓心虚耸耸肩:“不是我。”
“梨子爹爹教的,韫哥儿说梨酸,梨爹爹说吃饼才噎人。”
陈秉眼中的笑意更浓:“吃饼才噎人?咱们漓哥哥没少吃‘饼’,大饼小饼的,几张嘴都爱吃,也没见他噎住,滑溜溜的,水多。”
“你你你——你可别乱说话。”姜漓俊脸一红,连忙把一脸懵懂的韫哥儿抱进自家怀里,“小哥儿可不能听这种话。”
“咦?”
陈秉捏捏清宴小朋友的肥脸,“饼爹说错了吗?梨子多汁,挤一挤就出水,恰似你们漓爹爹。”
韫哥儿:“漓爹爹和梨子一样水多?”
“没有这回事!”姜漓红着脸气急,“好你个陈大饼,你怎么说也是个新科状元,你到底在教孩子什么东西,你们三个给我读《诗经》去!”
“走吧走吧,咱们读诗去,再不走漓爹爹拿马鞭抽人了。”
陈秉牵着两个鬼见愁的娃,开启了一天之中真正的“工作”。
——带娃。
吃了晚饭,好容易才将两个娃哄睡觉,陈秉衣袖上满是儿子的馈赠,口水渍臭烘烘的,他去洗澡换了衣服,把自家香香软软的夫郎抱进怀里,这才感觉是一天美好生活开始。
温存过后,姜漓双腿犹在打颤。
“翰林院真是个养人的好地方。”漓哥儿嗓音哑了,还带着哭腔。
陈秉笑着亲亲他的脸蛋,“这样的日子,神仙来了也不换。”
姜漓:“……”
“皇帝真好,让你去这么清闲的差,成天不是弄来美食方子,就是调料,还有糕点,按你方子做的酥油泡螺可好吃了。”
姜漓之前还以为当官,每日有忙不完的事情,结果他夫君,又是酿酒,又是制作糕点,不知道还以为去什么地方吃喝玩乐。
除此之外,竟然还有炒茶的秘方。
……这翰林院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儿子问,饼爹爹每日在做什么?我就说,在看书,酿酒,还做糕点……”
陈秉笑着揉了揉他的脸:“漓哥儿你买了多少番薯?要不咱们试试酿番薯酒?”
“这也能酿酒?”
陈秉:“为何不能?”
“夫君还在翰林院里学到了配置马槽饲料的方法,夫君交给你。”
姜漓脱口而出:“养马?马饲料?”
他不可置信喃喃道:“翰林院到底是个什么地方,翰林院还要学养马?”
陈秉忍俊不禁:“……”
谁让你夫君去档案库呢。
陈秉让姜漓托人帮自己寻找老农的踪迹,意图寻回“佳玉粳”的良种,作为杂交水稻的高产父本,用来与其他良种杂交培育。
而姜漓要在京郊养马,陈秉正巧空闲,又加上有了番薯玉米这些牲畜饲料,尤其是玉米,非常好的精饲料,不可浪费。
现代多使用发酵饲料,发酵后的饲料更适合牲畜吸收,陈秉便让自家夫郎定制几个陶缸,专门用来发酵青饲料。
配比一定的玉米、豆粕,再加上发酵的红薯叶等青料,富含高能量碳水,又有高蛋白和纤维益生菌,制成三合一养马精饲料。
尤其是青料发酵,比如发酵红薯藤,玉米杆叶子,宛如酿酒或者沤肥,将这些青料发酵后,就能酸香耐储存的发酵青料,甚至能做成“青料砖”,适合冬季饲养马匹。
姜漓将信将疑:“这些东西能给马吃吗?”
“若是舍不得,那就先用这些发酵饲料养猪?”陈秉对养马兴趣不大,不若养猪,这时候的猪肉口感不算好,为了自己的口腹之欲,必须改善肉质。
陈秉觉得有必要鸡一鸡自家老婆去“养猪”,他甚至可以提供猪圈设计图。
姜漓傻了:“……养猪?”
“宝贝,你养马的时候,完全可以弄个庄子养猪,不敢给马吃的东西,你先喂给猪吃,到时候又养了马,又养了猪,岂不是两全其美?”
姜漓呆滞:“真是这样吗?”
*
“这一批几千斤的苞谷番薯全都卖出去了?卖给谁了?”
蜀王在京城里卖番薯,一开始还当成稀罕物,卖的贵,后来只是零散有人买,全当是稀罕盆栽,积压了一堆卖不出去。
后来降价,从管事那听说,都让一个人买走了。
“买走了,说是拿去养马。”
蜀王惊疑不定,“养马?这还能养马?”
他发现自己竟然没有想到这一茬,番薯和苞谷并不适合作为主粮推广,但是“丰年养马,荒年救灾”,如果不破坏主粮格局,另外开垦贫瘠的土地,说不定这是一条可行之路、
而这两样作物,当真能养马?
“是谁买走的?”
“是……状元郎陈秉家的夫郎,说要在京郊庄子里养马,这陈夫郎原本就是武馆家的哥儿,家里镖局车马行,都是他管。”
蜀王喃喃:“状元郎?陈秉。”
听说这家伙之前独得帝王恩宠,回乡探亲返京,又去翰林坐冷板凳,旁人都在观望,不知圣心如何。
*
御书房。
皇帝与谢修对谈半个时辰,说的都是国子监的事,以及太子去国子监听学。
谢修汇报了自己入职国子监的一应事物,太子去国子监听学,也早就做好了准备。
可皇帝跟着他东拉西扯扯了一大堆不放他走,明显醉翁之意不在酒。
谢修:“……”
“谢爱卿,你那个徒弟,也可以同去国子监学学。”皇帝实在没忍住开了口。
他要偷偷御驾亲临国子监,偶遇自家的状元郎,山不就我,我就山。
谢修:“……是。”
第68章 太子讲学
刘彰被立为太子后,每月初一和十五,都需要到国子监听讲,以示皇家“重学”。
太子作为一国之储君,身份尊贵,他出阁讲学,等同于天子视学,是一件彰显身份,彰显皇家风范,彰显天子礼仪的重大学术仪式。
但这对太子本人来说,无异于是每个月必定执行二场酷刑,还未到寅时,太子便从噩梦中惊醒两次,脑子里仍然是拿着戒尺的士子大夫扭曲的脸庞:
“此等泛泛之言,蒙童亦知!臣问的是……”
“太子妄言!”
“太子讲学三载,莫非竟连《尚书》……都说不清么?”
“太子……”
……
“太子殿下——”
太子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汗水湿透了寝衣,如一条渴水的鱼。他身边是一脸关切的小太监魏益,魏益叹了一口气,忧心不已:“太子殿下放宽心,还没到时候,好生歇着吧。”
“今日已是十五?”太子打了个寒战,脸色苍白,嘴唇颤抖不已,仿若惊弓之鸟,“可否请太医来,就说孤——”
“太子殿下不可。”魏益摇摇头,“陛下有言,您今日必须去国子监……”
魏益安抚了几句话,摇着头退下了。
太子抱着被褥发怔,听着屋外秋风寒凉,心凉更甚过冬寒,“……为何偏偏是我?为何偏偏是我?”
太子生母是个美貌卑贱的宫廷侍女,母子俩在深宫中平淡度日,直到他突然被立作太子,一瞬间荣耀加身,曾经的宫中小透明,竟成了一国储君。
成为太子之后,日常饮食服饰规格比曾经好了数倍,可日子却反倒大不如前,曾经是宫中小透明,活得卑微却也安宁,不过偶尔挨宫人冷眼。
而成为太子之后,一举一动皆在人眼中,时时刻刻有人提醒“作为储君该如何如何……”“作为太子该如何如何……”
吃饭睡觉说话读书写字,全都要“符合身份”。
生母徒有美貌,性格古板,对他无甚帮助,只是提醒他谨言慎行,遵守太子典仪,在众多文人名士的教导下,学习储君之道。
在学习一道上,更是只知让他勤学刻苦,动辄打骂罚跪……
“我不配做这个太子。”太子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带着浓浓的死气。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熬多少天,除非他成为废太子,或者他死了……
*
太子去国子监讲学,陈秉没想到自己也要去听学旁观,倒也不只是他,翰林院的两位诗讲,和其他几位翰林官,都要跟着。
除了那次状元游街,来过国子监祭拜孔庙,陈秉就没来过第二次。
谢修叮嘱他“谨言慎行”。
陈秉:“……”
“师父,我去你‘老家’逛逛。”
本就身居闲差,陈秉不想生事,他就想安安稳稳的看书吃瓜,研究研究美食,折腾折腾的家居,过他富贵闲人的日子。
于是他把这一趟国子监之行,当成是游山玩水。
国子监和翰林院差不多,都是一座颇为肃穆的三进院落,且与孔庙相邻,遵循“左庙右学”的传统,内里同样种满参天古柏,方正开阔,静谧幽幽。
陈秉踏入国子监,身着青色官服,步履轻缓,如清明踏春,脸上噙着一抹淡笑,腰间系着御赐错金象牙牌,随着行走的步伐轻晃。
秋叶落他身侧,满袖盈风,姿容出众,引得众位监生频频侧目。
“那便是今年春闱状元?”
“文压全场的陈秉?”
“他还是谢司业的亲传弟子。”
……
走过集贤门,端详一阵琉璃牌坊,来到皇帝“临雍”讲学之处,这是一处四面环水的中央台,边上皆是汉白玉护栏,尤为显贵。
陈秉凭栏而立,水波倒映出他修长的身影,气质如仙,飘渺脱俗,更多的眼睛落他身上。
谢修拢着袖子走过来,远远看着他这徒弟一阵头疼,这简直就是个祸害,太子还未驾到,这家伙倒好,把所有风采一个人夺走了。
如今国子监里,人人都在谈新科状元,险些忘了今日是太子讲学。
且这家伙一脸闲适,举止谈笑款款优雅,但此高门学府重地,岂非缺了庄重?
今日这么多人,独他最放松。
“你以为自己是来游山玩水的?尊重点。”作为一个扫兴的家长,谢修泼一盆冷水,让他收敛收敛。
“行行行,我尊重。”陈秉微微一笑,故意向着孔庙的方向遥遥一揖,动作清逸自如,谢修身后的国子监官员连连赞叹他礼数周全,凤仪气度冠绝于世。
谢修:“……”
头秃。
有这么个徒儿,他真是头发都要白几根,今日恐怕圣上亲临,谢修却又不好直言,是以憋在肚子里,担忧不已。
而眼前这鬼见愁,也太过于“松弛”。
明明已经步入官场,却不见半分小心翼翼,须知圣心难测……
如果让谢修知道自家徒儿的松弛感哪来的,怕是更要吓瘫双腿。
——大不了我就造反。
太子讲学的地方在国子监彝伦堂,除了太子外,另外有国子监主讲官高愈,陪听的翰林院侍讲霍轩光、许衡,以及陈秉等翰林院官员。
另外还有三百名国子监生盘坐在下首,这场面,仿佛洪荒世界鸿钧论道,巍峨壮观。
太子刘彰身着庄严华服,头戴冠冕,九串玉珠垂下,遮住半张脸,只不过冠冕下的眼睛飘忽无神,不敢直视身周的任何人。
陈秉瞥向太子,发现太子本人倒是长得极好看,放在现代可以去当“爱豆”的那种,男生女相,貌若好女,他生母据说是个美貌的宫婢,倒是继承了好长相。
只不过气质差了一着,明明一身华服,却过于低眉顺目,显得怯懦稚嫩,在众人的视线之下,更是紧张揪着衣角。
到底不过十五岁的年纪,放在以后,还是个高中生,被这么多人盯着,露怯也自然。
主讲官高愈胡须花白,盘坐在首,声音洪亮:“孟子,梁惠王上……故曰:‘仁者无敌’。此乃治国之要,太子以为,何谓‘仁’?”
“仁者,爱人也。为君者当以仁待民……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太子听到这一问,心下松了一口气,虽是神色紧张,回答却也谨慎流利。
他答的是孟子注解的官方标准答案,几乎一字不漏。
高愈听后却是皱眉不已,“太子所言,不过拾人牙慧,老臣问的是太子心中的仁,而非古书中的仁。”
“太子心中仁为何物?当何解?为何又有‘仁者无敌’?”
高愈接连三句反问,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咄咄逼人。
太子脸色发白,心跳如雷,脑子里却是一片茫然与混乱。
在诸多儒家名流的教导下,他仿佛回答什么都是错。
霍轩光在旁边微微笑,打个圆场:“高公要求虽严苛,却实为太子好,太子贵为储君,当有己见。”
他这话看似和缓,实际上暗地里讽刺太子只知背书,毫无己见。
“学生以为……仁者,当如父皇那般,勤政爱民,敬天法祖……是以,仁者无敌。”
太子磕磕绊绊说着,他这回答,也是讨了个巧,假借父皇,说那样就是仁,一众大臣总不可能说不对。
“句句空泛!勤政如何勤?又如何敬天?又如何法祖……太子当言之有物!”
太子额头冷汗连连。
不远处,皇帝微服旁听,亲眼见太子一番表现,不由得摇了摇头。
谢修见状亦是微微皱眉,正要为太子解围,一旁霍轩光却抢先道:“高公所言极是,身为储君,切不可泛泛空谈,潦草行事,须得言之有物。”
“纸上空谈皆为虚,不若以眼下东南倭患为例,在太子殿下看来,若以‘仁’对倭寇,当如何?”
太子额头冷汗豆大,对倭寇以“仁”?怎么对倭寇以仁???
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笑。
众人皆是一惊,全都往笑声来处看去,却看见了端坐安然的本届状元郎,他神色带笑,温润雅然,仿佛浸润在春风里。
“陈修撰为何突然发笑?”
陈秉懒洋洋道:“下官听见要对倭寇施以‘仁’,着实忍不住想笑。”
他本来不欲发言,但也受不了这个氛围,这所谓的太子讲学,就是一群npd对着太子指指点点,外加小人从旁下黑手,实在让人觉得好笑。
像是高愈这样的老学究,他对太子的教导不能说错,只是npd罢了,其实无论答什么,他都要贬低一番,他都有他的道理,他的地位,不容人挑战。
他或许本身还打心底觉得“自己是为了太子好”。
这太子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身边围着这些个npd对他大肆批判,他没得抑郁症,已经算坚强。
而那霍轩光,则更有小心思,看似在打圆场,实际上处处挖坑等着太子往里面跳,如今是东南倭寇作乱,论经义时,其他的不谈倭寇,讲仁政的时候,问储君怎么对倭寇以“仁”?
如果太子回答对倭寇施以仁政招安教化,定会被责骂迂腐,倭寇烧杀抢掠,岂能教化。
如果太子回答对倭寇不仁,应当“剿之”,又要说倭寇实乃东南百姓,被逼为寇……储君不仁。
……
这样的问题,根本不是一句“仁”还是“不仁”就能回答的,让十五岁的太子来回答这个问题,就是让他下不来台,失了储君颜面。
“陈修撰,你放肆!”高愈气得站起来,被人当面挑战权威,如何忍得住。
太子这时候傻愣愣的看向那边病弱文雅的年轻男子,听见高愈怒吼,不由得为这位状元郎捏一把汗。
“那么下官想请问高公,您如何对倭寇施以‘仁’呢?”陈秉笑容干净,气质斐然无害,拱拱手表示自己虚心下问。
高愈愣了下,对……对倭寇施以“仁”?
太子眨巴眨巴眼睛,看一眼陈秉,又看向高愈,他平日里太过于老实,因为生母卑微,从小作为透明人,在宫中能忍则忍,低眉顺目,当了太子,母亲也叮嘱他应当小心谨慎,尊师重道,因此也就没想过,还能如此反问。
“自然当剿抚并用,以剿为主。”高愈原本想说倭寇烧杀抢掠,岂能以仁教化,但是想到众目睽睽之下,便选择了一个最为妥善的回答。
“那好。”陈秉笑了笑,“下官正想知道,为何官府‘剿抚并用’,可东南倭寇还是屡禁不止,又如何说明‘仁者无敌’呢?”
“还请高公为下官指点迷津。”
第69章 拜师
——这是什么傻叉问题?
陈秉浅笑看着被堵得哑口无言的高愈,相信他内心肯定这般破口大骂。
高愈沉思了一会儿,看着陈秉带笑意的脸庞,倒是有点回过味来,别有深意看了霍轩光一眼。
霍轩光咽了咽口水,暗道不好,他转向陈秉,开口:“那么请问陈修撰,面对东南倭患,又有何见解?”
他把问题又抛了回来,犹带笑意看向眼前的陈秉,这问题换谁来答,都是送命题。
“东南倭寇,来源有二,一为海外贼寇,二为东南百姓,海外贼寇自不必多说,犯我国土者,必诛之。”
“另一说东南百姓为何落草为寇?总不至于是他们天生喜欢当倭寇,而是因为百姓无地可耕,无海可渔,无商可通,百姓无以为生,以至于铤而走险,或从倭,或为寇,此非教化可解,实乃民生之困。”
“真正的仁,绝不是空谈仁义道德,为君者,应当让老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待得百姓衣食富足,万众归心,国家兵强马壮,敌人不敢来犯,是以‘仁者无敌’。”
“倘若百姓食不果腹,饥寒交迫,纵有千万仁义之言,又如何教化百姓,如何感化敌人?这些口头仁义,不过纸上谈兵,空中楼阁。”
他的话音落定,明明声音并不高昂,声声款款,却如惊雷阵阵,炸开在众人耳侧。
高愈怔住了,他大半生都在国子监教书治学,却还没听过这般仁义解读。
太子更是听得呆住了,眼睛眨也不眨望向陈秉,他在诸位名流大儒跟前,学了无数的仁义道德,却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治理国家。
因为没有实际的目标,也没有何为“仁”的标准,原来作为仁君,除了勤俭节约,仁政爱民外,更应该让百姓吃饱饭,有衣穿,有房子住。
但其实宫外的老百姓如何生活,柴米价钱几何?他是半点儿也不知道。
所谓的一国之百姓,不过活在大臣们的嘴里,而他虽为一国之储君,他生活的一方天地,不过狭小宫闱之中罢了。
“下官还有一句话提醒太子殿下,当殿下以为自己句句回答皆是错的时候,那么句句回答也都是对。”
太子更是傻了,句句是错,句句也是对?
“就好比这个倭患问题,是教化安抚倭寇?还是剿灭倭寇?还是剿抚并用?”
“对于遭遇烧杀抢掠的百姓来说,听见要对倭寇以仁,怕是恨红了眼睛,怨恨官府无能软弱,他们自然想报仇雪恨,剿灭倭寇。”
“而对于倭寇本身来说,重兵剿杀,无疑对他们灭顶之灾,是以更加愤恨,报复在当地百姓之上。”
“而剿抚并用,对地方官员来说,更是一痛,该如何剿?又如何抚?一地事不同,当以不同对待……”
“身处不同的位置,看待问题的想法自然也不同,殿下不妨琢磨琢磨这些不一样的视角,当旁人否定你的时候,他是什么立场,又是什么想法。”
“就好比今日霍侍讲学士当众问殿下倭患问题,他又是出自何目的?”
霍轩光站起身,他的脸色僵硬发白,“陈修撰,你有何意指?”
“没什么,圣人有言,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太子殿下既贵为储君,平日里是该多思考思考,莫要只学不思,陷入迷惘。”
太子殿下连忙站起身,“多谢陈……多谢先生教诲,为孤答疑解惑。”
太子目光灼灼看向眼前的年轻状元郎,登时觉得真正的“圣人”就在眼前,他才是句句明理,句句为人解惑,真正的言之有物。
且他与人对答,仿佛谈笑风生,姿仪过人,不急不躁,不徐不疾,当真是我辈学子典范,具有济世治国之才。
屏风背后,皇帝静静地站着,他已然听了许久,最惊骇的,莫过于陈秉一番“仁者无敌”的解读,更惊骇则是那句“句句是错,句句也是对”。
太子今日的回答,或者说太子往日的回答……真的就错了吗?
太子不过是个十五岁少年,对“仁”字又能有何己见?他用圣人言回答,能说是错吗?换一种思路来想,也算是经义基本功扎实。
再来就是倭患问题,这更是荒谬,朝廷那么多大臣,十几个状元,满朝文武甚至是历经几朝都没能解决的问题,让太子以“仁”回答,实属可笑。
这些为师者自己都不能答出来,更遑论幼子。
“陛下,这陈修撰……实在太大胆了。”皇帝身旁的高公公脸色僵硬,小声道。
高公公内心对这个状元郎心思复杂,体恤他病弱,又忧心他失了陛下圣宠,这么个风姿卓绝的人物……
“他倒是句句话说得没错,让百姓吃饱饭,有衣穿,有房住……”皇帝刚登基那几年,也是如此心怀百姓,励志做个仁君,只是为君十几载,却发现事与愿违,有些事情,当皇帝也无法左右。
那些个满嘴仁义道德的人,背地里却也贪墨无数;那些个贪官污浊之徒,却也能将赈灾一事办好;那些个不仁不义之辈,失了他反倒朝堂无法正常运转;那些刚正不阿之徒……
口中念着圣人言,内心何曾没有一丝怀疑?
仁,真的有用吗?
“——真不愧是朕亲点的状元!”皇帝看过去的神色越发欣赏,越觉得这资质出众的弱冠状元郎,仿若亲儿。
看看,这是朕亲点的状元郎,他说得多么有道理?一众迂腐老儒,都被他堵得哑口无言。
让他在翰林院坐了几日冷板凳,真是委屈他了,这孩子本就体弱,朕怎可如此对他?
高公公听得都呆了:“……陛下。”
怎么听陛下这口气,反倒是愈发的喜欢陈状元。
“他受委屈了,高公公,你说朕该赏他什么东西?”
高公公瞪直了眼睛:“啊?”
*
太子讲学结束,高愈甩袖离去,丢下一句:“你师父谢修教了个好徒弟!”
谢修:“……”这真不是我教的。
说起来,他们同属清流党,只不过高愈是清流中的老顽固,等等,不对,谢修想到自己如今和徒弟一样,应该是老弱病残党。
今日徒儿说得这番话,倒是挺给为师长脸。
霍轩光临走时深深看了陈秉一眼,后悔他入职翰林的时候,没有揽到自己眼皮子底下去整死这丫的,倒让掌院发配他去整理旧档案。
掌院这做法,让他坐冷板凳的同时,又何尝不是在保护陈秉。
旁边的马守业叹息一口气,小声对谢修道:“你这徒弟教得好,今日之言,震耳发聩,不曾想你竟然还能教出这样的徒弟……”
谢修无言以对:“……”他真没教过!
“只是刚过易折,望你做师父的多加提醒,往后慎之。”
太子离开之前,又特意来到陈秉面前,满心满眼的钦佩崇敬之色,郑重作了个揖:“今日多谢先生教诲。”
陈秉还礼:“殿下折煞微臣,方才狂言,太子殿下听听便是了。”
“不,我会记住先生所言。”
说罢,太子走了,倒是比来时从容轻快不少,有陈先生在此,他突然开始盼望下一次太子出宫讲学,这是三年来绝无仅有的事。
谢修看向陈秉,摇了摇头:“你好自为之吧,今日得罪不少,有你的苦头吃。”
陈秉笑笑,“师父啊,我体弱,不能吃苦。”
谢修:“……”
*
皇宫,太子站在皇帝面前,头一次抬起了头。
“父皇,儿臣今日在国子监得听良言,听先生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儿臣欲拜平靖十八年甲午科第一甲第一名状元陈秉为师。”太子说出这句话,没有丝毫结巴滞涩,显然在路上,他已经预演过无数回。
高公公连忙道:“太子殿下不可,陈状元不过是翰林院修撰,年纪尚轻,怎可为太子师。”
太子眼眶红了,跪倒在地:“儿臣在宫里,那些师父只让儿臣背书,动辄抄写罚跪,在国子监,那些……也只顾着让儿臣出丑,显示他们学问高,唯有陈先生,身负真才实学……儿臣不想只当会背书的木头,恳请父皇同意儿臣拜陈秉为师。”
“你要拜陈秉为师?”皇帝皱了皱眉,陈秉的才学能力,自然能胜任太子师,只不过他资历尚浅,该如何是好呢?
“求父皇答应。”太子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如若父皇不答应,儿臣这个太子不当也罢,求父皇废太子!”
高公公更是傻了,“太子殿下不可!”
“等等——让朕想想。”
“如果父皇不答应,儿臣就跪到父皇答应为止。”
皇帝皱了眉:“朕想想,朕该封他个啥……”
太子愣住:“啊?”
第70章 心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储君者,天下之本,辅学之臣,国器所系……翰林院修撰陈秉,学贯天人……国子监论学,剖辨经义,明体达用……诸生钦服,朕与太子闻之,深以为嘉许……”
“今特晋尔为翰林院侍讲,兼东宫伴读学士,赐绯袍,银带……以经世实务为本,朝夕讲筵席……钦此。”
“平靖十八年九月……”
国子监讲学三日过后,皇帝身边的高公公亲自来翰林院宣读圣旨,皇帝苦思冥想几日,可算是让他想出了个晋升办法。
直接升东宫属官,怕是其他人不服,于是皇帝先给他升翰林院侍讲,直接官升一级,从原先的从六品修撰,升到正六品侍讲,且兼任“东宫伴读学士”。
这个“东宫伴读学士”就很妙了,因为本身没有官职品阶,经常由其他各种不同品级文官兼任,派往东宫担任太子的老师,或者陪伴太子读书。
虽然没有品阶,每月经筵日固定进宫陪伴太子讲学,且太子可以时常召见,这就多了很多面见太子和皇帝的机会。
“陈侍讲,接旨吧。”高公公微微笑看着眼前的陈秉,且看他身上的翰林院青袍官服,都没穿热乎三个月,现下又换成了绯袍。
在宫廷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起点这么高,升官这么快的。
满打满算,三月册封从六品修撰,如今九月,也就半年时间,擢升正六品翰林院侍讲,若是眼前的状元郎身子骨好些,怕是要成为我朝最年轻的东阁大学士。
东阁大学士是内阁六位大学士中排位最末的一个,一般初入内阁,便是东阁大学士。
“臣接旨。”
陈秉接过圣旨,倒是有点稍稍的郁闷,仿佛他的咸鱼日子还没过两个月,又多了入东宫讲学的差事,也罢,他现在跟他夫郎差不多,也仿佛是大明湖荷花叶上蹲着的青蛙,一戳一蹦跶。
顺水推舟,该怎么过日子,就怎么过日子。
“陈修……陈侍讲,你成侍讲了?!”正七品的榜眼小武哥惊呆了,他们同入翰林,陈秉还去坐冷板凳整理旧档案,结果人家直接官升一级,还成了东宫伴读学士。
差不多就是太子师了。
整个翰林院轰动不已,同一届的探花周浩然,中午一杯苦酒咽下肚,不知其苦,反倒品出几分酸涩。
“他又升官了,他又升官了……又入了皇帝的眼睛。”周浩然总觉得自己作为江南才子,榜眼是个马大哈,状元病弱狂生派,自己才应当是平靖十八年第一甲中流砥柱,日后在朝堂上焕发光彩。
哪怕他未来站得再高,也躲不过身边这浓墨重彩的一笔。
等到陈秉早逝,他入内阁,旁人怕是要说,周阁老当年同届曾有一位惊才绝艳人物,倘若他还在世……这简直就是一辈子的阴影。
陈秉他到底还能活多久?他还能把官做到哪一级?
“荒谬!陈秉年轻资浅,入翰林未满一载,怎可侍奉东宫?!”
“东宫伴读虽无品级,实近天颜,非德高望重者不可!”
……
翰林院如落惊雷,整个朝堂更是震动不已,以霍首辅为首的霍党官员,连连上书,要求皇帝收回圣旨,绝不可令陈秉担任东宫伴读一职。
以徐檐为首的清流派,则以沉默为主,实际上清流派内部中也吵得不可开交,清流顽固派觉得陈秉离经叛道,唯恐教坏太子。
清流激进派和清流少壮派倒是支持陈秉,认为陈秉是谢修学生,同属清流一脉,只是有那么“亿点点”的激进。
清流务实派,则被陈秉那一通“让老百姓吃饱肚子,有衣服穿,有房子住”的言论打动,这简直说出了他们的心声,认为陈秉属于实干务实派,无声支持。
实干派的文风朴实,还没出过这般能说会道有文采的……
无论是什么党的务实派和实干派官员,都属于少站队,不发言的群体,但却是朝堂中真正不可或缺的人物,遵守本分,踏踏实实做事。
这样的务实派人数不少,哪怕不发声,内心早有偏向。
霍首辅等人望着朝堂的风向,暗道要糟糕,这不同于以往的党争,陈秉这个弱冠状元,属性极度的混沌混乱不明确。
他是清流领袖谢修的徒弟,说出来的话,却又不空谈仁义道德,也不虚伪,打动了实干派的官员,哪怕是霍党内部,那些站在夹缝中的官员,内心也早就微微偏向了陈秉。
这种微微偏向就很要命。
“……朕继承大统十八年,太子年岁十五,难道为太子选个伴读,朕都不能做主?”
皇帝在朝堂上发了很大的火,但朝会结束之后,他又感觉到很兴奋,因为这场论战,他居然吵赢了哈哈哈哈哈哈。
“这陈秉还真是朕的福星。”其他的不谈,吵赢了的感觉很爽,皇帝登基十八年,很少有这么舒爽的体验。
有人觉得皇帝作为天子,位高权重,想干嘛就能干嘛,其实不然,皇帝登基之后,处处受大臣桎梏,想要做点什么,一溜烟的上书劝谏,“陛下不可……”“此举违背祖宗礼法……”“陛下执意如此,老臣只得撞死在大殿上……”
正是有过多年和大臣的吵架经验,他才知道,今日虽有不少文臣联名上书,但其中阻力并不多,很多大臣劝谏了几句,未再坚持。
以往帝党和霍党碰撞,也未有过如此旗开得胜的局面。
霍首辅一整张老脸都黑了。
“便是让陈秉当那个伴读学士又如何?一介病弱书生,话说得再漂亮,不过空谈尔。”
霍首辅回去后,气得拍了桌子,这姓陈的,仿佛就是灾星转世,盐运一案,赵侍郎一案……一桩桩,一件件,也是奇了怪了,这一两年就没什么好事。
“这东宫伴读可不好当,且看他自己如何玩火自焚。”
*
陈秉带着圣旨回家,姜漓听说他升官后,震惊了,“夫君,你这才当官几个月?你就……正六品了?”
“还有新官服,可你不是成天的——”姜漓顿了一下,成天的翻光禄寺的菜谱秘方,工匠技法……做菜,酿酒,还有养猪配饲料。
这怎么和姜漓想象的官场全然不同呢。
“夫君成天的怎么了?”陈秉眯着眼睛和善笑了下,他歪了歪脖子,每日固定日常,逗夫郎。
姜漓一看他那表情,下意识举起警戒盾牌,成天的被逗弄,他一个习武小哥儿也成精了,转移话题道:“夫君,你说让我弄个庄子养猪,我弄好了,你帮忙画的猪圈我也用上了……”
姜漓在养马一道上是个行家,养猪还真比不上自家夫君,陈秉说是要把猪圈搭高一些,且要建双层,楼上养猪,楼下接猪粪,再用猪粪肥田。
如此这般,着实甚妙,非常利于清扫猪粪,只需要将猪粪通过缝隙扫至楼底,而在一楼搜集猪粪则更方便,再经历过沤肥,用来肥田,怕是——能省不少钱。
别笑,人中黄是很值钱的东西,农民种地,甚至还需要去购买人中黄。
猪粪用来肥田,效果上佳,真能省钱。
“只要夫郎把猪养得好,夫君还能升官。”陈秉故作姿态,把自家夫郎揽到一边去,小小声说话。
姜漓睁大了眼睛:“真的啊?”
“当然是真的了,夫君能升官,全靠这养猪秘方,这猪若是养好了,就能让老百姓有肉吃,这能不升官吗?”
姜漓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远远的,姜芫见到这样的场面,猜测他哥肯定又误会什么了,这陈郎君真是的,没少唬着漓哥哥玩,他哥还每次都信。
张氏却道:“你怎知不是漓哥儿故意的?他只是装出一副直愣愣的耿直武夫傻样,把你们全都给唬了,实则心机深沉,精明的很,故意逗着陈郎君玩,将丈夫的心牢牢攥在手心里。”
“你但凡有漓哥儿的三分心机,我也就放心了,不然入了深宅大院,怕是被人吃得骨头渣都不剩。”
张氏这半年来已然想清楚了,她认为绝不是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而是“技不如人”,被姜漓装糊涂的样子给骗了。
整个姜家最心机莫测的人就属于“姜漓”,小事上糊涂不断,是为了让人放松警惕,大事上绝对不含糊。
就拿找郎君来说,他特意寻着陈秉,不是因为陈秉快死了,而是因为他中了两次案首,是个文才,又故意给他报名考秀才,施加恩惠。
把“内心单纯”的陈郎君哄得不要不要的,连陈家邀请还族,且族谱单开一页,都不应允。
姜芫嘴角抽了抽:“……漓哥哥的三分心机?”
他娘带着他入京选婿,暗地里却叫他日日观察姜漓,只说要找到他“心机深沉”的蛛丝马迹。
还说,他只要学会了漓哥哥的三分心机,三分媚夫之术,便能当高门夫郎。
可姜芫怎么看,都不觉得漓哥哥有心机和独特的媚夫之术。
“漓哥哥,我听人说了,哥夫能升官,是因为在国子监讲学出彩,得到了皇上和太子的赏识……”
姜漓点点头:“是这样吗?”
姜芫一脸讶异的睁大眼睛,就这?为什么漓哥哥如此之淡然,他难道不盼着夫君封侯拜相,飞黄腾达,为他争一个诰命。
难道他娘说得真是对了?漓哥哥果然心机深沉,内有乾坤,自己才是那个真正的“傻哥儿”。
姜漓其实对自家夫君升官的原因无所谓,眼下要入冬天,夫君天生娘胎不足,身子骨病弱,眼下是养好了……万一受风寒着凉,丢下他和孩子撒手人寰,什么从六品正六品,又有何等意义?
“漓哥哥,其实在成婚之初,你便瞧出陈郎君骨骼不凡,身负大才……对吧?”
姜漓:“?”
他不由得想起那日见面,自家夫君手持书卷,站在春风里对着他笑,双颊不自觉灼热起来。
“他确实极有才学,手不释卷。”谁知成婚了之后,发现对方还会‘一点点武’,把他压制在下,不可翻身,还傻乎乎的自己主动骑上去。
“于是婚后,你让陈郎君给瑄哥哥讲学,让瑄哥哥也考上秀才……”姜芫想到这里,内心叹了一口气,或许他娘亲说得对,漓哥哥有大将之才,精通谋算,一步步,皆在他的掌握之中。
姜漓得意道:“他若是敢不学,我就拿鞭子抽他。”
“哥夫能考上状元,也多亏了漓哥哥一路操持……”姜芫越说越觉得自卑。
“那倒不是。”
“漓哥哥……”姜芫凑近了些:“我想跟你学‘媚夫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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