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自己人
媚夫之术?
首先这种东西他要有?
姜漓眨了眨眼睛,怀疑自己所听见的东西,他指着自己的脸,“我一个二十四岁嫁不出去的老哥儿,我有‘媚夫之术’?”
姜芫咬了咬唇:“若不然呢?漓哥哥和陈郎君成婚二载,即便是陈郎君高中状元,即便是陈家族老相求,也不曾有过不轨之心,身旁更未增添一二美人。”
“且哥夫对漓哥哥未曾有一日怨言,岂非漓哥哥之才能?精通内宅之道,且将夫君牢牢抓在手心里。”
姜漓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眨眨眼睛:“我将夫君牢牢抓在手心里?”
“漓哥哥莫要如此,愚弟蠢笨,烦请漓哥哥指点一二,他日我作为别家夫郎,能有漓哥哥三分能力,便教我受用匪浅。”
姜漓张了张嘴,百口莫辩。
“愚弟知道今日唐突,还请哥哥看在愚弟一片诚心的份上,传我诀窍……不是今日,过几日也行。”
姜漓脑袋打结,好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他把青菱喊出来,跟青菱说了这件事,青菱眼睛亮道:“那是自然,若论此中之道,没有人能比得过公子。”
姜漓:“……问错了人。”
“公子,您可千万别妄自菲薄,如今陈郎君成为我朝第一个六元及第的状元,您又是状元夫郎,将来您不若自己著书立传,《漓夫郎传》,留与后世闺阁传颂。”
青菱本身是一个“公子吹”,现在连著书立传都说出来了。
姜漓摇摇头,自从自家夫君考上状元之后,作为武夫家庭的姜家,各个也都仿佛染上了咬文嚼字的毛病,说出来的话令他无法理解。
姜漓一脸奇怪回到房中,陈秉正在房里逗弄两个孩子,房间里点着烛灯,照得亮堂堂,一室温暖,他一手持书卷,一手拿着个逗猫棒,不,是逗儿棒。
陈秉亲手做的逗儿棒,与后世的逗猫棒别无二致,晃晃悠悠在两个孩子面前摇来摇去,消耗小崽子们的精力。
陈大饼自认当爹一载,逐日精通“媚孩之术”。
遛娃第一要义,那便是消耗小崽子们的精力,在睡觉之前,须得把他们溜成死狗,哪怕是南孚电池,也要消耗掉六格,待得精力消耗而空,作为家长者,自是稳坐钓鱼台。
一力降十会。
要使用巧劲儿,只稍稍使出半分力气,消耗小马达们五分力气,养精蓄锐,此消彼长,方能长久。
“漓哥哥,来了?看我们家小崽子,跳得真高,来来来,抓到这个,爹爹有奖……”
两个娃还没满两岁,已经脚步利索,能跳会跑,说话也日渐流利,妥妥的两坨高精力小马达,且不曾激活疲倦系统,这小胳膊小腿的,身上绑个手机记录步数,怕是能摇出个两三万步。
“夫君,你这般行事,怕是不妥吧。”姜漓看着那逗儿棒,一阵窒息,仿佛是在驴子跟前吊个胡萝卜晃晃悠悠。
陈秉莞尔:“怎的不妥?孩子们这不玩得挺开心?我已叫人先烧好开水预备着,出汗了,需热水擦背,免得孩子着凉……”
有他看着,孩子根本不会着凉发烧,不过在外人面前,仍得做做样子。
孩子喜欢活动,停不下来,容易出汗,出汗不注意,便容易受风着凉,最好的办法,不是禁止孩子玩闹跳动,而是准备多套干爽衣服。
或是时时刻刻备着热水,等到孩子出汗了,便用热水擦背几次,再垫上草纸隔开衣服与后背,免其受风着凉。
“嗯……”姜漓点点头,随后又一个激灵,这跟孩子着凉不着凉是一回事吗?
“难道不应该教孩子诗书明理吗?”
陈秉笑着摇摇头:“教了教了,他们已经学过了。”
啧,教两岁的孩子读书明理,真卷。
姜漓:“日后你教孩子读书,我在一旁拿鞭子守着……”
陈秉:“……”
“夫郎,咱们还是来聊聊别的吧。”
姜漓点头坐下,认真道:“他们都说我擅长‘媚夫之术’,夫君你怎么看?”
“那当然了,还有谁比漓哥儿你更懂我的心。”陈秉心道:这明明是自己擅长媚妻之术。
要知道他最初的目的,是当天下第一小白脸儿。
“我真的有这种东西?”姜漓好奇极了,他有这种东西,为何他自己不知道。
“漓哥哥把脸凑过来。”陈秉勾勾手指,在他脸蛋上亲了下,“你如此……这般的……我就告诉你。”
“算了,我不想知道了,那——”姜漓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都是刘昭教我的,他才最会媚夫之术,我算什么呀?”
姜漓:“芫哥儿要跟我学这个?那我教他练武蹲马步去。”
陈秉:“……”
“不过我对这个还真深有研究唔——”姜漓被捂住了嘴,陈秉有时候都感觉怕了他,不知道自家夫郎脑回路怎么长的,反正是过程全错,结果都对。
他和杜飞一样,不想听过程。
“你别跟别人研究,咱们夫夫俩关上门来自己研究,我告诉你怎么应对,你让他自己琢磨去,就说等他参透了,他自然明了。”
姜漓:“驯夫和驯马一样?”
陈秉手撑着脸:“是极是极,全看你会不会骑,咱们漓哥哥马术过人。”
“那我还不如说,养夫君,和养猪一样……”
“你偏要如此认为,我又有什么法子?”陈秉心道自己无可辩驳,漓哥儿可不是将他当猪来养,生怕他饿着累着渴着……
“噗——不说这个了,夫君,马上要冬天了,咱们在院子里搭个暖棚。”姜漓深觉自己堕落了,自从找了个病弱的夫君,自己的吃穿用度何止上了一个档次?
他一挥手,财大气粗把家里的暖室全都修整一遍,铺了新的地龙,又怕自家夫君冬日吃得不好,便想在宅子里盖暖棚,不是庄子里的那种暖洞子,而是暖棚,使用炭火烧暖,造价极高,富贵人家都用暖棚来培育珍贵花草。
陈秉喜欢种点东西,盖暖棚给他种花花草草,或是青葱小菜。
姜漓在郊外的庄子里,则挖了不少暖洞,这是很多富贵人家的做法,那就是挖暖洞,在暖洞里种菜,其上盖窗户纸避风保温透光,洞里则铺上一层马粪,待得马粪发酵发热,自然温暖取热,耕种冬日蔬菜瓜果。
他庄子别的东西不多,马粪多不胜数,今年冬天,多让自家夫君吃口新鲜着的,别又是那些个萝卜酱菜。
“我以前不在意自己吃什么用什么穿什么,自从当了你夫郎后,便希望你吃好穿好用好,莫要受累……”姜漓拢了拢自己的衣服,“还有,可不准别人不把我看成你夫郎。”
姜小漓还记仇呢,记得院试那天,旁人竟把弟弟误会成自家夫君的夫郎,他不愿意,于是他身上的衣服越发繁复出挑,也越发的精于打扮,对城里哥儿小姐流行的衣服发饰了如指掌,如今便是在京城里开绣庄都不在话下。
陈秉笑了,闭上眼睛躺下:“我这个小白脸此生无憾。”
还说不精通媚夫之术,这不是一套一套的,说出来的情话最会攻心。
真正懂他的人,愿意把他当废物养的好老婆。
也是他唯一不想辜负的人。
姜漓:“?”
“夫君至今还吊着这口命,便是希望漓哥哥往后日子平安顺遂,心想事成,能把夫君当成你一生的依靠。”
*
谢修这几天走到哪里,都被人暗指:你教了个好徒弟。
心梗。
为官不到一年,翰林院侍讲,正六品——这家伙他怎么不上天呢。
“平靖九年状元,文采华丽,皆是拍马屁之言,唬得帝王高兴……”谢修喝了一口茶水,“为师竟是不知道,你如此通晓媚上之术。”
“岂非为师还要反拜你为师?”
陈秉:“噗——”
精通媚夫之术者,姜漓也;精通媚上之术者,陈秉也。
“师父,我与皇帝不熟,仿佛也没说过几句话,谈何媚上?”
谢修摇了摇头:“他是还未看透你的本性,唉,徒儿啊,伴君如伴虎,你该装的时候,还是得装一点,谁教你爹妈给你生了个张好脸,往那一站,都觉得此子大善。”
陈秉:“师父可否还记得自己身为清流?”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谢修看着眼前人,内心一阵骄傲,又是一阵担忧,皇帝还不知自家徒儿的真秉性,又令他去教导太子,简直是九个州乱成了一锅粥。
清流派觉得陈秉是自己人,务实派觉得陈秉是自己人,国子监觉得陈秉是自己人……
谢修:“……”
他想辞官了。
第72章 老本行
九月十八,陈秉初次去东宫讲学,昨日十七,师父谢修又来殷殷叮嘱一遍,说去了东宫该如何如何教学,陈秉老神在在点点头。
谢修却愁的唉声叹气,陈秉劝慰几句,更是雪上加霜。
“入了东宫后,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时刻注意些……”
天气寒凉,陈秉捧着手炉摇摇头,“我不过一个小小的正六品侍讲,那么多名士大儒都没把太子教成贤君,还能指望上我?”
“清流派觉得你是清流派代表,务实派觉得你是务实派代表,翰林……那些老翰林觉得你是翰林代表,国子监觉得……”
陈秉嘴角一抽:“我只去过一次国子监。”
“你师父我曾是国子监祭酒,门生遍布朝堂……”
陈秉:“我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代表这么多。”
“我在这朝中不结党,也未曾有过私交——”
谢修嘴角一抽:“没错!皇帝还觉得你是帝党。”
陈秉:“……”
“现在你入了东宫,在旁人眼里看来,你又是东宫太子党。”
陈秉咳嗽一声:“我是自由的无党派人士。”
“逆徒,不是说好了跟为师组成‘老弱病残党’。”
陈秉:“噗——”
这些人,恐怕结党成瘾。
他是妥妥的小白脸软饭党。
去东宫讲学,最大的好处,莫过于皇帝免了他早上点卯,只需辰时抵达东宫即可。清早天还没亮,姜漓坐上马车,送他去宫门,为他围上厚厚的玄色大氅,又把手炉塞进他怀里。
“夫君,你就应该多在家里给孩子讲学。”
“别受了风。”
姜漓探了探手炉的温度,到了九月中下旬,秋意浓重,眼看着要入冬,寒风肆虐,他怕自家夫君熬不住,怕他在皇宫里受委屈。
他小声凑过去:“若是太累,你就装病吧,夫君。”
陈秉笑着眨了下眼睛:“夫郎你还能不知道我?”
“你可别又升官了。”
“真是看得起夫君我。”
姜漓送完自家夫君上班,回到家里,正打算拢着披风去各个庄子走一遍,还要巡视铺子,检查账本,继续在城里打听门面出售的消息,再盘下几个。
“漓哥哥?你亲自送哥夫去当班?听说他今日去太子东宫讲学,太子可是未来的天子,当太子的老师,也就是皇帝的老师……”姜芫起了个大早,留神观察自家亲哥的一举一动。
“嗯。”姜漓点点头,弟弟姜闻瑄不在身边,倒是多了姜芫这么个小哥儿弟弟……他从小就被继母教养的温顺贤惠聪颖,擅长绣工。
却莫名其妙的想跟他学什么“媚夫之术”。
明明是想摆出一点当哥哥的架势,可一想到这什么媚夫之术,姜漓脸上燥热不已。
“我知道了,以后我也会日日送夫君去当班,在马车里嘘寒问暖,叮嘱他事事小心,漓哥哥,哥夫肯定能为你争个诰命。”
姜漓:“诰命是什么东西?”
姜芫:“……”
姜芫回到张氏身边,汇报自己今日的学习情况,张氏骂他一句蠢货,“这就是你呆了吧,一个小哥儿天天把什么诰命挂在嘴边,生怕夫君不知道你人蠢势利眼。”
“你应该跟你漓哥哥一样,一脸天真的样子,才不知道什么诰命,要跟自己的夫君说,夫君,无论你如何,我都爱重你……跟你漓哥哥学着点。”
“先不着急选婿,兴许你哥夫明年是五品官!”
姜芫:“五品官?!”
“从现在起,什么绣工都别练了……你也寅时起来练武?样样像你漓哥哥看齐。”
*
辰时,在小太监的引导下,陈秉披着厚氅,捧着手炉进入太子东宫,这是文华殿东侧一处独立的院落,大片大片琉璃瓦,巍峨壮观的红漆柱,处处彰显皇家风范,奢华大气。
内里一应吃穿用度,也都是顶尖的配置,吃的是虎髓鹿筋,穿得是绫罗绸缎,满院的极品官窑瓷器,紫檀木家具,繁重复杂的苏绣屏风……陈秉看过档案,太子东宫一年,至少花销两三万两,月例银在两千左右,更有绸缎六十匹,炭例一千斤。
但与其他宗室王爷不一样,太子没有封地,一切花销,都从宫中内务府中支取,和红楼梦中的贾宝玉差不多,花销都能走“公账”,但是手里不一定能有多少钱。
而想要走公账,就需要冠冕堂皇的理由。
一进入东宫,陈秉就感觉不对劲,炭烧的不对劲,在家里,姜漓用的都是无烟碳,这太子东宫竟然烧杂木炭。
本该有太监二十四名,宫女三十六名,护卫四十名,可他一路走过来,确定实际在岗的不过一半,尤其是东宫护卫,实际人数显然对不上。
“咳咳——”陈秉咳嗽着问起一旁小太监,太子书房在何处。
东宫掌事太监张蒙率着宫女太监迎了上来,拜见过后,堆笑满脸:“陈大人,按祖制,讲官应当在侧厅……”
这张老太监五十多岁,侍奉过三朝,嘴里动不动就是祖宗规矩和往例祖制,是东宫的真正话事人。
“张公公——”陈秉捧着手炉,苍白着一张脸,薄唇咳出殷红的血色,“本官体弱畏寒,就在太子书房讲学,炭火要足。”
“大人,这不符合规矩。”
“规矩?”陈秉从袖中取出一块金牌,“这是陛下钦赐‘如朕亲临’,当真是不合规矩?不若公公亲自去问问陛下。”
张老公公脸色一僵,赔笑道:“奴婢这就去备炭。”
陈秉来到了太子书房,发现这东宫,当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炭盆竟然是旧的,往日里烧得都是杂木炭。
“陈先生,您过来了。”太子恭敬一拜,邀请陈秉在书房内入座。
太子从小长在深宫里,生母不受宠,吃穿用度不过尔尔,当上太子之后,又有诸多清流名士日日在耳边提倡“节俭”,身为储君,应当做表率,因此从来不对自己的吃穿用度提出质疑。
陈秉扫过坐垫、桌上的毛笔以及砚台……这太子的日子,过得还不如他一介小白脸。
“咳咳——”陈秉咳嗽两声,眼中闪过一抹厉色,“拿出去,换成银丝炭,莫要让这烟呛着本官。”
小太监跪倒在地,迟疑。
太子见状连忙道:“都按先生的要求去办。”
“是。”小太监低着头出去。
太子微笑着看向陈秉,虽然刚才被陈先生的动怒吓一跳,但先生定是个温润尔雅的端方君子,“陈老师,咱们今日学什么?孤想学真正的治国理政道理,如何让百姓吃饱肚子,有衣服穿,有房子住?”
陈秉让宫女给自己倒茶,这什么鬼东宫,还不如在翰林院值房,他把茶水倒了,让宫女另外沏一壶好茶。
“先生……”太子讷讷看着眼前这一幕,宛如做错事罚站的孩童。
陈秉坐在那,看着眼前的太子,心想自己更像是东宫的主人。
“今日不学治国理政的道理,不如先学学如何管理东宫,有道是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若是太子殿下连东宫都管不了,又谈何管理国家。”
太子犹豫:“这……”
“如若本官没记错的话,太子东宫每月炭例一千斤,且该有银丝炭。”
太子抿了抿唇:“孤身为储君,理应以身作则,勤俭为要……”
陈秉:“本官体弱,需要银丝炭百斤,现在就要。”
“殿下亲自去要,若是要不着,本官这个东宫伴读也就不当了。”
这太子真是个小笼包,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骑在他头上拉屎。
事情大抵也分两面,以前旧朝,最容易出现外戚专权,因此选择母家弱的太子,有利于避免外戚转权。
可若是选择母家弱的太子,也意味着太子无所依持,性子弱一点,在宫中任人拿捏。
太子无奈,只得去找张公公要炭,却没要着,被各种推脱。
张公公明显也是要给陈秉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道东宫真正的主事人是谁。
“太子殿下,按规矩,不可如此,陈大人进书房,已经是坏了祖宗规矩……”
太子垂头丧气,鹌鹑似的回到陈秉面前,宛如一个扶不起的阿斗。
陈秉以手支颐:“你一个东宫太子,你都没要着炭?到底你是主子,还是张公公是主子?”
“陈先生,张公公说,这不符合祖宗规矩,孤身为太子,一国之储君,理当做表率,不可行那铺张浪费之事……”
陈秉猛地站起身,他掩袖咳嗽两声,竟然咳出满嘴的鲜血,才刚穿上身没几日的绯袍,染上了殷红的血,当着太子宫女的面,他直接“晕倒”在太子东宫。
“陈先生!陈先生!”太子急了,连忙命人禀报皇帝,皇帝听说陈秉晕倒在东宫,急不可耐赶过来,一听说缘由,大怒:“狗奴才苛待朕儿和陈爱卿,该当何罪!”
整个东宫的全体人员,全都跪在屋外瑟瑟发抖。
张老公公额头满是汗珠子,千算万算,愣是没想到这新讲官是个病秧子,给他下马威,他是真敢“晕”,直接惊动了圣架。
以往那些个清流大儒,哪个不是将“勤俭”挂在嘴边,又怎敢提出置喙,不似这个陈侍讲,要用无烟银丝炭,茶水一口不顺便要换……
“太医,太医,朕的陈状元如何?”
“陈大人恐是一时气火攻心……有可能是被烟呛的。”
陈秉睁开眼睛,对上一张焦急的老脸,更想晕过去了,“陈爱卿,陈爱卿……你感觉如何?”
“陛下,这太子伴读的位置,下官怕是担待不了,还需另请高明。”
皇帝连忙道:“往后来朕的御书房为太子授课。”
陈秉:“……”
“陛下说笑了,这不符合规矩。”
皇帝立刻道:“朕的话,就是规矩!”
太子瞪大了眼睛:“?!”
“下官身为东宫伴读学士,理应陪伴在东宫,陛下若是体恤臣子,赐下官一碗冰糖燕窝粥即可——”陈秉躺着,倍感头秃,还不如回到翰林院坐冷板凳,咋又干回了吐血老本行,而且这老登更不对劲。
去御书房给太子上课?上个屁。
“传尚膳监,熬最好的燕窝粥来,不,从朕的份例里取血燕来,即刻熬。”
“再赐陈侍讲暖轿一乘,帷幔加厚,内设手炉,准其在宫城内乘轿,直至东宫门前。”
陈秉怔了下,这吐血还真有点用?
在宫内乘轿,待遇堪比阁老,甚至是亲王。
“着内官监三月之内,为东宫铺设地龙,炭例增为八百斤银丝炭,太子与陈爱卿讲学之处,铺法尔斯地毯,置貂皮坐褥。”
第73章 算账
血燕粥很快被端了过来,皇帝又赏赐了他血燕十斤,鹿茸五对,灵芝十朵,更有紫貂大氅一件,玄狐围脖两条,手炉六个……
陈秉第一天来东宫讲学,什么都没讲,吐了个血,吃一碗燕窝粥回家。
“陈先生……”太子巴巴的看向陈秉,今日陈先生来上课,尽管一个字也没教,但可以预见的是,东宫今年的冬天,会比往年更加温暖。
陈秉咳嗽两声:“太子殿下,勤俭节约是美德,但绝不是让人受冻挨饿,倘若一国之储君都不能吃饱穿暖,又谈何百姓?”
“另外,莫要虚谈勤俭,把日子过成了糊涂账,下官给你布置一道作业。”
太子连忙道:“先生请说。”
“太子应当知晓东宫收支,京师粮价。”
陈秉笑了笑:“咱们第一课,便来学算账,太子东宫一年实际花销多少,而平民一年实际花销多少……做到心中有数。”
宫中的皇帝,乃至太子本身,内心何尝不知道太监宫女贪墨,只是他们身处皇宫之中,周围的依仗便是太监宫女,不让他们从中牟利,恐生怨怼。
因此皇帝哪怕知道太监苛待太子,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者在这深宫之中,同样也奉行一句话,那就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倘若自己都不会争取,自己立不起来,也莫怪他人,奴大欺主。
但在陈秉看来,哪怕明知道其中有贪腐,却也要做到心中有数,凡御下者,恩威并施。
“算账?”太子怔了怔,以前那些先生各个都跟他讲德行讲明理,眼前的状元郎,却教他先学算账。
不过他被陈秉的话打动了,因为他确实想知道东宫一年花销多少,外面的平民一年花销多少,嘴里总是说着勤政爱民,恭谨节俭……平民的生活究竟如何呢?
“陈先生,我可以问问你自小家里如何吗?”太子满眼的好奇。
陈秉:“自幼家贫。”
太子不可置信:“那么一年花销如何?陈先生你的身子骨,怕是要经常找大夫看病。”
陈秉笑了笑:“这点暂时保密,不过可以透露给殿下一个数字。”
“从小家里盼着臣科举考中秀才,但臣体弱,院试在盛夏,连续两次晕倒在考场,家里人见臣科考无望,于是收了一百两银子,把臣卖给了武馆家当赘婿。”
“什么?!”幼小的太子惊呆了,眼前光风霁月的陈状元,一百两银子,只需一百两银子,便卖去当赘婿?
一百两银,便可以把陈先生买回家。
一百两等于一个陈秉。
太子脑海里构筑了这样的等号。
*
陈秉吃完了燕窝,舒舒服服坐着轿子出宫们,又有夫郎来接他,这样的日子,好不快乐,姜漓扶着他上马车,分外诧异:“今日怎会有轿子?”
“以后都会有,陛下怜我体弱,特赐轿子一顶,往后抬我去东宫。”
姜漓欣喜道:“那可太好了!”
“夫君,你今日给太子教了什么?”
陈秉:“什么都没教,我假装吐血晕倒了,你听听,我多听夫郎你的话,没事我就装病,夫君是不是很乖啊?”
“你晕倒了?回去定要叫大夫为你诊脉。”姜漓眼眶一红,担心他是真的病了还嬉笑,避免教他担心。
“真是装的,宝贝儿,夫君带你一起吃瓜……”陈秉把今日在东宫的所见所闻告知姜漓,姜漓听后愣了,皇帝太子,戏本子里面的人物,那可是最最尊贵的存在。
结果竟然还烧不起炭,还被宫中太监糊弄。
姜漓:“这太子怎么跟我弟弟姜闻瑄一样的糊涂。”
陈秉:“……咱们瑄弟更胜一筹,他的乐观主义精神值得称赞。”
“这话可别教他听见。”
*
陈秉离开东宫后,太子便把掌事太监,掌事宫女崔嬷嬷以及东宫厨房江厨子叫过来,说是要查看东宫的收支账本。
“太、太子……这怎可……”
今日圣驾前来,几位掌事这会儿仍心有余悸,怕又闹到皇帝面前去,再加上东宫来了个“鬼见愁”,下次陈秉来再“晕”,他们全都吃不了兜着走。
御医都说了,状元郎陈秉活不过三年,更是天生体弱,难熬过冬天,万一死在东宫,他们全都要升天。
太子这哪里是请了个老师,这完全是请了个丧门星。
“太子,账册……在此。”
太子看了账单才发现,东宫管理一塌糊涂,那账册看得他都想笑,月例两千两,到他手里只得八百两,再看东宫膳食单,记录东宫每日膳食三十道,但他实际上只见了十八道,那么将近一千两银子,还有十二道菜,全都跑哪里去了?
他作为一国之储君,甚至不知道该发作谁,层层剥削,总不能把人全都赶走。
太子苦笑不已。
他发现真正的实际问题,要比“仁”为何物,以及如何以仁对倭患……这些问题更加困难棘手。
他什么都做不了。
“倘若是换成陈先生,他能有什么高见呢?”
“月例银两千,能买二十个陈先生。”
“一百两银子能买多少东西?”
……
太子心心念念的盼望着陈秉再进东宫,却不知陈秉的那一特赐小轿更是招人眼红,满朝文武,也就三位阁老有这待遇。
现在二十岁的陈秉,也坐上了宫中小轿,可皇帝的话也没错,这陈侍讲考上状元那一天,太医就给诊了脉,人家活不过三年……
“坐吧,就让他坐吧,他能嚣张几个三年?坐不死他。”
谢修:“徒儿——唉,身体要紧,不说你了。”
陈秉又入东宫,太子心急火燎带着东宫账册迎了上来,他将手中账册一一说给陈秉听,陈秉点点头,却又发现东宫食单上竟然有鲜鲥鱼,快入冬时候的鲜鲥鱼,这恐怕也假的不能再假。
“陈先生,东宫账册我已经明了。”
陈秉:“殿下,臣先跟你说一个故事,就在臣祖母收下武馆家一百两银时,臣心如死灰,以为死期将至,于是做了个梦,梦见在吃鲥鱼,醒来后,便想在死前尝一口鲥鱼的滋味。”
太子震惊极了,陈先生的身上简直充满了传奇的故事,先不说其他的,着实精彩。
“然后呢?”
陈秉笑了笑:“然后臣父亲便说要去买鲥鱼,祖母不愿,于是分家了,我和父亲分出去单过,家里一亩田地也没分给臣父子俩,只得卖身时候的一百两银。”
“然后呢。”
“那大概是四月,正好是吃鲜鲥鱼的时候,其他季节是没有的。”
太子默默垂了两行泪:“先生吃到的那口鲥鱼,怕是人间至味。”
“以后孤再品鲥鱼,定能想起先生。”太子吸了吸鼻子,“今日恰好有鲥鱼。”
陈秉翻了个白眼:“……”
他怎么总收憨比当徒弟。
“太子殿下,臣现在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你这个月份在京城吃到的鲜鲥鱼,它能是真鲥鱼吗?”
太子眨眨眼:“?!”
假账里面还有假菜单?
陈秉窝在榻上睡觉,让太子仔细看菜单,等到了用膳的时候,午膳端上来了一道假鲥鱼,陈秉让太子把厨子喊过来,让他亲自问鱼的来历。
太子端正了神色,问道:“此鱼何来?”
厨子江供忙说道:“此乃光禄寺所供。”
太子忙看向陈秉,陈秉轻笑道:“太子命人去取光禄寺今日供鱼册。”
江供眼神一慌。
太子内心叹一口气,已然明白所有,他命小太监去取光禄寺鱼册,可他内心茫然无措,显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状况,他和母妃在一起时,作为宫中小透明,有什么吃什么,逆来顺受。
成为太子,一应份例得到了提升,便也不苛责什么,却不知这菜单还能有假,“鱼”都能有假。
“殿下可知此刻该做什么?”
太子茫然。
“让他在一旁跪着等。”
“江供,你出去跪着。”太子敛袖开口。
江供并未跪下,而是看了眼一旁的掌事太监。
陈秉坐在那,此刻好想在面前放一盘瓜子,切几块西瓜,这比电视剧里演得还要精彩。
“殿下,您的话,竟不如公公的眼色?”陈秉喝一口茶,觉得这会儿自己说话的语气,宛如“陈-妖妃-妲己”。
他师父若是知道自己的好徒儿进宫教了太子什么好东西,怕是要一头栽倒。
太子气急,拍案怒道:“孤叫你跪下!”
江供终是跪了,没忍住抱怨:“……太子爷当真好大的威风。”
又过了一会儿,光禄寺鱼册送来,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今日供鲤鱼。
“鲤鱼?鲥鱼?难道孤竟然未曾吃过真鲥鱼?”
太子的天塌了。
陈妲己开口道:“殿下,您此刻应该说,拖出去,杖责二十,逐出东宫。”
太子又是一怔,当了三年太子,为了展示仁德,他并未发作过宫人,又是杖责,又是逐出东宫……
“太子殿下,臣将死,不曾有惧,因此说句实话,今日殿下不打,明日他们敢端石比霜。”
太子端正神色:“来人,给本宫拖出去,杖责二十,逐出东宫!”
整个东宫寂静无声。
三年来,这是太子殿下第一次下令责罚宫人。
第74章 孤立
将人逐出东宫后,太子心情既兴奋又惶恐,不知道第二天会有什么等待自己,或是被其他清流劝谏,不够仁德……
乱糟糟想了一大堆,实际上第二日什么都没有发生,并没有人来指责他,反倒是东宫一众宫女太监,伺候的更尽心些。
太子头一次感觉到人心难测。
以前他对待宫人足够仁德,这些人反倒不把他当回事,而杀鸡儆猴惩处过一人后,东宫的秩序有所改善。
太子低头看自己的手,原来他其实有权利,也有能力改变这些东西。
“作为一国之储君,发作个宫人,算不得什么,更遑论那人欺上瞒下,贪墨无数。”
“这就是书上说的杀鸡儆猴……”
上完了第一节“算账”的课,陈秉又教他如何识人用人,“做到赏罚分明,恩威并施……如果你有看重的宫人,多为他美言几句,或者是给他赏赐,让他知道,为你卖命,能有好处。”
太子依言提拔了几个往日干活老实卖力的小太监和宫女,其他的宫人果然瞧见了风向的变化,想尽办法讨太子欢心。
等到了这时,太子才品尝到了身为东宫之主的滋味。
按照陈先生说的,若是连死都不怕,又何惧其他?
一个月过去,太子和东宫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太子也学到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并且洞悉人心,知道东宫的宫侍最害怕什么,又喜欢什么。
“知其所惧,知其所喜,方能操控人心……”
太子摇摇头:“不曾想东宫小太监们最怕的竟然是去皇考陵墓种菜,这不是闲差吗?”
陈秉摇摇头:“你是主子,他们是下人,对你来说是闲差,对他们来说是任人欺凌,永无翻身之日,何日死了,不过一卷草席弃于荒野。”
太子点点头,对事情的思考更加全面,视线不再停留在圣人所书的经义里,那些仁德的大道理,在清流派大儒的教导下,早就烂熟于心。
只是他没有任何生活经验,所学的知识尽皆浮于表面,全靠死记硬背,没有自己的见解,所以对答时少了几分底气。
现在有了对世事人心的思考,太子在经筵讲学对答中,越发流利勇敢,并且敢于辩驳。
东宫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
——太子变了。
皇帝听说了东宫发生的所有事情,很满意太子的变化,总算是有个储君的样子,他感到十分欣慰,把谢修召进宫里,夸赞道:“谢爱卿,你当真教了个好徒弟。”
谢修躬身:“微臣惶恐。”
“别担心,陈侍讲把太子教的极好,一国之储君,应当如此,当年朕初登基的时候,亦不知如何当好一位皇帝……”皇帝心情亢奋,拉着谢修回忆十七八年前的旧事。
谢修颇为郁闷。
“你说朕该如何赏你那好徒儿?”
谢修连忙道:“长生荣宠加身,已是逾制……他还年轻,还需再历练历练。”
皇帝点点头,他手边有一大堆的弹劾奏折,都是说陈侍讲“幸进”,说他“逾制”。
皇帝把折子都压下去,知道此时不可过甚,只是感到可惜。
太子东宫发生变化,其他几宫则无法安宁,郑贵妃召自己的兄长郑都督进宫商议,她的三皇子刘洵今年十二岁,聪明早慧,分明是储君之相,倘若太子无能,她的儿子便是皇位最有力的竞争者。
三年前封太子的时候,刘洵年纪尚小,不过九岁,已经显露出早慧的资质,且她兄长还是天子宠臣,偏偏皇帝迂腐,不敢违祖制,非要坚持立嫡立长,册立刘彰为太子。
这些年来,郑贵妃一派并未放弃储君之位,且与霍首辅次子一脉暗中联合,在太子教育上暗中动手脚,故意让迂腐的老儒来教导太子,且派了人在太子生母耳边煽风点火,说要对太子“苛责打骂”,方能成才。
于是把太子教的越来越怯懦,宫中更是流传“太子愚钝”“太子朽木不可雕”等传言。
这些都是“阳谋”,敢说老儒教的不好吗?
怪只怪太子没有一个强有力的母家为他出谋划策。
郑贵妃自己这边教育三皇子,则重金聘请了江南名士为师,学习的内容,更是按照“未来储君”定制,不学空谈仁义道德,而学如何当众展现自己的才华,如何获得朝臣的好感,如何不露痕迹打压太子……
眼看着一切水到渠成,皇帝和朝臣对太子的不满日益加重,偏偏半路杀出来个“陈秉”,怎能不让郑贵妃恨得牙痒痒。
“兄长,一定要想办法扳倒陈秉,不能让他坏了我洵儿的好事。”
“妹子,放心吧,天欲其亡,必令其狂……近日弹劾他的奏折无数,只需要再施加离间之术,用不了几日他便会遭受帝王厌弃。”
*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陈秉开始舒舒服服的准备猫冬过日子,他让姜漓帮自己打造一个铜火锅,中午在翰林院,不再送冷菜过来,而是片好的羊肉蔬菜,炖好的高汤,在翰林院值班涮火锅。
咕噜噜的冒热气,还是鸳鸯锅,肉香扩散一整个班房,引得其他人口水三千尺。
小武哥脸皮厚,来蹭饭菜,其他人远远看着,有的含恨啃馒头,有的跟着学,还有的开水泡饭菜……
“……这才是过日子!”小武哥一边吃,一边跟陈秉叨叨八卦,比如谁谁谁家娶小妾,谁谁谁家孩子跟谁谁谁在一起,有的私奔,有的撕逼……“婚书都撕了!”
陈秉拢袖吃一口羊肉萝卜,随口道:“有没有定下三年之期?”
“三年?什么三年?”
……
周浩然啃着干粮,恶狠狠在值房里瞪着他俩,小武哥邀过他一次,周浩然矜持拒绝了,后来没再说过。
“陈兄,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可太招人恨了——”小武哥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小小声跟陈秉透露消息,“咱们翰林院是个论资排辈的地方,你一下子跳级升迁,惹了多少不服?”
陈秉:“比如呢?”
“从六品修撰宋志安,三十岁才考中进士,熬了快十年才到了修撰的位置,正等着侍讲的位置,结果被你抢了先,你三个月顶人家十年!十年呐!”小武哥比划了一下,“这人你注意着点,怕是最恨你的就是他,没少在背后嚼你舌根。”
“还有四十岁中进士的张云鹤,他最讨厌别人标新立异,嘴里三天两头挂着‘有违圣贤之道’,哎哟,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七老八十。”
“还有这孙东阳,末尾啃干粮的那个,在背地里说你夫郎经商赚钱,说这是什么‘士大夫与民争利,有辱斯文’……”
……
陈秉缓缓品一口羊杂汤:“听你如此一说,我在这翰林院当真是四面楚歌,处处树敌,无立锥之地……”
“倒也不是,这不还有我吗?”小武哥指了指自己,咧开嘴一笑,“他们说我是你坐下第一走狗。”
陈秉:“……”这人怎么考上榜眼的?
“陈兄,我听说他们私底下打算孤立你,也就是结党对抗你,你要如何分而化之呢?”小武哥眼神里都是八卦好奇的神采,他们写了那么多策问,可算能派上功夫。
陈秉放下筷子,饮茶漱口,缓缓用手帕揩了揩嘴角,神色淡然,“这些人的名字我都记住了,多谢。”
用完了午膳,陈秉去找翰林院掌院,掌院见了他,心下了然,如今陈秉正值圣宠,皇上又是赐下价值百两一斤的血燕,又是赐他阁老才有的乘轿殊荣,甚至堪比亲王,如何能不招惹人眼红。
而他如何还能在这翰林院中安分下来?
“金鳞岂是池中物?说吧,如今你升任侍讲,怕是在旧档馆里待不住了。”掌院自认为猜到了陈秉的来意,对方在东宫安顿下位置,得到太子重用,怎么还甘愿平日在翰林院整理旧档案坐冷板凳。
翰林院如今的形式格局,怕是要重新清洗一遍。
掌院看着眼前的陈秉,好奇他会插手哪个方向,是霍轩光那边的先帝起居录,还是许衡那边的大典补遗,以及经筵撰稿……
“掌院,我如今得升翰林院侍讲,倒有一件事麻烦掌院。”
掌院眼皮子都没抬:“你说吧。”
陈秉微微一笑:“下官需要人。”
掌院愣住,这怎么和他所想的不一样,“什么人?”
“整理旧档工作浩瀚庞大,非一人之力所为,下官意欲调遣人手从旁辅助,一同完成工作。”意思也就是,他需要人一同整理旧档。
掌院这下惊呆了:“?!”
都这样了,你还要整理那旧档?
要知道这工作在翰林院,平日里属于“狗都不去”的差事,陈秉来找他要人,这是要拖多少人下水。
“经下官仔细甄选,已有人选,宋志安、张云鹤、孙东阳……”陈秉一连报出一串名字,全是小武哥打小报告说对他有意见,还想要私下孤立他的翰林官。
想要孤立他?
那就一起来吧。
给他们眼皮子底下孤立的机会。
掌院一言难尽看着他:“你当真要如此?”
“掌院,整理档案可是我翰林院第一大重事,非得这些中流砥柱来帮忙,他们自认清流,学识广博,定能担此重任……”
掌院:“……”
掌院这下还有什么可说的,于是同意了这件事,很快,被点到名字的翰林官,都被召集到旧档馆,成为陈秉的下属。
“我去修旧档?”
“我去整理旧档案?”
得到消息的宋志安等人各个如遭雷轰,世界上最悲惨的事情莫过于此,得到“冷板凳之王”的青睐。
加上宋志安等人,一共十一名翰林官被“点名”,往后随着陈秉的带领下,负责整理旧档的工作。
十一人精神恍惚跟着陈秉来到了档案馆,一排排书架上堆积着上万册旧档。
陈秉:“我知道你们私底下‘欣赏’本官,所以特地给你们一个近距离接触的机会,往后在本官的带领下,完成翰林院最伟大的工程——整理旧档。”
“经由本官初步统计,约莫一万三千册……”
“咱们先制定第一个‘五年计划’……”
“先按年编次,再来逐册登记,张云鹤,你负责带着人修复破损,抄录副本,再统一编制目录。”
陈秉微微一笑,当着众人的面,在墙上铺开一张纸,一笔一笔书写自己的“五年计划”。
所有人盯着那张纸,表情从崩溃变成震惊,宋志安脱口而出:“这……当真要如此?”
第75章 苦心
十一位翰林官,没有一人愿意接受这惨淡的现实,难道往后余生,都要淹没在积灰档案馆里,了却残生,成为无人问津的老翰林?
“陈侍讲,你这完全是打击报复!”孙东阳高声不满,当众抨击。
宋志安等人听了,“我等定要上奏陛下,言翰林院陈秉心胸狭窄,打击报复。”
“我打击报复?”陈秉笑了,“本官这个平靖十八年第一甲第一名新科状元,初入翰林,便在这里整理旧档,怎么?这旧档馆,我能来的,你们来不的?”
“你们过来,是遭人打击报复,那我一个新科状元过来,又是谁在打击报复?”
“我盼着你们去陛下面前论论其中是非曲直。”
宋志安等人神色一僵,全都讷讷说不出话来,只因陈秉嘴里的话令人无可辩驳,如果整理旧档是打击报复,那么陈秉一个新科状元……这完全没法说啊。
他们之前只当陈秉升迁过快,却忘了对方一入翰林就被发配冷板凳,甚至剥夺了经筵讲学面见天子的机会。
可人家愣是在国子监讲学时大放光彩,重新得到帝王重用,还成为太子伴读学士。
“完了完了,全完了。”宋志安眼前一黑,险些瘫软在地。
陈秉冷漠道:“扶宋大人起来,从明日开始,排值当班,完成整修档案工作,本官亲自考核,不得有缺。”
十一个人全都天塌了。
自此后,翰林院又变了一片天,各个对上陈秉,俱是和善无比,嘘寒问暖,生怕被这“冷板凳之王”看中当下属。
“他点了一批翰林官去整理旧档?”霍轩光浑身痒痒,只觉得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他让人在背后煽风点火,意图激起翰林中官员对陈秉的不满。
且他觉得陈秉一朝得势,定要来与他争权,结果他竟然还是窝在旧档馆,还找一群看他不顺眼的翰林官一同整理旧档。
现在整个翰林院,别说是对陈秉不满的,简直都不敢对他高声说话。
“霍大人,他们都在背后说,不被陈秉点名,已经是大善。”
“没有人敢在背后说陈秉的坏话。”
“各个都夸陈秉心怀大义……”
翰林院掌院一脸木然坐在馆中,执掌翰林院十载,还是头一次碰上这样的场面,你说这陈秉他在搞斗争吧,偏又不是,现在翰林院“一片融洽”“歌功颂德”。
“掌院,我翰林院还从未有过如此平静和谐的时候……”一位老翰林打趣道。
掌院:“怪才怪才,谢修教的好学生。”
翰林院清流党为首的许衡,听说了陈秉的事,感到一阵无力,“此子不按常理出牌。”
可你说他耍阴谋诡计,人家作风朗正,分明是以身作则,谈何“打击报复”?
……
皇帝在御书房听锦衣卫汇报了翰林院这几日发生的事情,笑得肚子都痛了,“好好好,陈爱卿不愧是朕——是朕亲点的状元!”
“这脑子太好使了……唉,可惜了天妒英才,除了病弱外,找不出他半点毛病。”
皇帝笑了大半天,只要一想到这件事就忍不住笑出声,作为皇帝,登基十几年,没少在文官老儒那里吃瘪,这下想到那些人的表情,饭都能多吃几碗。
他又特意把谢修召进宫里,大夸特夸,“长生像极了朕聪颖早夭的嫡长子,有朕当年的智慧。”
谢修听皇帝提起早夭的嫡长子,先是一惊,猜到了帝王移情,又听见皇帝后半句话,暗中腹诽“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谢修:“也是臣教得好。”
皇帝:“……”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长生年及弱冠,臣亲自为他取字……臣与长生,虽是师徒名分,实则父子之情,私底下,更是口口声声喊臣‘爹爹’。”
皇帝:“?!他喊你爹?”
“正是。”
这下皇帝脸色不大好了,心态崩了,有种自己孩子认贼作父的挫败感。
凭什么?这凭什么?
*
“陈大人,这一份升平年的诰命,字迹模糊无法辨认……”宋志安等人开始在旧档馆里协助整理档案工作,各个消极怠工,甚至是明着暗着来找茬。
陈秉轻轻瞥一眼:“这是升平十三年给陆安侯孙复的,孙复是应川人……”
宋志安目瞪口呆听着他把手中这份辨认不全的诰命来龙去脉说个清晰完备。
听完了之后,怀疑自己的眼睛,“这……这就是我考不上状元的原因么?”
陈侍讲神人也!
张云鹤举着两份奏疏:“陈大人,此二奏疏有异,内容相悖。”
陈秉接过来扫一眼:“一个七月,一个九月,中间两个月空白,查《太祖实录》第十九卷。”
张云鹤一呆,转身去查《太祖实录》,果然查到了前后缘由。
……
找茬找了无数,全都挫败不已,人家状元郎都老老实实在这里整理旧档,自己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大多数人已然认命,接受自己未来五年……甚至是十年,在这档案库里老死的命运。
天气已经入冬了,档案库寒凉,姜漓准备了手炉手套,给其他十一位翰林官都准备了,以及无烟银丝炭,每天下午,也让人送来热茶和点心。
孙东阳想到自己之前还说人家夫郎经商与民争利,梗着脖子不愿意接受。
中午铜火锅摆起来,到底顶不住劝说,一同喝一碗羊肉汤。
张云鹤苦笑道:“状元郎都跟咱们一起整理旧档,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此生老死翰林,无缘面见圣上。”
“咱们十一位老翰林,老了致仕,不若去同一家书院讲学。”
“行啊,让陈大人当‘山长’,我算是服了他!”孙东阳叹一口气。
宋志安神色一怔:“陈大人考中状元时,太医曾为其诊脉,说他天生不足,恐怕活不过三年……”
他这话一出,其他十位翰林官尽皆沉默不已,宋志安想到自己三十岁中进士,四十岁才到修撰的位置,而陈秉二十一岁中状元,却没有几年好活的。
……自己却还去嫉妒他,实在羞愧啊。
这一日,又到了陈秉入东宫讲学的日子,他点名“宋志安”,一同去东宫为太子讲学。
宋志安不可置信的睁大眼睛:“我能去东宫讲学?”
“不只是东宫,如果整理的好,皇上有兴致了,说不定亲自来看,到时候,是谁在皇上面前露脸,就看各位本事了。”
“整理旧档是我翰林院一大重事,年底,整理有功者,可由掌院大人奏请圣上,赐宴、升迁……”
宋志安在翰林院浮沉十年,没想过还能进入东宫为太子讲学,等到身处东宫之时,依旧恍然若梦。
太子与他一同论史,问了宋志安好几个问题,宋志安有些答不上,太子却极为宽厚,与他同解,两人仿佛同窗好友,互相交换见解。
宋志安这类文才不出众的翰林官,受冷遇已久,知道自己才学禀赋资质差,倒也没什么傲气,能接受太子独到的见解。
太子与宋志安闲谈讲学,越发有了一种“平辈”的感觉,宋志安不会像那些大儒,动不动对太子加以批判,也不若陈秉这种多智近妖的怪才,太子头一次碰上个——还算有学识的“庸才”。
太子越讲,越找到了不少自信,他自从知道陈秉的过往后,对其他进士的来历都很好奇,于是低声问宋志安当年考科举的旧事,宋志安则说自己三十岁考中进士,自以为光宗耀祖……当年求学时书院同窗如何如何……
听得太子入了迷。
宋志安还说了幼年时的几件趣事,逗得太子开怀不已。
“宋大人,你的故事,孤记下来了。”
等宋志安离开东宫时,站在陈秉的身后,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眼眶发红:
“陈大人,下官明白了您的一片苦心。”
陈秉:“……休要自作多情,本官能有什么苦心。”
他找宋志安过来,本心还是“摸鱼”,教导太子,就跟当保姆管理小孩一样,多找几个,自己解脱,在东宫吃喝玩乐,差事交给别人。
“大人嘴硬心善。”
“侍讲大人,下官以前多有得罪,从今往后,但有差遣,志安万死不辞。”
*
孙志安回到翰林院旧档馆,整个档案馆里如同沸水炸开,得知在东宫发生的一应事情后,更是个个红脖子急了眼。
“当真能与太子讲学?”
“太子极为和善,对史书有独到见解……”
……
一群人简直要疯了,还以为整理档案了却残生,如今却有面见太子,甚至是面见天颜的机会,倘若以后太子继位,他们岂不是……
一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一样,干劲十足,全都跟换了个人似的。
其他翰林官看到这一幕,各个称奇不已,甚至还有些艳羡。
掌院听闻了这件事,手中的杯盏掉落在地,“难道真有人能终结党争?”
第76章 数九
陈秉一跃成为整个翰林院人缘最好的那个,走到哪里,都是“陈兄”“陈大人”,尤其是那一声声的“陈兄”,也不管陈秉年岁几何,都喊一句陈兄。
过去那些不敢靠近陈秉的翰林官,也开始主动示好。
以前摸不准新科状元的秉性,担心他恃才傲物,年少轻狂,或者小肚鸡肠,睚眦必报。
可见宋志安那些曾在背后说陈大人坏话的人,最后反倒有机会面见太子,显现出令人惊叹的容人雅量。
“陈兄,现在任谁听说了这件事,都夸你宰相肚里能撑船。”小武哥冲着陈秉竖起了大拇指,表示自己打心底的佩服。
做文官最怕的就是文字狱,从科举考文章起便是如此,讲究避讳,甚至是大小字……都怕自己一不小心说错什么话。
本朝虽是不滥杀文官,可若是犯了文字言语忌讳,免不得一个贬谪流放。
之前有人说错了一句话,被人状告圣上,就被贬去岭南。
陈秉挑眉:“……我宰相肚里能撑船?”
这个草台班子的世界真是荒谬,陈秉知道自己是个有仇必报的,他找那些人的修陈年档案,也不是让人去享福,可那些清闲惯了的,好不容易待着机会,巴不得卷成“千层饼”。
也罢……
——宁叫我鸡天下人,不可教天下人鸡我。
曾经在家里没能实现的愿望,倒在翰林院实现了,往后他继续在翰林院“鸡”翰林官,在东宫“鸡”太子。
也算是养娃日常中的些许乐趣。
“小武哥,你每日几时晨起?”
小武哥连忙躬身抱拳:“陈兄,当不起一声小武哥,请喊下官小武弟弟,弟任凭差遣。”
“长生哥哥,您有什么要吩咐的?”
陈秉:“……”和小武哥聊天,就仿佛在上演一出水浒传。
这翰林院如今全都喊他陈兄,别又长出歪风邪气的喊他“长生哥哥”,放在女频里是郎有情妾有意,放在这全是男人的翰林院。
别整出一百零八个弟弟。
旁边暗中观察两人说话的周编修——也就是探花郎周浩然,在心头大骂:好你个浓眉大眼见风使舵的贼小子!
他心头极酸,陈秉风头正盛,同为一届进士,他与陈秉又是同省,不少翰林官来找他打听情况,周浩然只能说自己与陈秉不大相熟。
其他翰林官一听这话,各个称赞陈秉的“好人品”:
“不结乡党,我辈楷模。”
“任人唯贤,实乃圣人化身,陈兄从不自称清流,所行之事,处处清流。”
“如此容人雅量,此半生从未见之。”
……
周浩然吐血,陈秉不和他过分结交,反倒是成了陈秉不结乡党的证据,这家伙何止是不结乡党,他什么党都不结,和小武哥也不过是吃饭交情。
“你几时晨起?”
小武哥答:“寅时三刻。”
周浩然竖起耳朵去听。
“须知一日之计在于晨,不若就此每日再早起一刻,背几句圣人言语史书……”
每日被自家夫郎拽上马车的陈大饼同志睁着眼睛说瞎话,“本官觉得这般甚好。”
小武哥应承道:“陈兄所言极是,下官照做。”
周浩然一听这话,心下一颤,不若此后他也这般照做。
*
“可恨!陈秉这厮着实可恨!有本官在此,竟叫他笼络了人心!”霍轩光推倒满桌书册,心头大恨,他作为霍党的代表,坐镇翰林院,是为了替霍党拉拢翰林官。
可陈秉玩了这么一出,人心跟着有所偏向,在论资排辈的翰林院升官如此之快,旁人难以望其项背,可他非但没有招惹众怒,如今还都夸他“清流表率”,全然不愧陛下亲赐“翰林清范”四个字。
“不能再继续任由他这般下去,对,他是不是和同届榜眼走得近?告他一个在翰林院私下结党的罪名……”霍轩光恬不知耻给陈秉按上罪名,整个朝堂最大的党羽就是他们霍党,却好意思给陈秉安上这个罪名。
但“结党”这个罪名,确实好用!
他的副手罗嘉文站在一旁,脸色为难:“陈秉与同届探花不亲近,旁人都说他不结乡党。”
“他点去的十一位翰林院都来自不同省。”
霍轩光愣了下:“……”
要知道大部分官员进京后的第一课,便是找同乡,结乡党,而陈秉居然和同届同乡不大亲厚。
“那他和榜眼——”
罗嘉文苦笑道:“今日在翰林院,陈秉与武编修说话,劝其每日早起一刻钟背书进学,引得一种官员钦佩效仿。”
霍轩光:“……”
又是一拳头打在棉花上,这陈秉到底有什么弱点?
“翰林院这边火烧不起来,怕是东宫那边要坐不住了。”
霍轩光冷静思索,想到了这一茬,陈秉在翰林院风头无二,却也处处树敌,挡了不少人的路,尤其是成为东宫伴读学士,在翰林院这边,只是惹人眼红。
而在东宫旧臣属官那边,可是硬生生抢了他们的饭碗,动摇了东宫旧臣的地位。
“不同于翰林院清流书生,东宫左春坊詹事府……这些可都不是省油的灯,陈秉砸了他们饭碗,怎肯罢休?”
左春坊等属官负责辅导规劝太子,其主官为东宫辅臣之首,且多为科第世家担任,以及詹事府,统管东宫一切内务,陈秉让太子算账,算得更是他们的账。
翰林院多是清流举子,也就是一步步考科举走上来的,孤身在朝堂做官,东宫属官,更多世家二代三代,可没那么天真好糊弄。
太子仁德宽厚,反而容易亲信他人,施加“离间计”。
“只要陈秉被太子皇帝厌弃,他拖着那病弱残体,在翰林院不足为惧。”
霍轩光看着窗外,长叹:“三年啊三年,为何这三年如此难熬。”
“这陈秉入翰林院不足一年,却仿佛在这翰林院内经营十年……”
*
九月和十月,是北边关连连告急的时候,每年到了这个时候,总有北虏各部落南下劫掠,有的年份劫掠,有的年份更是连攻数城,甚至直逼京城……其主要目的是游牧部落要求开边关互市。
这些部落蛮族要求不一,有些纯粹喜欢劫掠一波好过冬,有些要求互市,有些则图谋更大的野心,但最主要的目的,是恢复茶马互市。
他们想用马匹毛皮等换取丝绸瓷器茶叶……
在过去几朝几代,这样的边关茶马互市时有时无,朝堂内部主战派和主和派同样争论不休,有的不同意互市,要求开战,避免互市肥了蛮族,动摇政权根本;而主和派则赞成茶马互市,认为能减少南下劫掠,换取游牧部落的马匹,同样也能壮大我朝军队……
到了秋冬时节,边患问题是朝堂讨论的主要大事,北边是北虏游牧,常于秋冬进犯,东南则是倭寇海患,滋扰民生。
围绕着北虏南倭,吵来吵去就是开茶马互市,还是不开茶马互市,南边是开海,还是不开海。
作为食利阶级最上层,霍党以及各地重臣,都上书“绝不能开互市,边关百姓深仇大恨……”“开海动摇国本……”
按照常人的思维来判断,或者说以后世历史学生的思维来判断,无论是北边茶马互市,还是南边的开海万国通商,都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
但对于朝堂统治阶级来说并非是一件好事,这统治阶级说的不是皇帝,而是一些高级官员。
说明白一点就是,禁止茶马互市,禁止开海通商,穷的是国家和地方百姓,富的则是底下官员的腰包。
明面上的禁止,是禁止老百姓贸易和国家收税,禁的是普通人通商互市,私底下权势滔天的地方利益网络,背后“走私”不在话下。
有的地方南下劫掠,更是一场蓄谋已久的交易,只不过以百姓生灵涂炭作为代价。
……
边患问题由来已久,内情复杂,但无论如何,做好边防才是第一要义。陈秉辅导太子写出了《治理边防策》,其中涉及军队后勤改革,建立情报系统网络,招募边境流民屯田等等建议,引得皇帝赞赏不已,也让太子在朝会上大出风头。
郑贵妃的兄长郑都督知晓这件事,下朝回府后愤恨不一:
“书生也敢妄议军事,不过纸上谈兵尔。”
“他一个肩不能抗,手不能挑的书生,还敢谈论改良战车?做他的春秋大梦!”
郑都督是武将,眼珠子一转,决定借此生事,顺便踩一踩文官的气焰。
*
陈秉辅导完《治理边防策》之后,便自认一年工作结束,洗洗睡睡好过年,马上就是冬至,冬至后他就开始称病猫冬,平日里他也没少称病告假,只不过到了年尾,总得干出点成绩来,这是“强迫症”。
东宫事毕,太子那边有了交代,另一边陈秉的“五年计划”,也在一群卷王的推动下,超额完成任务,并且还饶有收获,找到了一些失传抄本。
翰林院掌院不得不上报皇帝,承认陈秉的“丰功伟绩”:
“陈侍讲督修得力,诸官佩服。”
……
两边工作结束,陈秉只想回家抱着夫郎逗奶娃,京城的冬天极冷,却也有闲趣,准备在冬至日画个九九消寒图,也就是民间的“数九”。
冬至日后,数九个九天,九九八十一天后,便是春日。
这种数九是民俗,亦是雅趣,在文人间,则有九九消寒图。
冬至日画“梅”一枝,此后每日朱笔为梅花染色瓣,一共九九八十一瓣,如同数九,待得梅花画成,便已春深。
姜漓道:“咱们清宴和韫哥儿也要数九,夫君,你给他们都画一枝梅,我贴墙上,日日增添一瓣,等到明年,两个小家伙两岁了。”
“夫郎不如也亲自画一枝?”
姜漓:“……”
“这样好了,你替我和孩子画一枝,我替你画!”姜漓眨眨眼,他可不愿意祸害孩子。
陈秉微微一笑,凑过去道:“要不夫郎你这么画——”
姜漓不可置信瞪着他:“那还不如让我骑在你身上……”
“漓哥哥喜欢这样,我也赞同,那就这么说定了。”
姜漓:“……”
清宴举起小胖爪子,露出没有几颗的小白牙:“我!我!我也想骑在秉爹身上!”
姜漓:“?!”
“陈大秉,你看看你在教孩子什么?”
陈秉:“肥崽子,你太重了,你会压垮秉爹……”
韫哥儿:“我秉爹糯有福轰(弱柳扶风)。”
陈秉:“????”
“谁说的?”
韫哥儿老实人:“漓爹爹说的。”
“漓哥哥,你成天在家教孩子什么?”
姜漓:“……”
第77章 秉儿
二十四节气中,最先被确定下来的便是冬至日,因此“冬至”,是古代非常重要的日子,每年的冬至日,皇帝接受各国使臣来贺后,要在宫中设宴招待群臣。
而冬至赐宴的机会,落在每一个臣子的脸上,都是一种特殊的荣耀。
“陈大人独得圣心,今年他能在冬至宴上殿吗?”
……
什么狗屁的冬至宴,陈秉根本就不想去,这日不到寅时就得起床,被姜漓拖上马车,塞个暖炉,还暗搓搓塞了好几块大饼,“夫君,你趁热吃。”
陈秉:“……我不吃饼,我要吃漓哥儿。”
“吃我?昨天我还没被你大卸八块吗?我都说了,你要参加冬至宴——我现在都还腰疼呢,腿还在打颤,可惜了刘昭不在这里。”姜漓扶着自己的腰肢,念念不忘自己得童年损友,“要不我特地修书一封,让他叮嘱夫君早日考中举人,进京赶考来与我见面……”
“要不你想在这马车里吃我?”孩子不在的时候,姜漓大放厥词,比谁都胆大包天。
陈秉:“?!”
“可以吗?”
姜漓解开自己的衣领,露出玉白带有红痕的脖颈锁骨:“当然可以啦。”
陈秉沉默片刻道:“时间不够。”
姜漓撇过头来忍住笑,将大饼塞进他手里:“那你就好好吃饼,给你机会,你把握不住也没用。”
“我准备要吐血了——今日冬至宴我不参加,我要回家吃饭。”
姜漓:“?!”
“你不准耍赖!”
陈秉笑着抱住他:“那咱们签字画押,明年春日一同骑马车外出踏春,别让人赶马,就咱们两人在——”
“你刚才说的话还算数吗?”
姜漓:“……”
“虽然别的时间不够,但是画押的时间足够,我来起草文书,宝贝你按个手印就行。”
“我不要!”
被迫按了个手印,姜漓靠在车窗边上,怨气道:“青菱说我脾气越来越好……我能不好吗?有些人从来舍不得对他用马鞭,他倒好,蹬鼻子上脸,还让我签字画押。”
陈秉:“谁让我卖身给了你。”
“你还好意思说,到底谁卖啊,是我在卖——唔。”
暖烘烘的马车里春意盎然,虽然每日上班都鸡飞狗跳坐马车,但这也确实是两人最喜欢的时光,陈秉:“每日早起日常,逗老婆。”
“等着,夫君回家亲手给你包饺子吃。”
“你也签字画押再走!”
……
寅时三刻,文武百官已经在宫门外列队等候进宫,按照往年惯例,文臣四品以上的官员以及武将二品以上者,可入殿内参拜。
陈秉如今还是正六品,本身没有机会进入奉天殿,可皇帝命人宣特旨:“翰林院侍讲陈秉,随班入殿。”
在一众人艳羡目光中,陈秉进入大殿内,随班行礼,待得朝贺礼结束,皇帝传旨赐百官宴席,宴席分外三等,上等公侯亲王,中等文武大臣,下等低级属官。
别看陈秉升官快,却仍然属于低级官员。
但太监宣旨结束,又补了一句:“翰林院侍讲陈秉,赐宴殿上。”
陈秉:“……”
皇帝倒是时时刻刻都记得点他的名,不知道是爱还是恨,如果这是在女频宫斗文里,他就是被皇帝立做靶子的挡箭牌,给他各种恩宠,让所有人把嫉恨的眼神放在他身上。
而皇帝对于自己心爱的妃子,或者说是文臣,则是极尽刻薄打压寒碜,让周围人不把他放在心上,唯独这个人本人知道——皇帝心里有他。
陈秉在找自己的人设,他应该是“陈-华妃”。
“陈秉不过六品翰林院侍讲,有什么资格入殿参宴?”
“陛下,此举不妥。”
长公主、唐王、蜀王等都坐在殿中,各个神色复杂,尤其是长公主,她至今都完全看不懂陈秉这个新科状元,但对方拒绝了她的招揽。
唐王对陈秉则是不屑的,看都不看他一眼,甚至唐王对皇帝和太子都心中不屑,认为皇帝不过走了狗屎运登基皇位……
蜀王则对这位状元郎诸多好奇,两人虽未有过交集,但状元郎夫郎买走了不少番薯苞谷,说是要养马养猪——他找人打探过,还真是养马养猪。
状元郎一家子奇才。
“陈爱卿弱冠之年考中状元,且又身体羸弱,积病缠身,入翰林后,带病整理旧档有功,东宫讲学称职,朕瞧着,是该特赏他。”
陈秉入殿坐下,仍然在末尾,但上等宴和下等宴到底不同,奢华至极,有人在一旁伺候倒酒,菜色齐备,牛马鱼羊肉俱全。
陈秉顶着周围窥伺的眼神,默默吃肉,这些肉食对他来说都是好处,吃也吃的。
酒过三巡,就跟曾经考上秀才参加的簪花宴一样,有人举着酒杯走过来,是郑贵妃的兄长郑都督,“陈侍讲,久仰。”
“郑都督,下官有礼了。”
郑都督并不还礼,勾起嘴角一挑眉:“听说陈侍讲教太子算账,算得还不错。”
他的声音并不高昂,但他说出来的话,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楚,他这是在故意当着众人的面嘲讽陈秉,以及太子身为太子却查太监的账。
一个清贵翰林官,本应该治学效仿圣人言语,明理修德,却在意金银钱财之数,落了个下成。
陈秉老神在在,继续吃肉:“太子殿下天资聪颖,下官不过略尽绵薄……”
“哦,那陈侍讲如此喜欢算账,不如今日算一算这奉天殿上的宴席,一场要花费多少钱?”
他这话一落,周围全都安静了下来,郑都督此言,不是真的打算问陈秉宴席花销如何,而是嘲讽他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下官愚钝,但在算账这方面却有几分天资,今日这宴会花销,容下官掐指一算……”陈秉点点手指,假装在算账。
郑都督惊呆了,你还真要算?
陈秉陡然一笑:“我算完了。”
郑都督急道:“多少?”
这陈秉当真脑子进水了,他若是当众说出数字,无论多少,都会得罪不少人,简直嫌自己命太长,老寿星吃石比霜。
差点忘了,这丫的活不过三年。
“今日冬至,正逢佳节——”陈秉顿了一下,随后绽开笑靥,皮一下,“郑大人,逗你玩儿的,下官没算。”
郑都督:“……”
“如此隆盛佳节,都督大人有大量,不会怪罪下官吧?”陈秉生得清俊出尘,笑起来更是端方尔雅,君子谦谦,谁与他为难,简直不做人。
郑都督气的瞪圆了虎目。
“不若把这件事说给陛下,让陛下开怀一乐。”陈秉拿起杯盏,用周围人都能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前日给太子讲学,曾提及史书,景文帝即位后第一年便免了天下田租一半,节省宫室用度……圣人之教,贵在克己奉公,下官不敢教殿下只盯着账本看,而忘了这些道理。”
周围又是安静了片刻。
因为状元郎这句话,是把陛下和郑都督全都骂了进去,都知道郑都督不久前曾为皇帝献上宝贝,耗资无数……状元郎这番话,真是骂人都不带脏字。
郑都督脸色大变,陈秉这话,反倒让他落了把柄,这事情倘若闹大传出去,变成了陈秉不但教太子算账,更教太子学习往圣,克己奉公……
“陈侍讲当真好口才。”
郑都督气的挥袖离开,旁边的几位翰林官员则是大汗不已,有人小心提醒陈秉:“那是郑贵妃的兄长,你怕是得罪他了。”
陈秉无动于衷,在这朝堂上,他得罪的人还算少吗?
与天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
“一般我得罪的人,最后都会给我送大礼。”
其他人:“????”恁的如此嚣张。
宴会结束,皇帝特意在西暖阁召见陈秉,“免礼,赐座,陈爱卿只当与朕叙说家常,咱们说家常。”
皇帝满脸慈爱看着他,想着谢修的话,蓦地盼着能从这张嘴里,听见一声“爹”。
他既然能喊谢老头爹,喊朕一句也不为过吧。
陈秉:“……”叙家常?
“陛下可知,方才在殿上,郑都督举着酒杯走过来,跟臣说了什么吗?”
皇帝眼中神光闪烁,这是要找朕告状?
“爱卿,不若朕直接叫你的名字,秉儿?你只管说,朕会替你做主,他们欺负你了?今日赐宴,是朕金口玉言。”
陈秉:“……”这是什么神展开的剧情。
“都督说臣在东宫教太子算账,让臣算一算今日宴会的账,于是臣当众掐指一算——臣算出来了。”
皇帝脸色巨变:“然后呢?”
陈秉露出一个笑容:“臣说,郑都督,下官逗你玩的,臣没算。”
皇帝:“……”
朕的状元郎,怎么和想象中的不一样。
不过他怎么那么想笑。
“秉儿,你再多说几件趣事与朕听。”
陈秉:“?”
这老登怎么回事,莫挨老子。
第78章 财运
每年冬至,都有皇帝为大臣赐裘的传统,皇帝将陈秉留在西暖阁说了一会儿话,几个小太监端着托盘鱼贯而入。
“朕赏你几样东西,算是你这几个月的辛苦。”
高公公在一旁唱道:“御赐暖耳一套。”
“上等紫貂裘一件。”
“特赐银鱼袋、白银五百两,锦缎二十匹。”
……
陈秉看着那上等紫貂裘,怪不得皇帝要单独在暖阁召见他,这玩意不比缂丝斗篷奢华,但因为紫貂极其稀少,主要来自于边关贸易,仅少量在宫廷使用,更遑论上等紫貂,怕是整个翰林院都没几人得到过这种赏赐。
至于银鱼袋,则是天子近臣的一种象征物,代表皇帝看重,特殊礼遇对待,象征意义大于实际价值。
“朕赐你银鱼袋,更赐你为东宫专讲,明日正式下旨,升你为詹事府左春坊左谕德兼翰林院侍讲,往后东宫讲学诸事,皆可专奏,不必经由詹事府转递。”
詹事府左春坊左谕德为从五品官员,比翰林院侍讲的正六品高一级,翰林院最高阶是正五品的翰林院大学士,陈秉在翰林院这边的官阶不好再往上升,但之前没有品级的东宫伴读学士,升为东宫专讲,更是挂了一个詹事府左春坊左谕德,是从五品的官,可直接专奏皇帝东宫讲学等一应事务,不可不谓是一个大跃迁。
翰林院这边品阶没有动,现在把太子东宫那边属官给捅出个马蜂窝。
也就是给了陈秉直接上报皇帝的机会,同样也是甩向东宫旧臣响当当的耳光。
“臣,谢陛下。”陈秉现在是“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之前在翰林院招人恨,现在去太子东宫,又成了活靶子。
——无所畏惧。
更别提他现在有了专奏皇帝老登的机会,也就是直接给老登写奏折汇报太子讲学事宜,陈秉准备往后好好写折子,隔三差五就阴阳怪气一把,责骂老登不是个好爹。
皇帝十分满意点点头:“如此年关佳节,陈爱卿可还有什么需要朕赏赐的?”
历经大半年,可算是把状元郎位置拔高了,可时常见面,并且还能收到他的专奏,皇帝感到十分欣慰。
就像是自己种的白萝卜,终于到了收成的时候,只不过这白萝卜成了红萝卜,也同样的爽脆可口。
还有点“辣”。
“陛下,臣还真个有不情之请……”
皇帝:“……”朕只是随口客气客气。
高公公在旁边都惊呆了,这陈侍讲未免不识好歹,今儿皇帝又给升职,又赐了宴会,还有那么多御赐的玩意,就连上等紫貂裘都赐了,旁的人,谁不是惶恐不安,偏偏陈侍讲还不知足。
“你还想让朕赐你什么?”皇帝的语气明显不对,显然他也觉得陈秉太过于贪心。
陈秉一听见他语气不对,登时乐了,巴不得气着这家伙,于是他微微一笑,狮子小开口:“臣希望陛下赐臣皇庄一所,用于休沐养病,臣出身农家,对农学亦有独到见解,曾在整理我朝旧档时,查阅到诸多田稻良种,并有古法种植之术,便想亲自尝试,如有所得,进献陛下……”才怪。
陈秉主要还是想省点钱,白得几百亩田地和佃户,并且再讨来免税三年,占尽便宜,那就更好啦。
结婚后的小白脸,也会精打细算。
“皇庄?朕就赐你一所皇庄。”皇帝一听陈秉的要求,神色缓和了不少,以前跟其他大臣聊天,都是这些大臣七上八下心惊肉跳。
而皇帝发现自己跟状元郎聊天,反倒是他自己的情绪忽上忽下。
皇庄对于皇帝来说,根本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论价值,还不如那上等紫貂裘,京城周边经营不善破败潦倒的皇庄一大把。
再来从陈秉的口中听他说自己关心农桑,并且在旧档中寻得良种和种植之法,让皇帝龙心大悦,劝农是官员基本考核政绩,也是国家的根基。
“好,朕就赐你同州皇庄一所,赏为沐养病之处,庄田三百亩,佃户七户,房舍器具……皇庄所出,悉归卿家支配,三年免征赋税,期满后,按例纳粮。”
陈秉心满意足走出暖阁,高公公亲自送他出来,一路送他上轿,亲自给他披上紫貂裘,与上次东宫吐血时的紫貂大氅相比,这上等紫貂裘更是罕见温暖。
“陈大人当真会哄陛下开心,咱家佩服。”
陈秉:“?”
“往后咱家还要向陈大人学学呢。”高公公一脸钦佩看向陈秉,他在皇帝身边多年,深知“伴君如伴虎”的道理,陛下多疑,又好大喜功……想要伴驾在侧,需要几分功夫。
不得太疏远,若是直把皇帝当主子看,会受到厌弃;但也不能过于亲厚,要让皇帝觉得如亲人般亲近,又不可太过分僭越……
高公公见过这么多大臣,没有一位似眼前的陈大人。
“我哄陛下开心?”陈秉不可置信指了指自己。
“那当然了,从来没有人敢这般对陛下说话,让陛下感到如此亲近……”
陈秉嘴角一抽:“……”
“这大概就是安逸日子过多了,需要暴风雨的捶打。”
高公公:“陈大人,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陈秉躬身行礼,“多谢高公公指点。”
他会让暴雨风来得更猛烈些,看这皇帝承受力能有多强。
高公公:“?”
陈秉乘坐小轿出宫门,高公公则回去禀报皇帝,皇帝站起身,长舒一口气,“和陈爱卿聊过后,朕感到浑身轻松。”
“那是自然,奴婢瞧着陈大人,不似普通臣子,仿佛是对陛下有孺慕之情,把您当父亲看待呢!”
皇帝眼睛一亮:“这是当真?”
“自是当真,奴婢看得明白,好比陈大人问陛下讨要庄子,就仿佛民间小儿冲着父亲撒娇……”
皇帝:“听说民间的男孩,哪个不是调皮捣蛋的?”
皇帝几个皇子,太子性格怯懦,三皇子聪慧早熟,性格圆滑,四皇子生母喜静,偏好礼佛,四皇子也跟着安静不说话,五皇子则性格霸道蛮横骄纵……
“天资聪慧,又不拿朕当外人,真像是朕的亲儿子。”
高公公:“……”
*
陈秉天还没亮进宫,如今天黑了才出宫,心想这京官不好当,出宫上了马车,便往自家夫郎怀里一趟,又叮嘱他收好皇帝的赏赐。
姜漓双颊飘红,没忍住贪嘴尝了好几口酒,之前酿的番薯酒,更有梅子酒,桃花酿,他打算在京城开个酒楼,预备了好些酒水,他各个尝了个鲜。
加上天气寒冷,在宫外等候夫君,少不得饮几口酒暖暖身子,哪怕马车里备的是果酒,偏这么多果酒一混,让他浓醺浅醉不已。
“夫君,怎么有两个?”
陈秉捏捏他的脸,“漓哥哥,你到底喝了多少?”
“喝了一杯。”
“不信。”陈秉失笑,“是一杯又一杯吧。”
“嗯……”
自家老婆醉酒,陈秉只能坐起身,将人圈在怀里,顺便趁人之危,各种揉捏,姜漓自小练武,又跟那些健美打药的不同,练出来一身漂亮的薄肌,有六块漂亮的腹肌,全身上下薄肌滑溜溜的,弹性也非常好,更是代表着耐力与持久。
当他肌肉不紧绷时,又软乎乎的,手感极佳。
真不知道这家伙怎么练的“武”,腰部柔韧度极佳,别说是下腰,一字马都不在话下。
“都便宜给了我。”
回到家中,两讨债鬼孩子围了上来,姜漓原本七分酒意在孩子的七嘴八舌中吓飞了五分,整个人精神起来。
“爹爹,包饺子,说了包饺子。”
“漓爹爹,你的脸抹了胭脂吗?我也要!”说这话的倒不是韫哥儿,而是清宴崽。
姜漓神色憔悴:“让你们秉爹包饺子。”
他被猴孩子们闹腾的不行,甚至开始怀疑,练武不如陪孩子消耗大,不然为何如此心累?
两个娃,有时候让人恨得牙痒痒,有时候又乖得熨帖,说只跟漓爹爹好……哼哼,说出来的话,第二天就忘。
这样的臭崽,秀才怕是都考不上,更遑论状元。
“猴孩子们,走吧,秉爹带你们包饺子去。”陈秉任命牵着两个娃,去小厨房包饺子,厨房里已经醒好了活面,他手持擀面杖,撒了些面粉,教孩子擀饺子皮。
“咱们往里面包个铜钱,谁吃到铜钱,来年走财运。”
“财运是什么东西?”
“财运就是清宴鸡腿吃两个……”
“哇,两个?!饼爹,财运就是让肚子变大吗?”
陈秉:“……嗯。”
姜漓:“????”
他白天绞尽脑汁应对孩子的各种问题,生怕耽误小家伙们的前程,而陈秉这个大才子状元……
“一个铜钱两个鸡腿大,十个铜钱能装二十个鸡腿大。”韫哥儿比划了一下,夸张语气道:“哥,你肚子好大。”
小清宴嘚瑟挺起肚子:“比你的大!”
本来冬日穿得圆滚滚,这会儿挺着肚子,更像个胖葫芦。
“我的也很大!”
姜漓:“?????”
这群臭崽子怕是没救了。
陈秉带着孩子包了上百的饺子,姜漓也参与了,最后一家子一同煮饺子,姜漓没什么煮饺子的经验,陈秉拿着一碗凉水,掐着点,连加三次凉水,最后煮出一大锅饺子。
“一百个饺子,包了十个铜钱饺子,看咱们谁的财运好……”
姜漓痛出了眼泪:“嘶——”
一口小白牙磕在铜钱上,“好痛。”
陈秉忍俊不禁:“咱们漓哥哥新年发大财。”
“我有钱钱!”韫哥儿也吃到了铜钱饺子。
陈秉吃了几个,全都没有,他沉默半晌:“……”
虽然说他点背,但也不至于一个都没有吧,老天爷玩儿他?
姜漓又吃到两个:“你们到底包了多少个铜钱?”
“怎么又是?”
清宴小朋友眨巴眨巴眼睛,小爪子点着数铜钱,“一三……六,我吃两鸡腿,秉爹,我一个都没有。”
陈秉:“那你数数你秉爹几个?”
“秉爹,你一个也没有哎!”清宴小崽子一副发现了新大陆的样子,幸灾乐祸。
“哥,你也没有。”
姜漓:“我又磕到牙了,运气真差。”
陈秉:“……”
最后十个铜钱,姜漓吃出七个,韫哥儿吃出三个,陈秉和清宴小朋友挂零,这简直就是来自命运的嘲笑。
“爹!爹,明天漓爹爹肚子要大起来了!怎么办啊。”
陈秉:“你们漓爹爹已经大过一次肚子,生了你俩。”
“那他又要生两个?”
姜漓:“没有这种事。”
清宴认真一算:“漓爹爹要生十四个鸡腿。”
韫哥儿惊呼:“十四个!”
陈秉:“好大儿聪明,算数正确。”
第79章 以身入局
冬至后第二日,皇帝圣旨下来,升陈秉詹事府左春坊左谕德……又赐下皇庄。
张氏带着姜芫,也要留在京中过年,听见这圣旨,她都呆滞了。
“这什么詹事府左手喻什么的,是几品的官?怎么还赐庄子?”
姜芫去找小太监打听,回来告诉张氏,“说这个是太子东宫的官,从五品。”
“我也搞不懂那些个官职,又是这个兼那个的……现在哥夫是从五品官兼六品官。”
“不过小太监们说,翰林院可不了得,非翰林不入内阁,若是哥夫活得久,将来肯定是最年轻的阁老。”
张氏眨眨眼:“这阁老又是什么东西?”
“……就是阁老吧?”姜芫挠了挠头,来到京城,都是一摸瞎,不懂京官怎么回事,毕竟他们来京城,不过堪堪半年。
家里的哥哥姜兆龙他们,不过考秀才考举人,清河县梅溪书院那些,如今还在为考举人发愁,而考举人三年一次,也就是两年后,他们才有考中举人的机会,考中举人才能进京考进士……
三年又三年,曾经那些同窗进京赶考的时候,哥夫不会已经入内阁了吧。
“入了内阁,就像是宰相?就像是京城霍首辅那样的……霍首辅已经老了。”
张氏心脏骤停片刻,以前总想着让姜芫攀个举人,嫁个秀才都能抬高门楣,要是出个阁老,他们家算是何等门楣?
“我的好儿婿啊!他还能活几年?”
姜芫:“……有漓哥哥冲喜。”
“对,对,有你漓哥哥冲喜。”
……
陈秉这边又升官,翰林院那边没什么反应,已经麻木了,若不是太医说他命不长,都默认他能入阁拜相,只打趣让陈秉请客吃饭。
谢修那边也麻木了,只想着自己要比徒儿先入阁,要不然失了脸面,一心扑在工作上。
东宫那边太子非常高兴,唯独他曾经那些东宫辅臣笑不出来,明里暗里下绊子挑错处,又说陈秉奏章格式不对,又克扣东宫供应,被陈秉一一反击回去。
陈秉积攒了“打地鼠”的功力,算是冬日闲趣,一边打地鼠,一边三天两头的摸鱼告假。
而姜漓的酒楼,开在同州运河边上,上下两层,带个小院,原先是个茶楼,被姜漓改造成酒楼,他也不愿意做成奢华的大酒楼,所以选择了运河边上的小酒楼,方便过往客商,以及镖师水手小官吏等。
“咱们酒楼主卖地瓜烧,一壶五十文,薄利多销。”
“还有这羊肉锅子,酸菜白肉锅,番薯鸡肉锅……”姜漓虽是江南人,看不惯那些小菜小碟,全给整成大锅,做了好些大铜锅。
羊肉炭火铜锅,算是北边特色,还有酸菜白肉锅,更是下饭开胃,最妙的是陈秉提建议的番薯鸡肉锅,番薯鸡肉一同炖煮,汤甜肉也嫩,孩子们都喜欢。
酒楼里还卖烤番薯、烤玉米、烤肉串,冬日里的烤番薯,煨在炭火上面慢慢烤,端的是外焦里嫩,烤玉米则刷上一层蜂蜜水,增加了玉米的甜。
肉串选的是猪肉,猪肉价格并不贵,甚至可以说,这时候猪肉价格比较低,有格调的富贵人家都不吃猪肉,也不食用猪油,多是平民百姓的食物。
村户家家户户都养一两头猪,吃的是潲水米糠剩饭猪草,最好养活。
姜漓养在庄子里的猪,待遇倒是稍好些——只因分了三六九等猪。
上等猪吃一等口粮,中等猪吃二等粮,下等猪吃剩菜潲水米糠……
陈秉让他在九月养的猪,到了腊月也养足了一百五十斤,年三十前,可以杀好几头的年猪,如今新酒楼开张,也准备杀一头猪。
“两个小崽子,以前你们漓爹爹我养马,也没弄个马名册,你们秉爹倒好,让我养猪,还要订个猪名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猪将军呢。”
陈秉让姜漓为所有的猪都编上名号,汇聚成册,并且每日记录那头猪的变化,特意挑选长得快的,瘦肉多的,留作种猪。
他还让姜漓找武师去山上打野猪,尤其是抓野公猪,来和母猪配种,又托了漕帮姜闻瑄等人,也就是他的小舅子,让他帮忙弄几头海外的猪。
姜闻瑄收到信:“让我去寻猪?”
后世的大白猪现在还没培育出来,多是本土的黑猪,和白底黑点猪,古代没有给猪育良种的意识,尽是农户散养,因此养出来的猪肉,都跟买彩票似的,味道各异。
陈秉吃着那些口感不一的猪肉,想到了现代的量化生产,便打算也给猪稳定稳定血系,培育良种猪的同时,也稳定猪肉的质量。
产出来的猪肉,专供自家老婆的酒楼,也算是一种自产自销。
皇帝给陈秉赐下来的庄子在运河以西,距离京城四十里的地方,总共占地三百亩,其中有二百二十亩耕地,只有一半水田,另一半为旱地。
其他则有林地三十亩,种着杂木,多荒废,其他的水塘二十亩,共有两个池塘,可养鱼种藕。
庄院晒场仓库等加起来三十亩,还有七户佃户。
这原先是十几年前,皇帝刚登基时,赐给某位妃子家里的庄子,后来妃子早逝,家庭败落,田庄荒芜,管事侵占田地口粮,佃户不堪欺压逃散,如今只剩下七户。
皇帝把这皇庄赐给陈秉,何尝不是给他挖个坑,想看看他经营如何。
陈秉随着姜漓一同看过,倒也不嫌弃,也算是白捡的庄子,有什么可挑的?
“先安抚佃农,趁着冬天修缮房屋,每家都预借半年口粮,等到明年春耕,水田种稻,旱地一半番薯,一半玉米。”
姜漓:“夫君,这地肥力不行。”
陈秉:“你叫人送几头猪来,也让他们养猪沤肥。”
姜漓:“……那不若再养几匹马。”
“等些日子杀年猪,骨头都收集起来,或者漓哥哥,你每日派人去屠夫肉摊前,低价买骨头。”
古代种地最大的问题,还是肥料问题,北边一般只种一季稻米,而后秋冬种豆子或者牧草,或者休田养肥。
种大豆可以固氮养肥,种牧草也可以当肥料,圈养牲畜。
古代种地没有氮磷钾的概念,骨肥利用率极差,陈秉让姜漓仿照烧瓷器,命农户将各种骨头、鸡蛋壳之类的东西,一股脑的“闷烧”成黑色的骨炭,积攒下来,用来肥地。
“猪要编猪名册,是不是地也要编地名册?每一亩种了什么,施加什么肥,全都记录下来,比照不同?”
陈秉点头:“我妻聪慧。”
姜漓:“我怕是要成个养猪种地的行家。”
陈秉:“日后我若写成《农政全书》,定标上漓哥哥的名字。”
姜漓:“……我不要!”
姜小漓拒绝在农书上留名,记录他姜漓何年何月养猪如何如何,种地如何如何……这还不如不留下来。
“若是哪年你写什么《文章集注》,添加上我姜漓的文章和诗作。”
陈秉:“……好。”
姜漓的梅香酒楼开在运河边上,刚一开业,因为量大管饱,地瓜酒便宜的缘故,生意兴隆,姜漓拨了拨算盘,大抵一年能有个上千两银子的进项。
对他来说,又是多了份产业,“积积攒攒的,你们漓爹爹我年入上万两不在话下。”
“以后这酒楼留给咱们韫哥儿当嫁妆。”
也幸亏是开在运河边上,走南闯北的消息门路极广,也让夫夫俩吃了好多瓜,各种消息,反倒比别人先一步知晓。
“听说那郑贵妃兄长郑都督家中有一匹汗血宝马……好羡慕。”姜里在被子里小小声跟自家夫君说着八卦消息。
他对马感兴趣,总是留意这些,汗血宝马在秦汉时期有名,但已经日渐衰微,并非马不好,而是当今情况不似从前。
汗血马跑得快,且能连续高速度奔驰多日,是一等一的千里马。但只有一个缺点,便是负重能力弱,但又饲养金贵,因此被军方和民间淘汰,成为贵族人家赏玩的品种。
负重能力差,不合适军方使用,民间的马匹,也需要拉重物,而若是用于驿站送书信,使用汗血马太奢侈,因此这汗血马虽然好,却当真不实用。
“听说郑都督家中有许多异宝,经常给皇帝搜罗进献宝物……”
陈秉:“你需要老攻给你把汗血宝马弄过来吗?”
姜漓:“?”
“夫君,你想干嘛?”
陈秉:“夫君以身入局,钓宝马。”
“不可,你不能以身犯险。”
陈秉:“养男人千日,用男人一时,漓哥哥你就等着吧。”
那边冬至宴吃瘪后,郑都督还想着伙同郑贵妃坑陈秉一把,却不曾想,众人眼中光风霁月的陈大人,已经把主意打到了他身上。
第80章 京营
陈秉起了个大早,寅时三刻醒了,精神奕奕,咸鱼了这些日子,他准备为了老婆卷一把,去把郑都督的汗血宝马想办法弄过来。
大抵也是卷王之魂压抑太久,好不容易复发,立刻抢占身心。
“夫君、夫君——”姜漓追着他上马车,平日里都要被他拽上马车的人,这会儿走得比谁都快,他都怀疑自家夫君换了个魂。
“定给你弄一匹汗血宝马。”
姜漓大惊失色,上了马车就往陈秉怀里钻,“夫君啊夫君,你该不会被野马上身了?”
陈秉:“……瞎说什么呢。”
姜漓抬手试探他的额头,“也没发烧啊,起这么早,也没说胡话。”
陈秉默然片刻,“我说我曾经习惯早起,你信吗?”
“妖孽,呔!速速现出原形,你快还我夫君!”姜漓拽着他的肩膀,使劲晃了晃,又想起陈秉身子骨不好,“你先天体弱,被什么脏东西上了身?”
陈秉面无表情:“要不你现在亲身试一试我元气足不足?”
小饼同学礼貌性一挺以示尊重。
姜漓迟疑片刻:“……试试就试试?”
陈秉:“……”
“那就试试。”
马车抵达翰林院时,陈秉神清气爽衣冠整整下马车,那一张清俊的脸比往日里更加春风得意,那双轮廓姣好的桃花眼藏着说不出的风流餍足。
有时候也不懂——上班的路上充斥着各种的意外。
姜小漓也不懂,为什么好好的早起,会变成这样,只想回去睡个回笼觉。
“陈兄!陈兄!”小武哥守在门口叫住了陈秉,低声对他说:“你今日怕有大麻烦了,咱们翰林院有件去京营的差事,恐怕要交给你来办。”
陈秉眨眨眼:“说曹操曹操到,这就是‘小锦漓’的威力?”
一听小武哥这话,陈秉哪还有不明白的,京营是郑都督的地盘,而他又在冬至宴上得罪了郑都督,事情交给他办,过去肯定受为难。
“曹操是什么?”
“你预先想个办法再去值房,要不然麻烦大了。”小武哥当真忠心耿耿,一听到消息便来汇报。
陈秉来到值房,也不等罗嘉文开口,直接说:“去京营的差事我接了。”
霍轩光的副手罗嘉文傻了半晌,他编了一晚上的说辞,等着应付陈秉的尖牙利嘴,谁知道他一句话都不吭声,对方答应了。
小武哥:“陈兄,我同你一起过去办差。”
周浩然在旁边低头冷笑,心想陈秉当真嚣张至极,得罪了郑贵妃的兄长,这会儿还有恃无恐,傻乎乎撞上去。
陈秉去档案馆交代了几句话,带着小武哥“翘班”走了,半路上还啃了个梨,“饱满多汁,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武编修差点要给他跪下,“我的陈老爷,你当真是老寿星上吊,那郑都督是好惹的吗?”
“咱今日去京营调阅资料,肯定给咱穿小鞋。”
陈秉咔嚓咔嚓把梨吃完,“你放心,我打地鼠的经验点满。”
小武哥愣住:“?”
打地鼠?
两人来到营门,需要调阅京营三年边防操演记录,还未得进门,便被守卫百户持枪拦住,“没有郑都督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小武哥连忙道:“我俩是翰林官,需要调阅记录,这是牙牌和手册。”
百户冷笑一声,看也不看:“翰林院?这里是京营,可不是什么翰林院,郑都督有令,近日防务机密,闲杂人等一律免进。”
这是一场下马威,让两人吃个闭门羹。
陈秉点点头,也不争辩,从袖子里取出冬至日皇帝御赐的银鱼袋,“看清楚了,这可是陛下御赐的银鱼袋,陛下曾说过,持此袋者,可随时入宫奏事,莫非京营比皇宫还大,那么本官现在就去面圣,去问一问陛下,京营的防务机密,是不是连天子近臣都无权过问?”
百户脸色大变,持枪的手晃了晃,“您请。”
旁边的小武哥更是看傻了,这“银鱼袋”,哥们你怎么还有这种东西。
“带路吧。”陈秉收回银鱼袋,百户连忙引着两人入营,小武哥仿佛夹着尾巴的猫,凑近了小声道:“你还有这东西?这银鱼袋那么有用?”
陈秉:“不止,我还有这东西没拿出来。”
他又抖出来一块“如朕亲临”的金牌,把小武哥吓了好大一跳,“你天天来翰林当班,随身带这么多好东西?”
陈秉:“你有你不带?”
小武哥一脸艳羡道:“陈兄……难道你其实是皇帝失散多年流落民间的皇子?”
陈秉:“出了翰林院,建议你去戏班子。”
郑都督在楼上远远看见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本想给陈秉一个下马威,结果他直接抬出了皇帝,手里更有代表天子宠臣的信物银鱼袋——这丫的谄媚本事比自己还厉害?!!!
在百户带领下,两人进入京营库房,负责军需的千总王尽忠脸上堆笑,殷勤着上来招待,又是看茶,又是让坐,嘴上却说:“陈大人要的操练记录,都在后头的库房里,只是钥匙不在下官手里,管钥匙的谢猿今日告假,要不两位大人改日再来?”
小武哥叹一口气:“……”
就知道这差事不好办,白来一趟,人家这个说法,就算是掏出金牌来也没用。
在如今这官场里,想为难一个人,实在有千万种手段。
陈秉挑了挑眉:“你说钥匙在谁手里?”
“在谢猿手里,那家伙跟个猴似的,他家住城南,一来一回至少半天,要不两位大人先回去,明日我亲自派人送去翰林院。”
千总笑得一脸客气和善,却是在下软钉子,硬的不行来软的,伸手总不能打笑脸人吧?让你回去等着,你就白跑一趟,等到明日,又想别的法子拖延。
“小武弟弟,你去搬块石头来。”陈秉下巴努了努,示意小武哥干活。
武编修愣了一下,“长生哥哥,你等着!”
如果是翰林院的其他官员,还会犹豫,但小武哥可不是一般人,正因为足够莽,才当上了榜眼。
旁边的百户千总全都傻眼,在旁边讷讷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本朝有规定,武将不可对文官动粗,那可是大罪,更遑论眼前人可是天子宠臣。
“这可是你们逼我的,那就发挥一下梁山兄弟的精神。”陈秉接过小武哥手里的石头,直接砸向库房的锁。
所有人大惊失色。
小武哥:“?!”咱们可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挑的清贵翰林官。
“你……你竟敢砸军库的锁!你该当何罪!”
陈秉大义凛然道:“本官奉陛下之命调阅京营文书,尔等百般推诿,本官现在怀疑库中藏有违禁之物,现依皇命,当场检查!”
“谁敢拦我,便是违抗皇命。”
砸了锁,将门踹开,指挥小武哥带着人进去搬东西,千总等人脸色铁青,想拦又不敢拦。
“长生哥哥,咱们可是手无缚鸡之力之力的文官啊,别跟他们武人计较,赶紧走吧。”身高八尺的壮汉小武哥抱着书册,已经命人将需要的文书全都搬上马车。
陈秉:“……”骚,还是这家伙更骚。
“我看你这浓眉大眼的家伙,也会亿点点武。”
小武哥:“?”
陈秉带着小武哥一行人正准备离开时,郑都督本人可算是追了过来,咆哮道:“陈秉,你敢砸我军库,我要在陛下面前参你一本!”
“郑都督请便。”陈秉拱手后微微一笑,端的是君子谦谦,“这下正好,本官也要参你一个,在都督治下,京营库房玩忽职守,军需物资无人看管,百户千总更是想尽一切办法阻拦翰林调阅,这是抗旨……至于那把锁,本官赔你几两银子。”
说罢,陈秉掏出几两碎银子,扔在郑都督腿边,此举可谓嚣张至极,坐上马车后扬长而去。
郑都督站在原地,脸色青青白白,踏着虎靴狠狠踢了一脚门框,最后疼出了眼泪,当着众人的面,只好扭过头忍痛不吱声,把一切罪过怪在陈秉身上。
“可恨,此子太可恨!”
*
“陈兄,如此这般,可是彻底将他得罪了。”小武哥摇摇头。
陈秉笑笑:“人最怕摆不正自己的位置。”
他现在是东宫属臣,郑都督又是郑贵妃的兄长,背后还站着霍党和皇子,本身就是水火不相容的关系,闹得越僵硬,皇帝和太子反而会越放心。
都是成年人,总不可能跑去跟敌方说,咱们手拉手扔手绢吧。
“受教了。”
小武哥神经兮兮跟陈秉说道:“咱们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硬闯京营,不可不谓深入龙潭虎穴,结下出生入死的交情。”
“就这故事,能在翰林院吹十年。”
“今日能带着文书出来,全靠咱们状元和榜眼的智取。”
陈秉:“……”
少给自己加点戏。
“长生哥哥,今日你说的那什么梁山兄弟的精神,是什么读书人家的兄弟么?”
陈秉在他额心点了点,“请唤我陈侍讲。”
两人带着文书回到了翰林院,一众等着看好戏的翰林官全都傻眼,包括周浩然,等着看戏,却等到了一场凯旋的戏。
“这……这就把东西带回来了?”
“难道京营的人没有为难你们?”
小武哥:“自然出了诸多难题,但都被我和陈兄两个柔弱读书人靠智慧化解了。”
“敬佩敬佩!”
陈秉:“……”
“不过此事恐怕没完,那郑都督可是郑贵妃的兄长……”
陈秉舒舒服服下班准备回家,姜漓怯生生在马车里掀开帘子看他,“你还要不要‘马’?”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却不知道两人早上的动静根本不会被第三个人知晓,那做贼心虚不敢吭声的样子,像是老鼠洞里探头观察的杰瑞。
“要,怎么能不要。”
姜漓蒙着脸,“夫君,求你别太上进!”
陈秉:“……”
“真的,咱们真的不需要那么努力,你别起那么早!”
陈秉:“难道早起也是一种罪?”
姜漓凶巴巴道:“你别再早起了,非得早起就罚你——”
姜漓说这些话的时候倒是没压低声音,路过好几个翰林官都听见了,全都心下骇然,这陈侍讲每日究竟起得有多早,夫郎都连连劝慰说莫要早起。
小武哥一脸向往:“陈兄家的夫郎当真关心丈夫,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周浩然抓紧了拳头,心机,好重的心机,又在翰林院劝同僚早起,又让夫郎特意来翰林院造势,定是为了清流翰林名声。
明日他也让自己的夫人,来劝说自己莫要点灯夜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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