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奸臣
为了劝说自家夫君放弃打“汗血宝马”的主意,可怜的姜小漓被迫签了各种不平等条约,都是为了劝说自家夫君别太上进。
陈秉也是哭笑不得,别人动不动拿躺平抑郁症来威胁人,而他呢,要拿“不躺平”来威胁人。
这日在翰林院,夫夫俩还没有上马车,那边周浩然倒是与自家夫人争执起来,周浩然作为江南才子,出身名门,娶的夫人也是贵族家读诗书礼仪的小姐。
“叫你莫要熬夜点灯苦读,你偏要如此,好好的身子骨,莫教你折腾坏了。”
周浩然连忙道:“夫人恕罪,这些话,咱们回家讲去吧。”
“回家讲?这些话你能听进脑子里去?”
……
姜漓听了后点点头,和陈秉咬耳朵:“看看,学着点吧,晚上别点灯把我给折腾坏了。”
陈秉:“是我的罪过。”
“老周,你应当跟陈兄学习呀!”小武哥出声道:“陈兄每日早睡早起,与其熬夜苦读,不如早起一刻钟,读一读圣贤之书。”
周夫人:“?”
周浩然:“……”
周夫人看了眼周浩然,心道这场戏该怎么演,又顺着周浩然的目光看向陈秉夫夫俩,心头赞赏两人的品相打扮。
陈秉见众人眼神放在他身上,微微一笑:“熬夜苦读,确实大煞风景,辜负良宵——”
姜漓连忙拽着他的衣袖上马车,“夫君,咱们今日家中有急事,清宴和韫哥儿还等着你家去呢!”
姜漓把陈秉拽走了,剩下的其他翰林官,则不自觉用一种暧昧的眼神看向周浩然,“良宵苦短,莫要辜负佳人。”
夫人来劝说别早起,还算有点由头,夫人来劝说早些休息,岂非另一种邀请。
周浩然闹了个大脸红:“???!!”
“周兄,你是不是也那个方面不行,所以才逃避夫人?男人嘛,这种隐情,大家都能理解,这岁数上了三十,恐怕有心无力。”
“这就叫心有余而力不足。”
……
周浩然黑了脸离开,早知如此,不如不学。
*
到了年关腊月,不仅各个贵族世家,田地庄子送收成和银两,也是万朝来贺进贡的日子,新年朝贡,是每年的“大供”,最迟也要在正月前十天抵达,若是超过期限,便要责罚,因此宫中十分忙碌,朝臣忙着年终结算,也是脚不沾地。
陈秉这些翰林官,进宫日益频繁,同样的年底纳贡,是后宫最热闹的时候,某某地进贡的某某物,赐给某某宫殿某某妃嫔,也要引起一番争议。
郑贵妃活跃在宫墙内,还特意召见陈秉,说是要见一见“太子的老师”。
陈秉腹诽:葫芦娃救爷爷,一个接一个。
莫非小锦漓要的东西,终究都会来到他手上?
“陈大人,本宫听说你教太子算账,教的很好?”郑贵妃抱着狮子白猫,义甲细长,脸上笑容和煦,却是在敲打嘲讽。
一个清贵翰林官跟算账扯上关系,名声大不好听,甚至可以说是种羞辱。
陈秉:“娘娘过奖了,若是娘娘也不通俗物,管不好一宫内务,下官亦可指点一番。”
郑贵妃笑容一僵,恨不得让身边宫女上前掌嘴,在这宫廷里,还有谁敢这么对她说话。
可眼前人可不是后宫人,是皇帝看中的文臣。
“陈大人当真恃才傲物。”郑贵妃敛下眼眸,“不过本宫又听说,太子对身边的人有些……疏远,本宫免不得担心,太子年纪尚小,可别是被什么人带偏了。”
郑贵妃说完后,压下嘴角嘲讽的冷笑,她这话可算是说得露骨,就差指着眼前人脑袋说他带坏太子,更让旁边的宫女太监都听见了,这话要是传出去,这些自诩清流的翰林官,怕是气得夜不能寐。
她哥哥一介武将,不懂应对这些个好名声的文官,可她不同,最知道打蛇打七寸。
名声,就是清流文官的命脉。
这般说了之后,这文臣为了名声,明面上也要顾及,教导太子圣人言圣人语,将太子教呆。
陈秉朗声道:“娘娘放心,太子殿下天资聪颖,明辨是非。臣敢对天发誓,臣教殿下的,都是圣贤之道,治国之理,对殿下一片真心……而娘娘和太子身边的一些人,可否也敢发誓对太子真心呢?”
“非下官妄语,太子殿下生母尚且在宫中,为何有些人偏要告到娘娘这里来呢?让人不得不怀疑背后是否别有居心。”
郑贵妃脸色极其难看,她说的露骨,没想到眼前这家伙说得更加露骨,就差指着她的脸说她勾结太子身边近臣,暗通曲款,别有居心。
“贵妃娘娘切莫要听信谗言,不若当众报一报那些人的名字,待下官逐一核实。”
郑贵妃挤出一抹笑:“陈大人严重了,本宫不过随口说说,天冷风大,摆驾回宫。”
陈秉站在原地摇了摇头,心想每日日常,加一。
“陈大人,陛下有请。”高公公凑近了小声道,“大人若是在宫中,怕是咱家也要喊一声九千岁。”
陈秉:“……”
“不过玩笑罢了,大人切莫生气。”
皇帝召见陈秉,也是听说了他与郑都督不和,和陈秉猜的一样,皇帝是个疑心病重的人,两人不相和,正中皇帝下怀。
疑心病重的人,最讨厌的莫过于那些长袖当风八面玲珑的人,露出些许真性情,反而能叫皇帝喜欢。
“朕听说了你在京营的事,那姓郑的莽夫为难你了?不若朕来讲个和?”
陈秉随口道:“陛下要讲和,不若把郑都督家的汗血宝马赐给臣一匹。”
皇帝惊异:“你会骑马?”
“臣夫郎爱马,自幼经营马场。”
皇帝点了点头,“恰好宫中有一匹进贡的‘天马’,只是性子极烈,御马监三个马夫被它踢伤了两个……爱卿还想要吗?”
陈秉都怔了片刻,这叫什么?这叫辛苦斗争一遭,最后还不如直接吃软饭么?
在家吃软饭,在朝堂也吃软饭,仿佛全世界都在劝他别斗了,安心躺平吧。
一张开嘴,便有人喂饭吃。
“那臣就谢陛下赏赐,今日便牵回家去,令我夫郎高兴高兴。”陈秉对眼前老登露出张好脸,其实皇帝老儿对他一直不错,就是有点想当他爹……
个个都想当他爹。
皇帝呼吸一滞:“你——你这小子,罢了,朕赏给你了。”
“陛下,还有其他贡马吗?再让臣挑两匹?”
皇帝气笑了:“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好陛下,您就疼疼臣子吧,如今腊月,年关将近,臣在京城,家父在江南,两地分隔,臣见到陛下,不免想到了家中父亲,是以逾矩了些。”
皇帝一听这话高兴了,“好好好,还有一匹青海骢,一并给你了。”
“多谢陛下。”陈秉默默唾弃自己,吃软饭也太容易了,仿佛走上了一条和珅之路,难道他竟然是命定的躺平大奸臣。
若真是名留青史,后世拍电视剧,也拍他陈秉的奸臣之路?
他要是和珅,谁是纪晓岚呢?
“陈爱卿在想什么?可是在想家了?”
“是有些想家了。”
“你若是思念家中老父亲,在此年关佳节,不若把朕当作父亲……朕当年,也有一个你这么大的儿子。”
陈秉:“……”
感觉奸臣之路不适合他,懒得跟老登虚与委蛇充当好父子。
这口软饭有点难吃。
*
“岂有此理!皇上把汗血宝马给他了?!”郑都督听了妹妹的警告,本不想再和陈秉起纷争,但他这会儿酸了。
“不止汗血宝马,还有青海骢。”
“他一介文臣抢夺世间良驹,他有资格吗?就怕他有命要,没命享,腊月和正月恰好是冬狩时节……”
第82章 文气熏陶
陈秉随着黄公公来到了御马监,这是皇家马厩,豢养着上百匹皇家御马,今年的贡马也都在这,每一匹都价值连城。
“那匹‘天马’性子烈,伤了不少人,陈侍讲可得小心些。”
黄公公也是个人精儿,知道皇帝看重陈秉,是以极其殷勤,一匹匹为陈秉介绍各种御马,更是将他带到了马厩深处。
他口中的“天马”,便是汗血宝马,是马尔汗进贡的宝马,当地人称天马,这一匹贡马,更是极品中的极品,据使节说,他们国主骑的那匹马,都远不如这一匹。
一路走过去,黄公公给介绍了好几样品种,草原部落上贡的,“此马虽身材矮小,却耐力十足。”
“还有这辽东骡,是辽东都司进贡的,别看它不是马,倒比不少马聪明,且不易受惊,又好养活……”
“还有这滇南进贡的矮脚马,极适合走山路……”
随着黄公公一路走到马厩深处,陈秉有一种穿越西游记,成为孙悟空担任弼马温一职的错觉。
那是一间独立的宽敞马房,地上铺着干草,那匹“汗血宝马”正站着打盹,一路看了大小不一的贡马,唯独眼前这一匹汗血马,足足有一米七的高度,比黄公公都要高,听见了来人脚步声,睁开两只眼睛,警惕看向来人。
“陈大人,陛下已经批了手谕,您随时能把马牵走,也可叫奴婢亲自送去大人府上。”
陈秉颔首:“那便劳烦公公送去府上。”
他和这匹烈马对视一眼,陈秉略微使用了威压,这匹马十分委屈看他一眼,陈秉抬起了手,在黄公公惊恐的眼神中,摸了摸马头。
“陈大人,不可!小心孽畜伤人!”
黄公公吓得魂都飞了,陈侍讲若伤在马厩里,他们一群人都得问罪,但更加天方夜谭的一幕出现了,伤了两位驯马人的烈马,居然十分温顺在状元郎的手底下。
黄公公不免喜极而泣:“此马定是被状元郎的‘文气’熏陶,脱去野性,听从圣人教化也!”
陈秉:“……”
这就叫什么?这就叫“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接下来又去看了青海骢,照葫芦画瓢,上手摸了摸,亲自喂了些草料,常人眼中桀骜不驯的烈马,在陈秉的手底下温顺如奶猫。
而在黄公公等人看来,则就是受到了状元郎的“文气熏陶”。
“文气熏陶?”马尔汉使节傻眼了,虽说来天朝上贡,但也十分自傲,想着马儿能带给天朝些许为难,至今还没有能人驯服烈马。
然而今日黄公公却派人来说,一个文人,靠着“文气”驯服了烈马……
他喃喃道:“……就算咱们天马能识文断字,也不认识天朝的字。”
但事情摆在眼前,容不得不相信,黄公公带着人,亲自送陈秉和两匹马去陈家。
“夫君,你,你真的把汗血宝马弄来了?”
姜漓见到和他身量差不多高的汗血宝马,惊喜莫测,清宴和韫哥儿两只矮冬瓜也跟在身后看热闹,“青菱,让奶娘盯着两个小家伙,留神别被马儿踩成马粪。”
陈秉:“……”
“爹爹,大马马!”
陈秉笑了笑,“你还太小了,骑不了马。”
清宴小朋友不假思索道:“秉爹给我当马骑。”
“爹啊爹,驾驾驾!”
陈秉面无表情:“你这矮冬瓜骑不了马,让青菱牵一头驴来,免得你被踩成马粑粑。”
姜漓见了两匹宝马浑然忘我,什么老公孩子全都抛开在脑后,他矜持又警惕的看向马儿,却发现眼前的高头大马并未对他设防,于是他伸手小心翼翼碰了碰。
马儿任由他触碰。
姜漓惊异道:“这汗血宝马性格如此温顺?怎么跟书上写的不一样?”
黄公公连忙道:“陈夫郎有所不知,此马性情甚烈,御马监三个马夫,被它踢伤了两个,今日如此温顺,实则受了状元郎‘文气熏陶’,脱去野性,听从教化……”
姜漓怔住:“啊?!”
陈秉:“……”
黄公公送了马之后带人离开,而烈马经受状元郎文气熏陶的言论越传越烈。
当晚皇帝听说了这件事,嘴里一口茶都吐了出来。
“这马公的还是母的?色马矣!”皇帝宁愿相信烈马是被状元郎的身形气质震慑,也不相信什么文气熏陶,这要能熏陶成功,以后两军对战,也别舞刀弄枪的,都捧一本书,感化对面战马得了。
“陛下,此乃公马。”
……
姜漓得了两匹好马,爱不释手,成天带着孩子去看马,清宴和韫哥儿两只小崽崽,跟着大饱眼福,从小就识得冠绝天下的千里马。
清宴小小声跟弟弟说:“我要长‘文气’,驯马马。”
韫哥儿好奇道:“哥哥吃番薯,有气气。”
“弟弟,你也吃。”
于是兄弟两个吃了好几个红薯,当天陈秉从翰林院回来,此起彼伏的放屁,还在饼爹怀里拉了个稀,最后兄弟俩并排烤屁屁。
陈秉在炭火边上烤红薯,姜漓写写画画自编马册。
“秉爹吃几个,有气气。”
陈秉吃个梨:“你俩还挺虎,偷偷吃番薯,真是好养活。”
“哥哥的气好臭。”
“你也臭!”
……
陈秉躺在虎皮软榻上,听着两孩子争论谁的屁更臭,不禁捂额,他这个当爹的,莫不成还要来当裁判?
“夫君,给你看一样东西。”姜漓从马册里抬起头,想起了一件事,“你之前让我去寻的佳玉粳有眉目了,那个逃走的老农,恰好逃来了京城,开了一家豆腐坊。”
陈秉怔了下,“你如何打听到的?”
“打听?打听不到。”姜漓走过去,在他手中梨上咬了一口,奇异道:“为什么你挑的梨总是很甜。”
过去姜漓不爱吃梨,嫌酸涩。
陈秉一语双关:“因为我擅长吃‘梨’。”
姜漓:“……我擅长骑马,所以夫君你上辈子其实是马投胎转世,也许是什么‘神马’?其他的凡马都在你面前低头?”
陈秉:“我选择‘文气熏陶’。”
“我打马游街的时候,路过一家豆腐坊,都说他家的豆腐做得好,我好奇去买了些,又听说她爷爷是个老农,逃灾来京,我又问了问,赶巧碰上了,说他还藏了些佳玉粳。”
陈秉两三口吃完剩下的梨:“其他人跟我说这个话,我一百个不相信,可漓哥哥你这么说,我全然相信。”
姜漓俏脸一红:“是因为夫君特别爱我吗?”
陈秉:“……算吧。”
“对了,夫君,还有这个。”姜漓吩咐人去拿来一个陶罐,里面装着半罐稻种,这些稻种粒粒细小,颜色微微带点儿紫,有股浓浓的稻香味儿。
“这是皇庄佃户家里的,说是什么紫兰香稻,种了好几百年了,虽是产量不高,但煮出来的米饭特别香,据说以前还是贡品呢,但京城皇庄也没人种了,快绝种了。”
“于是我让那家佃户把稻种卖给我,明年先种一季试试。”
陈秉默然片刻,抬手摸了摸稻种,这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再写封信给瑄弟弟,问他是否认识崖州岛的人,将一半稻种带过去,命人在岛上按照我说的办法种植……”
北边并不是实验杂交水稻的好地方,这边一年只能种一季稻谷,勉强暖棚种两季,而在热带地方,可种两到三季,更适合进行迭代筛选。
腊月底,京郊庄子里杀年猪,陈秉夫夫俩带着孩子去看热闹,足足五头大肥猪,每头至少一百五十斤以上,两个小崽子听着杀猪叫捂耳朵。
倒也没让孩子观看杀猪现场,屠夫们约莫半个时辰,处理好几头猪,分了肉,上锅炖了。
先一锅五花肉,再来一锅炖猪蹄,又来一锅卤猪头肉……
第二日熬猪油,陈秉让人备好碱水,准备带着两个小家伙做手工香皂,熬出来的猪油和碱水同煮,变成浓稠的皂液,最后倒入木制模具中,又撒了些干桂花。
又过了三天,第一批桂花香皂做成功了,年三十前,整个府邸都用上了桂花皂。
“这桂花皂比那胰子好用多了,还有淡淡桂花香,仔细算成本竟然还不到五分钱……”姜漓这个精明的,仔细一算,发现猪油皂便宜好使。
唯一的问题就是猪油便宜,但想弄到一堆猪油可不容易。
“可以把咱们养猪的法子交给其他农户,咱们指导他们养几头猪,养成后,猪油猪骨头都给咱们……”
姜漓叹气:“还真成个猪将军?”
“红烧肉好不好吃?”
“糖醋小排好不好吃?”
……
过年就是吃吃喝喝与放假,腊月二十八,宫里来人,送上了皇帝的年礼,御赐“福”字两幅,对联一幅,新制紫貂帽一顶,血燕十斤,御酒十坛。
高公公道:“陛下说了,陈大人身子骨弱,过年别太劳累,明年开春有重任。”
陈秉不置可否,他一心只想摸鱼翘班,再弄点好吃的,满足口腹之欲。
“过了年后再等几个月,孩子就要两岁啦,夫君,咱家孩子是比别家孩子聪明早慧些。”
“他们聪明像你,体质像我,身体倍儿棒,也没生过病。”
“再养个两年,就能拉雪橇了。”
陈秉在年三十前去了趟东宫,还带了自家做的红烧肉,与自家酿的桂花酒,与太子吃了一顿午膳,让太子感动不已。
“陈先生……在孤心里,孤把你当父亲看待……”太子酒后吐露心思。
陈秉:“……”
皇帝把他当儿子看待,太子把他当父亲看待,这错综复杂的关系。
三十那天,清早还下着雪,后来放晴了,一家人热热闹闹贴了对联吃了饭,晚上一同看烟花,最后是一同窝在暖被里动也不想动。
正月,皇宫里大大小小各种宴会,这一日,皇帝在郑都督的怂恿之下起了兴头,说在京郊校场上“赏猎演武”,更是美其名曰:“检阅京营武备,君臣同乐。”
积雪未消,京郊校场寒风凛冽,士兵们在风中列队,旌旗猎猎作响。
高台之上,皇帝一身骑装,披着貂皮大氅,坐在正中,两侧是文武百官,文臣在左,武将在右。
陈秉站在翰林班列,裹着御赐紫貂裘,捧着个暖炉,在人群里出类拔萃,小武哥凑过来,“陈兄,这种场合,对咱们不妙啊,十分不妙。”
武将天然比文臣低几个等级,就好比那日冬至宴,文臣四品以上,武将二品以上才可入殿中,可见一斑,可要武将老老实实低头做小,那是不可能的。
今日在校场上,属于武官的主场,免不得要羞辱羞辱文官,一解心头之恨。
首当其冲的倒霉蛋,多是去年的新进士。
第83章 比试
“那倒霉蛋该不会是我吧?”小武哥指了指自己,他有些悲壮的看了眼周围,都是瘦弱如风的文臣,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周浩然在旁边理所当然道:“不是你还能是谁?我们都是弱不禁风的书生。”
“你不上,难不成让陈兄上?”
在这校场上,若有比试,只能派小武哥上去“丢丑”了,也幸好他皮糙肉厚。
“武编修,你站在咱翰林班里,都以为你走错队了呢。”
其他新进士,眼见到小武哥,各个都松一口气,等会儿就算有什么比试,轮不上他们。
“陈兄,你要为我做主啊!”小武哥似乎也认定自己等会儿要遭罪了,忙不迭抱个大腿,“长生哥哥,今日咱们也要凭‘智’取胜。”
陈秉:“……”
郑都督负责今日演武的调度,身披铠甲,腰悬宝剑,好不威风,他站在武将班列之首,不时将目光投向对面的文臣班列,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
今日便要叫他颜面扫地,若是一口气没提上来,气死了,升天了,那就是千古流传的笑话,与他郑都督可没有关系。
怪就怪陈秉牵走了两匹神骏,让好些武将心头不忿。
“今日演武,不设条条框框,京营的将士们,有什么本事尽管亮出来,朕和百官都看着呢!”皇帝这个又菜又爱玩的家伙,语气好不威风,内心何尝不曾有开疆扩土的野望。
京营的将士们轰然应诺,高呼万岁,士气高涨,擂鼓声响,所有人热血翻涌。
小武哥却憋出一泡尿,“我去上个茅房。”
陈秉:“……”
周浩然摇摇头:“瞧这出息呢。”
眼前正在进行列队操练,寒风肃杀,士兵们丝毫不惧,阵型变换有条不紊,皇帝和身边大臣尽皆点点头,皇帝对霍首辅道:“京营这几年操练的不错,你小儿子也在京营当差,这些年……”
“也是郑都督操练的好。”
郑都督出列躬身:“陛下过奖了,这是臣的分内之事。”
皇帝应了一声,继续看眼前演武。
操练结束后,战鼓声方歇,郑都督又主动站了出来,拱手道:“陛下,臣有个提议。”
皇帝刚饮了一杯酒,兴致正浓:“说。”
“今日既是演武,不若让文武同乐,臣等听闻翰林院陈侍讲曾献边防策,纸上谈兵说得头头是道,臣等斗胆,想请陈侍讲下场露一手,让将士们亲眼看看,文臣的‘武略’,是否只在奏疏里呀?”
这话一出,全场静了下来。
文臣班列中,好几人倒抽一口凉气,都知道陈秉病弱,这岂不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
“不可!”皇帝冷下脸,“陈侍讲身体病弱,岂能经得起折腾。”
辽东总兵站起来,“陛下,臣听闻马尔汉进贡汗血马被翰林官陈侍讲要了去,他既然连此神骏都能骑的,又如何不能当众露一手骑射功夫?”
英国公站起身同样道:“臣附议。”
其他的京营各副将、参将等,全都出声附议,显然汗血宝马一事,不少武将心头不忿,他们最看不惯的一件事,便是文官骑好马。
今日又受了郑都督的怂恿,倒也不是想要逼死陈秉,而是要他把两匹神骏交出来。
“陛下,您把两匹神骏给了个翰林文官,京营儿郎都有些不大服气,若是今日陈侍讲不愿显露一手,也罢,只要他肯承认自己纸上谈兵,且又把两匹神骏交出来,咱们的将士才肯服气。”
“若不然——那便马背上见功夫。”
“我这个都督,亲自来与状元郎比试,听说他一身文气能驯马,今日也定能驯服‘箭靶’……”
郑都督这话一出,将士们哄堂大笑,什么文气驯马,笑死人了。
翰林院众人尽皆脸色难看,小武哥一脸担忧看向陈秉,不知道他该如此化解眼前的僵局。
“陈兄,要不你装病倒地吧,我来替你。”
陈秉:“……”
众目睽睽之下,陈秉缓缓起身走出队列,“郑都督盛情,却之不恭。不过今日正月,又逢佳节,都督若要和下官比试,不如咱们赌个彩头。”
他这话一出,文武百官更是寂静了,几乎可以说是傻眼了。
一介文官去和武将比,还主动提出比彩头?
这是聪明人干出来的事情吗?
“莫非其中有诈?这些狡猾的文官。”
皇帝也愣住了,把劝阻的话咽回肚子里,莫不成他的宝贝状元郎有主意?
郑都督攥紧了手心,眯起眼睛:“赌什么?”
“下官若是输了,当场向都督赔礼道歉,且交还两匹神骏归京营,并辞去东宫讲官之职,都督若是输了——”
郑都督心跳慢了半拍。
“都督输了,也需要赠下官一匹汗血宝马,且当着诸位同僚的面,当众承认一句‘文臣亦有血性’即可。”
满座哗然,所有人的心都被高高的提起来,明明是一场必输的赌注,为何赌得这么大?
难道其中还有变数?
“赌注可成。”郑都督严肃着一张脸,“但有一个前提,只比马上骑射功夫,不可言语获胜,否则我朝文官必遭天下人耻笑。”
陈秉应道:“好。”
这下文臣武将炸开了锅,陈秉会输吗?这可是他定下来的赌注,而郑都督会输吗?若是连一个文官都赢不了,身为武官的脸丢尽了。
郑都督让人去准备,路过陈秉时,嘴角向上一勾:“我都想不到自己会因何而输。”
陈秉走回文官队列,七嘴八舌的鸭子扑了上来,“陈侍讲,你糊涂啊!”
“你若是输了,咱们文官的面子便要被他们踩在鞋底。”
……
陈秉神色淡然:“下官若是赢了又待如何?”
“那我就去孔圣庙里进香!”小武哥连忙道。
陈秉:“……”
两人比试之前,郑都督为了显露自己的马上功夫,又给负责靶场的军官使了个眼色,原本一百步的靶子,悄悄挪到了一百五十步。
他这可不是作弊,两人同样,更能判定高下,相形见绌。
郑都督看着靶子,嘴角连连冷笑,妹妹还说陈秉聪明,实则愚蠢如猪,这种赌注都敢跟他比。
莫非陈秉早就想辞掉东宫属官一职?
无论如何,他今日必定出丑。
郑都督先射,他给陈秉增加难度,也是让他自己增加难度,一共三箭,两箭中了靶心,最后一箭稍许偏差,但也引得一众将士欢呼。
“我真想不到自己该怎么输啊……”
陈秉身边牵来了一匹战马,此马性烈,非一般人驾驭,但他摸了摸马头,马儿极其温顺。
京营马夫愣了神,难不成这世上当真有“文气驯马”?
陈秉翻身上马,左手浅拉缰绳,骑着马儿慢悠悠走了一圈,并没有策马直接冲向靶子。
“他这是要干嘛?”
“他该不会不懂比试吧?”
皇帝忍不住遮住眼睛,就仿佛养了个傻儿子一样,让老父亲丢人啊!
朕还是想想怎么替他擦屁股吧。
“喝!”有人惊叫了一声。
陈秉的马来到了校场中央,突然猛地加速冲了起来,却不是向着靶子冲,而是朝着远处的空地疾驰,所有人都感到荒谬,以为他跑错了地方。
然而就在此时,陈秉在马背上转过身,面朝后方,拉弓射箭。
骏马疾驰,箭矢划破长空,正中一百五十步外的靶心。
全场登时死一样的寂静。
“我没看错吧?中了!”
郑都督看直了眼睛,只以为在做梦,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陈秉的马儿没有停下来,继续疾驰,第二支箭搭弓上弦,这一回侧身射出,再一次正中靶心。
皇帝脱口而出:“好!”
郑都督冷汗急了满头。
陈秉遥遥看着靶心,心想要不要当众露一手,让他们见见什么叫“文气熏陶靶心”。
弓如满月,第三支箭射出,破空声再响,箭矢穿过了前两支箭的尾巴,三箭连成一串,钉在靶心上。
全场轰鸣,皇帝禁不住站起来,连连拍手叫好:“好箭法!实在好箭法。”
“陈爱卿,朕不知道你还有如此好箭法,竟然能胜过京营大都督!”
郑都督眼前一黑,只差没昏过去。
陈秉策马回到了高台前,翻身下马,拱手道:“臣献丑了。”
“这能叫献丑?这是让朕开了眼,这箭法,怕是连朕的御前侍卫都比不上。”
陈秉道:“臣夫郎家里开武馆,成婚三年,跟他学了一手,只为强身健体,没想到今日派上了用场。”
皇帝:“……”
其他武将:“……”
三年学成?
那还不如说是文气感化了箭靶。
第84章 流民
校场比武结束,皇帝龙颜大悦,当场亲赐陈秉御制牛角弓与箭囊,弓身上镶嵌宝石,华美异常,是武将的荣耀,今日赐给翰林官,象征着“天子赐弓,能文能武”。
“咱们文官里终于出了个能打的!看以后武将们还敢不敢说咱们是‘手无缚鸡之力’!”几位兵部主事拍手叫好,兵部平日里与武官打交道最多,武官们明面上敬重他们,背地里没少说闲话。
此时兵部的人大感出一口恶气。
其他五部的人面面相觑,霍首辅本人都有点傻,活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样子,这只老狐狸不由得怀疑其中有鬼,连连看向郑都督。
翰林院的人都呆滞了。
“这真是咱们病弱的陈侍讲?”
“陈侍讲夫郎家里确实开武馆,听说当初他都要死了,科考年年晕考场,和夫郎成婚冲了喜,身子倒是愈发康健,还考中了状元。”
“他夫郎怕是个旺夫的。”
“我要给我身体弱的儿子,娶个懂武的夫郎。”
……
冲喜之说自古有之,百官中议论纷纷,太医诊断陈秉病弱,而陈秉自幼天生不足,回回晕考场也是既有往事,成婚后身体好转续命,这种奇事也并非没有。
“我算是服了,文臣里真有懂军事的。”
武将里不少人十分服气,这些人属于内行,看得真切,那靶子可不是一百步,而是一百五十步,而在武将里,奇人更多,天生神力者不在少数。
这翰林官陈秉看着病弱,兴许也有几分天生神力,再者久病成良医,好些武官小时候反而“天生病弱,娘胎带病”,所以才被父母要求从小习武,只为强身健体,绵延生命,所以才有“去病”“弃疾”之类的名字。
“太医都说陈秉很难活过二十岁,但他却二十有二,肯定练过一些强身健体之术。”
“恐怕正是如此,这下老郑傻眼了吧,碰上个硬茬。”
……
这一次陈秉大出风头,跟着他受益的更有一同整理旧档案的宋志安等人,皇帝点名嘉奖,又赐给一众人“五节时衣”,也就是一年中不同时节的新官袍。
这是一种嘉奖,更是一种脸上带光的荣耀。
“多谢侍讲大人,若不是跟着侍讲大人,咱们哪有机会在圣上面前露脸……”宋志安一众人对陈秉感激涕零。
陈秉老神在在的,只想着给自家夫郎把马弄来了,完成了任务,再来经过这次比武,他还要回家装病躺上半个月。
于是他回家后便“病”起来了,皇帝派了好几个太医轮番诊治,太医说受了风要静养。
皇帝又赐下名贵药材若干,还给加俸禄,赐金银绸缎无数,更下了一道敕谕,在朝会上夸奖陈秉“文武兼资,风骨卓然”……一溜烟的当众夸奖,听着文武百官心里不是滋味。
另外还有一道赐给姜漓的诰命书,封他为五品“宜人”。
不可不谓是一种家族荣耀,五品以上才是诰命,夫君考中状元一年就拿到了,张氏带着姜芫一同接旨时,脑袋都是懵的。
“参加校场演武,怎么把漓哥儿封诰命了。”
“说是哥夫在校场上比武胜过郑都督。”
张氏皱眉:“这‘嘟嘟’是什么东西?他武功那般差劲儿?”
“大概吧。”
姜漓听说自家夫君校场上“百步穿杨”,倒是没有震惊,而是有一种“你们终于知道了”“我含冤多少年”“我夫君会一点点武”的畅快感。
“我说自己练武二十多年,打不过病弱的夫君,这说出去也没人信,这会子总该有人信了吧?”
张氏道:“漓哥儿,咱们得去庙里上香还愿,给儿婿祈福,多亏是碰上了这郑嘟嘟,听说他妹妹是皇帝妃子,肯定是个靠妹妹上位的酒囊饭袋……咱儿婿跟他比武,算是运气好了。”
姜漓:“……”
姜漓一脸郁闷回到房间里,自家夫君带着两个娃呼呼大睡,窗外冬雪未消,屋里玉瓶中插着几支红梅,他瞥了眼三个人的睡颜,倒也不说什么了。
走出了屋子,欢欢喜喜去看新牵回来的马,可惜了两匹汗血马都是公马,但也能跟名种母马繁育,他们家车马行的马匹,未来几年怕是能有质的飞跃。
姜漓兴高采烈继续编写自己“马册”。
*
皇帝奖赏不断,文臣觉得出一口气,武将心服口服,但是朝堂的震荡来的排山倒海,尤其是言官的“弹劾”,都能堆成一座小山。
弹劾谁呢?弹劾陈秉和郑都督沆瀣一气……
“一个文臣怎会有那样的箭术,定是郑都督有意放水,两人暗通曲款,让陈秉博得文武双全的名声,而郑都督也能得到个心胸宽广,举贤任能的美名。”
“这是一场赌马舞弊案!”
……
“郑都督为收买人心,博虚名,不惜与状元郎联手做戏,此乃欺君之罪!”
陈秉在家里装病,倒是没有听见朝堂上言官捕风捉影的弹劾,而郑都督则被气得跳脚,六月飞雪,比窦娥还冤,输了马输了面子也就罢了,这些言官还弹劾他“联手做戏”。
“我和陈秉做戏,他在京营砸了我的锁,往我腿边扔银子,我还和他联手做戏?!”
“他赢走了我的马!我的马!”
郑都督嘴边急出了水泡,天天上火牙疼。
大朝会结束之后,御史张英手持笏板,快步走到郑都督的身边,冷声道:“都督当真好心机,竟与太子属官暗中勾结。”
“下官今年会死死的盯住你二人,若让下官发现你们私下结党交往,必定上奏陛下。”
郑都督:“……”
“哼!”御史张英,人称张铁头,成天挑百官错处,今天弹劾这个,明天上奏那个,去年他弹劾最多的便是“陈秉”,从陈秉被封为东宫伴读学士后,他的上奏弹劾书如同飞雪踏来。
若是用后世饭圈的话来描述,他就是陈秉一等一的头号黑粉。
“臣弹劾翰林院侍讲陈秉,媚上邀宠,蛊惑君心,自考中状元以来,陛下赏赐之物,累计已逾千金……”
“正月伙同郑都督献宠谄媚,犯下欺君之罪……臣以为,陈秉之行为,与古之奸臣无异!请陛下明察。”
皇帝听了他的话,感到头疼,“张铁——张爱卿,你要拿出证据,不可信那些捕风捉影的传言。”
“请陛下给臣时间,臣一定会拿出证据!”
张英出了朝堂,也不回家,日日蹲守在陈府周围暗中调查,而陈秉在家“养病”,几乎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不与人结交宴客,都是夫郎出来张罗。
张英守了好几天,愣是没有逮住人。
他问周围街坊邻里,也说陈大人病弱极少出门,总是在家养病,当班时,每日天不亮坐马车上班,在翰林院勤勤恳恳整理旧档,也从不居功自傲,去东宫为太子讲学时,会提携翰林院冷板凳官员。
张英:“……这听起来像是个一等一的好官,不,这其中绝对有诈。”
“盯紧了他,总有漏出马脚的一天。”
姜漓骑着马在城外转了一圈,回到家里,偏头看了好几下,解了外套,换了身居家闲服,去屋内见自家夫君和孩子。
“夫君啊,咱们家周围不仅有锦衣卫蹲守,还有言官蹲守,都等着抓你的小尾巴呢。”
陈秉教孩子算数,闻言道:“别上房顶偷听咱俩墙角就行。”
姜漓:“……”
他家夫君成天在家里看书带娃,也没有什么小尾巴可被抓。
“我今日出了城,京郊城外挤着好多流民,看着怪可怜的,很多人家都去施粥,我也命人开了个施粥棚,但也杯水车薪。”
京城的周边一年四季都有各地流民,都是为了来京城奔个活路,但他们进不了城内,多集中在关厢地带,搭了简单的草棚,终日潦倒度日。
有些青壮年,可能去皇庄、码头以及各种工部官营工程里寻到活计,老人妇孺孩子最为难熬,官方每年冬天也会在城外设粥棚,每日施粥两次,直到当年麦熟时节。
但官方的施粥厂虽然大,却是粥稀如水,更要在寒风中挤踏排队,每日两碗稀粥,只能说饿不死人,但若是寒风中染了风寒,一死一大片,不是饿死的,倒是病死的。
京城的官宦人家,为了博得贤名,不少人也在城外开粥棚……但这样的做法,也改变不了太多。
也正是因为京城外有施粥点,因此京郊流民问题越来越严重,附近几个省的流民都往京城来,官方每年劝返,也不愿意回去,宁愿在京郊当流民,因为他们一回去,就有地主催债收租,还不如在京城有口粥吃。
腊月到清明,是京城周边流民问题最严重的时候,天气寒冷,又青黄不接,足足有几万流民围堵在京城周边。
“皇帝赐给你的皇庄,有三百亩,仅有七户佃户,还有我的庄子,咱们春耕缺人,可以招一两百流民,我想多招点妇女哥儿孩子……”姜漓看见那些场景,到底心软了,便想着招募流民干活,但他打听过,这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陈秉:“这是好事一件,夫郎你还有其他事情要说?”
“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每个地方都有地头蛇,想招募流民真不是那么容易的,还有地头蛇——”姜漓比划了一下银子,“这些地头蛇把流民当‘人矿’……”
陈秉一听姜漓这话,就明白了,这些地头蛇,相当于黑中介,两头吃,富贵人家招工,也要给地头蛇使银子,这流民的工钱,也要给地头蛇上交一部分。
“主要地头蛇是同州码头的码头帮赵五,把持行市,肆意侵夺……”
姜漓倒是摸的很清楚,他也不想闹大,循着所谓的江湖规矩招人,但是地头蛇一听说他背景,立刻面冷不答应,姜漓忍不住问:“夫君,你到底得罪了多少人?”
陈秉:“……那肯定不少。”
“咱们若是自己招流民干活,怕是会有人使坏。”姜漓也是个横的,他就不想交什么保护费,招人就招人了,咋滴啦。
“不用想,肯定会有人使坏,不过没关系,这样正好,夫君有主意。”
陈秉沉吟片刻,脑袋里立刻浮现出一个有趣的主意,他可以忽悠老登cos流民,顺便来自己的皇庄干农活,他在旁边加油鼓劲,使劲儿的“鸡”老登……
要知道在清明上河园,最火的就是乞丐衣服,兴许这老登傻傻的干了活,还乐在其中,顺便还给他一些微服私访的刺激与乐趣。
“夫君,你有什么主意?我怎么感觉你的主意不太妙。”
陈秉莞尔:“夫郎你就放开胆子招人吧,别怕,保准给你个惊喜。”
第85章 媚上
陈秉的“病”好了,回到朝中,皇帝单独召见,关心了好几句,而陈秉适时露出“心事重重”的模样。
“陈爱卿可是因为近日朝中弹劾忧心啊?”
陈秉摇了摇头,“这等琐事本不欲说给陛下听,但这也是国本大事。”
“哦?你说给朕听听。”
陈秉:“陛下去年赐给臣一座皇庄,共三百亩土地,皇庄前几年经营不善,只余七户佃农,臣夫郎见京城周边流民数万,便想招募一二百名流民入皇庄,以备春耕之时。”
皇帝道:“这是好事啊!”
“但是陛下,同州码头有一伙地头蛇,以码头帮为名,实际控制着周边的流民和码头苦力,他们强迫青壮流民上交七成工钱,不从者殴打驱逐……”
“即便富贵人家招募流民干活,也要给他们上交一笔‘孝敬’,据说其背后势力强大,不惧官府,且又听说是臣家要招流民入皇庄干活,根本不允答应,想必是臣在朝中得罪了人……”
“但臣仍想招募流民来皇庄干活,可他们怕是已经盯上了臣。”
说着,陈秉低垂下眼眸,一副清俊温顺憔悴的样子,看得皇帝心怜不已。
“没想到京城外还有这等事,朝臣年年上奏流民问题,这些事却无一人上奏!”
“陈爱卿,此事属实?”
“属实。”
“有何证据?”
陈秉抿了抿唇:“证据还在收集,不过——陛下可愿意亲自来看看,臣去年整理档案,也翻阅了大量农书,农书上有不少肥地庄稼之事,臣还寻着粮册上的高产稻种‘佳玉粳’,同时也有海外番薯玉米等农作……臣想在皇庄里试验农书田耕之事,并且试种高产良种……臣希望陛下亲临,一同见证谷稻成熟,是否有‘高产’之说。”
“陛下也可亲种两亩地……”
皇帝被说得有些意动,“你说朕亲自前去?这恐怕不妥……”
言官的弹劾和劝谏恐怕要让他耳朵起茧子。
“陛下无须兴师动众,微服私访,乔装打扮亦可,陛下想不想亲自体察民情?”
皇帝皱眉:“如何体察民情?”
“不如扮作流民,亲自体验老百姓的生活,臣愿与陛下同往,再把御史张英一同叫去,让御史亲眼见见流民的现状,免得他们成天捕风捉影,也让御史明白陛下如何体察民情,关心百姓……”
“臣预备在皇庄旁边设流民招募点,那些地头蛇定然会派人混进流民队伍,伺机捣乱,臣希望陛下能替臣做主。”
皇帝的眼睛越来越亮:“你让朕亲自扮成流民,去抓那些捣乱的人?”
妙啊!
他以前总在朝堂上听百官上奏弹劾,就好比之前谢修的科举舞弊案,明明证据确凿,却又临门改口,证据一夜消失,皇帝并非不知道其中有鬼,可他也鞭长莫及,无可奈何。
他身居宫中,眼聋耳瞎,这回若让他亲自抓个现行,还容谁狡辩庇护?狠狠出一口多年的沉闷之气。
这些年,他被霍首辅等人当猴耍,也受够了。
“不止这些,陛下还可以体验体验种地的乐趣。”
“……真种地?”皇帝眨眨眼,每年春天皇家都有春耕仪式,不过和文武百官一起挥一挥锄头,倒也不是真种地,只是彰显皇家重视农桑。
有些皇帝每年都亲临春耕,有些好几年才一次,皇帝虽菜,但还算勤勉,每年春耕都会去做做样子。
可若是让他真种地,他可没试过。
“陛下若肯亲自动手,臣保证,比在宫里看奏折有意思多了。”
皇帝沉默了片刻,忽的大笑起来,“好,朕就去试试你这春耕之乐。”
陈秉心想我真是把皇帝给忽悠瘸了,我不是奸臣,谁奸臣?
“……真要把御史也叫上?”皇帝放低了声音,如此快乐的事情,把御史这群苍蝇也喊上,岂不是横生枝节。
“当然啦,他若是不来,怎么还臣清白,让这些御史知道,臣到底有没有‘媚上’‘蛊惑君心’……”
陈秉内心:我就蛊惑君心,我是奸臣谁怕谁。
*
又过了几日,在御赐皇庄门口,陈秉看着眼前的几人,差点笑出声。
皇帝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袄子,头戴斗笠,破洞棉鞋,手里还拄着一根竹竿,脸上抹了灰,活脱脱逃荒难民样子。
“怎么样?朕这身打扮,像不像流民?”皇帝张开双臂,兴奋至极,把这场微服私访当作春游。
“像,太像了!”陈秉忍着笑,转头给自己戴了个乱蓬蓬的乞丐假发,脸上抹了灰,同样穿着补丁袄子,脸带病容,手捧一个缺了口子的破碗。
他自个儿的形象也不遑多让。
只不过他气质出尘,不像是流民,但他苍白病弱的脸色,又掩饰了这点,像是家道中落的农家读书子弟。
“秉儿这身打扮也像!咱们不若就以父子相称,你叫朕——你叫我爹,咱们父子二人同来京城逃难。”皇帝兴致勃勃,还主动要求加人设。
陈秉:“……”这野爹总想当他爹。
不过也无所谓了,先哄着老登。
“爹,你不若再往脸上抹点土,遮遮身上这龙气才像,孩儿身体病弱,一路上全靠爹爹照拂。”
“好,你说得有道理。”皇帝听着一声声的“爹”,心情大好,弯腰抓起一把土,又往脸上揉了揉。
“陛、陛下,这成何体统!”旁边的高公公看得心惊胆战,不时擦擦额头冷汗。
“闭嘴,从现在起,叫朕‘老刘’,这是朕的儿子,刘秉。”
陈秉:“……”陈饼?留饼?
高公公:“……”
陈秉转头看向另一边,张英脸色濒临崩溃站在那,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棉袄,虽然也换了便服,那股铁头功的言官傲气藏也藏不住。
“张御史,你这身打扮,可不像是逃难种地的。”
张英气急:“本官是来监督你的,不是来陪你胡闹的!”
“那可不行,去给张大人换一身衣服。”陈秉叫来皇庄管事,让他领着张大人去换流民的衣服。
不一会儿,张英穿着一身满是补丁的破洞灰棉袄,青着一张脸站在皇庄门口。
“爹,张哥哥就当是你表侄,也是我的表哥,我身体病弱,家里本有十几亩田地,父亲操持我读书,偏偏年景不好,给我治病花光了家产,而我表哥张言好赌,欠下赌场几百两银子,于是我们一家人北上逃难。”
张御史气得跳脚:“你说我好赌?!”
“张哥哥你别气,你这副桀骜不驯的样子,又穿着流民衣服,像极了那些遭难的赌鬼,这也是为了不引人怀疑。”
皇帝乐呵呵道:“秉儿说得对!”
“好了,咱们都准备好了,爹,往这边走,咱们挖地沟去。”
“挖沟?好儿子,怎么挖啊?”皇帝兴致勃勃。
陈秉:“爹,你看着,儿子教你。”
高公公:“???!!!”
张英:“????!!!”
真去挖沟?
陈秉立着锄头站在边上,言语鼓励几人干活,可算是体验了一把“宁教我鸡天下人,不可教天下人鸡我”,现在他皇帝都给鸡上了。
“爹啊,你干活儿真卖力,一会儿就学成了。”
“儿子教你一个省力的法子。”
……
皇帝被他夸得头晕目眩,手里干活越来越卖力,张英听着那一声声夸奖,心头天人交战,陈侍讲如此行为,算是“媚上”,这是“媚上”吗?
劝导天子亲耕农事,这明明是忠臣啊!
“儿子,你看我干得好吗?”
“以后那块地就是咱们父子俩亲自种的……”
“这边撒上菜种,到时候朕……我要亲自尝尝自己种的菜。”
……
姜漓傻眼看着眼前的几人,“夫——”
第86章 番薯粥
姜漓虽然听说自家夫君要和皇帝一起扮成“流民”,可他没想过,自家夫君扮相如此可怜,破旧打补丁的袄子,乱蓬蓬的碎发,脸上抹了灰……却有一双亮如点漆的眸子。
若是哪个世家小姐见了,定要招回去当小厮,或者郎婿。
“爹……这是我夫郎。”陈秉拿起自己缺了口的碗,介绍自家夫郎,姜漓穿一身蓝衣大氅,容貌昳丽,显得富贵了些,倒是个锦衣玉食的富贵公子哥。
皇帝点了点头,样貌过得去,额头孕痣红艳似火,怪不得能给秉儿续命,还生了对双胞胎,是个福气足的。
“夫君……见过皇帝。”姜漓草草行了个礼,只想带着自家夫君就地遁了,他不想见皇帝,过于束手束脚,更不愿意见自家可怜巴巴的病弱夫君在地里干苦力活。
这也太惨了吧!
当官居然还要这样……
成婚之后他夫君吃过最大的苦,就是考科举和当官的苦,如果成天这样折腾,那还不如辞官不干了,天天在家看书带小孩。
他的好夫君,就应该端坐在竹里馆里,对着窗外红梅,执书浅笑。
“无需多礼,这是微服私访。”皇帝点点头,不免扬起下巴,又多了几分“扮猪吃老虎”的乐趣。
——朕身为皇帝,不惜亲自扮成流民,体验流民生活,亲耕农活,想必在外人的眼睛里,朕肯定是个体察民情的好皇帝。
而在姜漓的眼里,则觉得眼前的皇帝太能折腾了,好端端的,跑过来体验流民生活,还要拉着他惨兮兮的夫君干农活。
他夫君握笔的手,哪是做这种事的?
“夫郎,去忙庄子的事吧,不用在意我们。”陈秉见到自家夫郎,才找回了一点“为人夫君为人父”的庄重,要不然也跟清明上河园中扮演乞丐的游客一样放浪形骸。
穿上“乞丐装”,就仿佛套了一层自我解放的buff。
想他在外人眼中总是一副温润尔雅的谦谦公子形象,他何尝不跟皇帝一样,有种解放天性的自在感。
怪不得那么多人沉迷cos乞丐,甩掉了一切形象包袱,手里拿个破碗,开局就是莽。
皇帝看了眼他手里的破碗,一阵感动:“想当年太祖便是拿着个破碗打下了江山,爱卿的心意,朕明白了。”
陈秉:“……”
什么什么心意?
“儿子,你把破碗给爹吧。”皇帝瞥了眼张英,叹息道:“言官劝谏再多,都不如爱卿教朕亲身体会,还是陈爱卿对朕一片殷殷忠臣之心,你会试卷子写得极好,你若为商鞅,朕定保你与妻儿老小安然无恙。”
陈秉:“……”脑补多了是种病。
“爹,这破碗儿子还是自己拿着吧。”好不容易cos个乞丐流民,还有人来抢专门定制的缺口破碗,人干事。
“不,你给爹吧。”
……
两人因为一只破碗争抢了起来,皇帝未曾体验过当乞丐装穷的滋味,陈秉何尝不是?理论知晓再多,他也未曾亲身干过农活,再加上经历末世,眼前这样富含泥土清新气息的场景,初春苏醒的田野,让人心神沉醉,畅想麦穗长成的季节。
张英立着锄头,一口气堵在胸口抒发不了,皇帝的阴阳怪气,更是令他喉头一哽。
明明平日里都是御史上书劝谏,今日皇帝反将一军,他还无可反驳。
这陈秉当真是忠臣吗?不是心怀诡计欺上瞒下的奸臣?
都察院御史除了上奏弹劾劝谏外,更要“考察京官的品性”,事实上,陈秉便是都察院重点考察对象,一个从六品修撰,一年之内连升数级,又是太子讲师,又得赐皇庄,风头太盛了!
如果暂时从陈秉身上抓不到问题,作为一个老辣的言官,张英端详着还不舍得离开的状元夫郎“姜漓”,根据张英阅人无数的经验来看,这位夫郎是个率直性子,便是言语说谎,脸上却骗不了人。
不若趁机上前套几句话,便能猜到陈秉在家里的真实面目。
“陈夫郎,在下御史张英,有些公务想向陈夫郎请教请教。”
姜漓:“?”
“什么公务?难道是养猪的事?这位大人,你也喜欢种地养猪?”
张英心下咯噔一声,这位陈夫郎仿佛不似表面那么简单,倒像是在装傻,莫非实乃心机深沉之辈。
“陈夫郎,下官冒昧问一句,陈大人平日在家,为人如何?”
“我家夫君?”姜漓不假思索:“我家夫君在家就是看书带小孩,哪哪都挺好。”
“陈夫郎可否说得更具体些?比如陈大人在家是否抱怨朝政?可曾议论同僚长短?可曾对陛下有所不满?”
姜漓:“……这位大人,你是想查我夫君?”
“误会了,下官只是例行询问,并无恶意。”
姜漓摇摇头:“我夫君在家里从来不谈朝政,看书,吃饭,逗孩子……议论同僚?我记得他同年有个探花郎,叫周编修。”
张英的眼睛亮了,有料!
“那日我去翰林院接夫君回府,探花郎夫人也在,还劝他夫君莫要熬夜读书……”
张英愣了下,“接着呢。”
“大家就说周编修莫要辜负佳人良宵……这算是议论同僚吗?”
姜漓小声道:“我记得一个翰林官还小声跟周编修说,是不是那方面不行——因为我学过武,耳力过人,所以我才听得到。”
张英:“……”
作为御史言官,他不由得汗颜几分,对周编修抱有几分同情,听说这探花郎也不过三十岁出头,不过男人到了这个年纪,也确实——自己又何尝不是呢……等等!
张英立刻选择翻篇,就当自己没听过,于是又问:“那陈大人可有什么不良嗜好?比如,饮酒过量,亦或者……好色?”
姜漓指了下自己:“他的不良嗜好——是我。”
张英傻眼:“啊?!”
“他就我一个夫郎,有点劲儿都使我身上了,我算不算他的不良嗜好,我听说其他进士家中,都娶贤良淑德的好夫人,而我只是个武馆家的老哥儿。”
张英:“……”行,记上一笔,陈大人爱妻,偏好武妻。
“陈大人可曾打骂陈夫郎?”
姜漓可耻的脸一红。
张英一看又有戏,莫非这厮表里不一,身体羸弱却暴虐。
姜漓实在没忍住:“你们考察官员还要问房里的事吗?”
张英被他直白的语言噎了一下,仿佛他不是什么御史,而是花柳胡同里不正经的春扇书生,他干咳了两声:“不是这种打骂。”
“那陈夫郎觉得,陈大人有什么缺点吗?”
姜漓认真想了想,“有。”
“请讲。”
“我夫君太要强了,也太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我曾劝他辞官,他也不辞,他身子骨病弱,理应在家里好好调养——这当官也太苦了,怎么还要下地干活呢?成婚之后,我夫君哪在家里干过这种事?太让他委屈了。”
“我劝他晚些起来,他偏要起得早,折腾自己,也折腾我。”
张英:“……”
看来从姜漓嘴里套不出任何对陈秉不利的话,倘若姜漓不是心机深沉之辈,那么这位陈大人还真是位好官。
皇帝站在田野间,抬眸看见张御史在跟陈秉的夫郎说话,不由得挑了挑眉,他又转头看向陈秉,“御史的嘴,堪比锦衣卫手里的刀,就不怕他从你夫郎嘴里打听到对你不利的东西?”
“倘若这般,明天便会出现在弹劾你的奏折里,甚至是大朝会当众弹劾,届时百官都知道。”
陈秉表情淡然,“我夫郎三恨我早起,二恨我纵容孩儿,一恨我……”
“什么?”
陈秉小声在他耳边说了句。
皇帝:“……”朕不信。
“状元郎倒不似明面上的光风霁月。”
陈秉无所畏惧:“是啊,爹,你现在才看出来?”
皇帝:“……”
“儿子,咱们继续干活。”比起那些动不动就自称道德楷模的清流,还是眼前的“好大儿”更加亲切,“儿子,爹跟你说了几句体己话,倒觉得父子俩感情更亲近了些。”
“你真是哪哪都像!太像朕了!”
陈秉:“……”
张御史颓然走过来默默锄地,皇帝见状,哪还有不明白的道理,不由得乐颠颠道:“张爱卿,你瞧着状元郎,是否极像朕年轻的时候?”
张英太阳穴一阵钝疼。
几人干了农活,中午,到了皇庄开饭的时间,没有专门的厨房,空地上支起了几口大锅,锅里翻滚着金黄色的番薯粥,香气四溢。
流民们端着碗,长龙似的排队,一个个不住的咽口水。
“每人一碗,不够再加!”管事的大声喊道:“管饱!”
“今日主家仁慈,还送一勺酸菜猪油渣。”
炼去猪油剩下的猪油渣庄子里剩不少,也不值几个钱,正好能给流民们拌着番薯粥润润嘴,好歹也能有些油水。
陈秉同皇帝几人端着一个碗,排在队伍里,皇帝忍不住道:“这粥真香。”
“是爹你今日干活太累。”
皇帝咽了咽口水,“真的香,这油渣怎么做的?怎的也如此浓香诱人?”
皇帝平日里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但他在此刻,便觉得眼前的番薯粥和酸菜猪油渣是人间至味,再也没有比这更诱人的美食。
他还不知道,这是因为体力活太辛苦,饥饿的条件下,看什么都觉得诱人。
御史张英在其后也跟着咽了咽口水,香,太香了。
前面领到粥的流民,也顾不得粥烫,各个心急火燎抢着吃,一口猪油渣,更是分吃好几口。
番薯的甜味混杂着米粒的香气,在这农庄里扩散开,饥肠辘辘的声音飘荡在上空,所有人眼巴巴的盯着粥,番薯粥可以吃第二碗,但猪油渣只能领一次。
“儿子,你说这粥的成本是多少?”
陈秉道:“一文钱一碗,一个人一天三碗,三文钱,再加上工钱五文,有些人吃得多,约莫是八到十文钱一个人。”
“也就十文钱,在宫里吃一顿饭,够养活多少人?”
皇帝不由得深思起来,但他仍然忍不住咽口水,他觉得最委屈的,莫过于宫里价值连城的山珍海味,还没有眼前这一碗番薯粥香。
张英眼巴巴盯着:“马上就轮到咱们了……”
陈秉:“……”活久见,御史的眼睛都绿了。
正当队伍要排到几人,人群中突然爆发一阵骚动,一个粗犷的声音吼道:“凭什么?老子干了半天活,就给一碗稀粥,打发叫花子呢?!”
说罢,这大汉一脚踹翻了粥锅,黄灿灿的番薯粥泼洒一地。
第87章 造反
那是个光头大汉,掀了粥摊,砸了酸菜猪油渣的盆,大声嚷嚷道:“兄弟们,走,咱们别干了,这皇庄就是骗人的!咱们走!”
几个同伙跟着举起手中农具起哄,场面登时混乱起来。
眼见的番薯粥洒落一地,皇帝心头大恨,他和流民一样饥肠辘辘,正等着一口香甜的番薯粥,却被闹事的掀翻一地,气煞我也!!!
张英大怒:“猖狂!”
皇帝和御史大人全都愤怒不已,然而接下来的一幕更加触目惊心,竟然有人趴在地上混着泥土舔食番薯粥,更有无数流民争抢着地上散落的猪油渣,有的更是为其大打出手。
“我抢到了!我的!”
“好吃,好吃……终于吃口肉!”
“娘,好甜的粥,这土也是甜的,这土好香,要是一辈子都能吃这样的甜粥就好了。”
“别说话了,快吃。”
御史张英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心下震撼莫测,在京中多年,也并非不知道京郊流民问题甚是严重,但也见过朝廷冬日开粥铺,每日施粥两次,已经算是朝廷“仁至义尽”。
而今朝廷财政吃紧,着实也没有办法。
可眼前这些流民,他们竟然舔食地上的番薯粥,混着土吃,却也是那样的幸福与满足。
——这样的画面太震撼了!
皇帝何曾见过这种场面,他何曾体会过“饥饿”的滋味,而就在这一刻,作为出生后衣食无忧的帝王皇子,却与眼前的流民产生了“共情”。
因为皇帝也觉得眼前的滚落在地的番薯粥太香了,这从来没吃过的海外作物,它太香了。
皇帝这大半生以来最大的遗憾,莫过于没吃到眼前这一碗铭记在心的番薯粥。
饿极了的真流民在地上抢粥抢肉,把几个大汉也唬的不行,他们奉命前来闹事,就是为了将眼前皇庄闹得鸡犬不宁。
“谁在闹事!”姜漓带着一群持棍的人赶来,眼前这散乱的景象,气急败坏,他夫君还没喝到一口粥!!太可恨了!
“给我打他们一顿!”
光头大汉章坚嚣张道:“你若敢打伤我等流民百姓,定去官府告你!”
“好!给我打!”姜漓示意后边的人冲上去,将几人压住,他们武馆的人,有的是技巧和手段,不打伤又如何,把手扭脱臼了再还原,痛它个百转千回。
“啊啊啊!杀人啦!”
……
姜漓让人擒住了那些作乱的“流民”,然而光头却是冷笑一声,更让人惊讶的是,不多久,竟然有一队巡逻官差到来,“接到举报,有人敢肆意打伤流民。”
领头的官差和光头大汉交换了一个眼色,“来人,把庄子的管事押解回去!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然有人干出如此丧尽天良之事!”
御史张英瞪大了眼睛,这世上竟还有如此颠倒黑白之事。
皇帝更是气得双手发颤,这是哪来的官差?这是谁的治下?
“官差大人。”陈秉此时咳嗽着走出队列,“这些人不是流民,而是匪类,庄子主人正在抓匪。”
领头的官差心头一惊,“你这个病秧子瞎说什么,滚回你的队伍去,休要颠倒黑白。”
“官差大人请看他手里那道疤。”陈秉指着光头大汉,姜漓命人拿下大汉,将他手里的疤痕展示在众人眼睛里。
官差冷笑一声:“这疤怎么了?”
“官差大人莫非认不出来?这是刀伤留下来的疤痕。”
领头官差:“那又如何?流民生活艰辛,手里有刀伤不正常吗?”
陈秉浅浅一笑:“那可不是普通的刀伤,那是水师制式佩刀留下的刀伤。”
所有人俱是一惊,包括皇帝和张英,还有姜漓,他也睁大了眼睛。
“你胡说!”
陈秉朗声道:“别人认不出来,通州府的官差还认不出来吗?去年在码头,有一伙海盗冒充流民上岸抢劫,被水师剿灭,其中有一海盗头目,手上也有一模一样的疤。”
领头官差神色些许慌乱:“你一个落魄书生,在这里胡言乱语。”
“这些官差和强盗是一伙的!”坐在地上一个老人,手里抓着一把混了泥土的番薯粥,“官贼一窝,天道不公!天道不公啊!”
“天道不公!天道不公!”
“我儿好不容易才有口吃的,强盗砸锅,官差句句维护强盗,逼死百姓,这还有没有天理了……”在地上抢食的流民嘴里带着粥香和苦涩的泥土,眼见官差对他们视而不见,却维护那些砸粥锅的强盗,焉能不恨。
群情激奋,有些人在气急之下,拿起一把泥,砸向领头的官差。
官差抽出佩刀,威胁道:“难道你们这群流民竟敢造反,殴打官差,该当何罪!”
皇帝大声道:“造反,有这样的狗官,造反又如何!”
“反了他的!”
陈秉:“……”
张英:“……”
姜漓:“????”
领头的官差听见这话,心头一松,指着皇帝道:“好啊,尔等皆是反贼,给我拿下他!”
所有官差提着刀包围皇帝,高公公慌得要命,“我看谁敢!”
“救驾!”
“谁敢动就放箭!”旁边潜藏的锦衣卫提刀而出,已有弓箭手准备。
官差惊得睁大了眼睛,闹事的光头大汉更是瞪直了眼睛,锦衣卫拿下所有官差,卸了刀刃,
“启禀陛下,反贼全都捉拿完毕。”指挥使押着光头大汉跪倒在地。
皇帝怒急了:“海盗装流民闹事,推翻粥锅,颠倒黑白,给朕砍了他的头。”
张英连忙道:“陛下不可,还未查明此人身份,待查验过后再处置也不迟。”
“当着陛下的面行凶作乱,就是刺客,该斩!”指挥使手起刀落,砍下了光头大汉的脑袋,血溅了一地,“陈大人说得没错,此乃水师造成刀疤,他几人必为匪类。”
其他官差各个跪倒在地,其他流民吓得瑟瑟发抖。
陈秉让管事继续煮粥,安抚流民,“不必害怕,当今皇帝在此,定会让大家吃饱穿暖,不再受欺负。”
“皇帝?真的是皇帝?刚才大声喊要造反的人是皇帝?”
“皇帝跟我们一起干农活?”
“皇帝还和我们一同排队领粥……皇帝也吃这个粥?”
……
皇帝咳嗽了几声,突然在意起了形象,不过今日,罢了,“朕今日和状元郎假扮流民体察民情,才知道大家受苦了呀!不过大家放心,有朕在,定能让大家吃饱穿暖,有房子住,有活干,那也不教那些恶徒来捣乱!”
“陛下万岁!”
“陛下万岁!”
一群流民跪倒在地,高呼万岁,皇帝站在寒风中微笑,明明是饥肠辘辘,却感觉身心格外的充实,他当皇帝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过如此美妙饱满的时刻。
——肚子照样也饿。
该死的强盗!
又是浓香的番薯粥翻滚起来,皇帝终于喝到了那一碗番薯粥,吃到了香酥的猪油渣,“这粥真甜!这些黄灿灿的是何物?”
“是番薯,产量极高,耐旱耐贫瘠,但不可多食……可用于天旱救灾。”陈秉详细跟皇帝说了番薯的详情,皇帝听说是海外之物,心头有些不喜,但是听说它产量高,又将信将疑。
外加手里这一碗番薯粥真的好喝啊!
“再来一碗!朕要亲自种一片番薯地,看看它产量到底有多高!”
“还有这猪油渣,真香!”
……
张英吃着手里的番薯粥,连连叹息不已,而那群流民眼见皇帝都跟他们一样吃这样的番薯粥,更是兴奋不已。
“咱们和皇帝吃同样的东西,这是圣上御赐之物啊!”
“此物黄色,是否也代表皇家?”
“咱们竟然能吃到如此宝贝的东西?”
“别叫番薯,不如叫‘皇薯’。”
“这是黄金粥。”
第88章 甜小孩
下午,皇帝离开了皇庄,却并没有直接回宫,与陈秉和御史张英几人来到了同州码头,几人仍然是流民的打扮,一路上挨了不知多少冷眼。
“滚开点,别碍事。”有人故意推攘张英。
张英皱了皱眉,和高公公一起挡住皇帝,皇帝则皱着眉头看向眼前的一切,扛着包的苦力,凌乱吆喝的商贩,来回穿梭的船只,寒风中一片混乱的场景。
“那是新来的人?去教他们做事。”
“在这码头干活,老老实实先画押按手印……”
……
码头上工作的许六子,是漕帮的人,将自己知道的消息告诉陈秉等人。
“那是赵五的人,每一个在码头上干活的人,都要交七成的工钱,不交就会被毒打一顿,扔进河里……”
“大多流民不识字,被哄着签字按手印,签下一份‘卖身契’。”
御史张英气愤道:“难道就没有官府来管管吗?”
“赵五在同州经营了十几年,上上下下都打点过了,就算有人告状,状纸也到不了府衙。”
“官府就是赵五背后的保护伞。”
“那边还有个赌场,也是他的产业……”
……
皇帝听了这些话,脸色越来越黑,好啊,就在这京城边上竟然有个“土皇帝”,朝廷收不上税,这些地头蛇倒好,工钱盘剥七成,商贩码头运货也要上交“过路费”,更还有赌场。
皇帝吩咐锦衣卫指挥使直接拿下“赵五”,且贴上告示,让有冤情者都来衙门告状,皇帝亲自审判。
“查封同州码头赵五及其党羽所有产业,凡涉及此案者,一律下狱候审。”
“赵五被抓了?皇帝亲自审判?”
“老天,竟然是皇帝?!”
“听说皇帝亲自扮演流民体察民情,被赵五强行殴打一顿,盘剥了他所有工钱。”
“我怎么听说是皇帝和状元郎换装成流民,去皇庄干活,赵五手底下的人去捣乱,掀翻了皇帝手中的番薯粥。”
“皇帝手里的番薯粥?那是什么东西?”
……
赵五被抓以及皇帝换装成流民且亲自审案的消息传出去后,很快传遍了整个同州,甚至是京城以及周边三省。
曾经被欺压过的商户、船夫、流民等,纷纷跑去衙门告状,状纸堆成了山,皇帝将同州知府革职查办,全家流放三千里,巡检司几个涉案头目,全都被罢官,且永不再用……处理了一箩筐的官员,满朝文武却无人敢置喙,只因是皇帝亲眼所见。
赵五和他手底下的头目被判斩立决,所有家产都充公,查抄出来的金银数字,令皇帝瞠目结舌。
“怪不得老祖宗都爱抄家。”
皇帝唏嘘一声,经此一案,皇帝不仅处理了一个京郊地头蛇,更是肥了自己的腰包,此外,在民间的威信更上一层楼。
“陛下,外面全是您假扮流民体察民情的故事,要不要明令禁止?”
“不不不,朕要听这个故事……”
皇帝心头得意:“陈爱卿可真是朕的大福星!”
*
皇庄春耕工作逐步推进,且因为皇帝微服私访的故事,越来越多的庄子选择种几亩地的番薯,蜀王见状咋舌不已,他绞尽脑汁推广种植番薯,不得成效,状元郎陈秉出这么个主意,倒是把番薯推广出去了。
那可是皇帝体察民情时吃的番薯粥,没人敢提那是番邦作物恐有剧毒等等泼冷水的话。
陈秉恢复了翰林院的咸鱼生涯——才怪!
皇帝迷上了微服私访和干农活,总要来皇庄里挥洒汗水,还要让陈秉与御史张英陪伴在左右,张英心力憔悴,此后再也没有弹劾过陈秉。
“祝陈大人长命百岁,福寿连绵。”
陈秉:“……还是喜欢张御史你弹劾我的样子。”
身处国子监的师父谢修得知了整件事,骂陈秉一句:“大胆,你是真不怕掉脑袋,还敢哄着皇帝当流民,亏你想得出来。”
陈秉:“师父想不想跟着体察民情,皇庄还有余下位置。”
谢修小声道:“你且多让人盯着番薯地,怕有人生事端。”
“其他庄子鞭长莫及,我家庄子定不让恶贼得逞。”
姜漓加强了田庄的守卫和巡逻,陈秉亲自教太子写了一份《京畿流民屯田疏》,内容便是在京城附近各州府挑选荒地,设屯田所,用以安置流民,给流民分配荒地,贷种子农具,前三年免赋税……如有愿意回原籍者,给路费和番薯种子,遣送回籍。
皇帝见了这方案后大喜,下诏让陈秉负责在明玉府试点,若试点成功,则全国推广。
陈秉:“……”
“陈大人,你现在可不只是一个五品小官,而是主持京畿屯田的钦差大臣啊!此事若成,那可是莫大功绩,说不定你明年便能成为一地知府,甚至是巡抚……”
陈秉可没有外放的想法,毕竟他初始愿望是在翰林院吃瓜,可翰林院的瓜大多是馊的,都是一堆清高读书人,天天吵架谁清流清高,着实没什么意思。
如果有后世吃瓜群众见到他们吵架的议题,定要批判“写这种论文就是欺骗课题奖金”“学术垃圾”……
皇帝种地上瘾,隔三差五拉着他种地,陈秉也乐得摸鱼,奈何狗皇帝总让他喊爹,吃了大亏。
“家里的孩子两岁了,两匹汗血马也都配种成功了……”姜漓一边感慨,一边编写自己的马册。
陈秉:“马重要,还是娃重要?”
“哼,明知故问。”
到底是自己亲生的,还能塞回去吗?两个孩子说话越来越利索,每次被两崽包围,就仿佛堕入了鸭子圈。
“漓爹爹,你能不能也叫我一声爹呀!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叫过我爹耶!”
“漓爹爹,看我的肚子,我吞了一头大象。”
“漓爹爹,我要学吞剑!”
“我要吞刀!”
……
“来个道长,收收这两只小妖孽吧!”一个要学吞剑,一个要学吞刀,姜漓一个头两个大,他寻思着要不要去找几个江湖卖艺杂耍的,来家里教孩子吞剑吞刀的本事。
陈秉嘴角一抽:“要不要再学‘胸口碎大石’?”
他两孩儿从小就学人家吃饭的家伙,领先别人二十年,闲来没事做,吐火吞剑碎大石,走遍天下都不怕。
“多学点本事总没错吧?”
陈秉一手一个娃,带进厨房里搓面团,一娃给搓了个刀,一娃给搓了个剑,他又捏了几个老鼠形状的馒头,一同上锅蒸。
姜漓:“……”
他小声凑上去说:“你这样是不是太敷衍孩子了?他们能信吗?”
“再给我捏个猫儿,我不吃老鼠馒头。”
陈秉:“宝贝你不吃,难道要夫君表演生吞老鼠?”
“哇!生吞老鼠!”
“我要看爹生吞老鼠。”
姜漓:“……”
一锅剑啊刀啊老鼠的,全都蒸好了,两娃不待冷却,争着抢着要吞剑吞刀,陈秉做的馒头小,被两小家伙三两口闷了。
“看你们漓爹爹,一口一只小老鼠,不听话的孩子也跟老鼠一样。”
姜漓:“我要捏马馒头。”
“先吃鼠馒头。”
……
两个娃也跟着吃了个老鼠馒头,里面被陈秉包了溏心,很好吃,“鼠鼠馒头好吃,爱吃鼠鼠。”
“秉爹,明天还要吃鼠鼠馒头。”
姜漓愤怒道:“你干嘛捏鼠馒头,万一两孩子在院子里钻洞,真去找老鼠吃了怎么办?”
陈秉:“噗——”
清宴歪着头道:“梨子爹,我和弟弟又不是傻子。”
韫哥儿:“唔系沙子。”
姜漓气鼓鼓的像个小松鼠,只感觉自己被父子三个联手耍了,“你们全都不准走,我给你们表演吞剑吞刀……”
“走喽,哥哥赶紧跑啊,梨子爹爹要吃小孩了。”
“秉爹喜欢吃甜小孩。”
……
姜芫听着这一家子的闹腾,默默蹲着马步,他已经彻底放弃了绣花,张氏盯着他练武,蹲着马步的时候,姜芫不禁畅想曾经绣花的日子,骑马的时候,颠得屁股肿疼,他开始意识到,曾经以为姜漓日子过得顺遂——却也并非如此。
练武是一件很苦的事情。
“娘,我这样……真能嫁个好人家吗?”
张氏叹气道:“死马当活马医,就像你漓哥哥说的,什么都会一点点总没错。”
“那我要不要也学吞剑吐火胸口碎大石?”
张氏被噎了一下,“这些江湖九流玩意,不学也罢。”
……
“漓公子,今日有人登门来提亲,还是永昌伯爵府家的……”
张氏母子俩在京城待了近一年,来说亲的不在少数,只是姜芫眼光也挑了,挑来挑去不知道该怎么选,是落榜举人,还是国子监生?全都条件可以,但姜芫知道这些人不是为了他本人,而是为了他哥夫。
虽然心头知道自己是因为陈秉而得嫁高门,心里那道坎却过不去,人家只是为了来攀关系,万一哥夫早逝了怎么办?
于是婚事一直耽搁了下来。
今日竟然有勋贵世家上门来提亲,把张氏母子俩都吓一跳,即便永昌伯爵府,听说已经是个落魄的世家,人丁寥落,只有老夫人独自撑起门庭,家里并未有人在朝中担任什么实职,光有面子,没有里子,伯爵老夫人更属于老来得子,四十来岁才终得一子,丈夫旧伤复发去世,念其过往军功得封爵,如今唯一的独子二十岁出头,小时候因为一场大病坏了根基,从小药不离口,因母亲溺爱,养出一身纨绔脾气,大夫也说怕是极难长命。
老夫人听说了陈秉在校场百步穿杨事迹,听说他和武馆家小哥儿成婚续了命,便起了心思,打听到这陈夫郎还有个小哥儿弟弟,据说来到京城后,也是日日练武,便托人来提亲。
这老夫人亦是图陈秉的官职,以及深受太子皇帝宠信,而他家光有勋贵的名头,实际上啥都没有,这般结亲,对两人家都有好处。
“芫哥儿,难道是你命定的好姻缘来了?”
张氏母子俩托人去打听,才知道伯爵府家公子身体不好,无才纨绔,稍微有点根基的家庭,都不愿意把孩子嫁过去守活寡,而愿意嫁的,老夫人又看不上。
选择姜芫这么个武馆家的小哥儿,也是死马当活马医。
“芫哥儿,你愿不愿意?”张氏这会儿心头不太愿意,她舍得劝说姜漓去当寡夫郎,哪舍得让自家孩子守活寡。
姜芫:“我愿意,就他了!”
对姜芫来说,当个寡夫郎再好不过,人家也不图他财,也不想借机攀着哥夫做点什么,若是嫁过去,夫君转眼死了,他也是伯爵府的寡夫郎。
当个寡夫郎有什么不好的呢?
他再也不想练武,也不想绣花了。
第89章 钓鱼点
姜漓到底是姜芫同父异母的兄弟,见姜芫有所意动,便和伯爵府老夫人接洽,操持两人见面的事。
“据说是个快死的病秧子。”
“像我瑄弟一样纨绔,打架还总输——”
……
这伯爵府薛仲安少爷可不是个良配,一个快死的纨绔病秧子,嫁进去守活寡,姜漓本来觉得自己该劝几句的,但是又想到了自己成婚前从下人那听见的,当个寡夫郎未尝不可?
陈秉:“原来你就想成婚后坐等死老公。”
“嗯。”姜漓是个老实人,他也说不出花言巧语的谎话,“那时候觉得,死了夫君没人管,在城里逍遥自在也挺好。”
“世俗名声就这样,你要是嫁不出去人家个个笑话你,但是当了寡妇却会遭人同情。”
陈秉表示赞同:“让咱家韫哥儿跟他漓爹爹多学学。”
“哎?!这可不兴学!”
姜芫去茶馆与伯爵府家少爷见了一面,双方都觉得很满意,一个确认这薛少爷当真病秧子,时不时咳嗽几声,估计没几年便能当寡夫郎,如果能生个孩子,当真高枕无忧;而另一个薛少爷,则确定这个武馆家的小哥儿弟弟,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倒不似预想的五大三粗模样。
“什么武馆家的哥儿,兴许连本少爷都打不过呢。”薛仲安身子骨弱,却又喜欢跟人打架,自己打不过对方,别人更害怕把他给打死,因此,薛少爷又认为自己“战功彪炳”,京城的纨绔都不敢跟他打架。
——肯定是本少爷厉害,所以都不敢跟他打。
实则是颜与都怕打死他。
“那姜芫的哥哥能把病弱状元郎教导成百步穿杨的英才,我娶了姜芫,岂不是比那状元郎更厉害?”
伯爵府老夫人听见这些话,幽幽叹口气,孩子天生体弱,偏偏喜欢习武打架,真是要命了。
给孩子娶个会武的夫郎,成天在家里夫夫打架,也好过去外面招惹是非。
“芫哥儿,仲安喜欢练武,你将来进门后,把你们武馆家那些练武功的招式套路都教给他听,但是你夫君身子骨羸弱,你悠着点教。”老夫人见了姜芫很是喜欢,见他也柔柔弱弱的,估计不会什么硬功夫,哄着夫君玩便可。
姜芫不可思议瞪大了眼睛,他居然真因为会武找了个家世好的婚配对象,还让他婚后教夫君练武。
“薛……薛少爷,咱们日后一同蹲马步。”姜芫羞得满脸通红,恨自己虽是个武馆家的哥儿,但于练武一道只学了个花架子。
幸而未来的夫婿一家没看出来。
“好,像你们这样的小哥儿,果然跟京城的哥儿不一样。”
“我和你哥夫一样,也是个百步穿杨之才!”薛仲安说话半点不打草稿,尽管他现在只能十步穿个杨,但一百步,也绝不在话下。
姜芫的脸更红了,他羞耻于自己的骗婚行为,这薛家要找的,是像他漓哥哥那样的武人小哥儿,可不是他这般的小哥儿。
比起练武,他更擅长绣花。
双方对婚事都很满意,姜芫回到府中,步步为营筹备婚礼,他央求着姜漓教他练武,还说成婚后要教夫君练武。
“漓哥哥,他们家喜欢像你这般会武的小哥儿。”
姜漓:“……他家眼瘸吗?”
“我未来的夫君体弱,又喜欢打架。”
姜漓沉默了片刻,可耻道:“那你要小心他会‘一点点武’,还喜欢看小哥儿蹲马步。”
“啊?!”姜芫哭丧着一张脸,“还要蹲马步?”
“为什么男人有这种稀奇古怪的爱好,还喜欢看小哥儿蹲马步。”
姜漓表示赞同:“谁知道呢。”
他怀里抱着的韫哥儿,神情凝重的点了点头。
……
陈秉:“噗——”
这边姜芫的婚事暂时不提,另一边陈秉负责组织京畿流民开荒,他启用了一批愿意干实务的翰林官,接手各方面的任务。
而他自己则编写了整个流民开荒计划手册,逐个逐个规划任务,并有考勤和打卡,每一项流程都由专人签字,任何一项出问题,都能直接追溯到经手的负责人,因此开荒工作有条不紊推进。
他作为项目“总经理”,日常监督工作进行,摸鱼当一个甩手掌柜。
*
翰林院编修吴文昭,三十六岁,进士出身,写得一手漂亮的馆阁体,更做的一手滴水不漏的表面功夫,不过,他在翰林院,或者说他做人最擅长的一件事,那就是——摘桃子。
把别人的功劳揽到自己身上,让别人为自己做嫁衣裳,是吴文昭最大的爱好。
吴文昭属于霍党新秀,霍党内部争论不休,都是为着“陈秉流民屯田开荒”一事,有的人认为决不能让陈秉做成这件事,否则他的声望和功绩将达到令人无法想象的地步。
而霍党内部的实务派认为,流民开荒屯田是一件好事,倘若此举真能解决流民问题,功在千秋。
两方争论不下,吴文昭私底下面见霍首辅,出了个主意:“安置流民是件利国利民的好事,但不能让陈秉一个人把功劳全占了。”
“阁老,学生想着,不如咱们也去那流民开荒之处,替朝廷分忧,替他宣扬德政,到头来,流民记住的,是咱们的恩典,而不是他陈秉一个人的名字。”
吴文昭忍住没说的是,他想窃取陈秉的功劳,陈秉身体病弱,听说不能长久出现,而自己若是在流民面前收买人心,民众记住的,岂不是他吴文昭?
霍首辅抬起眼皮,一个千年老狐狸精,还能瞅不出吴文昭的心思?于是他笑了,“去吧,记住,别做的太难看。”
“学生省得。”
*
明玉府开荒试点大规模的召集流民开荒,陈秉让人绘制了一百块木牌,上面粘贴白纸,用工整的楷书写着:
皇帝恩赐,特在明玉府招流民垦荒,日给工钱五文,管两餐……可分配荒地……
陈秉让一百个人举着木牌,在流民时常出现的地方大声宣读,势必宣传到位。
“真的吗?开荒给工钱?还能分地?还可贷种子农具……岂不是能在这里安家?”
“前三年免赋税,这什么番薯我去种!”
“荒地土地贫瘠,能种出东西来吗?”
“没听说吗?那番薯可是状元郎陈秉弄来的好东西,这状元郎可沟通阴阳,阎王爷都不收他,劝他还阳考试中状元,更要造福百姓……”
“让皇帝当流民,便是陈状元的主意,他真是个为老百姓着想的好官,正因为如此,阎王才不收他。”
“听说这陈状元须得行善积德,方可续命。”
“你们都不懂,这陈状元其实是十世善人!”
……
庆喜班的钱老板听见这些言论,深藏功与名,他的《续三元》有后续了,又增添了一折《劝皇》,内容便是那主角陈长风,考中状元,重归地府,阎罗说他十世善人,在阳间做好事才得续命,陈长风回到阳间,见民生多艰,流离失所,便劝皇帝亲身体验流民生活,为流民做主除恶霸,开荒屯田黄金粥……
“当着皇帝的面,那恶徒将番薯粥掀翻在地,可怜见的饥肠辘辘的百姓,饿极了狠了,匍匐在地上塞着混合泥土的粥……眼前一番景象,带给皇帝巨大冲击……”
钱老板改了好几个剧本,让几班演员唱出来,根据观众效果,逐渐完善剧本,他越写越手熟。
钱老板舔一口毛笔:“我写的戏折子该不会流传千古吧?”
*
这日,陈秉在荒地里当“街溜子”,眼见好几个鱼塘,想着要不要置备钓竿竹篓来钓鱼,享受成年男人的快乐。
什么开荒种地,什么翰林清修,都不如野外钓个鱼。
“要不先打窝?再把夫郎和儿子都弄来钓鱼……”
陈秉一路寻找野钓地点,在地图上做好标记,在古代当钓鱼佬,也是一件悠闲滋润的事情。
哪怕是开荒,也应该规划一下“绿化设施”,比如青青草坪,比如石字路、假山、石桥、小亭……以及运动的球场等。
流民屯田,也应该有精神文化享受场所。
宋志安正在地里教流民如何使用改良后的犁耙,眼见陈秉在春风中徐步走过的身影,他的眼睛含着热泪,突然就不说话了。
几个流民问道:“宋大人,你怎么不说话了?”
“那便是陈秉陈状元,明明身子骨病弱,却还是殚精竭虑,亲力亲为,我恨不得劝他坐下来歇息——”说着,宋志安泪如雨下。
其他的流民都被感染,跟着揉了揉眼角。
“陈大人此时在想什么呢?一定在为安置流民的事情发愁,他真是个为国为民的好官。”
“应该让人抬着他走,大人,您去劝劝陈大人坐小轿吧,别累坏了身子。”
……
就在这时,所有人都听见了一阵锣鼓声,宋志安抬头一看,只见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开了过来,为首的正是吴文昭,身后跟着还几个衙役,抬着几口大锅,还有几匹红绸。
“陈大人!”吴文昭远远的看见陈秉便下马拱手,笑容满面,“下官奉霍首辅之命,前来助陈大人一臂之力!”
陈秉挑了下眉:“吴大人这是?”
“施粥!”吴文昭挥挥手,跟着的衙役们就地支起大锅,开始煮粥,他还让人在边上挂了一条红绸横幅,上面写着斗大的字:皇恩浩荡,首辅体恤万民。
流民们面面相觑,每日都有粥喝,这新来的官老爷葫芦里又卖什么药?
“诸位乡亲!本官吴文昭,奉首辅霍阁老之命,前来慰问大家,首辅大人心系黎民,深知诸位流离失所之苦,特命本官带来米粮,为大家施粥三日!大家要记住,这是首辅大人的恩典!”
……
宋志安握紧了拳头,出离的愤怒了,“陈兄,这家伙还说要留在这里帮忙,我看是来收买人心的,万不可将他留下,一定要想方设法将他赶走!”
“哦?他想来收买人心?”陈秉百无聊赖,整理地图上的钓鱼点,安排打窝计划,“那就安排他最苦最累的活,让他教流民沤肥施肥。”
这个时代沤肥的技巧太过于粗糙,陈秉弄出来高温沤肥法,缩短沤肥的时间,并且每日叮嘱收集骨头蛋壳等残物,烧制骨肥。
如此这般,不仅能肥地,更能增产,而农民若是学会了这法子,自己便可沤肥用肥……
动了沤肥的这块肉,可能招惹周边粪霸,让霍首辅的人先顶一顶。
“万万不可啊陈兄!这岂不是让他收买人心成功?”宋志安焦急死了,“莫不成陈兄你想感化他?”
陈秉:“……”并无此想法。
陈秉宽慰了宋志安几句,继续规划自己的钓鱼点,圈圈画画,而吴文昭得知自己成功混入,自以为形势大好,又偷偷见陈秉在纸上涂写,绘制了图册,心下震撼不已。
这定是一本宝贵的图册,其上的标记,一定别有用意!
他要想办法为霍首辅弄过来。
第90章 三万斤
“吴大人,你一片好心前来相助,但也需深入流民之中,与他们同甘共苦。”
“那是那是——”吴文昭露出笑容,心想打瞌睡还有人递上枕头,等流民们发现他这个翰林老爷也能吃苦耐劳,自然会对他心生敬佩,到时候所有流民的心,不就自然而然地被他收服了吗?
让他同甘共苦,正中下怀。
“陈大人,下官身为朝廷命官,岂能袖手旁观,下官愿深入田间,与流民一同劳作,体会稼穑之艰!请陈大人给下官派活!”
陈秉颔首,“吴大人有此心,实在难得,刚好,本官这里有一件要事,正缺一个有担当,有魄力的去办。”
吴文昭欣喜如狂:“陈大人请讲!”
“开荒的肥料不够用了。”
吴文昭脸上的喜色凝固,不可置信道:“肥料?”
“没错,这么多荒地,要施底肥,追肥,还得沤肥堆肥,眼下正值春耕,肥料的缺口极大,本官原想自己去办的,但吴大人既然主动请缨……”陈秉微微一笑,“那便交给吴大人去办。”
“吴大人,跟本官走吧。”
不等吴文昭反应,陈秉将他带到一个简陋的茅草棚下,那里堆着无数秸秆,杂草,草木灰,还有几桶散发微妙气息的人畜粪便。
“吴大人,这沤肥之法,说来也简单——本官都写在这小册子上,还望大人仔细钻研。”
吴文昭脸色发白,明知是陈秉出的难题,他想拒绝,那便失去了收买人心的机会,可若是来沤肥,这便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他的牺牲太大了!
在吴文昭来之前,所设想的不过是扛着锄头下地干活,没想到,竟然是沤肥,行,陈秉,算你狠。
吴文昭把心一狠:“陈大人,你放心交给本官,一共要沤多少肥?”
陈秉随口道:“这么多荒地,先弄个三万斤吧。”
“……你说多少?”吴文昭眼前一黑,他这一年余下的时光,不会都在沤肥中度过?
“陈大人,下官是翰林院编修……”
“正因为吴大人是翰林,才更应当以身作则,你想想看,将来吴大人升了官,别人问起,大人在主持流民屯田开荒时曾做过什么?便可以自豪的回答‘本官曾亲手沤过三万斤肥料’,这是何等的美谈?”
陈秉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这家伙想要来收买人心,可以啊,白猫黑猫,能抓耗子就行,给他一个收买人心的机会。
他要是真沤三万斤肥,功劳也合该是他的。
吴文昭张了张嘴,到底忍住了没说拒绝的话,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容不得他打退堂鼓。
于是在接下来的三天,吴文昭硬着头皮按照陈秉给的沤肥手册,翻肥……沤肥。
“大人,您应该这般翻堆。”
……
“沤肥嘛,也不过如此。”没几天,吴文昭就变成个沤肥行家,他不得不在心里感慨,当农民太不容易了,也太没有胃口了,吴文昭这会儿看见地里的作物就想吐。
基本丧失了吃喝的欲望。
陈秉说得没错,假如他真的主持沤肥三万斤,这是实打实的功绩——等等,他不是来摘桃子的吗?他不是喜欢看别人为自己做嫁衣吗?
“哼!”翰林院宋志安路过瞧见吴文昭,冷哼一声,“我知道你打的是什么主意。”
“你竟然令陈大人把如此重要的差事交给你做,可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吴文昭几乎要口吐芬芳:“我得了便宜还卖乖?”
“开荒沤肥的功绩,还不算便宜?”宋志安看吴文昭哪哪都不顺眼,可不愿让霍党人士沾走开荒屯田功绩。
吴文昭:“……”麻麻的,这功绩让给你,你来干。
他现在竟成了种桃子的人?这桃子到底种不种?
“这吴文昭还真是占尽了开荒便宜,是了,定是陈大人考虑周全,不愿霍党横加阻挠,才把最重要的沤肥任务交给吴……”
吴文昭木着脸转过头,不知道为何事情竟会发展成这样,沤肥,大功绩者……
若真沤了三万斤肥,他肯定会升官,但是——当吴文昭纠结不已的时刻,开荒的粪肥不够用了。周边的粪便回收,是一门垄断生意,各区域都有特定的“粪霸”把持着,他们划定地盘,互不侵犯,外人也插不进手。
流民屯田开荒所需要的粪肥,原本是通过明玉府协调……但最近,粪霸们不约而同断了供应。
“这怎么回事?”
“回禀陈大人,吴大人,是粪霸何三搞的鬼,他们说咱坏了规矩,以前他们收粪,都是免费从城里拉出来,再卖给城外,现在流民开荒大量收购,抬高了粪价,影响了他们生意,所以他们联合起来,不愿给流民屯田供货。”
陈秉忍不住笑了:“吴大人,粪霸说咱们哄抬粪价。”
吴文昭笑不出来。
“吴大人,你去跟何三谈谈,让他恢复供粪,若能成功,本官记你头功。”
吴文昭:“……”
他一个清贵翰林官,何故至此,要去跟人谈粪价。
一失足成千古恨,这桃子到底还摘不摘?
罢了,都已经沤肥了几天,去谈粪价收粪又如何?
于是吴文昭换上官服,照镜子时眼含热泪,懊悔从一开始就不该掺和这桩事,他带着几个随从,找到了粪霸何三的安乐窝。
何三算是京城周边粪霸的头目,四十来岁,满脸横肉,镶嵌大金牙,坐在一把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有恃无恐,“哟,翰林老爷驾到,有失远迎啊!”
“清贵翰林官,也来咱粪臭之所?”何三笑嘻嘻拱了拱手,屁股都不抬一下。
吴文昭强忍怒气,说明自己的来意。
“吴大人,不是何某不给面子,而是你们收粪,把市价足足抬高了三成,我手底下的弟兄们都有家有口的,咱也得吃饭啊,要不这样,除非你们以后收粪,按市价的两倍付钱,我保证,每天供粪十车,风雨无阻!”
“两倍?找你买粪?你这是敲诈!”
“大人此言差矣,小民做的是正经生意,讲究个你情我愿,怎么能叫敲诈呢?流民能开荒种地,不也得靠粪肥才能长得好吗?若是无粪,所谓的开荒,怕是无稽之谈,连个芽都发不出来。”
吴文昭气得一肚子火,他一个翰林官啊翰林官,找人买粪,对方竟然还狮子大开口!
不就是个臭卖粪的!
“本官再考虑考虑。”
吴文昭甩袖离开,只想让人掀翻了这何三的粪摊,但他也说得没错,哪怕是官府,也不能欺压粪商……也是长见识了,世间还有粪商。
“陈大人,此人嚣张至极,若不惩治,后患无穷!”
陈秉笑了笑,看来只能用一点点商业的手段,“吴大人,你附耳过来,我教你一个主意。”
吴文昭听后,将信将疑,“此法当真可行?”
……买个粪还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第二日,吴文昭又去找粪霸何三,同时命人准备了酒肉桌菜,客气道:“下官回去想了一夜,觉得何三爷您说得对,大家都是做生意混口饭吃,何必闹得那么僵呢?”
“大人就是谈拢了?”
“嗯。”吴文昭给他倒了一杯酒,“三爷要两倍的价格没问题,但我们也有一个条件——以后三爷的粪,我们这边全包了,求三爷帮一个忙,把其他粪霸的货都一并收过来,统一卖给咱们,这样一来,三爷便揽着京城周边粪业的独门生意了,到时候别说两倍,三倍也行。”
“咱们为官的省事,您也赚了钱,有何不可呢?”
何三怔了片刻,随后激动不已,他做梦都想垄断京城周边的粪业,成为名副其实的“粪王”,如今有了官府合作,他也有底气去吞并其他粪霸的地盘。
“此话当真?”
“自然不假。”
“那就这么定了!”
……
京城周边的粪业掀起了一场腥风血雨,何三大肆扩张地盘,吞并其他粪霸,而吴文昭则兴致勃勃看着一桶桶运过来的粪肥。
同时,他们也将沤好的肥料卖给农户,或者以农户帮忙养猪,在贫瘠缝隙旮沓贫瘠地种番薯为代价,将肥料贷给农户。
如此,两方得利。
“陈大人,下官以为,等何三吞并了其他几家,咱们就可以压价了,到时候他骑虎难下,只能乖乖听咱们的?”吴文昭撸了撸袖子,兴致勃勃,以前在翰林院打嘴仗居多,何曾下来拼杀?
这所谓的粪王何三,就是一头待宰的羔羊,吴文昭兴奋异常。
此时的他,哪还记得什么摘桃子,什么让他人为自己做嫁衣裳,只是满心满眼等着看何三的结局。
到时候,他坐揽沤肥三万斤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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