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挖土
一个月后,何三以破竹之势垄断了京城周边的粪业,成为名副其实的“粪王”,但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却发现一件恐怖的事情。
……他囤的粪太多了。
除非是卖给流民屯田,那边大量用粪,否则,他囤的那么多存货,光靠城外小农户那一点点消耗,卖到猴年马月都卖不完。
再加上许多农户听闻屯田所有一种“改良肥”,肥效极好,价格虽然高了些,却不需要自己沤肥,且作物长势喜人,有钱的农户选择高产肥料,不去买何三的“巨量囤积”。
再来没钱的更愿意去买改良肥,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贷款买肥料,种番薯藤养猪……
“什么,吴文昭说收购价格下降一半?”
又过了几天,竟是恢复了原先的价格。
“三爷,可不是下官不讲信用,实在是开支太大,户部拨款有限,下官也很为难,你看要不——咱们还是最初的价格,你也有得赚。”
何三听了只想满嘴喷粪:“你们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
“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再来——三爷不也实现了垄断京郊粪业的鸿图霸业?”吴文昭微微一笑,“三爷要是觉得价格不合适,可以不卖给我们,反正现在京城周边的粪都是三爷的,三爷想卖给谁就卖给谁。”
何三:“……”
奸商!
现在除了卖给吴文昭,还能卖给谁?
“好啊,吴大人,你才是当之无愧的‘粪王’,在下甘拜下风!”
“真不愧是霍首辅的门生,当真好手段,哪怕为了一口粪,都如此不择手段……好极了,好极了。”何三气笑了,他已经寻人打听过吴文昭的背景,行啊,霍首辅的门生,他招惹不起,但是恶心一把却能做得到。
吴文昭脸上的笑容顿住,等等?什么霍首辅的门生?他该不会是误会了什么。
吴文昭忆起了自己的初衷,抢夺陈秉的功绩,摘桃子……可粪王大战的功绩,落在名头上不好听啊!
想到这里,吴文昭眼前一黑,急忙道:“这可不是霍首辅的主意,而是陈秉陈大人的主意!”
何三啐一口:“啊呸!真不要脸,自己手段下作,还要嫁祸诬赖他人。”
“那陈秉你以为我不知道?如此清风朗月,如竹如兰的状元郎,岂是你这等宵小之辈可玷污的?”
“人家为国为民,身怀高义,带领流民开荒屯田,而你为了一车粪跟我耍手段!”
吴文昭目瞪口呆,“不,三爷,你真的误会了!”
“呵呵?误会?送客。”
何三接受了收购价,虽然还是有得赚,但远不如预期,也罢,算是实现了“粪王梦”一场,了却夙愿,再来为了吞并其他粪霸,得罪了太多人,元气大伤,是该修整一下。
他打算留几块好区域自己掌控,其他地方培养别的粪霸,一家独大,反而受人桎梏。
哼!
何三吃了这个教训,也不能白白咽下这口气,让人叫小乞丐编歌谣,就叫“霍首辅争粪计”……
*
春耕结束,流民们种下的番薯、玉米、水稻等尽皆长势喜人。
吴文昭站在田埂上,看着眼前一片绿油油的秧苗,心情格外复杂。
他原本是来抢功绩的,现在功绩没抢到,反倒实打实干了一个多月的脏活累活,还背了一口“与民争粪”的大黑锅。
“秉儿啊,这一个月来你辛苦了,让朕瞧瞧,瘦了——”皇帝亲身前来了解流民开荒情况,眼见着生机勃勃景象,内心欢喜,再看着身边的“陈爱卿”,一片慈父之心溢于言表。
陈秉嘴角一抽:“陛下,你瞧错了,臣还胖了两斤。”
“你诓朕,朕可不信,你说这话便是让朕莫担心,可怜了你身子,如此操劳,令朕忧心不已,你是国家栋梁之臣,国家需要你,老百姓也需要你……”
陈秉屏蔽掉听力,畅想自己钓鱼的事,他觉得钓鱼还不够有意思,等到四五月的时候,也是钓小龙虾的好时候。
可惜了现在似乎还没有小龙虾传入,不若自己想办法让人去海外寻找小龙虾的踪迹?
小龙虾这玩意,非常好养活,往鱼塘里一扔,自动繁殖一大片,堪比在家里筑窝的蚂蚁。
若需要制作麻辣小龙虾,则还需要辣椒,辣椒这玩意早已传入几十年,但在这几十年间,辣椒并非作为食材,而是观赏的“盆栽”。
事实上,在辣椒传入的一两百年内,辣椒主要作为观赏植物存在,主要“辣”的调味,仍然是传统的茱萸、花椒等调味料。
“陈爱卿,陈爱卿,你为何出神?”皇帝一脸关切看着他,而吴文昭则一脸幽怨看向陈秉。
陈秉:“在想一件事。”
“朕知道了,你定是把刚才朕说的话放在了心上,好样的。”皇帝拿起他的手,欣慰地拍了拍,“那么多大臣,明面上顺从朕,恭维朕,实则并不把朕的话放在心里,唯独陈爱卿你……”
陈秉默然片刻,真诚道:“陛下应当擦亮眼睛看人。”
他一句都没听!堂而皇之的走神!
“陈爱卿提醒的是,真不愧是朕的肱骨之臣,正是因为有了爱卿这样的人……”
陈秉:“陛下,臣有些乏了。”
“是了是了,看看朕这记性,都忘了你身子不好——朕就喜欢你这一点,有话直说,不跟那些藏着捏着的一样,若是累坏了身子,朕更着急……”
陈秉:“……”
和皇帝在一起,那就是“鸡同鸭讲”。
吴文昭默默跟在后面,竖起耳朵探听陈秉与皇帝的对话,听着听着,他忍不住的皱起眉头,这陈秉究竟是怎么个“媚上”的套路,他到底是怎么拿捏帝王之心?
此子心机甚深啊!
皇帝说一大堆话,他倒好,一句恭维应和的话都不说,不似寻常拍马屁之流,反而还佯装“出神”,被皇帝察觉了,更是不动如山说自己在“想事情”。
他还提醒皇帝擦脸眼睛看人,莫非实在暗指自己,作为霍党抢他功绩?
……
吴文昭在心里一条条记住,等着去汇报给霍首辅,也算是有个交代。
“吴文昭。”
“下官在。”被皇帝点名,吴文昭激动莫测,目光炯炯看向帝王。
“这一个多月以来,你干得不错,真不愧是霍首辅钦点的。”
“谬赞,陛下谬赞了。”
皇帝大笑一声:“不必谦虚,朕已经听说了你——为民争粪,难为你了。”
吴文昭傻眼,皇帝也听说了,他无比汗颜:“不敢居功,此乃陈大人功劳。”
皇帝笑着摇了摇头,“朕懂了霍阁老的一片心。”
吴文昭想哭了,陛下你到底懂了啥。
*
“霍阁老,现在底下处处流传你‘为民争粪’的事迹。”
年逾花甲,霍首辅已经养成了宠辱不惊、波澜不兴的淡然,而在听见那句‘为民争粪’的时候,表情变得极其古怪。
他从来只听说过“与民争利”,何曾有“为民争粪”?
“把吴文昭叫过来。”
吴文昭夹着尾巴上门,“阁老,实在是陈秉这厮心机深沉,他的媚上手段更是冠绝古今,我听得他与皇帝对话,着实大惊。”
“哦?”
“他还在各处做标记点,定是有所图谋!”
霍首辅垂了眼睛,“再探再报。”
“是。”
吴文昭离开霍府,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想念在屯田所的轻松自然,一片青青阔野,庄稼生长,再得几个月,便是秋收的时刻——他辛辛苦苦沤的肥,倘若颗粒无收,怕是要气到吐血。
什么霍首辅的看重,都不如秋日的丰产。
*
陈秉带着自家夫郎和两个娃儿去钓鱼,小清宴和韫哥儿头顶都戴了个小草帽,姜漓拿着钓竿,一脸迟疑:“夫君,真的要钓鱼吗?我可不可以拿着钓竿叉鱼。”
姜漓就没学过钓鱼的本事,也不懂“独钓寒江雪”的意境,小时候他带着弟弟抓鱼,都是削尖了木棍或者竹棍,眼疾手快,直接叉中水里的鱼,又快又多。
“那太血腥了,咱们的孩子还小,咱们全家一起排排坐钓鱼如何?”
姜漓:“那好吧。”
“宝贝儿,你来选一个钓鱼点。”
小清宴捧着自己的脸,小嘴儿张开成圆形,“秉爹是在叫我吗?”
陈秉:“自作多情要不得。”
韫哥儿:“沃斯爹的小宝贝。”
“没错,韫哥儿是爹的小宝贝。”
姜漓笑了笑,捏捏自家崽的脸,韫哥儿长得像他,但要傻乎乎些,他小时候可没这么呆,也没这么可爱讨人喜欢。
“韫哥儿你选吧。”
陈秉道:“我说的是‘宝贝儿’来选,不是小宝贝来选,爹的宝贝儿是你们漓爹爹。”
“哦~”两个小崽子恍然大悟,姜漓被弄个大脸红。
“那就选这个吧。”姜漓随手指了个地方。
“嗯,咱们过去。”
清宴小朋友抱住亲爹的腿:“爹,那我是你的什么宝贝?”
陈秉:“你猜?”
“那我肯定是爹你的甜宝贝儿。”
一家人叽叽咕咕说话来到了姜漓选的钓鱼点,陈秉为自家夫郎和孩子都弄好钓竿,上饵料,抛杆,盘坐静静等待鱼儿上钩。
“嚓——”
姜漓情不自禁拿起钓竿叉中了一条鱼,两个小家伙欢呼,“爹,你好厉害,钓鱼好好玩!”
“秉爹,漓爹爹又钓到了一条鱼。”
陈秉:“……”
自己钓鱼,旁边有个叉鱼的,还能钓得到鱼吗?
姜漓连续叉了好几条,在孩子的欢呼声中逐渐迷失,“漓爹爹给你们烤鱼,就在这里刨个坑吧。”
他向下挖了挖,两个小家伙觉得有趣,跟着挖,越挖越深,陈秉在旁边看着哑口无言。
古往今来小朋友共同的爱好,难道竟然是——挖土?
可惜了古代没有“挖掘机”,也没有工程车的故事,难道自己该想办法研究一下简陋的挖掘机?
姜漓又挖了一会儿,感觉有点不对劲,他拿起钓竿往土里戳了几下,“夫君,好像有点不对劲,底下有东西,我似乎嗅到了锈味儿。”
陈秉跟着往底下挖了挖,底下好像真的有东西?这小锦漓的运气,难不成还能挖到古董?
也并非没有这种可能。
一家四口挖了半天,又找了过路的农人一同挖,最后挖出了一个巨大的“铁疙瘩”,足足有百来斤重,像是一口残钟,其上还有特殊的铭文。
“真挖到了古董?”
韫哥儿:“挖到了冬冬?”
小清宴解开裤子撒尿,姜漓连忙将他抱走,“你干嘛?”
“爹,撒尿做个标记,下次再来挖。”
第92章 红薯粉
“随手撩裤撒尿,到底学了谁……”陈秉发现自家儿子遛鸟的速度堪比闪电,还不知道从哪里学到了撒尿标记的招数。
啧,可惜了没有相机在手,否则定要拍下来,留作黑历史。
“爹,我也想尿尿。”韫哥儿扯扯亲爹的袖子,睁大了眼睛,眼巴巴的望着人,“我也要标记……”
“行,尿完你的,尿你的,咱们都标记标记。”
陈秉推推自家夫郎,“孩子都尿了,要不咱们也……就当是一家四口的仪式感。”
这或许就是男男带娃的特色?
姜漓呼吸一滞,“……你以为咱们是狗吗?”
“谁让养了两个小狗娃。”
陈秉对于教养孩子向来是纵容的,只要非原则问题,也都顺着孩子的天性,让他们体验体验,无伤大雅,总比从小学成个老古板好。
姜漓则对养娃慎重些,生怕带坏了小孩,最后成了第二个姜闻瑄。
这口残钟被挖出来,陈秉让人清洗干净,他亲自拓印铭文,发现这竟然是往前数三个朝代所铸造的“顺昌钟”残片。
第二日,陈秉将拓片递交皇帝,皇帝见了,大喜不已,“高公公,传朕旨意……将此残钟修复后陈列于祖宗太庙。”
“陈爱卿于田间得此古器,定是盛世吉兆!”
陈秉:“……”
扯,钓个鱼还能钓出盛世吉兆。
*
“陈秉挖出了东西——他果然挖出了东西。”吴文昭得知古钟被陈秉挖出,更受到陛下赞赏,心下骇然,这么看来,陈秉标记的那张图,定是宝物位置。
吴文昭让人将那图纸窃取到手,递送霍首辅,“那陈秉便是依照此图挖宝。”
“哦?还有这等事?”霍首辅惊疑不定,他都未曾得知前朝宝物的消息,这陈秉有何能耐,竟能探得秘宝位置,更是在屯田所营造所谓的“盛世吉兆”,
“你继续潜伏在他身边,甚至——你可以想办法成为他的心腹,为我继续探听他的情报……他究竟有何秘密?”
“主动投奔的他定然不信,而你,吴文昭,现在你说自己‘弃暗投明’,被陈秉的能力折服,以后你就是他的人。”
霍首辅发出了让吴文昭卧底的指令,吴文昭呆了一瞬,连忙应道:“是。”
“你先想办法知道此图何来?”
*
吴文昭兴奋极了,与粪霸斗争,去政敌身边当卧底——这才是真正的“当官”!
“陈大人,庄稼长势极好,下官彻底被大人折服,请受下官一拜。”为了卧底在陈秉的身边,吴文昭做足了姿态,“以后下官都听陈大人的吩咐。”
“嗯。”陈秉轻轻应了一声,继续看手里的钓鱼图册,这一次钓鱼未成功,下一次非得要让家人共享钓鱼野趣。
“陈大人,不知此册何来?”
陈秉抬眸看他一眼,“你不觉得这都是极佳的钓鱼地点?”
吴文昭慌得脸色一白,“大人说钓鱼,在下听不懂,下官绝不是鱼。”
陈秉:“你那么紧张作甚?”
吴文昭冷汗连连,更觉得陈秉在敲打自己,莫非他竟是故意钓鱼。
*
姜芫要出嫁了,出嫁之前,拉着姜漓说了一夜的话,热热闹闹嫁进了伯爵府中,张氏连连抹眼泪,泪珠子止不住的掉下来。
“幸幸苦苦这么些年,倒不如什么都别干……”说着说着,张氏眼泪掉得更甚。
姜芫临时抱佛脚,出嫁前几个月,认认真真刻苦练武,就怕关键时候掉链子。
而真等他入门后,他发现自己的夫君,竟然是个武力连他都不如的富贵公子哥。
回门时姜芫兴奋坏了,“漓哥哥,你教我的我全用着了!”
姜漓:“是吗?那是我几年经验积累。”
“我夫君就是个草包绣花枕头,他连我都打不过!现在他特别崇拜我,还说要拜我为师,学真正的武功——”姜芫兴奋拍了下手掌,“原来我夫君真的只会一点点武!”
姜漓脸上的表情逐渐凝固,“你夫君打不过你?你从小绣花,他堂堂七尺男儿……”
“我夫君他身体病弱嘛。”姜芫理所当然道:“漓哥哥我比不得你,但我夫君和哥夫一样,全都身体羸弱,自然连我也打不过喽。”
“就跟哥夫打不过你一样。”
姜芫释然舒了一口气,“这大概就是咱们武馆小哥儿的宿命,夫君都打不过咱。”
姜漓:“……”
自认从小无比坚强的姜漓,头一次感觉到这样的挫败,他从小到大勤勤恳恳每日早起练武,姜芫每日绣花,结果自己打不过夫君,姜芫轻松碾压丈夫。
“漓哥哥,我夫君他发誓,要成为第二个哥夫,他还想上战场——我估计没可能。”
“漓哥哥,我还认识了几个勋贵家的夫郎,改天我介绍给你认识,他们也想跟你学几招武功。”
“当然……他们其实是想学——”姜芫咳嗽了两声,他眨了眨眼睛,一切尽在不言中。
姜漓:“……”
姜芫走了之后,姜漓仿佛受到了巨大的打击,夜里饭都少吃一碗,陈秉关心他几句,“漓哥哥,有心事?”
“姜芫跟我说,咱们武馆家小哥儿的宿命,就是‘夫君都打不过咱们’。”
陈秉莞尔:“恭喜漓哥哥逃离宿命。”
姜漓:“……”
*
春去秋来,已经是收获的季节,高产水稻如预料中的一样高产,最让流民震撼的,更要数番薯的产量。
“玄字一号地,一亩,两千三百斤!”
“……十七号地,一米,两千七百斤!”
……
人群里沸腾起来,两千斤啊,这可是足足两千斤的粮食,每亩地能产两千斤的番薯!
在过去,大部分田地粮食,不管是小麦还是稻谷,顶多两三百斤,撑死了四百斤,假定平均数两百,而番薯每亩地产两千斤,那就是十倍!
“今年是个丰收年!万幸!万幸!”
“陈大人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愿阎王爷为大人再续命十年,不,百年!”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
陈秉让人统计数字,而他自己的皇庄,同样来了个大丰收,番薯堆了几十万斤,这个数字没错,光是他自己的皇庄,便有三十万斤番薯的产出。
至于这边流民屯田所,更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但番薯相对于其他谷物,缺点是不耐储存,大米可以保存几年,番薯顶多存到明年开春,天气转暖,到底免不得发芽腐烂。
蒸红薯……晒红薯干,忙得热火朝天。
不仅制作红薯干,或者说叫做“红薯米”,以前六七十年代也是这么保存红薯,简单晒干,去除水分,和米一同煮,成为红薯饭。
这倒是能填饱肚子,唯独容易把红薯吃伤了,这辈子再也不想看见红薯。
陈秉这会儿看见番薯,已经有几分倒胃口,他命人腾出几口大锅,又弄来一些细纱布,指挥磨坊的人将番薯放在石磨里磨成浆,加水搅拌均匀,又用纱布层层过滤。
“这些滤出来的薯渣用来喂猪,还可以掺在面粉里做馒头。”
过滤掉番薯渣,浆水静置了半天,淀粉沉淀在其下,去掉其上的水,将湿淀粉晾晒在太阳底下,一两天功夫成了雪白的粉末,这便是人工提取的番薯淀粉。
“这样的淀粉,也可以拿来做嫩肉粉,或者汤汁勾芡,试试看味道怎么样。”
姜漓好奇道:“番薯也能制成粉条?不知道味道怎么样?好吃吗?做好了拿去就咱们酒店试试。”
“加了水黏糊糊的,有点像是鼻涕。”
清宴小朋友:“爹,咱们要吃鼻涕吗?”
陈秉:“不要说话倒我胃口!”
姜漓做个鬼脸,他也有拿捏夫君的独特方式。
“别着急,咱们今晚上就吃一顿红薯粉,想吃爹的鼻涕也行。”
姜漓:“……”
第93章 功绩
开水将红薯淀粉调成糊状,也跟和面一样,水多了加粉,粉多了加水,最后类似于“面团”,再将面团挤进带有孔的漏勺里,一条条垂下来,落入烧开的沸水当中,立刻变成了晶莹剔透的粉条。
煮熟后的粉条捞出来,过一遍凉水,变成了“红薯粉”。
起锅烧油,呛了葱姜蒜,翻炒肉末和酸菜,加水,倒入粉条煮透,最后淋上酱油,撒上葱花,一碗酸菜肉末红薯粉便做成了。
“好香啊!”
清宴小朋友吸溜吸溜的吃粉条,和面条不一样,红薯粉Q弹有嚼劲儿,糯糯的,吃起来很有意思,不容易断,而对于小朋友来说,更有意思的则是可以直接吞红薯粉。
“爹,你看,又扯出来了!”清宴咽进去一大截的红薯粉,没有嚼断,还有大半截在外面,他小爪子扯住红薯粉头,向外一拉,又把喉咙眼里的粉条抓出去,他感觉好玩极了。
吃进去的东西又给拽出来,岂不是可以反反复复的吃?
“辣眼睛。”陈秉揉了揉眉心,开始怀念孩子不到一岁时候的光景,虽然他们在襁褓里面,吃喝拉撒都需要大人来管理,却是最好养活最省心的时候。
到了一两岁,会走会跑会说话了,带来的麻烦更是无穷无尽,最大的麻烦则是不讲卫生,抓什么东西都往嘴里塞,看什么东西都来劲儿,说话更是百无禁忌。
尤其是清宴这小东西,刚用手抓了鸟,又抓东西吃,尽管不一定脏,但做大人的心理上实在过不了那一关。
韫哥儿虽然表面文静一些,但也是个腹黑芝麻包,还会感情绑架忽悠哥哥去玩泥巴,弄得浑身脏兮兮。
这时候的陈秉很想整点婴儿湿巾,或者来点七五酒精和碘伏,给他们的小爪子消消毒。
而科学育儿理论则说,让孩子小时候多接触大自然,接触细菌,反倒是一件好事,能提高孩子的免疫力,毕竟人生活的世界就是个巨大的细菌场。
陈秉只能洗脑自己“干净又卫生”“干净又卫生”……自己生出来的崽,难不成还能塞回去?
不懂道理讨狗嫌的年纪,也就这几年,到了六七岁,他自然而然的懂道理讲卫生。
跟两三岁的小孩较劲儿,纯属无用功。
“哥哥,我也要玩。”
姜漓面无表情敲打两个娃的爪子:“吃饭就好好吃饭。”
“要是再动手抓,爹就罚你们去数数!”
清宴乐了:“我要数数,我就抓。”
韫哥儿乖乖巧巧坐着,实则他最坐不住,哥哥能老老实实坐着数数学识字写自己的名字,而他小屁股底下长了蚂蚁洞,一会儿就痒痒坐不住,让他去数数,这不是逼小奶娃上吊嘛。
“韫哥儿不听话去数数。”
“清宴你——”姜漓顿了一下,还真跟拿捏夫君一样,拿捏不住这小东西,“你晚上哄弟弟睡觉,给弟弟讲故事。”
小清宴:“……我不跟他睡,他尿我身上!”
陈秉:“噗——秉爹怎么记得,是你拉稀在床上,被你弟弟发现了。”
两岁多一点的清宴基本不尿床了,弟弟韫哥儿倒还是时不时来一发,于是清宴小朋友偶尔就在弟弟的尿里起床,或者……他拒绝跟弟弟睡觉。
但清宴小朋友自己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平日里不尿床,夜里拉泡大的,把弟弟臭哭了,大人都喊过来了,他还梦里睡得香甜,哪怕给他擦干净屁股,他也不睁开眼睛,第二天好面子,坚决不肯承认这回事,还说弟弟冤枉他,惹得韫哥儿哭了大半天。
“我没有,是弟弟尿,我没拉!”
韫哥儿大声嚎:“是哥哥拉粑粑!”
陈秉:“我陈公来断案,各自陈述前情,究竟是谁干的?真相只有一个……”
“你也住嘴!吃饭别说这个!”姜漓瞪一眼自家夫君,“你都没当上县太爷呢,天天在家升堂不成?”
陈秉:“……”
“就是。”清宴站在小凳子上,意图掩盖罪行,数落自家秉爹,“都没当上县太爷呢,天天在家升堂不成?”
“秉爹是青天大老爷。”韫哥儿嚎两声,他平日里只尿尿,明明是他哥半夜睡觉拉粑粑臭晕了他。
姜漓:“……”
冷静地吃两口粉条,事情翻篇翻篇,姜漓别的本事没有,翻篇的本事最快,化头疼为食欲。
粉条爽滑劲道,咸香入味,更有一种番薯的特有的甜味,与面条相比,另有一番特色,让他抉择,他分辨不出高下。
吃到碗底朝天,还有几分意犹未尽,“夫君,做红薯粉这般麻烦,能存多久?”
“水里捞出来的粉条可以重新晒干,干透的红薯粉,保存个一两年不在话下。”
姜漓眼睛亮了,“那这样,酒楼全年都能供应红薯粉,这倒是特色菜。”
又过了两日,粉条给玩出了其他的新花样,吴文昭兴奋的要死,这可是他沤的肥长出来的番薯,这番薯粉也有他的功劳,于是他借由“陈秉”的名头,给翰林院的同僚们发了帖子,还给几个相熟的御史和户部官员也捎带了话,更跟皇帝递了道请安的折子,说“陈大人在屯田所新得了一味吃食,名曰番薯粉条,瑾献于御前。”
吴文昭也没盼着皇帝能亲自前来,但皇帝亲自前来参加“番薯宴”,皇帝兴奋不已:“这就是朕亲手种出来的番薯,好样的,好样的……”
吴文昭:“??!!”他本来想借机说是自己沤肥的功劳。
但皇帝说是他种出来的,难不成还跟皇帝抢功绩。
这也忒不要脸了吧!!!!
皇帝他才来了几次?每次就是装模作样的挥挥锄头埋埋肥料……到头来变成他亲手种的,吴文昭嘴上不敢说,内心气得破口大骂。
吴文昭不由得看向陈秉,要说最大的功绩,还是陈秉,主意是他出的,也是他从头监管到收获,哪怕是为了讨好皇帝,怕是心里也不是滋味吧。
而陈秉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在陈秉看来,他全程摸鱼,活都是别人来干,倒是比翰林院日子舒服些,没事还能钓钓鱼,吃几口附近村屯家长里短的瓜。
都是番薯粉做的菜,主菜酸菜猪肉炖粉条,经典大菜,所有人吃了都赞不绝口,番薯粉耐煮,不容易软烂,酸菜的酸爽配上粉条的糯,汤汁浓郁,肉香甘甜,吃进嘴里一口鲜。
另外有凉拌粉条,拌了黄瓜丝、豆芽、蒜末、花生米和醋,吃起来清爽开胃。
做包子的方大娘更是将番薯粉剁碎,掺上鸡蛋韭菜做成馅,比肉包子都抢手!主要还是便宜!大包子!
粉条丸子汤、拔丝粉条——这是陈秉想出来的,既然有拔丝地瓜丸,那也可以做拔丝粉条,粉条炸过后裹上糖浆,冷却后长长的糖丝儿,孩子们喜欢极了,当成零食来吃。
最好吃的还得是甘梅地瓜条,但那是炸地瓜条,不是粉条菜,在其后端上来当甜点吃。
太子没见过这么多新鲜的吃食,一连尝了个遍,肚子都胀了起来,“陈先生,这番薯真好吃,但这番薯粉比番薯更好吃!”
“殿下喜欢就好,约莫七八斤红薯,能出一斤红薯粉条,价格不贵,寻常百姓也能吃得起。”
按如今的市价来算,一斤番薯一文钱,一斤红薯粉成本不到十文,而一斤干粉条,能泡发三斤湿粉条,倘若一斤干粉条能卖十五文,那么每斤粉条能赚个五文钱。
若是在屯田所开个粉条制作工坊,又能带来大量盈利,还能让人都吃饱肚子。
“制成干粉条,虽是麻烦了些,但若是能保存个一两年,岂不是也能救灾?”
“陈秉这个人,不止有文才,哪怕种地都能种出个花来。”
……
皇帝听后大笑,“真不愧是朕亲点的状元!”
番薯粉条进入了皇家御膳,陈秉也在屯田所挑了一批手脚麻利的妇人和小哥儿,专门学习制作粉条,每天磨浆、过滤、晾晒、筛粉……
制出来的粉条干在同州码头上售卖,起初无人问津,陈秉让人支起一口锅,现场猪肉酸菜炖粉条,香的个个停下脚步,只要尝过的,都买上一两斤。
不到半个月,番薯粉条风靡京城,它比番薯稍贵一些,但完美解决了番薯吃多了烧心的问题,粉条与肉菜同煮,吃一大碗也并不觉难受——似乎也不怎么放屁。
酒楼、饭馆、军营……全都大量订购粉条,不少人见这番薯粉条有利可图,暗地里决定明年多种番薯,制成粉条赚钱。
流民屯田所的进项已经能完全养活自己,还能有盈利,番薯粉,番薯酒……
流民们拿到了工钱,有些人盘算着在屯田所彻底定居下来,攒钱盖房子,而有些流民,则动了携带番薯种子回乡的想法,已经学会了种番薯,带着经验回到家乡,又会做红薯粉……指不定能因此发大财。
*
所有的粮食收割完毕
流民屯田所的账册,包括开支、流民工钱的发放、以及粮食入库与出卖的流水,呈现在皇帝的案前。
旁边有一个木匣子,内里装了一个“八斤重”的巨大番薯,是屯田所挖出来最大的番薯,
还有一份《请推广京畿流民屯田疏》。
“好!这可太好了!若能以此解决京畿流民问题,有这等功绩,朕这个皇帝在史书上……名声都好听些。”
想到这里,皇帝都忍不住想抹眼泪,他之前还怕后世评价他在位时,党争成风,霍党把持朝堂……在史书上都抬不起头。
现在可好了,总算有点像样的东西,让民众吃饱肚子,再来,若是能有衣服穿,有房子住……他也是老百姓眼中的好皇帝。
“日后朕还可以多微服私访几次。”
有这样的功绩伴身,皇帝腰杆子都直了不少,虽然玉米和稻谷今年也高产,唯独番薯和他本人绑定在一起,番薯粥,番薯粉条……越受欢迎,他越有脸。
皇帝心里高兴,但此刻最大的头疼之处,则是不知道该怎么赏赐加封他的好爱卿——陈秉。
去年就给他升官太快了,还没当两年官,就给他升上了五品,现在他有了实绩,算是在朝堂上站稳了脚跟,可五品往上走,哪个不需要资历,怕是升太快,满朝文武都不答应。
“以前那些个状元,虽然不少入阁拜相的,但也有多少状元,到死了也就是个翰林院修撰……”
“而那些个实务官,多文才不及,最初官职低微……”
这又当状元,又有实务政绩的,少之又少,这才不到两年啊!
到底怎么褒奖?
第94章 县太爷
皇帝的封赏久久未曾下来,朝堂里暗流浮动,唯独陈秉还是该干嘛干嘛,生活上最头疼的,仍然是两个闹腾的娃。
真给姜漓说中了,他都没当上县太爷,天天在家里给娃升堂。
“是哥哥的错!”
“都是弟弟干的!”
……
原本不爱上班的陈秉,都乐意外出躲个清闲,心里又对自家夫郎惭愧不已,不过姜漓养娃带的糙,巴不得自家夫君走远点,他背地里好“抽”孩子——实际上他觉得陈秉太纵容孩子了,并且认为不能揍孩子。
但姜漓认为,必要的时候,直接动手就行。
还给娃升堂?
“我姜漓就是王法,全都听我的。”
两个娃含泪屈服在漓爹爹的治下,觉得漓爹爹是个大魔头,在家里唯我独尊,搞独【】裁行动,可惜了饼爹不常在家。
“呜呜呜——我要秉爹来升堂。”
“爹什么时候能升官当上县太爷啊?”
“秉爹,你什么时候当县太爷?!”
……
两个娃分不清什么官大,就听说县太爷能升堂,于是巴不得自家秉爹升成县太爷。
这日在翰林院,所有人心里眼巴巴又沉甸甸的,因为他们知道朝堂在博弈,关于博弈的结果,其他人都比陈秉更在意。
他当真能破升官记录?
太医不是说他活不过三年吗?怎么越发生龙活虎起来?难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天天喜事天天爽?谁不想隔三差五就升官。
“让我一年升五品,我做梦都笑醒!”
“让我当一天陈秉……”
“皇帝什么时候才能多看我一眼。”
……
不受皇帝待见的臣子,和怨妇也没差多少,在翰林院一众人眼里看来,霍首辅等人类似于不受宠的中宫皇后和一应妃子,而陈秉则相当于新晋宠妃,升的太快,幸好路子正,功绩足,否则便要被定性为“妖妃”。
周浩然几乎是夜不能寐,大半夜睡不着觉,没睡一两个时辰又睁开眼睛,他整天就想着陈秉这一回能升什么官。
同一届入翰林,他一介江南才子,到现在还是翰林院编修,而同榜状元已经是五品的官,五官的官不说大,但已经是“中上”的官员。
再往上升一升,接着外放到地方,岂不是成了封疆大吏——再回来当小阁老了?
他才二十岁出头!
“真是叫人寝食难安,怕是当年他同书院的学生更加寝食难安,曾经一同读书,自己还没考上举人,同窗都要当一地巡抚了……”周浩然捂着自己的脸,只觉得“天狗食日,前途暗淡”。
有陈秉这么一只天狗在,哪怕他这位曾经的天才,也看不见前途渺茫的天光。
“若是他突然受个打击?他这样的身子,怕是承受不起——即便一命呜呼,怕也能成为千古名臣。”
周浩然日日胡思乱想,同样这般胡思乱想的何止他一人,也就小武哥嬉嬉笑笑的,成天说着:“长生哥哥,苟富贵,莫相忘。”
“陈侍讲,你这回,恐是无法加官——”周浩然在下班的时候叫住了陈秉,吐露自己知道的小道消息,“霍首辅等人正联名上书,说给你赏金币官服荣耀,不给你升官啊!”
周浩然悬着一颗心,又想看笑话,又担心皇帝力排众议,硬要给陈秉升官,可若是升官,陈秉恐怕又会招惹众怒……
“哦。”陈秉应了一声,“多谢告知。”
周浩然惊了,“你还真是宠辱不惊?装的还是真的?你当真不想升官,即便你不想升官,你家里人也巴巴盼你升官吧?”
陈秉嘴角一抽:“我儿子确实盼我‘升官’。”
——升县太爷。
周浩然乐了,心想谁都逃不开追求功名利禄,陈秉的儿子才两三岁,居然实打实的“官迷”,真庸俗,怕是家中夫郎给教成了势利眼。
自己是江南才子,是一等一的清流文人,才不在乎什么加官进爵。
“你若是解释不清楚,我可以帮你夫郎分析利弊——”周浩然一脸热切围在陈秉的边上,跟着他一同走出翰林院。
姜漓被两个娃吵得耳朵疼,带着一起来翰林院“找爹升堂”。
“秉爹,你可算是来了!”
“爹呀,你什么时候才升官啊?!”
周浩然嘴角不自觉向上扬,“陈夫郎,这升官不可强求,万不可如此教孩子,我等文人,应该以品德治学为正……”
“伯伯,我爹什么时候能当县太爷?”清宴小朋友开口问他。
周浩然呆住:“?!”
“为何是县太爷?”
韫哥儿道:“县太爷不是最大的官吗?”
“漓爹爹说县太爷就是最大的官。”
姜漓:“……”
你们爹爹我出身小县城,就记得县太爷是最大的官。
“伯伯,我秉爹什么时候才能当上县太爷啊?”
周浩然嘴角抽搐:“你们爹怕是这辈子都当不上县太爷。”
“我爹那么惨……县太爷都当不上呜呜呜哇哇——”
“秉爹,你去求皇帝给你封个县太爷吧。”
……
“好好好,爹去求皇帝当个县太爷,回家之后,天天给你俩升堂。”
韫哥儿小声告状:“你当县太爷之后要打漓爹爹屁股,他今天打我了。”
姜漓:“……”
“已经打过了。”陈秉抱着孩子上马车,一个头两个大,都说一个和尚挑水喝,两个和尚抬水喝,三个和尚没水喝。
而他家是,两个孩子闹翻天。
“漓哥哥,你说你要是再生对双胞胎,咱家这要分作几个阵营?”
姜漓靠着车厢:“……还来?”
他倒不觉得怀孕辛苦,养娃的过程更辛苦,说是这么一说,真把娃塞回去又舍不得。
……
周浩然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远走的背影,冰冷冷的秋风拍在他的脸上。
“饱汉不知饿汉饥。”天天盼着周浩然升官加职的是他的夫人和家人,原本入翰林后,理应在翰林沉淀两年,再担任实职——可陈秉把路给走窄了。
他升那般快,家里人对周浩然的期盼更甚。
“你们可是同乡啊!”
嗯,正因为陈秉与他关系一般,反倒还有“不结乡党”的美名。
自己被家人催得紧,而陈秉呢,娶了个对官职一窍不通的武人夫郎,儿子还个个盼着他当“县太爷”,他这日子,能不舒心吗?
周浩然酸得眼睛都绿了。
*
朝会上,太监展开账册,念了数条,满殿大臣安静无声,不少人都被流民的境况打动,很多官员家里也常有灾荒,若是能解决吃饱肚子的问题……
皇帝缓缓开口道:“诸位爱卿认为陈秉这件事做得如何?”
“我等臣子,就该这么干事!”
“陈秉,实干楷模!”
“陈秉是我们清流派文人楷模……”
……
关于陈秉的归属,又吵了几句,此时首辅出列,上奏道:
“陛下,状元郎陈秉实心干事,臣等皆知,然农事虽重,终非开疆拓土平乱之大功,祖宗有法,非军功不可封爵,可见其中厉害。”
“若陈秉以此骤然加官,恐开‘以小劳博骤贵’之门,于政体有碍,臣等认为,可厚赏其金银、赐官服,予以实差以酬其劳,官秩不若仍循资渐进……方可服人。”
霍首辅这话说的漂亮,农事是民生国本,重中之重,他却拿去跟开疆扩土平乱去比,说这是“小劳”,又搬出了祖宗法则,令人无法反驳。
接着又说该赏,却要锁死陈秉的官职品级,仍要“按资排辈”,也就是他陈秉资历太浅,继续蹲着吧,别想借着种地一飞冲天。
“霍大人所言极是,臣附议。”
“臣认为不可,安置流民,此乃无上功绩……万不可寒了忠臣之心。”
“陈秉实在资历太浅,为官还不到两年……”
……
朝堂上吵成了一锅粥,皇帝头疼不已,他这个皇帝,也跟县太爷似的,天天在朝会大衙门里升堂。
行吧,官职品级不能动,其他的朕全都给拉满。
连他爹娘还有他爷奶……都给追封成诰命。
等等,差点忘了他现在算是姜家人,那就不封爷奶,把他夫郎的爹妈都给封成诰命。
“朕来想想看,还能封什么,赏金,赐他个一千金,要不然真委屈了他,赐他麒麟官服,再授文勋,荫一子入国子监读书……”
皇帝绞尽脑汁想赏赐,高公公在旁边听得汗颜无比,这都把陈大人夫郎爹娘都封成诰命了——这才是我朝稀罕事。
不得不说,这姜家人当真是走运。
倘若陈家人知道这件事,怕是后悔莫及,当然,早在陈秉考上状元之时,他们就后悔了。
第95章 傻崽
皇帝的圣旨很快来到了翰林院,除了品阶没动之外,给陈秉套了一层又一层的套娃,又是“奉政大夫”,是一种五品文官的封号,又有“修正庶尹”的文官勋号,还特赐五品麒麟服,要知道能穿麒麟官服的,至少四品以上,得是个三品官。
其他的赐金赐缎不计其数,还有皇帝御赐匾额“敦本力穑”……
“可以荫一子进国子监?!”
其他的翰林官瞪大了眼睛,心跳都骤停片刻,其他的那些什么封号勋号的暂且不谈了,儿子直接保送当官,可以说是文人士大夫追求的最高荣誉了,泽被后代啊!
当然,这并不算十分鲜见,但多是四五十,五六十的年纪才得此殊荣,儿子都二三十了……陈秉呢?他大儿子前两年仍在襁褓里吃奶呢。
陈秉本人堪堪二十出头,便得到了人家四五十岁方能得到的荣誉。
“我嘴里一点儿都不酸,我真的不酸……”小武哥吃面不放醋,这下都有点酸了,大家同年当官,同届进士,人比人,气死人呢。
“都说陈秉活不过三年,看这目前样子,有可能还活个五到八年——别他到死时,咱们还是个翰林编修修撰,人家都已经是二品官,是中极殿大学士。”
“中极殿大学士?他能当上个东阁大学士我都算服,我在家给陈秉立一尊雕像,让我儿子天天烧香拜他保佑考试……”
“我都想去给陈秉当儿子了,爹死了,我能保送国子监!咱还考什么进士……”
“那你跟陈兄叫爹去。”
……
翰林院一众清流文官,各个都是寒窗苦读多年考进士来的,关心封号阶位荫护后代,尤其是“荫一子入国子监”,得了这个殊荣,也就意味着,陈秉明日死了,他儿子未来也能进国子监,进了国子监,虽然比不上进士及第,但入了国子监就是当官啊!这孩子最起码保了下限。
放在以后,那就是“爸爸功绩太高,让我直接保送清北”。
任何年代的父母,都为孩子的文化教育未来着想,保送国子监,那就是最高级的学区房指标。
要知道学霸的儿子不一定是学霸,哪怕霍首辅权侵朝野,亲儿侄想要考上进士,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肚子里没有半瓶墨水,抄都抄不明白,进了翰林院都是白搭,再牵扯到科举舞弊之事,更加糟糕。
“……加‘提督京畿屯田事’衔,给敕命关防,许便宜行事。”
翰林院的掌院听见这一句,脸色骤变,夹在那么多奖赏中,其他的都是虚的,包括荫子嗣,唯独这一句最为关键,这是实职中的实职。
这话的意思就是说,京畿周边的荒地怎么开,怎么丈量,如何安置流民,都由陈秉说了算,并且京畿三府都要听他调度,且许“便宜行事”。
看过神探狄仁杰的都知道,“便宜行事”这四个字非常灵性,也就是皇帝提前允许“先斩后奏”,怎么“便宜”,那就怎么行事。
比如你想做什么事,对面官员阻拦,说要先向上级请奏,但你有圣旨,许可“便宜行事”,那只要为了完成任务,那就可以直接干,先斩后奏也不会被怪罪。
“这陛下的心思可真是……”
翰林院掌院来回踱步,走走停停,他在翰林院待了这么多年,还从没碰上过“陈秉”这般的人物,冷板凳都让他坐出个花来。
年纪轻轻,五品官,特么的还有实权!实权五品官。
“官场这么好混?读书读得好?官场也混得好……这是个妖孽吧。”
“这要是我亲儿子就好了。”
掌院看向陈秉,目光十分复杂,其中有欣赏,有叹息,有鼓励,更有想认儿子的“殷殷慈父心”。
“陈兄,设宴请客吧!”
“陈兄,你当真是我辈楷模……还望多多提携。”
“长生哥哥,苟富贵,莫相忘。”
……
陈秉对这些奖赏都无所谓,给他父母和夫郎父母封诰命,应该会让家里人高兴,还有清宴那小儿子——算了,头疼,夫郎应该会高兴。
来到异世几年,家人对他来说才是最重要的,他可以过闲云野鹤的生活,但是亲朋好友还活在尘俗里,免不了功名利禄的追求与比较。
彷佛人就是这样,只要活在这世俗中,就要在这繁华欲海之中浮沉。
比起别的,陈秉希望自己的家人,是别人羡慕的存在,而不是受人怜悯的存在……这或许才是人努力的根源。
为了所爱的人奋斗。
“这日子就凑合着过呗……”最好是能多摸摸鱼,陈秉按住自己的胸口,压下那颗卷王的心,摸鱼使人快乐,能偷懒八分,就不要偷懒五分。
读了儒家著作,他也觉得中庸的好处,像他们这种天生的卷王,有完美主义强迫症的人,就应该主动压一压卷王之心,会活得轻松更舒一口气。
懒惰的人该天天给自己加油鼓劲勤奋,而过于内卷严苛的人,就应该天天洗脑自己摸鱼,都知道自己很难做到想要做到的事情,所以才需要时时提醒。
陈秉决定画一条“咸鱼”挂在自己的书房里,以表“警醒”。
吴文昭走过来,他也得了奖赏,升了官职,原本是想要跟陈秉说几句寒暄的话,却听到了一声“日子凑合着过”,就觉得胸口狠狠中了一箭。
这丫的是凑合过日子……那么自己呢?!!
他沤了上万斤的肥啊!哪怕后来不是他亲自动手,但是他监管督促的,真是“气煞我也”。
“下官恭喜陈大人……”吴文昭客气寒暄了几句,又忍不住提醒道:“陈大人,该不会觉得这‘提督京畿屯田’是件容易的事吧?我可告诉你,其中有大麻烦,可不再是几个小小的粪霸——”
“你知道有多少占地不耕的勋贵?又有多少吃空饷的屯官?那些地方士绅会乐意看见流民落户……”吴文昭没说出口的,其实就是“丈量土地”四个字,其中涉及的太多暧昧和利益,“陛下对你荣宠加身,恐怕更是将你当成一把最锋利的刀。”
吴文昭言尽于此,他内心有羡慕,也有惋惜,因为陈秉活不长,所以皇帝放任他去得罪人,给他最大的纵容,但也正是因为如此,压在陈秉身上的担子太重了……
但还是“好酸”。
尽管人家命不久矣,但人家几年顶别人几十年。
“吴大人也是一把最锋利的刀。”陈秉微微一笑,“用的熟了,也不想换,我会跟陛下说,让你继续当我的副手,本官还需要吴大人,像应对何三这样的粪霸一样,去对付占地的勋贵士绅,吃空饷的屯官。”
吴文昭脸上的表情一滞,满头问号:“????!!”
——我不是霍党吗?
朝堂正确的党争方式,难道不是排除异己,把关键的位置都安插上自己的人,尽管吴文昭觉得陈秉人还不错,到底两人党派不同,对方可是清流派代表,自己是霍首辅门生,天然不对付。
吴文昭已经提前预想过,陈秉肯定要把他这个明目张胆的“奸细”“卧底”给清出去,虽然沤肥是脏臭活,但吴文昭也确实得到了“功绩”。
这是他拿着唯一不亏心的功绩,居然是在政敌的手下,帮政敌干了活,心情格外复杂。
“陈大人,你可知下官姓什么?”
陈秉:“你姓吴,口天吴。”
“我姓——”霍!
“吴大人,回见,夫郎和孩子等我回家吃饭。”陈秉挥挥衣袖走人了,古代最大的好处,莫过于没有微信企鹅号,下班后再也不联系。
上班是上班,休息是休息,两者绝对分开。
陈秉并不在意吴文昭是谁的人,事实上,他跟霍首辅都谈不上生死大敌,不过上班而已,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即可,假若吴文昭私底下搞事情,他肯定将人清出去,但吴文昭老老实实“堆粪”,也没道理赶走人家。
噗——上哪去找这么个兢兢业业的背锅侠。
还能用他扯霍党的大旗。
*
“什么?陈秉让你当他的副手?他怎会如此信任你?难道是对你信任有加,还是想拉拢你?”
吴文昭摇摇头:“他不在乎我,这是一种挑衅。”
“年少轻狂。”
“文昭,那你继续卧底在陈秉的身旁,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如有不轨之处,留下证据……”
吴文昭:“……”
问题是他在陈秉身边待了那么久,也没发现对方身上有什么可弹劾的地方,他生活不算节俭,钱都是夫郎赚的,合理吃软饭,也没剥削民脂民膏,也不收受贿赂,只是娶了个好夫郎,吃一口好软饭罢了,再者人家还是个赘婿……
也不贪杯,也不好色,没事就看看书逗弄孩子,也不结党伐敌,跟谁都走得不近。
如此一想,吴文昭不由得更加佩服陈秉,心里增添了几分期待,陈秉会如何对待那些勋贵士绅呢?他还会有什么别的惊喜呢?
吴文昭心跳都加速了不少。
不不不——再这么下去,自己到底姓霍还是姓陈?
*
“给你爹你娘,还有我爹我娘都封了诰命?”姜漓有点懵,死去的亲娘在他记忆里遥远,可他爹是武馆的馆主,就这么也有官身了?
虽然没什么实际权力,但是面子上十分过得去,相当于是五品官衔,上哪不有面子?
“嗯,咱儿子还可以直接去国子监读书。”
姜漓:“这有什么好处?”
“从国子监毕业能直接当官,不用考科举。”
姜漓眼睛亮了,“可儿子还要考状元呢。”
陈秉:“……”
“不过有总比没有好,咱们清宴挺聪明的,应该用不着这个名额。”姜漓捂着自己的小腹,“这种国子监名额很难得吧?”
“确实如此。”
“那清宴若是用不着,岂不是浪费了?”
陈秉:“……谈不上浪费。”
也就是个超市打折券,用不用都无所谓。
“要不夫君,我再给你生个像我,或者像我弟弟那样的傻儿子?”姜漓一路陪着陈秉考科举,心想那多累啊,有这种名额千万不能浪费,不如再生个傻崽。
陈秉失笑:“你这是为了一碟醋再包个饺子?”
“我这明明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姜漓抱住陈秉的胳膊,“头一次怀孕的时候,我成天担心生个傻儿子,幸好清宴还算聪明,像你,愿意学。”
“可生个傻儿子也不算坏事,太精明的,天天找你升堂。”
陈秉:“……”这确实叫人没法反驳。
第96章 农学堂
“爹,你当县太爷了没有?”
陈秉一回家,两个娃一左一右抱住他的腿,眼巴巴等着秉爹当县太爷。
“爹,你是什么柿柿官?”
陈秉一手抱住一个,全是软乎乎的小胖墩,“天天想着爹当县太爷——爹现在想当国子监祭酒。”
谁还没有一个校长梦?
“果子酒?”韫哥儿睁大眼睛,疑惑不已,“爹要当猴子。”
陈秉:“……”
“别乱说,是国子监祭酒。”姜漓端正神色,一本正经的教导孩子,“就是祭拜文圣孔子,这么拜一拜,摆上瓜果熏香酒水——夫君,你若是能当上这个官职,那确实不错。”
“哇!是清明吗?”
“漓爹,去庙里摸王八。”
……
陈秉捏捏自家夫郎的脸颊:“故意乱说的是不是?”
“就准你逗孩子,还不准我逗孩子?”
姜漓做了个鬼脸,“夫君,现在书坊里……也都说你,马上定要栽个大跟头。”
“说皇帝命你负责京畿荒地屯田,很多荒地可不是无主的,还有些被昧下来,别的不说,户部那关你都很难过。”姜漓鹦鹉学舌,学到了自己从书坊清流书生嘴里讨论的话。
陈秉负责京畿流民屯田开荒一事,首先便要去户部查看田册,荒地的位置,归属,历朝历代变化……若是连荒田底档都查不到,那就是盲人摸瞎,屯田更是无从谈起。
可户部的田册怎么可能被陈秉轻易得到?里面藏着太多猫腻,又有多少占田占地不耕的豪强,他们怕是只给陈秉“盐碱地”图册,让他去开荒盐碱地。
“除了户部呢?”陈秉笑了笑,好奇道。
姜漓想了想:“还有各地府尹也会是你的拦路虎,明面上恭维你,具体公文拖延再三。”
“还有呢?”
“工部屯田司——”姜漓在书坊听人议论,也如同策问题目,不少学子都在想对策,假若他们处在陈秉的位置,又会有何阻拦?如何想出对策?
“他们说,无论怎么想,都觉得你必然推广失败。”
陈秉无所谓道:“那我失败了会怎样?”
“回家吃软饭。”姜漓反手去捏自家夫君的脸,“我听了之后开心不已,我家夫君老老实实在家里当个美貌花瓶不行么?”
“让清宴去当官,他身子骨壮——”
“咳咳——”清宴小朋友捂着自己的胸口咳了咳,“梨子爹,我也想吃软饭。”
姜漓:“……”
陈秉:“……”
“我们是不是该背着点儿孩子说话。”姜漓小小声附在自家夫君耳朵边说话,“学了不该学的东西。”
“童言无忌。”
连姜漓都知道了,可见京城大众对陈秉推广流民屯田一事极度不看好,就跟历朝历代推行新政一样,势必会得罪很多人,造成腥风血雨,一片贬谪。
触碰太多人的利益,陈秉这个动刀子的人会招惹众怒。
他让吴文昭去户部要田册,户部则回说荒田底册意外“泡水”了,想尽各种办法拖延,估计要耗到明年开春都掰扯不清楚。
吴文昭打了个哈欠,“陈大人,你这一身行头,说你是个三品官也不差。”
陈秉穿着麒麟官袍,虽是五品官,但这官服制式,与三品官差不多,偏就是五官样貌太年轻,试问哪个三品大官不是一把岁数胡子的?
“再蓄上美髯胡须,妥妥当朝大吏。”
陈秉神色不变:“户部田册要不来?”
“怕是要不来,陈大人难道要硬闯?说真的,你就算拿到图册也没用……”吴文昭好奇看向陈秉,不知道他盛怒之下会采取何等办法?
像上次闯京营一样,去翻找田册?除了田册泡水,狡猾的户部还多得是偷梁换柱的办法。
“户部的人可不是那些当兵的,个个狡猾跟个老狐狸一样,可你若是求我,我倒是能为你出个办法……”吴文昭向上扬,盼着陈秉能在他面前低头请教。
陈秉淡然瞥他一眼,“无须田册,我已经想出了法子。”
吴文昭:“?没有田册,岂非是盲人摸象,你怕是疯了。”
“你知道京畿周边有多大吗?难道你想重新丈量土地?痴人说梦!”
吴文昭完全不相信陈秉有法子,却又好奇他的办法,只见陈秉找来五个识字的流民,跟他们道:“从今天起,你们五个人作为队长,各带两人分别去不同的县,去把那个县的荒地一块块的量出来,哪块地荒了多少年,大概是什么土质,旁边有没有水源,全都给我记下来。”
领头的流民袁老五道:“陈大人,一个县的荒地?岂非好几百顷?光靠我们几个量,猴年马月都量不完。”
吴文昭在一旁捂着嘴笑,这陈秉急糊涂出昏招了。
“不需要量完全部荒地,每个县各选三块最大的荒地,量准了,绘制成图,回来交给我就行。”
袁老五道:“就这几块荒地,有什么用处?”
“选好三块荒地之后,你们就在那扎根,建设‘屯田根据所’,每个县都由这三块地作为起始,波浪形向外扩散……”
“屯田根据所?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先建设好这几个屯田根据所,稳扎稳打,逐步推进。”
在陈秉看来,全面的屯田丈量土地没有意义,不如先抓典型,建设五个屯田根据所,建设好了之后,再逐步影响其他县。
这样还可以“老带新”,旧根据地的人出来,又可以去开拓新的根据地,就像是文明六里面的开拓者。
“好!先立典型!亏他想得出来!”
皇帝看到了陈秉上书的折子,心情激动不已,他原本还当陈秉束手无策,谁知这么快便想到了办法,不急功近利,稳扎稳打……“这孩子比朕想的更加优秀,不愧是朕亲点的状元。”
“秋冬正好,开地建沟渠,排盐……”
“这边还能种一茬冬小麦。”
……
皇帝这会儿也算是个有经验的“老农”,赞同陈秉逐步扩大试点的办法,每次就开几块荒地,顶多也就得罪几个人。
宛如杀猪,一百头猪同时杀太乱,容易被猪冲散,一头一头的杀,井然有序,群猪皆惧。
秋收之后,大部分田地都进入休耕期,陈秉除了命人兴修水利,恢复土肥外,还带着人试种冬小麦,冬小麦在入冬前种下,来年返青,夏初收获,如此,同一块地,一年便能收获两次,收获一茬番薯,再种一茬冬小麦。
番薯种植在北地最大的问题便是“过冬”,需要挖暖窖来保存薯种,等到来年春天。
“大人,明年还会有这般丰收之日么?”
……
年底京察前夕,霍首辅在朝会上当众上书:“陈秉身为东宫属官,长期在外奔走田园,恐荒废东宫讲读之责,建议调回詹事府专事辅导,另择专人接替屯田事物……”
霍首辅这一说,可谓是釜底抽薪,把陈秉从屯田之功中捞出来,而皇帝也没办法否认他口中的话。
太子今年十六,即将大婚,陈秉作为太子讲师,东宫属官,比起田园稼穑之事,更应当注重太子讲学。
皇帝把陈秉叫来,陈秉一听说这话,立刻答应了,“臣推荐武编修负责屯田事宜。”
“好,朕答应了。”
皇帝没料到陈秉这么快同意卸任,不免问道:“你幸幸苦苦了一年,就这么拱手让人了?”
“几年内完成京畿屯田之事,那功绩——”
陈秉摇摇头,实则他早就不想管这些种地的活儿,他的目标是当一条养尊处优的富贵咸鱼,再等个一两年……怕是明后年便要外放,在京城待久了,也觉得腻味。
种地种不出什么新意,无论是育种,还是别的,都要靠时间来积累,与其自己干,不若交给别人。
“陛下,臣建议在京畿设农学……”
陈秉建议在流民屯田所旁边设立京畿农学堂,专门招收流民子弟以及附近的农户子弟入学,不收取学费,管一顿饭。
内容涉及基础农事,农政常识,农具改良等等,学制一年,结束后颁发一张官府的文引,且优先被录用为屯田所的“农技专员”。
“陛下,光是一人会种地不行,得是千千万万人会种地……”
皇帝疑道:“种地还需要学习?”
“那是自然,作物的选种、育苗、施肥、除虫……乃至果树的嫁接……这些都有专门的学问。”
陈秉已经受不了古代的酸果子,现代的水果甜的要命,古代水果大多酸涩果小,并未培育良种,亟需改良,这是满足口腹之欲的重要举措。
多培养一批农技员,就能有更多繁育良种的农科工作者,杂交水稻的进程也会越来越快。
“好,那便依爱卿所言,设立农学堂,皆由爱卿操持。”
*
“农学堂??!!陈秉要弄什么农学堂?”
“又在瞎折腾什么?也不过招几个泥腿子来种地,能翻出什么浪?”
……
朝廷的言官们一个头两个大,他们的日常任务是弹劾,也就陈秉这家伙,完全不知道该弹劾他什么,面对这一桩亦是,办学是好事,总不能弹劾这丫的教人种地吧?
小武哥空降负责屯田所事宜,完全是天降掉馅饼,“秉兄,果然——‘苟富贵,不相忘’。”
陈秉:“那是叫你去种地。”
“这是白送的功劳,秉秉兄,你便是我的再生父母!”
陈秉:“……没那么严重。”
小武哥一个八尺大汉,扑进陈秉的怀里,就这么嘤的哭了起来,周浩然听了在旁边气愤不已。
这武编修果然是一等一的狗腿子!
早知如此,还不如自己上……
第97章 太子妃
十六岁的太子即将大婚,一年过去,太子早就改了曾经怯懦的模样,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以及“恩威并施”的御下手段。
唯独在陈秉的面前,还保留着几分曾经的心性。
太子妃也算是太子亲选,本朝太子妃都出自民间女子,需要家底清白,颜色过人,经过民间选秀后,百名秀女进宫,太子挑了个顺眼的作为太子妃。
为了防止外戚专权,秀女都是寻常人家子女,被选上太子妃,可谓是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
“陈先生,孤要大婚了。”太子下意识攥紧了手,虽说太子妃是他亲选的,但实际上仓促的几眼,跟挑选一个花瓶没两样。
“随手一指,她便是孤的太子妃,是共度一生的妻子,但我除了见她一面外,并不知道她喜欢什么——当真是荒谬。”
“像是马厩里的马儿配种。”太子咬了咬唇,“陈先生,你跟夫郎琴瑟和鸣,想必最初感情……”
说到这里,太子顿了下,想到了眼前的陈秉被家人卖给武馆家哥儿当赘婿,婚事不由他做主,“先生亦是这般,孤亦是这般。”
“都是如此草率吗?”
陈秉道:“婚姻如同坟墓,不草率一点,也没勇气踏入。”
太子:“?????”
“人这一生,变幻莫测,算计不来,不若顺其自然,接受一切可能的发生。”
“多谢先生开解。”
太子叹一口气,“孤还不知道该如何去当一个丈夫,去当……孩子的父亲。”
说罢,太子目光炯炯看向眼前的陈秉,“先生,在彰儿心里,您才是我的父亲。”
陈秉:“……”生不出这么个大儿。
太子与陈秉见面时间并不多,也就每个月固定讲学几次,可他每次看见光风霁月的陈侍讲,便觉得心旷神怡,那颗七上八下悬着的心,都跟着平静下来。
可以说,陈秉便是他的定心丸,如同一座大山,安安稳稳立在那儿,是他的依靠。
太子对他有几分雏鸟情节。
太子心目中的父亲便该是这般,外表俊美温润,说话温和细语,谆谆善诱,仿佛他的存在,能解决一切难题。
“孤要如同先生一般,做一个好丈夫,好父亲。”
陈秉点点头,离开了太子东宫,因为下了雪,他让宫人小轿停下,怀里捧着暖炉,在宫中踱步赏雪景,却意外吃了一口大瓜。
未来的太子妃是个容貌清丽出尘的貌美女子,此时她身着华衫,神色焦虑,她的兄长站在她身边,两人都颜色难看。
“怎么太子偏就选上了你?他那是什么眼光?”
“咱们家生不出男子,都是女人和小哥儿,偏偏小哥儿眉心没有孕痣……”所以在外人眼中看来,他们家只有男人和女人,从来没生出过小哥儿。
放在普通人家,这算是件好事,小哥儿便也是家中顶梁柱,可被选进宫中……
“倘若你生下个小哥儿充当皇孙,被发现了,这如何是好?”
太子妃摇了摇头,“发现与不发现,都是杀头的重罪。”
“能瞒就瞒着吧。”
……
陈秉的耳朵动了动,本来只想在宫里偷听点八卦,没想到还能路过吃这么一口大瓜,这是未来的太子妃和她的兄长?
只生得出女人和小哥儿。
陈秉帮忙查探了周围,倒没有其他人的气息,这兄妹俩还算谨慎,没被其他人知晓这件事。
偏就被他陈秉听见了,估计是老天爷来让他吃一口瓜。
陈秉并未打算捅破什么,还觉得有点儿意思,这太子妃将来倘若生个小哥儿皇太孙,哪怕再登基当皇帝,也跟他没什么关系。
乐得看戏。
“……这么多人选中了这个太子妃,太子还真是好眼光。”
回到家中,陈秉便对自家夫郎说了今日发现的大瓜。
姜漓震惊不已:“还能有这种事——倒也听说过,可我们小哥儿……”
“噗——”他怀里的韫哥儿吐了几个泡泡,眨巴眨巴眼睛,也想跟着听秘密。
姜漓小声道:“这种事还是别乱说吧。”
“嗯。”
“以后咱们小哥儿能当皇帝吗?”
“有这种可能。”
……
太子大婚后,京畿农学堂正式开办,设在陈秉的皇庄附近,是流民们亲手盖的几间砖头房,开学那天,来了四十多个学生,最大的三四十岁,小的七八岁,有流民子弟,也有附近村庄的农户,几十人坐在简陋的学堂里,手足无措,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很多人都不识字。
“七八岁也来学种田?”
“爹说我牛看的好……我爹让我来学养猪。”
……
学堂里乱糟糟的跟菜市场一样,陈秉走上讲台,他国子监祭酒没当上,先当了农学堂的校长,纯粹是为了一口“吃”的。
“第一堂课,我不教你们怎么种地,我教你们为何要种地。”
“去年京城粮价几何?去年是丰收年,一石米八钱银子,灾荒年,一石米二两银子都不一定买得着,你们知道差价去哪里了吗?”
“去了囤积居奇的粮商手里,去了层层剥削的胥吏手里……农民爱丰收,粮商盼灾年,我教你们种地,不是为了让你们给地主交租,也不是为了让粮商赚差价,是为了让你们能吃饱肚子,还能有多余的粮食卖给他人,等你们学到了本事,他日回到家乡,教会更多的人,总有一天,未来在这片土地上,不会再有人饿肚子。”
不会再有人饿肚子?
这听起来真像是天方夜谭。
“陈先生,学会了种地,真的能吃饱饭吗?”
“能,我保证。”
……
农学堂用的教材全是陈秉自己编的,这个时代有农学著作,且不说庄稼人不读书,读书人不种地,这些文言文农书,普通人基本看不懂,太过于深奥。
于是他自己配图,附带上选种、育苗、施肥等基础农学知识,编成了一本《农事入门》。
陈秉并未亲自为学生授课,托了几位屯田所的老农来授课,只盼着这些学生,学成归来——粮食满仓,多育良种。
“夫君,你看看你,当官当的,怎么还种地上了?”
姜漓时常觉得荒谬,考科举前,都是些之乎者也,而当官后,夫君的工作十分离奇,要么在翰林院修档案,抄一大堆的美食方子回家,要么带着皇帝当流民,还亲自锄地……现在,他一个书生,跑去教农民种地,不觉得倒反天罡吗?
等等,夫君还当过太子的老师。
夫君还和皇帝一起刨过坑……
夫君还在钓鱼的时候发现过前朝的古钟……
……
陈秉:“民以食为天。”
姜漓:“这是出自《孟子》还是《孔子》《老子》的?”
“都不是。”
“你一个书生去教农民种地,我总觉得瘆得慌,就像是我一个武人,去教人读《论语》……”
“夫郎,你可以去体验更多的人生可能性,去私塾教《论语》又如何?”
……
陈秉这边正过着“得过且过”又十分安逸的日子,到了四月,还没给两个娃庆祝三岁生日,东南八百里急报送入京城:
“东南倭寇大举入侵,连破数县,越东震动,参将战死,巡抚被困,官兵望风而逃……”
整个朝野上下轰动不已,这不同于往年的倭寇骚扰,而是有规模有组织的入侵,倭寇集结了近万人,大小船三百余艘,登陆后烧杀抢掠,连破三县,直指府城。
越州巡抚孟升平率兵抵御,却在姚城一战中大败,被迫退守山阴,连发七道告急文书。
朝会上,气氛极其凝重。
“……参将阵亡,士卒死伤数千……”
文武百官低着头,一片叹息哀悼之色,皇帝坐在龙椅上,问谁能领兵平倭,却无一人回答。
不是朝中没有能打仗的将领,而是越州的水太深,文官和武将不和,卫所糜烂不堪,战船多年失修,军饷层层克扣……这样的烂摊子,谁去都可能栽进去出不来。
“陛下,陈秉曾于国子监讲学中,议论东南倭乱一事,得到皇帝和太子的嘉奖,想必对此知之甚深,再者他又擅长兵道,平靖十八年冬递上边防策,获得圣上嘉奖,次年正月,陈秉还在校场比武胜过郑都督,可见其武艺胆识……臣认为,他可去东南平倭。”
这话一出,群臣皆惊,那么多武将,偏偏推选出一个“翰林文官”,还是个病弱快死的文官,可对方说的,却又不无道理。
说这话的人,正是霍首辅的门生崔亮。
这厮脸皮倒厚,举荐病弱文官平倭,脸上没有半点心虚之色,他倒也不是真想举荐陈秉,而是借着时机恶心陈秉一把。
当年东宫讲学,正是讲“倭乱”而升东宫伴读学士……
又提交边防策,获得皇帝嘉奖……
校场演武赢过郑都督,得汗血宝马……
……
如此一桩桩一件件的连在一起,就为了讽刺陈秉是个光说不练的假把式,他一路升任嘉奖都站不住跟脚。
今日陈秉表现的不敢去,便是断他根基;而陈秉答应去了,他是自取灭亡。
“陈爱卿,你可愿前去?”皇帝瞪着崔亮,压抑住怒火,觉得一切荒唐极了,如今倭乱火烧眉毛,这还有人借机党同伐异,真是气死他了。
陈秉站出列,“臣,愿往。”
这话一出,满朝文武惊呆了,皇帝也惊呆了,包括崔亮本人都傻了。
唯独陈秉站在那,神色淡然,去东南总比去西北好,东南沿海,有倭乱,也有机遇,兴许还能淘到各种海外的宝贝。
第98章 巡抚
“既如此,陛下不若让陈秉一试?”霍首辅抬了下眼皮,尽管心中讶然,却觉得正好是除掉陈秉的机会,他这两年太膨胀了,代表着帝党势力膨胀,有他在,太子的位置越坐越稳,对自己非常不利。
倘若陈秉如同那纸上谈兵的赵括一样,狠狠吃一场败仗,必然声望扫地,从此仕途多艰。
就他这副身子,又能熬得过几年?
还去抗倭?指不定死在路上。
到时候再让自己的人顶上,以此力挽狂澜,横扫功绩。
“徐爱卿,你有何高见?”皇帝心头忐忑,看向次辅徐檐,他希望徐檐站出来说几句反对的话,皇帝心里舍不得让陈秉去东南平倭。
——这岂不是让他的命根子去送死。
哪怕陈秉当真出奇招降服倭寇,可他的身子咋办?跟京畿屯田比起来,无论是行军打仗,还是治理一方,都是“殚精竭虑”的大事,少年都得熬白头。
皇帝巴不得陈秉多活几年,养在京城种种地,教教书挺好的,时常叫进宫里见一见,聊作慰藉。
徐檐站出列:“那便让陈秉一试。”
徐檐认为这是一次机会,陈秉——姑且也算是清流派中的一分子,务实派也认可他,倒不知他军事上有何才干,但写出来的策问,尽皆言之有物,切实可行。
既有如此才能,不若放手一试,即便身死,也让他死前在史书上留下光彩夺目的一笔。
皇帝:“……”
“那好,詹事府左春坊左谕德陈秉,着升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越州,提督军务,兼理粮饷。赐尚方宝剑,许便宜行事。越州文武官员,四品以下,先斩后奏。”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正四品官,在都察院中仅次于左右都御史和左右副都御使,虽然是正四品,但是职位特殊,相当于是“中央纪委委员”,可以直接弹劾一品大官。
巡抚越州,提督军务,兼理粮饷,这就意味着他作为中纪委下放地方,是皇帝亲派的“钦差大臣”,地位凌驾于二品布政使之上,是越州省临时的最高行政长官,也是最高军事长官。
另外还有尚方宝剑,还可以“便宜行事”,几乎等同于“封疆大吏”,整个越州政治军事都由他说了算,一跃成为越州土皇帝。
这道圣旨一下,朝堂震荡,所有人这下才回过神来,艹,二十岁出头的封疆大吏!这不对劲!
刚才崔亮提议的时候,很多人只当嘲讽嬉笑,不过攻讦玩闹罢了,等霍首辅提议时,所有人也只当是施压下马威,而次辅徐檐也同意后,事情开始往莫名其妙的方向发展。
而皇帝这一道圣旨,则是彻底点燃引线的炸(-)弹,“砰”的一声,炸得所有人头顶开花。
“陛下,不可啊,陈秉未曾掌兵,不堪重用!”
“求陛下收回圣旨。”
“陛下,如此玩闹——”
……
皇帝听着底下呜呼哀嚎跪地一大片,心道:晚了,你们刚才跑哪去了?
问谁去,没一个人响应,提议陈秉,也没一个人反对,真用了陈秉,各个开始哭爹喊娘。
皇帝看向陈秉,见他神色端然立在那,气质卓尔不凡,便不由得点了点头,原本他还有些担忧,这会儿不禁开始期待——朕亲点的状元郎,还会带给朕哪些惊喜?
虽然是让陈秉提督军务,平定倭乱,又不是叫他亲自上阵杀敌,想到这里,皇帝心里的担忧稍减一些。
再派一队锦衣卫跟上去随身保护他的安全,哪怕兵败山倒,也不过临阵换人罢了,可以保他性命无虞。
“越州之事,尽付陈卿,如有掣肘,即朕之敌……”
……
散朝之后,皇帝单独把陈秉叫到了御书房,两人密谈了一个时辰,陈秉离开时,手里携着一道圣旨和一枚金印。
“朕收到密报,各地溃兵比倭寇还坏,你到了越州,第一件事,便要杀几个祸害百姓的败类,将他们的脑袋挂在城门口,如此方可取信于民,让老百姓知道你是来……”
“沿海有经验的将领多是戴罪立功之身,比如卢宽恒,汤育青……他们曾打过倭寇,后被人弹劾……朕许你便宜行事,只要能用,就给他们戴罪立功的机会,出了事,朕给你担着。”
“半年,半年之内要打几场胜仗,否则内阁和户部……”
……
“陈爱卿,朕再给你派几个太医一同过去,你一定要好好的回来见朕……”
陈秉微微一笑:“陛下切莫担心,臣定然无恙。”
陈秉手拿圣旨,仿若拿着暑假回老家的车票,这就是“暑假通知书”,让他去东南当土皇帝,谁还在京城当窝窝囊囊的五品官。
“秉儿,这还有朕的一封手书,你且收好,”皇帝语气哽咽,“若你此去不幸遇难,凭此信,你的家人可免三代赋税。”
陈秉:“……”
这玩意还不如烧了,首先他就不会死,除非假死。
陈秉拿着圣旨回到家里,姜漓抱着手书心事重重,“满朝文武那么多人,怎么派你——派我的病弱夫君去剿倭寇,这合理吗?”
“你不是在京城种地吗?你不是翰林官吗?现在叫你去打仗?”
陈秉眨眨眼睛:“就当是去玩,乖老婆,在京城待两年也待腻了吧,夫君带你和孩子去东南玩儿,咱们把生意做到海外去。”
姜漓:“……真的?带我和孩子一起去?”
“当然了。”
姜漓可耻的心动了,“夫君,你会‘一点点’武,这一点点,到底是多么大的一点点啊?”
“夫君说的是‘亿点点’。”
陈秉在他手心里写了一个“亿”字,“说的是‘亿点点’。”
姜漓:“?!”
“正好此番也可以教清宴和韫哥儿学武,去年配种成功的小马驹,正好可以让他们骑。”
“去东南越州也好,受不了京城太干,冬天雪下太大……”
“把孩子们叫过来告诉他们。”
夫夫俩把两个娃喊过来,告诉他们,全家要去东南,也就是他们要搬家了。
“秉爹升官了吗?”
“四品官。”
“什么时候才能升到七品?”清宴小朋友故意问,他这会儿早就知道一品官最大,七品不过芝麻小官儿。
“在你梦里——别胡乱说话。”
几日后,陈秉一家人收拾行装离开京城,这一回离京,倒是声势浩大,太子代表皇帝,一路送至郊外,另有其他的翰林官,以及农学堂的学生和不少流民。
“老师出征,孤望早归。”当着众人的面,太子解下腰间玉佩,相赠恩师。
陈秉颔首。
不知不觉,竟已是第三年,两个孩子已经三岁了,也就在三年前秋闱乡试,他考中了解元,如今还未满三年,他就已经是四品官员,钦差大臣,是越州的封疆大吏。
陈秉并非孤身前往,带了个临时组成的“草台班子”,其中有监军吕慎,原翰林院编修,被皇帝派来给陈秉做副手,也就是处理相应的文书工作。
吕慎比陈秉大几岁,没到三十,也是弱冠年纪中进士,算个小天才,熬了几年才是翰林院正七品编修,看着陈秉颇不是滋味。
“大家都是翰林出身,也都二十岁中进士,凭什么你当巡抚我当监军?你送死……我陪葬?”
吕慎一脸的衰样,自认是个陪葬的,前途尽毁倒还算了,就怕是死在越州,兵败和陈秉一同找座山吊死,或者被押送回京听从发落。
“反正都要死,不如选一块好地方。”吕慎这人倒是有趣,还研究风水术法,星象天气,自认命不久矣,一路上翻书查“宝穴”,预备给自己找个好的风水地方埋身,庇佑后代。
“夫君,那吕慎成天给人算风水,咱们要不要也算算?让我爹整修祖坟,盖新房?”都道一命二运三风水,姜漓也不禁跟着迷信一番,此去路远,便是路过也不能回乡,不如写信回去让亲爹修修祖坟,保佑夫君旗开得胜。
陈秉:“你确定要信他的?他还给我在山阴找了座山头。”
“怎么?”
陈秉:“……他说倘若平倭乱失败,就让我跟他一起吊死在这山头,也能赢得身后名。”
姜漓:“???”
“啊呸——晦气!”姜漓大喊一声晦气,决定离吕慎这家伙远一点,这派的什么人啊。
除了吕慎,另外还有锦衣卫百户周成业,手底下带着二十个锦衣卫精锐,随身保护陈秉的安全。
周成业倒是没那么悲观,“一个文官跑去越州打仗,也罢,能保住他命,已经完成圣上任务。”
另外还有户部粮草官陆同,是户部尚书的人,来之前便被叮嘱:“死盯着陈秉的花销,别让他乱花一两银子。”
陆同手中时时捧着一本《会典》,无论干什么,都要翻书遵守制度,是个极其死板恪守规则的家伙。
另外还有几个太医,也都是胡子花白之辈,随行在队伍中。
他们这一行人一路南下,尽管路过两江省,却急着奔赴越州,不能回清河县看望故乡家人,经过长途跋涉,抵达越州省府临杭。
“下官已恭候巡抚大人多时。”
越州布政使胡卫砚殷勤接待,他是从二品官,穿一身绯袍,国字脸,长得慈眉善目,实则是个老奸巨猾的家伙,他在越州当了八年官,是整个越州官场的实际掌控者,陈秉这个“正四品”巡抚携带尚方宝剑来到越州,名义上是他的“上级。”
胡卫砚内心极度不服。
前几日便在下属面前道:“一个二十岁出头毛都没长齐的奶娃,他当巡抚?天大的笑话。”
“不过仗着帝王宠信来越州镀金,相信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哭着喊着要回京城。”
“姑且把他当孩子哄,他要什么,便给什么,纵他去……他怕是自己都能把自己玩死。”
第99章 抄家
“夫君,布政使是几品官?”
“从二品。”
姜漓疑惑道:“那你不是四品官?怎么他还自称下官?”
“因为我代表天子巡抚地方。”陈秉拿起尚方宝剑,轻轻擦了擦表面的浮尘,这剑剑鞘华丽异常,剑刃倒还算锋利,谈不上吹毛断发,但砍个脑袋,应该还算利索。
陈秉拒绝了布政使的款待,前往巡抚都察院,这便是东南抗倭的指挥所,这座衙门曾经经历战火,被倭寇烧毁,后经上一任总督重建,再建时,便冲着“军事堡垒”的格局营造修建,显得格外庄重肃杀。
也是个三进院落,穿过仪门,便是正堂,又接内宅,还有一处后花园,左右皆有附属官署,包括文书部门和幕僚议事堂,另有土地祠。
大门外连着好几座巍峨的牌坊,全城最高楼“镇海楼”,也在这一座巡抚衙门内,站在镇海楼最上方,可以俯瞰全城。
“巡抚大人,您可算是来了。”
“巡抚大人……”
巡抚衙门一众人见到陈秉,表现的都跟见了“大救星”一般,各个恨不得垂泪吐诉冤情——实则是瞧见了“背锅侠”,背黑锅的人来了!
“大人,卷宗都在这里了……”
“都等着巡抚大人发号施令。”
……
陈秉打了个哈欠:“不着急,这些卷宗明日再看,这一路舟车劳顿,先安歇一晚上。”
布政使的眼线张寮愣了下,无论哪一任巡抚到来,哪怕是做做样子,也都忙于公务几天,而这个新巡抚,他居然说不着急。
要知道倭寇就在海边,时不时出现在海岸线边缘骚扰,万一再让倭寇打下临杭,烧了巡抚衙门,陈秉这个皇帝大钦差,也该找个地方把自己吊死。
在路上,陈秉便已经了解了越州目前的情况,越州原巡抚朱轲前与总兵杨方杰两人极度不和,两人互相弹劾,几乎水火不容。
朱轲前是“主战派”,带头往前冲,而杨方杰则是“保守派”,以防守贼寇为主。
朱轲前辱骂杨方杰是窝囊废,畏敌如虎,坐视不救;而杨方杰则认为朱轲前外行指挥内行,瞎指挥导致兵败。
这两人约莫等同于打王者荣耀,一个是拼命往前冲的脆皮射手,和觉得还要猥琐发育的打野,团战输了之后,互相喷粪。
一个认为射手瞎送人头;一个责怪打野不来相救……两人各有各的委屈,弹劾辱骂对方的文书堆满兵部的案头。
朱轲前心急,倭寇这次有备而来,连攻下数城,甚至已经占领了定海,倘若攻下临杭,他无颜面见皇帝,只能抹脖子了,因此带头冲上前,想要迅速剿灭此次倭寇来袭。
而杨总兵则知道目前沿海卫所的情况,首先是海岸线太长,倭寇从哪里登陆,这全然不可得知,再加上卫所糜烂,吃空饷严重,说是有两万兵卒,实则不到八千,战船腐朽——杨总兵认为应该先查空饷,再练兵,而后伺机剿灭倭寇。
再来越州兵饷短缺,很多军士们已经三个月未得粮饷,士气涣散,甚至已经有些人,脱下军装,直接改头换面成“倭寇”。
此外,这一回倭寇进攻,来势汹汹,准备的太充足,若是岸上没有内应,杨总兵怎么都不肯信。
越州沿海的地方豪绅,以及卫所军官——这些人中本来就有倭寇的内应,主动为倭寇提供补给和军方情报。
明面上是倭寇入侵烧杀抢掠,背地里藏着不知道多少肮脏的勾当,走私谋取暴利。
整个越州官场,多少人参与其中,或是受了倭寇贿赂。
倘若不处理这些,去与倭寇对战,无异于闭着眼睛跟人打架,只会输得一败涂地。
“夫君,这仗你准备怎么打?”姜漓对行军打仗的事倒是有所了解,也知道一些水战的策略方法,但真正让他来领兵打仗,他也是一摸瞎。
陈秉:“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最重要的,其实是钱。”
或者说,也是民生经济。
首先要解决军队粮饷问题,中上层军官吃空饷,层层盘剥,已成常态,而下层军士缺饷严重,军心涣散,解决军饷问题,才是目前第一要务。
其次便是整顿军备,修船,武器……哪样不需要钱?
而钱从哪里来呢?
总不可能从户部钱袋子里抠出来,随行来的户部粮草官,满脸都写着“没钱”两个字。
“缺钱了,先杀猪。”
众所周知,抄家才是暴富的来钱最快方式,今天抄一家,明天抄一家,何愁没钱呢?
第一笔钱,就从抄家开始。
“临走时,皇帝给了我另一道秘旨,允许我二品以下,先斩后奏。”
也就是除了不能直接刀从二品的布政使等主官,其他的,想刀都刀了。
陈秉制定好了赚钱路子,让人把杨总兵请过来,杨总兵与前任巡抚不和,此刻见了陈秉,照样是鼻子不是眼睛。
在他看来,陈秉也是那种要名不要命的送死文官。
“下官建议巡抚先整顿军务,再考虑出兵剿寇一事,否则,莫怪下官不奉陪。”
“不解决粮饷问题,这场战根本打不赢。”
陈秉道:“那如果本官能帮你把军饷凑齐,再修船练兵几月,你能打赢吗?”
杨总兵定定地看着他:“陈大人还能凭空变出钱来不成?”
“能。”
第二日,陈秉让人在越州所有城门和土地庙贴告示:
“本官初到越州,人地不熟,凡我越州百姓,若有冤情未申,苦情未诉者,均可直接来巡抚衙门投状。本官每月初一、十五,亲自坐堂受理。”
这个消息一出来,整个越州省都轰动了,毕竟从来没见过哪个巡抚到任后第一件事,竟是粘贴告示接状纸的。
“这新巡抚当真不知死活,一个外来官,状纸?好笑,他也不怕被淹死。”
“他敢处理吗?他敢得罪人吗?”
就在这日的晚上,七个人头悬挂在临杭城门口,陈秉让人去抄家,直接抄出了三万两——或者说是追回了三万两军饷。
“本官还听说,不少富商与倭寇有勾结,行那走私之交易,再等三日便是良辰吉日,把城里的富商都叫过来,咱们开一个‘剿倭’动员大会,若有不来的,登记为‘疑似倭寇眼线’,严加看管生意……”
“陈秉,我看你是疯了,你这是官逼民反!”
胡卫砚被气得一塌糊涂,这陈秉一来就杀人抄家,更要“勒索劫掠富商”,干的都是趁火打劫之事。
“本官要写折子向圣上禀报。”
陈秉无所谓:“皇帝来时给了臣一道密旨,二品之下皆可杀,先斩后奏,无需禀报,也就是杀胡大人还费点心,其他的,杀了本官也无罪。”
“越州官场糜烂成这个样子,正需要铁血手段……”
胡卫宴气得翻白眼:“陈巡抚,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本官也没几年好活,先送一波人下地狱,来日阎王殿前重逢,让阎罗王来清算功绩。”
富商沈马亮、良玉树等人战战兢兢来参加所谓的“剿倭动员大会”,生怕被陈秉看不顺眼给杀了——这家伙当真是杀人不眨眼。
很多人怀疑陈秉来越州,明面上剿倭寇,实际上敛财,他杀了不少贪官污吏,缴获了何止十万银?
万一他强行给自己打上一个“倭寇”的罪名,抄家夺了生意,这可如何是好?
“放心吧,本官找你们来,不是来杀人抢钱的,那是倭寇干的事,而咱们这是“剿倭动员大会”,只希望大家动动发财的小手,为剿倭捐一笔善银,官府不白拿这一笔钱,待得平定倭寇后,以海关税偿还。”
富商们:“……”你先把手里的剑放下说话。
陈秉从越州富商这里又借来了“十万两”,不到一个月,越州卫所的欠饷全都发放完毕。
杨总兵跪地感谢:“多谢陈大人,下官此后必定尽心练兵。”
陈秉道:“本官写了十条越军军律,临阵脱逃斩,奸淫掳掠者斩,不听号令者斩……你把这十条传下去,严肃整顿军纪。”
“将所有还能修的战船集中到宁康府,限期一个月内修完,再从剑州省调来一批造船工匠,给我日夜赶工……”
“彻底整顿越州沿海所有卫所,采取‘点名制’,每个月本巡抚随机抽取几个卫所,亲自去点名,人不到的,停发军饷,连续三个月未到者,开除军籍。”
所有沿海卫所的空饷率都十分严重,起码有一半不到位,官府也拿这件事没有办法,因为海岸线太长,沿海卫所太多,总不可能月月去督查?也没那个人力和物力。
而陈秉这个“点名制”,类似于大学课堂点名,虽然是随机的,点谁谁倒霉,并不能完全杜绝“逃课行为”,却能切切实实增加实到人数。
“从今日起,越州沿海兴建烽火台,每隔十里设置烽火台一座,配备瞭望兵和信鸽,一旦发现倭寇踪迹,白天放烟,夜间举火……”
陈秉并不单单要平定倭寇,而是要彻底建立完备的海防,修建烽火台,是非常重要的预警,却非常烧钱,前人不敢干,但换而言之,有烽火台预警,每一个海防卫所都严阵以待,只要瞭望兵发现倭寇踪影,周边海防卫所及时响应,便能发现倭寇并击退,确保渔村百姓安然无恙。
这同时也是开海贸易的基础,海贸能带来巨大的关税收入,这些收入又能反哺海防,形成良性循环。
“夫君,你让我买来的西洋炮,我给弄来了。”姜漓也没闲着,与外商购买了一批火炮,安装在战船上,作为秘密武器。
陈秉点点头,“让人想办法学习研制——不过这不急。”
除了整顿军务海防外,陈秉也没忘记屯田的事,这不正好了,他召集一批京畿农学堂的学生,以及有经验的流民,来到越州同样行“开荒屯田”之事,推广红薯玉米等种植。
“唉,夫君,现在人家都叫你杀神陈秉……”
姜漓嘴角抽抽,他柔弱的夫君,怎么来到东南后,被冠上了“杀神”的称号。
几乎可以说是血洗官场,抓了好大一批贪官污吏,惹得百姓拍手叫好。
陈秉:“干回了老本行。”
姜漓:“????!!”
同样的在皇帝案前,弹劾陈秉的折子堆成了小山。
“朕每次看到越州的折子都害怕,生怕听闻陈爱卿的死讯——”
皇帝一开始根本不敢看东南的折子,直到后面,他都给看麻了,全是弹劾陈秉的折子,“这一本又是。”
皇帝扔在地上,掏了掏耳朵,“原本还忧心秉儿气坏了身子,现在看来,越州那些官,个个都气得跳脚啊。”
“哪怕不能平定倭乱,杀了这么多贪官污吏,也是一桩功绩,朕的爱卿辛苦了。”
高公公:“……”
第100章 陈指挥使
除了审案抄家外,陈秉来越州的第一个月,更注重建立属于自己的“情报网络”,近现代战争,打的是信息战,古代战争,亦是如此。
倭寇之所以能在东南如此猖狂,便是因为他们以近海岸诸岛为大本营,又在沿海四城设立诸多眼线,甚至是卫所的军官,以及沿海城市的豪绅,都是他们培植的眼线。
官兵的动作,他们一览无余;而官兵衙门却不知道倭寇的行踪,是以节节败退。
为何卫所的军官和沿海豪绅商贩愿意跟倭寇合作呢?其中原因也非常复杂,其实最主要是朝廷禁海,以及海倭侵袭骚扰。
海岸线这么长,朝廷说禁海,实际上真的能禁吗?
不可能的,哪怕往后再发展科技三百年,照样有骑着大飞艇走私冷冻猪脚肉的。
禁掉的是“老实人”,不老实的人,背地里走私海贸,给卫所军官贿赂行个方便,又与倭寇合作,倭人数量几千,但他们海战经验丰富,管理有素,且有远洋经验。在诸多利益交织之下,这些人混杂在一起,背后不知道多少暧昧。
有些是主动走私从倭寇,也有的受生计所迫,或者是其他威胁,被迫从倭。
每年春末到秋初,风浪平稳,气候合适,倭寇便会择机袭扰东南沿岸,他们攻下县城,并不占领,只做劫掠,甚至还“绑票”。
比如绑官员,问朝廷要“赎金”,很多富商,也是被绑票的对象,有些受倭寇所威胁或是利诱,后来便转化成倭寇的耳目眼线。
朝廷对此无能狂怒,只因倭寇侵袭劫掠后,便散入大海,消失的无影无踪,近海遍布着上千岛屿,根本不知道倭寇头目营地驻守在哪个岛。
而到了秋冬季节,倭寇也会退守远洋,等待来年再犯。
借由大海为依托,加上岸上的眼线,于是倭寇在东南沿海进退自如,侵袭多年都未得平复。
陈秉接了东南这一团烂摊子,在很多人眼里看来,就是“自寻死路”。
谁也不敢沾这事。
“现在我这个新巡抚,怕也在贼匪头子那挂了号,若是把我绑走管朝廷要赎金——何止朝廷的颜面扫地,我也只能寻个山头吊死。”陈秉站在巡抚衙门里,他从京城带来的人马并不多,衙门里仍以东南旧人为主,而其中必然有倭寇的眼线耳目。
幸好皇帝给他派了一队锦衣卫,除锦衣卫百户周成业外,另有二十名锦衣卫精锐。
情报特务工作,不正好是锦衣卫的老本行?
“夫君,你别说这种丧气话——大不了你就借病辞官吧,没事吐吐血,你好些时日没有咳嗽呕血了,等到秋冬,寒疾再犯,便说回乡养病去。”姜漓就不是个擅长劝人的,在他嘴里,那都是“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陈秉:“咳咳——”
“对对对,就这样,夫君,去找太医来给你看看,这两年你好不容易养好了身子,可别再犯了,再犯了也怪不得你呀!”
陈秉失笑:“夫郎,别闹了,我这边有二十个锦衣卫名字,你来挑选十个。”
“我来挑选十个?为什么?”
陈秉:“没有为什么。”
纯属吸一口小锦漓的运气。
姜漓对着名单勾选了十个,“我随便选的啊,你要干嘛?”
“建立情报班底。”陈秉又拿出一份名册,“这里是巡抚衙门官员名单以及富商豪强名单,漓哥哥,你也从中挑几个名字。”
姜漓满头问号:“?”
虽然不懂,还是老实照办。
陈秉得了名单,便去找锦衣卫周百户,让他派这十人跟踪巡抚衙门官员,摸清这些人的日常动向,尤其小锦漓做标志的名字,更要仔细盯着。
“这些锦衣卫精锐是皇帝嘱咐保护大人安全的,不可做他用。”
周百户汗颜无比,他们锦衣卫臭名昭彰,在京城干的就是偷偷摸摸监察百官的下作勾当,跟踪偷听趴墙角不在话下,一直为百官不齿。
“周大人,本官怀疑巡抚衙门里有倭寇内鬼,再加上昨日一桩走私案,衙门的人前脚刚走,便有人给走私团伙报了信,这巡抚衙门恐怕早就漏成了筛子,不把这些老鼠一个个抓出来,本官的安全能有保障吗?”
周百户语塞:“这……”
“从今日起,这十个锦衣卫专门负责‘认人’,三日内给我把巡抚衙门所有官员的脸全都记住,跟在后面追踪他们下值后的行踪,谁去了哪里,见了谁,说了什么话,几点回家,收集妥当了,汇报给我。”
“另外,这几人是重点关注对象,给我好好盯着他们。”
周百户:“是。”
周百户此时感到荒谬极了,明明他是皇帝派来保护陈秉的,当然,也有“监视”的责任,此刻却仿佛变成了陈秉的下属。
夭寿了,陈秉这么个清流文官,说话那么像锦衣卫指挥使。
“我可真是太该死了,以后那些个清流文官,该不会抨击我们锦衣卫带坏了陈大人?!!!”
周百户按照陈秉选的名单,把十名锦衣卫叫过来,交代他们详情。
“陈大人怎么知道我擅长追踪?”
“这陈大人可真会选人,我恰好也擅长隐藏追踪……”
……
本来他们是锦衣卫精锐,并不擅长正面保护,而跟踪监视,则是不少人擅长的点。
“听了陈大人的部署——这陈大人合该是咱们锦衣卫的人!”
周百户:“切莫乱说,陈大人可是清流文官!”
“清流文官让我们跟踪监视?”
……
锦衣卫不愧是干情报工作的好手,不过十天功夫,就已经摸清了巡抚衙门多位官员的日常活动规律,并且逮出了异常官员。
“这个李稻,好几个晚上都去城南一条巷子待半个时辰才回家,每次去,只带一个随从,从不让别人跟着。”
“还有这个白挈……”
“富商曾亮也去过这个巷子。”
又过了十天,锦衣卫在这条巷子里发现了一伙神秘人,带头的叫鱼三,是倭寇在临杭城里的眼线联络员。
有好些官员与粮商军官等,或亲自前往,或密语符号等方法与其联络。
“陈大人,是否打掉这个窝点?”
陈秉摇摇头:“不可,你们再给我办一件事,分别把李稻、曾亮等人暗中抓捕,不可打草惊蛇。”
陈秉准备逐个击破,且把这些倭寇的眼线,发展成为“双面间谍”,如此,这些间谍互相之间都不知道谁被策反了,陈秉也可以根据他们反馈的情报,来试探谁是真心投诚,谁在背后捣鬼。
周百户等依言办事,跟在他后面的锦衣卫李鲞一脸的崇拜,“这一趟差事也太得劲儿!原本还以为只能跟在陈大人背后保护,谁曾想大人能想出‘双面奸细’这么好玩的事情。”
周百户:“……”
这下不知道给皇帝的奏折该怎么写,总不能写陛下您宝贝的陈大人来到越州后,竟将锦衣卫的本事在东南发扬光大。
锦衣卫势力遍布全国,但实际上只在京畿之地影响深重,他们到底是天子亲兵,越是远离天子的地方,鞭长莫及,奈何不得。
越州也有锦衣卫,和卫所军士一样,涣散不已,早就被腐蚀。
李稻被秘密抓捕,陈秉亲自审问,这家伙倒是嘴很硬,而陈秉吐出“鱼三”这个名字后,李稻神色动了。
“你们的小动作都在本官的眼皮子底下,谁也跑不掉,究竟是生是死,且看你们自己选择。”
“这里有纸有笔,坐着好好想想,等想清楚了,就写下来,写完了再叫我。”
“本官顽疾缠身,命不久矣,又有杀神的名号,呵呵——”陈秉温和一笑,“本官什么都不在乎,就想着死前玩一波大的,你们这些小虾米,哄得本官高兴了,那便留你一命。”
“倘若敢玩弄本官,下场——”陈秉脸上柔和的笑意更深,本是一张谦谦君子的脸,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触目惊心。
李稻在那一瞬间,慌得尿都逼出来几滴。
以前那些个来越州的巡抚,不是没见过一心报国的,可是人都会有软肋,或是贪财,或是怕死,偏就没见过新巡抚陈秉这样的。
“这等清流文官,不贪财又不惧死,定是为了青史留名。”
周百户在旁边听着,嘴巴张了张,到底没说话。
在他们锦衣卫眼睛里,这陈大人都可以称作“陈指挥使”,把一手情报工作玩出花样。
而在这倭寇奸细看来,陈大人是妥妥的清流文官。
静坐两个时辰,李稻幽幽叹了一口气,认命了,还未及天亮,他拿起笔,开始写,写了十几页纸,详细陈述他为倭寇提供情报的全部经过,以及他所知道倭寇在越州沿海的情报网络。
布置好双面间谍的事,陈秉又让人找来一些本地老渔民,其中就有姜老伯和罗老伯,都是知天命的年纪,对越州沿海的每一块礁石都了如指掌。
陈秉道:“老伯,我想请你们这些德高望重的老辈组织一批可靠的渔民,组成海上观察哨,只要有倭寇的动静,便通过信鸽或者快船向临杭报告。”
姜老伯等几个渔民都露出了为难的神色,“乡亲们看见倭寇,各个巴不得躲起来,他们很怕倭寇,哪敢盯梢……”
陈秉笑得温和:“那就当是正常打渔,只是多留个心眼,倘若看见了倭寇,记住他们船只数量,航向,大概有多少人,回来之后,就当是说闲话给您听,再悄悄汇报官府即可。”
“只是这般,倒是不难。”
除了策反倭寇在官府里的眼线,以及让渔民们留意倭寇动向,陈秉让吕慎去接触越州沿海的三教九流,这家伙名义上是监军,是他的助手,实则神神叨叨的,满嘴算命玄学之说,脱下那身官服,说他是个江湖算命先生也没两样。
靠着风水玄幻之说,吕慎结识了各路三教九流,和越州二十多个地头蛇建立了关系。
吕慎:“……陈大人,我自个儿都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本事。”
“要是倭寇来了,他们说提前给我报一声。”
得到了地头蛇的关照,能免掉一死吗?吕慎也不确信,他就是个书生,顶多会点算命风水之说,还能算算天气。
陈秉道:“你给我掐算个出兵剿倭的好日子,咱们先在定海打一仗。”
吕慎:“????”
“等等,陈大人,这是否太过于草率了?咱们才来了不过两个月,这这这……倭寇只是小规模侵扰,咱们真要主动找上去?杨总兵带的那波人能打吗?”
“要是这一战输了,咱们可就完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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