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微操
陈秉选择在六月收复定海,如今越州被倭寇占据侵扰不少地方,唯独定海地理位置最为特殊,它是入海口,往北有上千岛屿,倭寇的老巢便藏在其中,往东则是开阔的东海,也是倭寇来去的主要通道。
若是不拔掉这颗钉子,平倭便是一场笑话。
倭寇在定海驻扎了重兵,并且修建了寨堡,前任巡抚也曾试过收复定海,却是接连两次失败,折损不少兵马,惹得倭寇嚣张不已,“官军连定海都不敢打,能奈我何?”
沿海关键进出海口落在了倭寇手里,是朝廷的一块心病,也是民众的心病,两次收复失败,官民情绪都很低落,遍地弥漫着一股消极的氛围。
陈秉通过自己情报网络知道定海目前的信息,仔细评估过,定海可以打下来。
事实上,定海目前驻扎的倭寇不过千余人,首领叫葛三郎,是此次倭寇进犯头子邓海昌手底下头号悍将,虽然修筑了堡垒,正面防御力量很强,但背面多为礁石,这些礁石风化严重,看起来坚固,实则脆弱,可重锤凿开。
再来定海附近有几处隐蔽的浅滩,退潮时会露出水面,可以徒步涉水登岸,倭寇不一定能防守到这几处。
“前巡抚连这都打不下来——这就是菜鸡互啄吧。”
陈秉翻看过前巡抚收复定海的资料,仗着人多,采取了正面进攻……看得他头皮发麻,不忍直视,说他勇也好,说他大意也好,当真是主动送人头。
六月是很好的机会,不能拖到七八月去,七八月台风多,变数多,海战的风险会大大增大,更不能拖到秋冬,届时北风起,风向对官兵不利。
陈秉让吕慎掐算了几个日子,且让人盯着气候,他要选择海雾较少,视野开阔的天气,以“旗帜”作为指挥,并且这一战,陈秉打算亲自指挥。
也算是难得的机会,玩一波微操。
陈秉玩过不少战争游戏,越州官兵卫所也各有各的旗语,陈秉两相结合,亲自设计了一套全新的旗语,其中包含三十六种不同的旗号。
“陈大人,这是否太过于复杂?”
“但这也能表达更复杂的战术指令,杨总兵,你手下那些船长,应该不是吃干饭的吧?”
杨总兵叹一口气,“记住倒也能记住,只是陈大人,你可知海战到底有多混乱?”
陈秉笑了笑:“你怎知我不知海战有多混乱?届时我站在岸上,用旗语指挥你。”
杨总兵:“……”
杨总兵觉得自己一辈子,可能就毁在这俩文官巡抚的手里,罢了罢了,由他去吧,不撞南墙朝廷不会清醒,更不会重用武官。
吕慎别的本事没有,算天气倒是一把好手,再结合老渔民的经验,定下了攻打定海的日子。
姜漓不是很赞同:“夫君,你真听吕慎的?你忘了,他还在山阴给你算了座山头,说兵败吊死在上面。”
陈秉:“那我写几个日期揉成团,漓哥哥你来随手挑个日子。”
姜漓呼吸一滞:“那还是听吕慎的。”
夫君也太乱来了!!
打仗不是这么打的。
“漓哥哥,你想参战吗?我有个特别好的任务交给你,当天听我指挥。”陈秉冲着姜漓招了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
姜漓指着自己:“我?”
“对,如此这般……”陈秉交代姜漓几件事,又拿出一张地图,让姜漓挑选地方。
姜漓:“是不是太草率了?真的能行吗?”
“难道倭寇还能是傻子?让我在那守株待兔。”
陈秉莞尔:“是夫君给你送兔子。”
“如果真让我守到兔子,夫君,晚上我都听你的,你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姜漓压下激动的心情,他总以为行军打仗是一件严肃的事情,且要严阵以待,而他夫君这样的,究竟是算无遗策?还是太过于随意!!!“要是没有抓到兔子,夫君你收拾收拾行囊,咱们辞官回家吧。”
陈秉:“就冲你小锦漓这张嘴,稳赢,打赢了那天夜里收拾收拾等着夫君过来。”
姜漓:“你比我瑄弟还自信!”
定海之战前一天,陈秉来到了城外距离海面约莫三里的一处高地上,这里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个定海湾,陈秉便打算将作战指挥中心设立在这里。
他让士兵连夜搭建一处高台,台上挂着巨大的三面旗帜,红黄蓝三色,每面旗帜几乎有半面墙大小,他能俯瞰定海湾,而定海湾中的船只,也能看见这三面巨大旗帜。
姜漓拿着望远镜登上高台,心头兴奋异常,“没有盼到自己弟弟当将军,嫁了个‘病弱书生’,倒是指挥行军打仗。”
“要是这场战赢了,皇帝不会封你个将军当当吧?”
陈秉:“夫郎,我想吃燕窝。”
姜漓:“……你在说什么?”
陈秉让人烧起小红炉,给自己煮起了冰糖燕窝粥,还准备了桂花糕等果点。
除此之外,还有一张舒适的太师椅。
“明天要打一天的仗,站着太累,坐着指挥。”
“陈大人,我不认识你。”姜漓捂了捂自己脸,他这会儿身穿武士服,头上戴着抹额遮去了眉心孕痣,加上他腰细腿长,身姿矫健,行走在官兵中并不突兀,没人看出他是小哥儿。
而他夫君,一身宽袍大袖,站在海风中翩然如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求仙问道的仙长呢。
又是燕窝粥,又设下茶点太师椅,也恁的嚣张。
倘若输了,这怕是要成为史书上的笑话。
别加上他姜漓——“罢了罢了,跟你在一起,你丢人,我也丢人,咱们至少还有今时今日的快乐。”
陈秉放下茶盏:“还是漓哥哥看得开。”
第二日拂晓时分,海面上仍笼罩着一层薄雾,看不太清晰,杨总兵已经集结了大小战船四十余艘,按照预定的阵型在定海湾外整装待发。
倭寇的船队也出现在海面,约莫五十于艘,比官兵更多,却是大小不一,排列松散,没有阵型。此次官兵突然进攻,打了个倭寇措手不及。
即便仓促,但倭寇们也摆出了迎战的架势。
倭寇小头目葛三郎等人摸不准官兵的来意,“这又是新巡抚的主意?”
“若是新巡抚就好了哈哈哈,老大,那些文官各个瞎指挥!!”
葛三郎倒是谨慎,觉得官军此次来势汹汹,“且看看他们表现。”
陈秉站在高台上,手里端着一碗燕窝粥,将两军对垒的海上景象尽收眼底。
“大人,还不发进攻旗号吗?”
陈秉悠然道:“再等等,等海雾再散开些。”
杨总兵在海上等着心焦,每时每刻都度日如年,偏生没有任何进攻的旗号,其他的船长也同样摸不着头脑,那就这么干等着吧。
了不得退兵?
这边官军摸不着头脑,那边倭寇更加摸不着头脑,合着对面官兵列阵原地发癫吗?
“怎么还不打?海市蜃楼了?”
葛三郎等人何尝不是等得心焦,此时官军来意不明,他让手底下的人切不可轻举妄动,先看官军动向。
两方如此干巴巴的熬了一炷香时间,海面上的薄雾散去了大半,视野清晰起来,陈秉放下瓷碗,传令道:“左翼佯攻,右翼待命,中军向后撤,做出怯战的样子。”
传令兵愣住,仿佛听到了天书:“大人,第一道命令便是‘后撤’?”
“照做便是。”
于是传令兵举起旗帜,用力挥动了几下,信号兵看见后,立刻用更大号的旗帜传递旗语。
杨总兵看见岸上传来“中军后撤”的旗号,整个人傻眼了一瞬,随后反应过来,猜测可能是“诱敌深入”。
杨总兵内心:管他是不是,我就当是诱敌深入了。
“中军后撤,左翼佯攻!”
“撤退时慌乱点,故意露怯给敌军看。”
于是官军阵型发生变化,中军战船仓皇退缩而逃,左翼几条战船向前推进,一副掩护主船退后的窝囊撤退场景。
葛三郎见官军中军后退,进攻并不猛烈,心头大喜:“官军怯战了,追!”
不怪他大意,实在是前任巡抚文官瞎指挥,再加上刚才官军迟迟不攻,本就是一副怯战的样子,于是他并不多想,抓住机会,全线压上向前冲。
官军一路后退,约莫退了三里,官军队形混乱,倭寇更是拉成了一条零散的直线,首尾不相顾。
陈秉将海面的情形看了个真切,确定时机到了,“左翼插(-)入倭寇中部,右翼从外侧包抄倭寇后队,中军掉头反击。”
海面上,杨总兵看见了旗号,立刻做出发应,“左翼从中间插入敌阵,右翼包抄后队,中军掉头!”
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里,战场形势大变,原本倭寇追着官军跑,现在被拦腰折断,一分为二,又被堵住后方,前路更遭中军掉头主攻,场面危急。
“不好,中计了,撤!”
杨总兵哪能让他们撤退,迎头重击,倭寇倒也不是吃素的,奋起反击,再加上一阵突如其来的洋流,使得官军包围圈出现了一个缺口。
葛三郎等人发现了缺口,准备从缺口突围。
陈秉则在高台上,轻松发号施令:“预备队出动,填补缺口。”
他坐在高台上,简直就像是开了“天眼”来打仗,这种可口小菜,人生难得。
杨总兵接到信号,让人填补缺口,他心下放松不少,至少这个陈巡抚,他当真是来打仗,不是来瞎指挥的。
且还指挥的有模有样。
战场一路焦灼,竟从清晨薄雾时分打到了正午,倭寇船队已经损失过半,剩下的船只被团团围住,不过负隅顽抗。
这些船只利用礁石与浅滩掩护,与官军周旋,杨总兵好几次试图总攻,都被葛三郎利用地形化解。
没办法,倭寇对这片海域太熟了!
“陈大人,倭寇比官军更熟悉这片水域。”
陈秉微微一笑,“此时两边看起来都很疲惫,传令——稍缓攻势,让开西侧出口。”
“让开出口,岂不是让倭寇跑了?”
“他们跑不掉,西侧水域恰好有一片暗礁区,退潮时水深不到三尺,倭寇的船吃水浅可以过去,官军吃水深,过不去,倭寇对水域熟悉,一定会选择弃大船从这片暗礁区逃离,还自认官军不知道,等他们心下窃喜时,就等着本官送来的大礼吧。”
杨总兵收到了旗号,虽说不理解,但此刻已经对陈秉指挥折服,选择听从旗令,下令官兵自西侧让开一条路。
果不其然,倭寇争先恐后奔向暗礁区,狭窄的水道挤满了船只,互相碰撞,乱成一团。
等候半天的姜漓都惊了,喃喃道:“老天真会送兔子。”
“开炮!”
第102章 大胜
姜漓到了越州后,以越州商人身份,找弗朗基人买了十门中型加农炮,射程超千米,比其他的大炮好用,只是价格不便宜,一门大炮三百两,十门三千两。
这个数字看起来并不多,但若是全军配备,那会是一个惊天的数字。
这十门炮也不太够看,但要比越州军船配备的大炮好上不少,如今越州军士以两种火炮为主,一种射程只有三百米左右,还经常炸膛;另一种威力倒是不错,但装填麻烦,一个时辰只能打出一两发。
大炮比其他任何冷兵器都要麻烦,因为要时时维护,且有炸膛的风险,倘若炸膛,便把炮手都给炸死了,自己给自己掘坟。
再来全国各地军队的火()药()配方比例各不相同,管理十分混乱,时灵时不灵极其普遍,只有管理严肃的军队,大炮才能发挥出相应的价值。
否则炮手打不准,或是原地炸膛,那简直是上赶着放烟花给敌方看。
姜漓买完了炮,又托弟弟漕帮的眼线,找到了一个落魄的弗朗基炮手诺昂,曾经当过炮兵,后因在本国赌钱欠债,跑到莲岛躲债,在码头上扛货糊口,没少吹嘘自己曾经炮兵生涯如何如何。
姜漓花了二十两银子一个月雇他来教官兵放炮,诺昂答应了,十门大炮,目前只先到了两门,还从没上过战场。
趁着夜色,两门大炮埋伏在暗礁区附近,又堆了碎石和树枝作为伪装,炮口对准了狭窄的水道。
“砰!咻——”
炮弹炸开,打得倭寇们措手不及兵荒马乱,而就在这时,后面跟着的杨总兵等,也开始指挥船上放炮,他们的船过不去,但是炮能过去。
且水道狭窄挤作一团,正好是活生生的靶子,炸得倭寇人仰马翻,火光冲天。
“哦,我的上帝,这简直是上帝庇佑,每发都中。”诺昂嘴里操着一口蹩脚的汉语,看着自己一炮穿透好几船的盛景,自己都恨不得兴奋地蹦起来。
……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有这个本事?
要是当初在炮兵团能有这个本事,我还能去码头搬货吗?早该当将军了。
“你们这长官指挥真有本事,这场仗打得太精彩了!”
“咱们就在这里守着打,哦!全都中了!感谢上帝。”
……
诺昂足够话痨,嘴里一句不离赞美上帝,姜漓在旁边看得心情澎湃,“开炮”的指令是他发出来的,也算是指挥了一场小战斗。
虽然不是真刀真枪的冲上去,但指挥开炮何尝不是另一种上战场呢?他拿起望远镜仔细瞧前方的战况。
一艘倭寇的船被击沉,姜漓扶着自己的腰:“……有点腰疼。”
除了腰疼,还有屁股疼。
“耀腾?”诺昂不理解他的意思,为什么打了胜仗会腰疼,“你们这位巡抚大人真厉害,请为我引荐一番。”
姜漓勾起嘴角:“那是我丈夫。”
此次收复定海,官军大获全胜,击沉倭寇船只二十四艘,俘获十八艘,斩首六百余人,俘虏三百二十四人,官军损失战船四艘,总伤亡不到两百人。
清扫战场时,早已经是落日时分,灿金的夕阳浮在定海湾里,血水染红了海水,破碎的船板和倭寇的尸体被大浪冲刷上岸,几只海鸥低空盘旋,叫声似归鸦凄厉。
“陈巡抚,您这回可是神了!我老杨这辈子没佩服过哪位文官,您是头一个!陈大人,末将服了!”
“可算是出了这口窝囊气!”杨总兵带着几个参将过来,单膝跪地,尽皆佩服不已。
陈秉:“都起来吧,不必这般,仗是你们打的,本官不过在岸上挥了挥旗子。”
“大人谦虚了,末将等是真的甘拜下风,这辈子从来没打过这样的仗,仿佛倭寇步步行动都被大人算了去,书上说的‘算无遗策’便是如此吧。”
陈秉摇摇头,心想三分天注定,七分靠运气,夜里多摸摸小锦漓。
他自己也没料到,首战如此顺利,也并未横生波折,但陈秉可不觉得是自己的功劳,其中运气占大多数成分。
其次,还要感激前巡抚这个“猪队友”,外加“文官”身份的“让人看轻buff”,经过这一次,倭寇再跟官军对上,可不会如此大意。
俘虏三百多人,其中只有六十多个倭人,其他都是汉民,陈秉让人连夜审问,“对倭人不必客气,若是身怀绝技便留他一命,命其教授官军,若是啥本事都没有,直接斩杀便是。”
“汉民彻查原籍身份,若是作奸犯科身怀大罪之人,斩之,若只是沿海渔民被迫落草,也无大奸大恶之罪,便直接放了吧。”
“直接把人放了?陈大人,这恐怕不妥,您是不知道人心险恶,有些人表面装老实,说自己弃恶从善,知道官兵不要他命,转头又跑到倭寇那边去……只因有利可图。”
“老老实实打渔种地,哪有当倭寇烧杀劫掠来钱快?”
陈秉微微一笑:“正是因为知道人心险恶,所有才要释放俘虏,且倭汉两族区别对待,倭人在俘虏营吃猪食干脏活,汉民吃番薯粥馒头,劝其回家种地。”
“释放的汉民俘虏,每人再发一封‘劝降书’,就说本巡抚誓平倭乱,凡我汉族子民,原归降者,只要交出船只和武器,朝廷既往不咎,还可分给荒地耕种,免赋三年。凡是执迷不悟,继续为匪者,官军将全力绞杀,绝不宽恕。”
释放俘虏,也是诛心之术,倘若提前知晓自己被俘虏,也不过劝降去种地,很多人反抗心理没那么重,再加上很多落草为寇本身也是受倭寇威逼利诱,只要增加这些人“消极抗战”的心理即可。
而倭汉两族区别对待,则是故意分化,挑起他们内部矛盾。
处理完杂事,已是深夜,陈秉回到临时住所,姜漓穿一身浅色家居服,显然是刚洗过头发的样子,长发披散,两个孩子不老实待在他身侧,一个劲儿的揉眼睛说自己不困。
“秉爹,你回来了,漓爹爹还说你不会回来了。”
陈秉失笑:“那怎么可能,你们漓爹骗你们的,我还有账要跟他清算。”
姜漓红着脸:“这些就不用跟孩子说了吧。”
韫哥儿:“漓爹算账可精明了,秉爹你算不过他的。”
“我——唉。”姜漓幽幽叹口气,抬眸对上自家夫君的眼睛,看见眸子里自己面容的倒影,只恨自己没长一张“人畜无害”的脸。
姜漓指了指自己的脸,“怎么偏我长了一张精明刻薄的脸,还说我是心机深沉之辈。”
小清宴道:“梨子爹,你难道不是吗?秉爹说你这就叫做‘扮猪吃老虎’,可爽了。”
“我要是心机深沉,我还扮猪吃老虎,我还爽?那我就不会今天晚上腰疼屁股也疼,嗓子也疼。”姜漓将垂下的发丝撩到耳后,露出一张颇为艳丽的玉面,本就是雌雄莫辩的长相,在灯光的映照下,更显得煌煌昭昭,白皙细腻,宛若玉像。
恐怕再也没有比他更傻的小哥儿,自己挖坑埋自己,还特意把自己里里外外洗干净了,主动一跃跳到砧板上去,成为任人宰割的“小锦鲤”。
“漓爹,你为什么腰疼屁股也疼?”
陈秉咳嗽一声,“这些就不用跟孩子细说了。”
“……这还用得着你说?”
“快把两孩子哄睡吧,我都劝半天了。”
陈秉略施小计,哄得两个小家伙堕入梦乡,无知无觉被奶娘抱走,姜漓缩在被窝里,强调道:“砧板上的‘鱼’也有人权。”
陈秉:“一鱼八吃。”
“八吃?我不要,救命啊……你别乱动筷子。”
白日里两军战火交织,炮声连天,夜里小小的暖帐之中,同样两军交战,打得不可开交,你来我往,难分难解。
海风吹起潮湿缱绻的水汽,氤氲在空气里,皎色的月亮沉在蓝色的天幕之中,海浪格外安宁的平息于定海湾,处处静谧。
“头儿,陈大人打赢了。”
锦衣卫值班的几个都没睡觉,各个精神奕奕,讨论着白日里的战斗,与有荣焉。
“陈大人就该是咱们锦衣卫的人。”
吕慎一夜未眠,抱着术算之书震动不已,“这是我算的日子?我真算准了?”
“难道我不是该找个山头吊死,而是该另外挑个山头祭天!”
“倘若这一回真把倭寇平了,我能官升几级?天灵灵地灵灵,祈求祖宗保佑!”
第二日,定海之战官兵大胜的消息轰动了整个越州,尤其是临杭等沿海四城,老百姓全城欢喜,庆祝陈巡抚收回定海,狠狠挫了倭寇的锐气。
百姓们脸上笑嘻嘻,而整个越州官场的官员,却没多少笑出声的,反倒是“死了爹娘”的难熬。
以布政使胡卫砚为首的官员,巴不得陈秉这位新巡抚倒大霉,这家伙才来两个月,杀了多了人?抄家抄出来的金银,都快顶一年省赋税了。
这家伙若是还在越州官场上笼罩着,那就是一片黯淡无光的前景,全都要夹着尾巴做人。
“陈青天啊!”
“咱们越州来了一位为民做主的青天大老爷!”
“那是战神!”
得知胜利的消息,不少沿海百姓走到门口,朝着天跪拜庆贺,祈求安宁。
钱班主带着庆喜班的人来到临杭城时,所见到的,便是这般老百姓欢呼雀跃的场景,一行人惊奇不已。
再一打听,更是激动红了脸,“什么,陈巡抚打胜仗了?”
钱班主连连追问细节,听得是心潮澎湃,“如此一说,在那大战之时,陈巡抚身居高台,临危不乱,用旗帜指挥,先是诱敌深入,又从中截断倭寇阵型,给他来个两面夹击,最后更神乎其神的,叫倭寇自投罗网,炮火轰他个粉碎!大获全胜!”
班里的小生道:“班主,这是不是太夸张了呀,以讹传讹,咱们唱过这么多戏,也没见这么神的大将军。”
钱班主道:“你唱过那么多戏,又有几个书生中六元的?又有谁死里逃生,当了赘婿,连中解元、会元、状元,独有咱们清河县的陈长生是也。”
“我又有新戏了,就唱咱们状元郎定海大败倭寇!”
“何止是陈青天,此乃陈定海是也,以此战为始,使越州海疆,从此安定。”
旁边一个随行的师爷刘一手摇摇头,他是越州山阴人,家乡素有师爷之乡的名号,此次随着庆喜班一同回到越州,便为了在府城混口饭吃。
他叫“刘一手”,做人也很“留一手”,只因太过于“稳重”,成天的“不可不可”,被几个前主家一脚踹离。
“不可不可,此乃初战胜利,不可庆幸高估,倘若下回惨败,这出戏可还能唱下去?”
钱班主道:“我信陈巡抚。”
“我不信。”
钱班主:“不与竖子争高低,咱们就此分别吧。”
“钱班主,不若咱们俩打个赌,倘若这陈巡抚,又能再打一回胜战,我就——”
“你当如何?”
刘一手道:“我去给他当狗。”
钱班主:“成交!”
第103章 好大喜功
“胡大人,这下我等可怎么办?”
越州官员找布政使胡卫砚拿主意,各个惊惶不安,“不把陈秉赶出越州,我等永无宁日。”
说起来也是好笑,倭寇侵袭,这些官员不怕,倒是怕钦差巡抚。
胡卫砚沉吟片刻,“此时他风头正盛,不可与之硬拼,不若——捧杀他。”
“捧杀他?”其他人听后瞪大眼睛。
胡卫砚沉声道:“天欲其亡,必令其狂,捧杀他,纵容他,让他得意忘形,让他大意轻敌,自以为神乎其技,战神庇佑,而倭寇在他手底下吃了这个亏,下一次还会上当?”
“好,就让他们狗咬狗。”
在三日后的庆功宴上,越州官员各个堆着笑脸给陈秉敬酒,陈秉说自己不胜酒力,便“以茶代酒”。
“陈巡抚战神下凡,有陈巡抚在,定让倭寇不敢再犯。”
“陈巡抚智计卓绝,我等自愧不如。”
“陈大人,越州的百姓想为您建造生祠……”
……
在这一场庆功宴上,陈秉听了两耳朵夸耀的话,杨总兵不由得在酒后劝谏道:“陈巡抚,你到底年轻几岁,末将提醒几句,不可轻信顺言,不少将领,神勇莫测,最后败就败在‘好大喜功’。”
陈秉眨了下眼睛:“杨总兵,此时让别人知道我‘好大喜功’,未尝不是件坏事。”
出门在外,人设是自己给自己整出来的。
定海之战前,他是“瞎指挥”的文官巡抚。
定海之战后,他是“好大喜功嚣张自傲”的文官巡抚。
陈秉将茶水倒在地上,冷傲道:“有我陈秉在,定让他贼寇邓海昌,跪下来当众磕头。”
杨总兵:“???!!!”这也忒嚣张了吧。
“不过小小倭寇尔,蛇鼠之辈,遇上我陈长生,他们这辈子到头了,趁早束手就擒,免得阎王爷睡梦中敲门。”
“本官轻轻松松坐在高台上指挥,便可挥手灭了他。”
……
“胡大人,那陈巡抚果然年轻膨胀起来了,这人的劣根性啊,天才不外如是。”
“听了几句吹捧,便不知自己几斤几两。”
“天欲其亡,必令其狂,陈秉这厮的末日就快来了,且看他再嚣张几日?”
胡卫砚十分满意的点点头,若不是此回倭寇来势汹汹,他并不想打破越州官场的平衡,如今在他统治下,越州官场最大的敌人,便是——陈秉。
才来不过两个月,便赢得民心,着实可恨。
*
京城,来自东南越州的八百里急报,快马加鞭,奔赴京城,马蹄声阵阵,宫门一重重打开,“喜报,越州巡抚陈秉大败倭寇,定海之战我军大获全胜!”
“赢了,我军大获全胜!”
皇帝接到急报,将文章从头到尾的看一遍,喜不自禁,“朕的秉儿打赢了!”
再看一遍过程,陈秉高台旗语指挥,又是诱敌深入,又是包抄,还将敌人引入埋伏,“如此计谋,真不愧是朕亲点的状元郎!”
“写文章是文才,打仗也是一把好手!”
第二日朝会,真正“好大喜功”的皇帝巴不得让喜讯传得天下皆知,就差在朝会大殿放鞭炮。
他命令太监将战报内容当众朗读,听得自己心潮彭拜,让朕想想,到底该怎么赏他呢?
太监念完,所有人看向霍首辅,霍首辅面色平静:“陈巡抚不负圣望。”
太子东宫一脉此时更是欢喜不已,尽管东宫旧人跟陈秉不和,但陈秉曾是东宫属官,是太子老师,他取得胜利,更是给太子长脸,使得太子地位更加稳固。
“朕没有看错人!”
“传朕旨意,加封陈秉兵部右侍郎衔,仍巡抚越州……赏越州水师白银一万两……越州今年赋税减半征收,以解民困。”
皇帝一高兴,脑袋昏了,一通狂赏,他给陈秉加了个正三品兵部侍郎的头衔,尽管这是个虚衔,没有什么实际权力,但也意义重大,有了兵部的头衔,让陈秉在军事指挥上更加名正言顺。
其他的水师各有奖赏,减负减税,缓解民生压力。
若是让胡卫砚等人来听听,就明白谁才是真正好大喜功的人。
皇帝苦霍党已久,受桎梏十几年,陈秉可是他“帝党”好多年才等来的人才。
在皇帝眼中,这陈秉哪是什么东宫太子党,他是自己亲点的状元,妥妥的“帝党”干将。
“陛下,越州战事吃紧,倭寇屡屡进犯,此次受挫,势必不肯罢休,陈秉年轻,恐失了经验,不若朝廷再派几名将士从旁辅助,以平东南之乱。”
皇帝心想也是,便点点头,“诸位爱卿可有人选?”
底下点了几个老将,有经验倒是有经验,怕是太老了,上不了战场。
“陛下,永昌伯爵府之子可前往助战,其有乃父风范,常年说要上战场报国。”
皇帝一愣,其他的朝臣也都讶然一愣,永昌伯爵府家的独苗,不是个纨绔病秧子么?
让他上战场,岂不是搞笑?但有一点没说错,那便是这伯爵府的独苗,非常渴望上战场,已经不是一次两次央求兵部给机会。
且这家伙,还跟陈秉是“连襟”。
“永昌伯爵府家少爷,薛仲安是吧,那便让他前去助战!”
皇帝原本也觉得让薛仲安过去简直胡闹,可他又想到了另一茬,不怪皇帝多想,只因他本身就是这种多疑的帝王。
陈秉首战告捷,可之后呢,倭寇必定不会再掉以轻心,甚至会蓄意报复官府,这样陈秉便危急了。
再者,任何将军都不可能永远只打胜仗,他的好秉儿,需要几个“背锅侠”。
选几个庸才给陈秉当背锅侠,免得之后输了遭到朝臣攻击,如此这般想过后,皇帝有了另一个主意。
*
永昌伯爵府,接到让薛仲安去东南平倭的圣旨,整个伯爵府都沸水一般翻腾开来。
“让仲安去打倭寇?皇帝疯了吧!”
“切不可妄议圣上!”
……
伯爵府老夫人心事重重,她就只有薛仲安一根独苗,庆幸这时姜芫肚子里有了孩子,可若薛仲安一去不返,她也不活了。
“什么?我夫君要去东南打仗?”姜芫瘫坐在软榻上,整个人如堕冰窟。
原本嫁进伯爵府,只为了求个“寡夫郎”的名头,伯爵府的寡夫郎,有地位有面子,这会儿肚子里还怀上了孩子,本是高枕无忧的时候。
可让他夫君去战场,姜芫揪紧了自己的手帕。
他还不想这么快当寡夫郎,自己肚子里孩子都没出生,还没见过他爹爹的面。
“我夫君连我都打不过,他去战场上能打过谁?”
姜芫抽了魂一般,脸色极其难看,一张小巧瓜子脸没有任何血色。
整个伯爵府上,接到圣旨,最欢喜的莫过于马上要上战场的薛仲安本人,他太兴奋了,“夫郎,芫儿,为夫要上战场了!”
“圣上果然好眼光,看出了你家夫君是世间良将之才!”
姜芫哭笑不得:“夫君,你,你连我都打不过!”
“打不过又如何?你可是武馆家的小哥儿,那状元郎陈秉能打过你兄长么?他不照样在定海打胜仗,决胜千里,运筹帷幄,为夫的机会来了。”
“夫君,绝不是这样!”
“芫儿,你要有武馆家哥儿的担当!从小练武的你,肯定能明白我的心。”
“夫君——我,我跟你一起去!”
“可你肚子里还怀着孩子。”
“我家兄长也在那,我过去和他会合。”
“如此也好。”
伯爵府老夫人原本不愿,可是想着若是唯一的独子去了,便是留下个腹遗子又如何?罢了罢了,天命难违,再者去平倭乱,也不是真正的上战场,凶险比北边少很多。
“盼你们夫夫二人同心……你把芫儿带在身边,那陈秉也定不会叫你做危险的差事。”
“娘,你说什么呢,就我这一身的本事,自然要去最危险的地方,从小到大,我早已‘身经百战’,和那些人打架,我哪一次输过?您就相信孩儿这一回吧。”
老夫人心如死灰:“一定要让芫儿跟着你去。”
*
收复定海之后,陈秉留下人清扫匪寨,这一趟不止打的倭寇落花流水,更是缴获不少物品,寨子里有堆积如山的劫掠物资,包括绸缎、瓷器、粮食、铜器、甚至还有不少女人小哥儿的首饰。
同时在匪寨里,还有被倭寇抓来的几十名沿海百姓,有男有女有小哥儿,是倭寇抓来的奴隶,还没来得及运走,陈秉让人遣送回家,没家的,则送去屯田所。
除了缴获船只,更有倭刀、弓箭、火铳若干,尤其是火铳,足足有八十多杆,另有黑()火()药两千斤。
此外还有粮食两千五百石,白银铜钱折合约万两,其他的倭寇来往书信、账册、海图若干。
打赢了这场仗,不可不谓是狠狠肥了“腰包”,尤其是这两千五百石的粮食,这可是几十万斤粮食,以及上万两银子,足见倭寇可恶,正好拿来赈灾,以工代赈,修筑工事。
搬走这两千石粮食,占据守卫定海,也是狠狠切断了倭寇的补给线。
“可恨,太可恨了!邓将军,定要让那陈狗贼好看。”
“那陈狗贼还说要让邓将军当众跪在他面前磕头……”
邓海昌怒道:“狂妄!”
在倭寇老巢中,贼寇之首邓海昌被底下人称作“邓将军”,而官府巡抚,则被他们称作“狗贼”。
“将军不可轻举妄动,此刻我们更得小心才是,这位陈巡抚恐不是泛泛之辈。”
倭人松浦三郎是邓海昌底下的一员干将,在东南倭寇当中,高级头目多是邓海昌这样的汉人,而松浦三郎,则是依附其下的中下级小头目。
他们倭人数量还是太少了,寡不敌众,但松浦三郎何尝没有自己的小心思?
“松浦三郎,难不成你还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另一个小头目周老六与松浦三郎有旧怨,闻言立刻反驳,“邓将军,不若咱们集结几千人马奇袭‘慈城’,给官府一点颜色瞧瞧。”
松浦三郎:“便是打下来又如何?更何况此时官军气势正盛,朝廷贴告示招抚,已有小部分人马选择归顺朝廷……”
“先不着急,联络临杭城里的鱼三,让他把这陈巡抚的所有资料都送过来。”邓海昌心下恨急了,却未失了理智,决定严肃对待这位年轻的对手。
“有眼线送来消息,最近有一批官府的军饷要从丹城附近的海路运往明州府,押送兵力薄弱,官府竭力藏着消息……”
“哦?这消息真的假的?”
第104章 目标
消息自然是真的,不过这是陈秉故意让几个双面间谍放出去的消息。
邓海昌等倭寇丢了定海,如同被斩断一臂,失去了重要补给来源,其他岛屿匪寨的存粮支撑不到两个月,所以他们必然还要在沿海劫掠。
自从定海大战之后,都是沿海小打小闹的侵扰,倭寇快速登陆,抢劫一波便走,沿海百姓无可奈何,倭寇也觉得憋屈。
此时陈秉放出“运送军饷”的消息,便是往大海里下诱饵,不信这些倭寇不动心。
且经过双面间谍含糊放出来的口风,足足有“五万两”军饷。
“五万两军饷,将军,咱们干完这一波就发了呀,这个消息很隐蔽,要不是咱们有眼线,根本得不到这消息,这陈狗贼做事太谨慎!”
五万白银的诱惑,哪个倭寇能抵抗住这样的诱惑?若是能劫走军饷,也能狠狠挫一挫官府的锐气。
“这陈狗贼刚打完胜仗,转眼就被咱们劫走军饷,看他怎么跟朝廷交代。”
邓海昌与松浦三郎等人都心动了,巴不得现在就分赃,来送消息的人又从袖子里拿出一样东西,“将军,这是鱼三那边送来的‘陈狗贼’画像。”
“我刚还在想这其中会不会有诈,不曾想这陈狗贼竟然长这副模样——”邓海昌打开手里的画像,愣神片刻,显然被画像上丰神俊朗的青年给震住了。
只因为这长相太过于,太过于正直,太过于俊美,光明磊落,一看便知是个脾气温和温润尔雅的读书人。
“这样的长相,料定不是个耍阴谋诡计的人。”
周老六点点头,“将军,我学过看相算命,这长相,是个天生的大善人,眉宇间没有任何戾气,怕是个天真的读书人。”
“呵呵。”松浦三郎嗤笑了几声,“人不可貌相,这可是杀的越州官场战战兢兢的陈巡抚,百姓人人喊他陈青天。”
邓海昌道:“这种眼睛里容不得半点沙子的清流文官最好对付,名声就是他们的命,料定不敢耍什么阴谋诡计。”
关于这一点,松浦三郎也无可辩驳。
“爹,你们在聊什么呢?”一个身披铠甲的女人走了出来,她长得风情款款,一举一动皆是妩媚,眉宇间却又英气飒爽十足,小麦色的皮肤散发着生机勃勃的野心和魅力。
她看见了那张的画像,眼睛一亮,“好一个俊俏干净的郎君,把他抓来,给我当压寨郎君。”
“刀儿,这可是最近让我们焦头烂额的陈巡抚。”
邓小刀不可思议道:“他便是那陈狗贼?!”
“生得如此干净,像是海上的月亮,他这般年纪,怎会当上巡抚?”
周老六道:“许是有个阴险狡诈的老婆,少将军,你来迟了一步,被人捷足先登,这样的干净小白脸,最讨大姐头喜欢,他老婆是个武馆嫁不出去的老哥儿,强行逼着他当赘婿,心机深得很,就连定海的炮,都是他老婆买的。”
邓小刀:“原来他背后还站着这么一个‘内人’。”
“军饷的事,多派几路探子去确认,看这陈狗贼的长相,量他也没那个心机。”
“定海之战打赢了……该不会是他运气好吧?”
邓海昌,周老六等人对着画像议论纷纷,无论怎么看,都觉得画像上的人是个“傻白甜”书生,满嘴的“之乎者也”“小生这厢有礼了”“小可”。
*
“那些倭寇会相信吗?”
锦衣卫的人对此十分好奇,尤其是周百户和李鲞,以前倒也不是没钓过鱼,但是没钓过这么大的鱼,哪怕是京城的锦衣卫,钓的也不过是些贪官污吏,哪有倭寇头子这样带兵马的人物。
都是新娘子上花轿——头一回。
“任谁都逃不过一个‘贪’字。”
“咱们指挥使大人真有心机,把倭寇的心思猜了个七七八八,抛出来的饵,想不心动都难。”
周成业:“你说谁指挥使?”
“我说陈大人。”
*
“夫君,你这也太坏了吧,招数一套又一套的。”姜漓之前所遐想的战场,那是千军万马两军对垒,现在他夫君高台挥斥方遒,如今又开展“钓鱼执法”,让倭寇自投罗网。
招数倒是好招数,就是有点非君子所为。
陈秉:“兵者,诡道也。”
“求求你教教我。”姜漓抱拳企求,自认单纯的小锦漓想要学几招。
陈秉笑了,提醒道:“你要交学费。”
姜漓瞬间炸毛:“我不学了。”
学费的代价他给不起,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名字取错了,漓字水太多,惹得对方总是取笑他。
越是紧张,越是湿哒哒。
“行,不过夫郎,有件事倒要托你来办。”
“你也有犯到我手底下的一天?”
陈秉:“我可是兢兢业业的小白脸。”
那日从定海倭寇匪寨中救出了一些沿海百姓,其中就有几个被糟蹋过的女人小哥儿,这些人心头有疙瘩,不愿意回家,陈秉便想让姜漓组织人教他们学武。
陈秉带着姜漓去见凤三姐等人,倭寇时常进犯,如凤三姐这般的女子哥儿不计其数,平凡人家倒也没那么讲究,忍气吞声,草草嫁人了。
也有的性子烈,自己寻死,更多的人是麻木,这样的世道,能活着有口饭吃就不错了,还想其他?
可人活着,除了有口饭吃外,还真在意那些。
经历过那些不好的事情,便也不愿意回到曾经亲近的家人里身边去,不愿意对他们吐露遭受的一切。
凤三姐看见陈秉,神色极其复杂,她们知道眼前的陈巡抚打赢了定海之战,将她们救出来,也杀了很多倭寇,但是他也释放了俘虏,且还招抚倭寇。
即便再怎么理解官府的举措,可她们这些人,巴不得倭寇死绝,焉能不恨?
“这是我的夫郎,姜漓,从今日起,他会组织人教你们练武,当然,自愿报名,不强求,不过我希望你们能跟着他,学上几招手脚功夫,他日倭寇再犯,也有还手之力。”
那些女人哥儿不可思议道:“让我们学武?”
“倭寇之害,非一朝一夕可平息,同样也非官府之力可镇压,还需要沿海百姓齐心协力,难道你们就不想亲自报仇雪恨吗?”
“想!”凤三姐坚定道:“我做梦也想!”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原本死气沉沉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生的希望,比起行尸走肉的活着,还不如坚定的报仇雪恨。
“陈大人,我们都听你安排,只盼有朝一日能报仇!”
“我也是,我要杀倭寇!”
反正他们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东西。
“好,那你们也组织起沿海自卫队,凭你们自身团结的力量,让倭寇不敢再犯。”
比起姜老伯之类的老渔民,凤三姐这些对倭寇恨之入骨的人,更适合当沿海的“眼睛”,她们巡逻发现倭寇的踪迹,绝不会视而不见,也不会害怕报复。
陈秉希望沿海百姓形成这样的反抗力量,发现倭寇,不仅向官府卫所报告,更要自发抵抗,让倭寇占不着便宜。
姜漓答应了这件事,把武馆以及他每日清早练武的路数搬到了海边,先教会凤三姐等人,再由凤三姐教其他的人。
“夫君,我终于知道自己练武是为了什么,我练武就是为了教别人强身健体,变得强大,保护弱小,不再受其他欺凌。”
“依靠别人的力量,终究不如靠自己。”
姜漓扑进陈秉的怀里,说自己找到了人生的价值,他看着凤三姐等人一天天变得坚韧,打心底感到开心,她们跟主动来武馆学武的男人不一样。
那些男人来学武,多是为了谋一个好差事,而凤三姐,她们是保卫自己,也保卫家园,是迫在眉睫上的事。
有了自己的力量,才不至于束手无策,被动挨打。
“你这是把我也骂了去?”陈秉笑道:“我就一心只想靠老婆。”
姜漓:“我信你个大头鬼。”
“不到三年,你官都做到三品了,陈大饼,你好样的,我找的小白脸这么厉害。”
陈秉想到皇帝,想到这三年来的种种,无言以对:“我比窦娥还冤。”
“我就没想过升官。”
姜漓捂着耳朵:“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我一个县城单纯没心机的武馆小哥儿,跟着你去了京城,又来到越州,也算是经历了大风大浪,我才冤枉呢,我最初只想当个寡夫郎。”
姜漓掰开手指头数了数:“和你成婚前,我一年只赚五百两。”
陈秉:“……是我的错。”
“现在我何止五万两?”姜漓不确信地反问道。
陈秉:“你在凡尔赛。”
“我从来都没想过赚那么多钱,我赚那么多钱做什么?都是为了养你啊。”
*
五万两。
没有人能逃得过五万两的诱惑,这是一笔能让人铤而走险的数字,尤其是对于面临“弹尽粮绝”的倭寇,海上宝藏多,却也不事农桑,无衣食来源,只能靠抢,靠贸易。
邓海昌派了三路探子,分别从不同的渠道核实了情报,确实有一批官银军饷,即将送往明州府。
这就是一块吊在嘴边的肥肉,一跃便能够着。
邓海昌并没有派大队人马去劫军饷,而是让松浦三郎率领三百人精锐小队,乘坐十几艘快船,趁夜在丹城沿海一处隐蔽浅滩登陆,而后前往伏击地点。
“松浦,你带人快速劫走军饷,迅速撤离,不要给官府反应时间。”
而邓海昌自己,做了第二手准备,他没告诉松浦三郎,无论军饷是不是陷阱,他都打算趁机攻打明州府,能劫走军饷固然好,若不成,他便是将计就计,利用松浦作为诱饵,吸引官军主力,自己率领大部队劫掠明州府。
若是能把陈狗贼抢回去,便给他几个女儿当共夫。
听说这陈狗贼可是状元,抓回去榨干了,生几个外孙,算是物尽其用。
邓海昌:“此行目标——劫掠明州府,活捉陈秉。”
“邓将军,我家也有几个女儿哥儿,到时候抓住陈秉,可否也如此这般的……分一杯羹。”
“将军,我家也是,这姓陈的倒是个祸水,自从有了他的画像,招惹多少芳心,能逮住这家伙,生个小状元倒也不错。”
“活捉回来,咱们岛上有的是壮阳酒,让他们排队等。”
“听说他身子不好,是否还要抢个太医回来?”
……
战事还未开始,邓海昌一行倭寇们,便讨论起分赃的事情,在邓海昌看来,他真正的目标,并不是军饷,而是陈秉本人。
第105章 放烟花
锦衣卫百户周成业率领两百名官兵,押送一批假官银,沿着丹城的官道前行。
箱子里装得并不是官银,而是石头。
除此之外,在官道两侧的山林中,埋伏了五百精锐士兵,另外还有三百名士兵,埋伏在更远处的山谷中,势必让劫官银的倭寇有来无回。
这一行,做了充足的准备,只等着倭寇咬饵上钩。
“周大人,鱼儿会上钩吗?”
周成业勾了勾嘴角:“陈大人算无遗策。”
他有一种预感,今天一定会钓到鱼。
而在这时,松浦三郎已经率领三百精锐上岸,在官道旁的密林里埋伏,他们早就踩好了点,“劫了马上就走!”
“这可是五万两!”
丹城沿海另一处隐蔽海湾,邓海山带着一千人蛰伏在此,倘若松浦三郎遭遇官军伏击,他也会率领人马前去支援,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另外,还有八百倭寇,乘坐快船佯攻明州府,让官府惊慌失措,自顾不暇。
到时候邓海山这边一经得手,便会支援明州府,来个双赢!最好活捉巡抚陈秉,将官府狠狠踩在脚底下,叫那陈秉偷鸡不成蚀把米。
周成业骑马走在队伍的最前列,其后跟着十几辆马车,车上都是贴着封条的木箱,车行辚辚在官道上。
没有人说话,队伍进入一片山林,两侧都是茂密的树林,地势险要,是最适合伏击的地方。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神色警惕,就在这时,尖锐的哨声响起,密林里蚂蚁一般爬出了大量人马。
三百名精锐倭寇冲上前,以倭人为主,尽皆手持倭刀,松浦三郎藏在队伍里,发现领头的军官表情不对劲,便知是中计了。
“不好,官银是假的,这是埋伏!”
押送队伍的官兵丝毫不乱,有条不紊齐齐掀开身上的斗篷,露出底下的铠甲,在周成业的号令下,迅速结阵,与此同时,远处山林中,五百名伏兵也从藏身处钻出来,将倭寇团团围住。
松浦三郎勾起嘴角,猖狂大笑一声:“你们也中计了!”
他将手里的烟花放出,告知邓海山受到官军埋伏,让他前来支援,同时攻打明州府。
然而他没有料想到,邓海山还未曾带人登陆,便遭到了炮击,杨总兵带着水师同样埋伏在附近海域。
“陈大人说炸鱼,真能炸到鱼!”
邓海山脸色铁青,发号施令:“不管炮击,强行登陆,支援松浦。”
可他们率众惨烈登陆,发现岸上还有一队兵马等着他们。
陈秉笑道:“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开炮!给我活捉邓海山,死的也行!”
“嘭——”
邓海山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好你个陈秉,连这你也算到了,呵呵——千算万算,你算不到明州府。”
“撤退。”
而此时,明州府,姜漓手里拿着望远镜,“开炮!开炮!”
“他们没多少人。”
姜漓买的剩下八门佛郎机大炮都堆在明州府,恰好试炮,也不得不说是运气。
他财大气粗,火()药管够,早就命人备足了黑火()药。
从小勤勤恳恳的练武不假,可到这时候姜漓才发现,原来他的人生爱好是在战场上放炮,没办法,谁让他姜小漓别的没有,就是钱多得慌呢。
“原来你们漓爹爹我赚这么多钱,就是为了放烟花啊!”
诺昂兴奋不已:“老天保佑,上帝,我百发百中!”
“继续炸,漓公子我有的是钱。”
姜漓兴奋不已,炸完了之后,回到家中,跟韫哥儿说自己放了一晚上的“烟花”。
韫哥儿嚷嚷道:“爹爹,我也要放烟花。”
“等你长大了就放烟花。”
姜漓亲一口自家的小哥儿:“真刀真枪的蛮干,哪有放烟花好玩,宝贝儿,你以后多赚钱,有钱了,想怎么放烟花,就能怎么放烟花。”
陈秉第二日白天才回到明州府与姜漓回合,互相统计战报,此次三面伏击,同样大获全胜,歼灭倭寇七百人,俘虏两百人。
可惜了松浦三郎逃脱,但他手下倭兵精锐损失大半;邓海山也逃脱了,他同样损失惨重,短期内无力再发动大规模进攻。
而官军的伤亡不到一百人。
周成业佩服道:“陈大人,多亏您做了万全的准备。”
倘若只是在官道设伏,定然会被邓海山登陆包抄支援,另一边,明州府危急,而陈大人居然提前想到了兵分三路,不可不谓“稳重至极”。
“谁让我有个有钱的夫郎。”陈秉心想,谈什么智慧计谋,都不如炮弹洗地,努力捞钱,火力充足最安心,“撒娇男人最好命。”
周成业:“……”当我们锦衣卫,就需要厚颜无耻。
杨总兵听完战果,喃喃道:“难道就这样把倭寇打残了吗?”
连着两任巡抚,怎会如此天差地别。
他仔细一想,便想到,往日里倭寇在暗,官府在明,倭寇在海岸线游走,根本猜不到倭寇何时登陆,又在哪登陆,因此全然不知道该在何处设防,处处被倭寇牵着鼻子走。
倭寇机动性太强,乘船从海上登陆无法预料,因此官府只能被动应对。
而陈巡抚到来后,无论是定海之战,还是丹城诱敌战,官军都占着“主动权”,可以提前部署好兵力,是以让倭寇吃了大亏。
“从兵力上来讲,官军占有人数优势,只是败在海岸线太长,机动性太差。太过于分散,则处处防不住,太过于集中,却又被敌方抓住弱点,于是节节败退。”
“想要赢,便要像这般化被动为主动。”
杨总兵点点头,佩服陈秉的谋略,但他又想到,倭寇吃了这两回大亏,恐怕不肯再被牵着鼻子走,倘若又是小规模袭击,或者故意攻打军事力量薄弱的城池,又要被倭寇牵着鼻子走。
“幸而经过这两战,倭寇元气大伤,今年可以安静一会儿了。”
“报!大人,他们说此次的攻击目标是——”
“什么?他们不是为了军饷吗?”
“他们的目标是陈大人!”
杨总兵颔首道:“原来是陈大人,是了是了,陈巡抚让倭寇吃了这么大亏,怕是对陈大人恨之入骨。”
“错了错了,他们说要把陈大人抢回去,当什么“共夫”,壮阳酒都给备上了,说把陈大人抓回去,就让他和寨子的女儿哥儿生孩子。”
杨总兵人傻了,听到这些话的周成业也傻了,一个纵横战场十几年,一个当了十几年锦衣卫,都没听过这样的。
要把巡抚抓回去——生孩子?
“噗——什么?抓我?”陈秉听到审问俘虏的回答,一口茶水全都喷了出去。
神经病吧。
他在末世纵横那么多年,也没听说有谁要抓他去生孩子,当然,一般人也不敢在他面前如此说话。
“大人,怪不得陛下派我等贴身保护大人安全,现在看来,确实非常有这个必要。”周成业等锦衣卫连连点头赞同,“是否要把这个消息向陛下禀报?”
陈秉:“……”
陈秉捂着自己的心口,在这一刻,真心想吐血,这算是什么事?
他被一群倭寇海盗觊觎了?
“什么?!他们说要抓我夫君?”
姜漓听到这个消息,眼前一黑,只觉得自己沉甸甸的宝藏被人惦记上了,倘若他夫君真的被抓走,岂不是跟那些被糟蹋的姑娘小哥儿一样,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
凤三姐:“我错了,还以为陈大人不可将心比心,体会不到我等的心情和遭遇,现在看来,大人和我们处境相同。”
“漓公子,你若有心,应当教会陈大人武力,让他有自保能力,大人生得如此好看,有朝一日落入贼手,令人想都不敢想。”
姜漓:“别说了,我害怕。”
姜漓心事重重想要赚钱多买几门大炮回家,炮火不足,恐怕都保护不住他家夫君的身子。
他去找陈秉,上上下下检查了一番,“夫君,我觉得自己有些不识好歹了,你把那些东西都灌到我身体里来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都听你的。”
陈秉捂着额头,“听见夫郎你这话,为夫确实想高兴,但实在高兴不起来。”
姜漓:“原来成天是我占尽了便宜。”
“我以后天天练蹲马步,再把腰肢练软一些——”
陈秉捂住他的嘴,“无须如此上进,漓哥哥你别闹。”
“我倒希望自己当真是个心机深沉的姜漓,免得自家夫君被人抢走。”姜漓抱住他的胳膊,危机感一重接一重。
以前在京城,多得是其他人想给陈秉送美人,来到东南可好了,那些蛮横的倭寇要抢他夫君回去当压寨郎君,还要让很多女人哥儿强迫他生小孩。
*
“又在这陈狗贼手底下吃一大亏!”
“邓将军,咱们每一次都被他牵着鼻子走,以后断不能再这般。”
“对,你说得对。”邓海山愤愤然,胸腔憋着一口怨气,“恐怕这时官府料定咱们元气大伤,今年只能窝窝囊囊的蹲着,而我偏要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我给李潮光,吴平写信……”
邓海山决心给闽广两省海盗倭寇头子写信,再组织一波攻击,扳回这一局。
第106章 门生
还未到八月,薛仲安和姜芫夫夫俩,连带着此次越州乡试主考官曾荣一同抵达临杭,得知倭寇受伏击,今年无力组织大规模侵袭,薛仲安失落不已。
姜芫却放松下来,与姜漓道:“我夫君别的运气没有,就‘运气好’三个字。”
姜漓沉默了一会儿,心想我家夫君什么本事都有,独“运气不好”四个字。
但这不光彩,不可说。
曾荣是清流派的文官,主持越州科考,一来便要求见陈秉,严格对待此次越州乡试,陈秉作为一地巡抚,便是这次乡试最大的“监考官”。
倘若这次乡试出了问题,他这个巡抚怎么都摆脱不掉帽子。
“夫君,三年前陪你考乡试,现在三年已过,你居然就是乡试最大的监考官。”
“还真世事无常。”
陈秉此时手里拿着一封师父谢修托曾荣转交给他的一封信,信上让他一定要对这次乡试慎之又慎,绝不可沾上徇私舞弊之类的名声。
谢修在科考舞弊一事上吃了大亏,怕霍党的人故技重施,以此陷害陈秉。
如今陈秉头顶着兵部侍郎三品头衔,又有都察院御史的实职,又巡抚越州,赢下定海之战,平定倭寇邓海山攻势,是朝中风头无二的人物。
他身上功绩繁多,其他小罪小状的弹劾动摇不了他的地位,独独“科考”,关乎全天下读书人的大事,在这上面出了乱子,便是神仙也难救。
“陈大人,最近临杭城里有些读书人,自称是您的门生,还写了诗赞颂定海之战,大人可真是桃李满天下。”临杭知府脸上笑吟吟的,不动声色提起这件事,这是布政使胡卫砚以及朝中霍首辅两方势力给陈秉挖的大坑,目的便是以科举舞弊四个字将陈秉拉下马。
现下倭寇攻势暂安,狡兔死,走狗烹,良弓藏,陈秉这家伙也该安心走人了。
两方势力所有智囊加在一起,为陈秉想了好几个罪状,此时临杭知府赵忠贤提起“门生”两个词,便是想测试陈秉的态度。
根据陈秉的反应,为他制定一套专属“连环计”。
陈秉年轻气盛,哪有不骄傲的道理?有人为他吹功颂德,哪怕明面上不表,心里也高兴的紧,倘若他承认了门生,这几个门生试卷出了问题,他也逃不了干系。
“门生?本官在越州一没开科取士,二没收徒授课,哪来的门生?”陈秉挑了挑眉,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心下觉得有点烦。
这些人,最好别惹得他烦,否则他卷起来,弄一个史上最严“乡试”。
“可,可那些读书人?”赵忠贤仍在试探陈秉的态度,讲真,没有人不为拍马屁心动,有些人还要假正经一番。
哪怕陈秉不愿意承认这些门生,人家来称功颂德,陈秉也当勉励一番,到时候,又怎么能脱得了干系。
“赵知府,麻烦你回去之后,替本官在城里贴一张告示,就说本官自任职越州以来,从未收过任何门生,也未授意任何人以门生自居,凡自称本官门生者,皆属冒认,本官对此类行为,概不承认,倘若有借此招摇撞骗者,一经查实,依律严惩。”
“你等等,本官这就亲笔写上。”
陈秉提笔蘸墨,一挥而就,不等墨迹干透,便在底下盖上自己的巡抚大印。
赵忠贤嘴角抽了抽,他只是想试探陈秉的态度,不曾想他居然做得这么绝,直接撇清关系。
——这家伙难道对门生一点儿都不心动?
“陈大人,下官本不该说这些话,但是百官皆有门生,大人独木难支,也应当收几个门生故旧,培养‘自己人’才是。”
陈秉微微一笑,上前揽住赵忠贤的肩膀,温和道:“赵大人就是本官的自己人啊。”
赵忠贤表情古怪,一脸震惊的神色看向陈秉,谁特么和你是一家人?
陈秉眨眨眼:“莫非赵知府没把本官当自己人?”
“不不不,巡抚大人折煞下官了。”
陈秉笑容灿烂:“咱们同在越州做官,为的都是造福越州百姓,自然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赵忠贤:“……”你跟你那些刀下亡魂说这个话去。
到底不敢当面逼逼,赵知府忍气吞声拿着告示走了,还老老实实让人贴在城中。
“这什么告示?”
“陈巡抚说从未收过门生。”
“不是有几个秀才说是陈巡抚门生吗?”
……
乡试日子将近,临杭城里聚集着几千个预备考乡试的秀才,任何风吹草动,都引得这些书生学子议论纷纷,关于主考官的,关于陈巡抚的。
“那些想攀附陈巡抚的,洗洗歇着去吧,陈巡抚刚正不阿。”
赵忠贤贴完了告示,采取连环计中的第二计,让人四处宣扬陈秉刚正不阿,从不结党营私,眼睛里容不得半点沙子,引得众人称赞不已。
同时,过度的宣扬,引起了逆反心理。
“自古以来,世人总爱看寡妇门前是非多,更盼着圣人身上沾染尘垢,但凡出现一点瑕疵,便喊打喊杀。”
赵忠贤等人伪造了一套试题,让人悄悄在市面上流传,且说是“陈秉泄题”,目的是为了让陈秉自乱阵脚,陷入被动。
沾上“泄题”这个污点,无论是陈秉着急辟谣,还是追查来源,都方便在其中大做文章。
只要跟“泄题”沾上关系,都要惹上一身腥。
“夫君,看来有人针对你,没完没了了呀。”姜漓抱着小清宴,大叹官员不易做,以前在县城里,听那些书生成天念叨着中举做官考中进士。
仿佛中举了,考中进士了,便抵达了终点。
殊不知,做了官,当上了巡抚,反而成了稻草人身上的靶子,处处冷箭都往身上射,
陈秉选了一条上好的猪五花,亲自拿刀片成细细的薄片,“今日不谈这些,夫君给你和孩子烤肉吃。”
就快要中秋节,还算有点夏日的余晖,适合烤肉,到了冬日,便是打火锅的季节,烤肉,还得夏天吃才够味。
烤肉的精华便是猪五花还有生菜,生菜在这会儿称做“千金菜”,广泛种植在两广,陈秉之前在京城不怎么见着,也没想过这一茬。
到了东南,便也寻着机会,搜罗生菜,自己种植,预备烤肉消遣。
来到海边,还不得提另一种调料——蚝油。
古代没有蚝油,这玩意还没有被人提炼出来,陈秉让人收集生蚝,提炼出“蚝油”,现下小试牛刀。
利用生抽、老抽、蚝油、料酒这几位“腌肉四大天王”,腌制猪五花、肥牛片,洗干净金针菇、韭菜、茄子。
准备炭火、烤架,切好黄瓜条,一家四口的家庭小烧烤便筹备好了。
姜漓拿起一根黄瓜条:“……夫君你是真一点儿都不着急。”
“外面都传你泄题,你还在这安安静静的烤肉。”
小清宴和韫哥儿两个小朋友盯着烤架上滋滋滋冒油的肉肉流口水,“肉肉,吃肉肉。”
“漓爹,好香。”
猪五花在火上滋滋滋冒油,薄薄的一片肉,油脂腻出,表皮稍稍烤的酥脆些,腌制过的肉,烤时散发一股酱料的甜,尤其是蚝油的甜。
牛肉烤久了柴,而猪五花烤久了,随着油脂的析出,酥香诱人,包裹在生菜里,鲜甜酥脆,清脆的生菜解开了油脂的腻,奇异的烤肉的纯香在唇舌味蕾间跳动开。
“真好吃!”姜漓是个无肉不欢的人,但他也不爱吃肥肉,嫌弃,然而这烤出来的猪五花,夺得了他的芳心。
他也顾不得什么“泄题”不“泄题”的,唯有眼前美食不可辜负。
陈秉:“漓哥哥在城里开个烤肉店如何?还有这蚝油的方子交给你来做,偏就是麻烦了些,不易保存,要在冰里冷藏。”
“不麻烦不麻烦,你弄出来这个蚝油好鲜。”
陈秉:“要是我辞官不干了,全赖漓哥哥养活,夫郎你可要上点心。”
姜漓:“……”
总有一种夫君在时时刻刻督促他赚钱的错觉,可他这位不食人间烟火的夫君,怎么会在意铜臭之物呢?
小清宴吃着烤肉,发下宏愿:“以后我也要靠老婆养。”
陈秉:“那你就得学着点,像你爹我一样,找个好老婆。”
姜漓生气道:“你少给我教孩子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清宴,你是个男人,你要承担起一家之主的责任,养夫郎养孩子。”
“为什么饼爹就不用咧?”
“你秉爹身体不好。”
清宴哼一声道:“他身体不好,他一顿吃两斤肉。”
陈秉:“我儿火眼金睛。”
……
一家子在这边吃烤肉,锦衣卫周百户等人比谁都着急,特么的,竟然敢诬陷他们指挥使,简直是捅了锦衣卫老窝。
“陈大人,已经找到了试题流传来源,正是赵知府等人,其背后跟布政使胡卫砚以及霍党势力脱不开干系,目的就是往您身上泼脏水。”
“要不属下等立刻将人拿下,公之于众,还大人一个清白。”
陈秉摇摇头:“不必抓人,也不必解释,明日贴一张告示,便说官府近日查获一批倭寇走私货物,其中包含若干书籍,经查验,内含《乡试题》一册,系不法之徒伪造,意图扰乱科举,为以正视听,官府特将此伪造试题全文刊布如下,望广大考生周知,切勿上当。”
周百户愣住,喃喃道:“……还能这样?”
说他泄题,那就泄个够,直接当众公开,反正这是倭寇造的,谁买谁就是倭寇走私物共犯。
赵忠贤看见城门口公开的乡试题,双腿都软了。
其他的书生议论纷纷:
“这居然是倭寇伪造的,钱兄之前还神神秘秘的——现在原题都出来了,大家都知道了。”
“被骗上当了,谁买谁傻子。”
第107章 开海
“陈大人,此次乡试,背后心怀不轨的人实在太可恨了!”主考官曾荣震怒不已,若是乡试出问题,别说是陈巡抚,他自己也要被扒掉一层皮。
陈秉配合道:“所以,曾主考官,本巡抚见倭寇伺机报复,蓄意扰乱科考,为了防止倭寇作乱,于是准备颁布《乡试特别条规》。”
“乡试特别条规?”
陈秉道:“此次乡试,分别由知府衙门、巡抚亲兵、皇帝锦衣卫,三道执行搜检,所有考生,须脱去外衣,仅留中衣,散开发髻,除去鞋袜,考篮内所有物品,都必须逐件检查。”
曾荣瞪大了眼睛:“三道搜检?”
“先经知府衙门,再由巡抚亲兵,最后锦衣卫再检。若有夹带者,除取消考试资格外,枷烤贡院门口七日,然后革除功名,永不叙用。”
陈秉这时心下恼火,已经烦了赵知府等人的下三滥招数,他可不是白白挨打的人,他知道,最捅心窝子的报复,便是——最严科考。
他们不是借由乡试做文章吗?
陈秉就跟本国无球队参加世界杯的裁判一样,他没有“人质”,他在越州“无亲无故”,家中两个娃不过三岁半,无人参加科考。
所以他可以当“卡牌大师”,夹带?作弊?通融?
呵呵。
以往乡试严格,但也并非没有小动作,比如本省官员子弟,或多或少总有些许照拂。
而陈秉作为巡抚,不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打算把两只眼睛都睁到最大。
“场内传递答案者,一经发现,考生与传递者一并治罪。”
“誊录环节,由衙门、巡抚、锦衣卫三方派员全程监督,誊录官不得单独接触试卷,须三人同时在场方可作业。”
……
陈秉颁布了一条条严令,把曾荣这个主考官都惊得呆了,但他自然无不可,科考管得越严,越是对寒门学子的公平。
作为清流党,他有什么可反对的呢。
八月初五,正是乡试前三天,陈秉以巡抚的身份,在贡院门口贴出了《乡试条规》。
“脱衣搜检,还是三道搜检?还有锦衣卫?这也太严了吧!”
“历代乡试都没有这样的规矩。”
“陈巡抚这是要把我们当贼防。”
“没看见上面写么,是怕倭寇蒙混进来扰乱科考,是该管得严些,倭寇在陈巡抚手底下吃了那么大一个亏,正伺机报复呢。”
……
心里没鬼的人,看见这乡试新规,举手支持,而那些原本打算作弊的人,此刻慌了手脚,尤其是想要走后门的,三人监督誊录,还怎么买通誊录官?
陈巡抚这是断了作弊的念想啊!
“陈秉、陈秉,他是疯了吗?”赵忠贤满头冷汗,此次乡试,他提前收了不少银子,便是要给一些考生“行个方便”。
倒也不是直接作弊,比如让衙役特殊“关照”,搜检的时候温柔些,至于夹带不夹带,跟他没关系。
再比如抽号舍,给换好一点的位置……
……
这些零零总总,从富商那得来的银子,也是他在乡试赚的外快。
赵忠贤连忙去找陈秉,“巡抚大人,如此不可啊!读书人哪能受得了这般折辱,现在他们都说巡抚大人防他们跟防贼一样,不少考生串联,说要联名抗议大人的‘乡试条规’。”
陈秉:“我还是那句话,条规不会收回,如果有人不愿意接受搜检,可以放弃本科乡试,等下一科再来,下一科是不是还这样,到时候再说。”
“本巡抚的任期,容不得乡试出半点差错。”
“赵大人,咱们是一家人,相信你可以理解的吧?”
赵忠贤脸色极其难看,他对上了陈秉含笑的眼睛,听他口口声声说“一家人”,一阵风吹过,脖子后心发凉。
八月初八,考生进场,三道搜检,当场搜出夹带者八人,全都被枷锁架在贡院门口示众。
其中就有临杭富商侯鸣孝的儿子,他在事先给赵忠贤塞了钱,让其搜检通融,此时却被当场发现夹带,铐在贡院门外,来来往往百姓对着八人指指点点。
“赵大人,赵大人,求高抬贵手。”侯鸣孝去央求赵忠贤。
“赵忠贤,你……你收了——”
赵忠贤脸色难看。
直到乡试最后一天结束,赵忠贤等人都找不到半点插手的办法,陈秉要求每项工序,都三方在场,且三人签字,如有纰漏,严肃问责。
八月底,乡试放榜,一共录取举人一百零四名,第一名解元,沈海翼。
姜漓带着孩子来看了放榜的热闹,“崽崽们,你们怕是记不得了吧,那时候你们还在襁褓,你爹抱着,唱名次的就念,第一名解元,清河县陈秉。”
“他们还叫你们秉爹奶娃书生。”
姜漓想了想:“那时候爹还在府城卖折桂糕。”
韫哥儿好奇道:“我也在?”
“嗯,你大饼爹考举人的时候,天天抱着你们在门口念诗。”
小清宴道:“是不是还吃爹爹的折桂糕?”
姜漓眼睛一亮:“你还记得?”
小清宴:“秉爹是不是帮梨子爹你卖糕糕?”
姜漓:“你果然记得?”
小清宴:“我小小年纪就有美男计?”
姜漓:“……”
“儿子,你那会儿还是个流口水的奶娃。”
*
“曾大人,我还是那句话,不可取他作解元,你可知沈海翼曾经写过何等文章?他曾在策论中写过‘以海养兵,以商固防’……他这是要闹开海啊!”仍然有房官对取沈海翼作为解元提出异议。
开海禁是朝廷极其敏感的话题,很多人都认为该开海,但是又不能违抗“祖宗之法”,祖宗之法大过天,且如今又有倭寇作乱,取这样的学子为“解元”,需要一定的胆识和勇气。
“本巡抚科考时也曾写过开海,这沈海翼写的‘以海养兵,以商固防’,倒是与本巡抚有不谋而合之处。”
陈秉并非干预乡试评判改卷一事,但取出来的解元,倒是给了他一个小惊喜。
因为他准备十月,便在明州府试点开海禁,与外通商,当然,名义上自然不叫“开海”,而是抚恤海商,互通有无,再加上十月后进入冬天,北风起,正是去南洋的好时候,限定出海商船,仅能下南洋,前往吕宋、暹罗、占城等“向化之邦”,能减少朝廷反对的声音。
九月初二,所有的新科举人,前往巡抚衙门拜见监临官陈秉。
“真能见到陈大人?考之前,我把他的画像挂在床头,日日膜拜入睡。”
“我希望自己为官能像陈大人。”
“三年啊,陈大人三年前与我们同为举子,如今已是地方巡抚。”
……
陈秉见完了所有举人,最后单独留下沈海翼,问起他的“以海养兵,以商固防”之策。
“回大人的话,晚生父亲曾是一名海商。”
陈秉:“哦?详细说说看。”
“家父年轻时,曾冒险出海贸易,那时海禁虽严,仍有不少人偷偷出海,实在也是没办法,活不下去了,家父去过吕宋、暹罗等地,赚过一些钱,也曾遭遇风浪,险些命丧黄泉,到后来,海禁越来越严,家父船被官府查收,人也差点坐牢,从那以后,家父不再出海,在家乡做点小买卖,郁郁而终。”
“晚生小时候,常听父亲说海上的故事,那些波涛壮阔奇诡的,引人向往,也令人恐惧,他说,出海一趟九死一生,却仍有那么多人趋之若鹜,这是为何?”
“其实很简单,只是为了活下去,为了求个生计,更是为了求个改变人生的契机。”
“为何倭寇屡禁不绝?其中有多少是活不下去的百姓,沿海耕地困乏,多是盐碱地,古往今来百姓都是靠海为生,倘若有朝一日,朝廷能开放海禁,让百姓合法出海,还能有那么多倭寇吗?”
陈秉:“你说的有理,愿不愿意留在越州替本官做事。”
“这,大人,晚生是新科举人,按例要参加明年春闱会试。”
陈秉:“下个月,本官欲在定海设海市公所,所有商船出海,需在海市登记……其中条条款款细则,亟待完善,你既懂海商苦处,又读过圣贤书,不若献上一份力。”
沈海翼人傻了,“开开开开、开海?”
沈海翼自个儿都知道自己解元的排名有争议,正是因为他写了开海,碰了常人不能碰的禁忌,而眼前这位陈巡抚,他直接说开海,且还打算做了,还是下个月??!!!
“这若是朝廷怪罪下来?”
陈秉:“由本官一人担着。”
第108章 替身
乡试结束,陈秉命人拿下赵忠贤,锦衣卫周成业等人搜查到的证据,一一摆在赵忠贤面前。
“其一,乡试期间,疏于职守,致使考场周边出现伪造试题流传,影响恶劣;其二,挪用乡试费用,数额巨大,去向不明;其三,假借乡试名义,加征摊派,中饱私囊,收取本地富商巨额贿赂,行科举舞弊之事……”
赵忠贤瘫坐在椅子上,面无死灰,他知道自己完了。
摘取头顶乌纱帽,押入按察使司大牢,很快,赵忠贤承认自己借由乡试敛财,且供出了多年来在临杭收受贿赂鱼肉百姓等罪状。
陈秉倒是没有杀他,革去功名,加上抄家大礼包,杖责四十后,流放岭南。
处理掉赵忠贤,陈秉又调走明州知府章国栋,这章国栋也是布政使胡卫砚底下的一条狗,没少在明州捞油水,为人老奸巨猾,屁股还算擦得干净。
陈秉没有直接参他,送他一个升级大礼包,举荐去闽省当按察使,实则明升暗降。
越州以布政使胡卫砚为首的官场已经烂到根子里去,胡卫砚在越州经营了八年,根系盘根错节,陈秉不方便直接动他,毕竟是朝廷二品大员。
于是他制定了一个剥洋葱计划,一层一层除掉胡卫砚的党羽,让他孤立无援,最终自己露出破绽。
“好一个陈秉,当真是好手段,好手段!”胡卫砚气得连连摔杯子,之前官场都倒向胡卫砚,这会儿陈秉直接拿下赵忠贤,又想办法调走章国栋,分明是将刀锋对准了自己。
“他裁我羽翼,我岂是他砧板上的鱼?”
旁边的幕僚连忙道:“胡大人莫要着急,那陈秉也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经由上次,倭寇头子邓海山集齐三省倭寇兵马,预备在冬季展开攻势……”
冬季不是倭寇活动频繁的季节,只因冬天风浪大,不利于航行——除非是顺着北风下南洋。
显然邓海山气急了,从定海失守,再到明州的失败,让他损失惨重,咽不下这一口,必须得在冬天发动一次进攻,用来挽回士气,否则他的部下可能会人心涣散。
“他这一次大概集结五六千人马,倘若生擒陈秉……”
冬天对倭寇海战不利,对官军更加不利,更何况连续两次胜利,没想过倭寇冬日来袭,毫无准备,必定惨败。
若是冬季失守,陈秉被抓,他的好日子到头了。
“哦?那就送几条消息去。”
胡卫砚巴不得倭寇赶紧帮自己料理了陈秉,有这家伙留在越州官场,自己的地位岌岌可危。
*
中秋节过后,正值一年中最好的“海钓”黄金季节,陈秉夜里带着夫郎孩子,乘船海钓,钓石斑鱼、大黄鱼、带鱼……主要是带鱼,容易钓。
夜里鱼儿逐光,船头点着灯,触目下望,无数的鱼儿追着船游走,姜漓道:“这还需要钓吗?直接下网捞啊!”
陈秉:“钓鱼,图个野趣。”
“蛇!蛇!有蛇!”韫哥儿大叫一声。
陈秉:“这是带鱼,爹给你们钓带鱼,香煎带鱼段,好吃的。”
小清宴兢兢业业的钓鱼,父子俩臭味相投,都爱钓鱼,他握着钓竿,蓄谋已久钓上一条大鱼,好在臭弟弟面前显摆。
不一会儿,鱼儿上钩了,清宴小朋友眼睛亮闪闪,“弟弟,我钓到了大鱼!”
随后,果然一条大鱼上钩,韫哥儿力气大,帮他一起将鱼儿扯上来。
清宴心急,观音坐下童子似的快速将鱼儿抱在怀里,还未辨识鱼儿类型,一团乌黑的墨汁喷在他的脸上。
原本一张漂亮面团小脸,浑如抹了泥水,乌漆嘛黑。
又仿佛是从墨汁里捞出来的奶娃,满脸都是墨。
姜漓:“?”
“呜哇啊啊啊啊爹我中毒了呜呜呜……”
韫哥儿小嘴张大:“我哥哥钓到了蛇蛇,喷毒汁的蛇蛇。”
“哥哥,你要死了。”
“呜呜呜——”
陈秉用棍子戳了戳船板上掉落的“鱿鱼”,心头一阵好笑,心想傻了吧小崽子,没见识了吧,钓上了鱿鱼。
“放心,没毒,墨鱼汁而已,还可以用来做墨鱼汁面,海鲜面,咱儿子有福了,爸爸等会儿给你烤鱿鱼。”
“好臭好苦,呜呜呜——”
姜漓连忙给儿子擦干净小脸,“好了,没事了,等会儿爹给你烤鱼吃。”
韫哥儿落井下石道:“哥哥,你别钓了,我给你钓大黄鱼。”
“我要钓!我也要钓大黄鱼!石斑鱼!”小清宴哭了一会儿,被弟弟看着,有点丢人,擦干净脸,努力绷着面团小脸,势必要有“当哥哥”的样子。
不能哭。
“……又上钩了!”清宴小朋友眼睛一亮,当哥哥的果然是当哥哥的,嗖溜一下,钓上来,喷——
这下倒是有经验,喷了边上弟弟满脸,“呜哇哇啊啊……”
弟弟韫哥儿哭了起来,不曾想还有这般天降横灾。
姜漓钓上一条大稠鱼,看着两小崽子发愁,“钓个鱼,还能哭成这样。”
“弟弟,你别哭了,咱们兄弟齐心,其利断金,等会儿狠狠吃鱼。”
“嗯。”韫哥儿吸了吸鼻子。
清宴瞪大眼:“我又钓上来了——”
“喷——”
墨汁喷了陈秉一身,陈秉脸色黑如锅底:“我这儿子有毒是不是?”
事实证明,还真有毒,这小家伙仿佛是捅了鱿鱼的老窝,一钓一个准。
姜漓:“难道我儿子满腹墨水,注定是状元命?”
陈秉:“莫要太乐观。”
儿子有毒,其父大饼同志也没有好到哪里去,父子俩都捅了鱿鱼的老窝。
第二天一大早起来,一家子被迫吃大量烤鱿鱼,姜漓则跟着姜老伯等老渔民四处逛逛,活动活动腿脚,不一会儿,一行人兴致冲冲回来。
“夫君,我们捕鱼的时候发现了一处沉船。”
姜漓嫌弃钓鱼太慢,跟着渔船撒网捕鱼,巧的是当日退潮,竟然能看见沉船的桅杆,也不知在这沉了多久,赶巧被姜漓撞上了。
“沉船?”
“船里面装满了东西,还有好几个大箱子。”
“什么样的箱子?”
“木头箱子,外边包着铁皮,已经残破了,里面露出来东西,看着黑乎乎的,像是铁疙瘩。”
陈秉心头一动,果然出门带着“小锦漓”好,没事还可以探海寻宝,于是他叫上几个身手好的渔民,来到沉船点打捞。
“大人,那竟然是一门炮。”
姜漓眨眨眼:“炮?!”
“对,像是西洋炮,跟咱们买的佛郎机炮差不多,看着样式老一些,很可能是多年前沉在这里的。”
陈秉还没发话,姜漓立刻道:“组织人手,捞!”
于是又花了几天时间,姜漓带着人从沉船里捞出来八门铁铸炮,尽管在海水里浸泡了多年,炮管锈迹腐蚀严重,但是铁质还不错。
“回炉重造,兴许还能造出三四门好炮。”
这简直是意外之财。
陈秉盯着眼前的大海沉默了半天,想着最适合自家夫郎的职业,莫非是在大海打捞沉船?
陈秉不由得反思:“难道我真是天生吃软饭体质?”
周百户在旁边听得汗颜无比,“大人,您要是吃软饭,那咱们吃地板?”
当官三年混上了三品,还让不让别人活了,多少状元到死都是个翰林院修撰。
陈巡抚升官速度,他人望尘莫及。
“你们夫夫俩也太较劲了。”
姜芫怀着孩子,心情十分平稳,他一会儿盼着夫君早点死,自己当自由自在的寡夫郎,一会儿又期盼他活久点,也许薛仲安也能像哥夫一样?
不不不,绝无此种可能。
他夫君连他一个半路出家的小哥儿都打不过,上战场便是给人送菜。
“漓哥哥当初的心情也是这样么?”
姜芫悄悄找上姜漓,小声问道:“漓哥哥,你害怕当寡夫郎吗?”
“你可别乱说——”姜漓心脏骤然一紧,这两年陈秉身子骨好些了,倒不似曾经那般时不时吐个血,许是太医院调理,也或许是人参雪莲奇珍异宝养出来的,他平日里都不敢想这些,日子能过一天是一天。
“你肯定舍不得哥夫,我好像也一样。”姜芫眨了眨眼睛,说不出自己的感情,人算总不如天算。
姜漓:“别想那么多,开开心心过一天是一天,夫君要是走了,我也跟着去了。”
“哥!你疯了呀!你别犯傻,如果咱们夫君都走了,到时候咱们兄弟俩相互扶持,一同把孩子养大。”姜芫吓一跳,他再舍不得夫君,也没打算殉情,好死不如赖活着。
姜漓:“到时候我把孩子交给你。”
姜芫:“漓哥哥!你别冲动!你现在家财万贯,何必呢,而且——”
“我和仲安来的时候,路过两江省,看到好多‘哥夫’,今年两江省乡试,多少秀才打扮得跟哥夫一样,就连行为举止仪态都一样,若是只看背影,还真以为是哥夫呢。”
姜漓:“啊?!!!!”
姜漓打了个寒碜,突然想起了曾经在清河县的“鬼打墙”,以前这种状况只在清河县有,尤其以梅溪书院情况最严重,后来去了省府考试,便稀少了,到了京城,更是少之又少,没再见过这样的场面。
“哥夫三年做到了三品官,还是天子宠臣,都说皇帝喜欢他,所以他们都学他喽,尤其是咱们省同乡的,总有几个长得相似,说不定还能有‘以假乱真’的。”
“哥,倘若真有一天,哥夫去了,你……反正你一年赚那么多银子,也可以找个替身,聊以慰藉。”
姜漓:“????”
第109章 空城计
姜漓是个不大能藏得住心事的人,商业场上,倒有不少人认为他是“心机深沉之辈”,实际上他是没啥心事,赚多赚少无所谓,全凭心情,让人捉摸不透,所以才误会他心机深。
实际上他纯情的要死,姜芫跟他提议老公死后找替身,尽管人还没有干这件事,光是听说这些话,就感到内疚、心虚、惭愧,仿佛做了天大的对不起夫君的事。
夜里特别老实主动,哪怕眼泪汪汪了,也只睁大了眼睛不吭声,顶多呜呜咽咽个几声。
“漓哥哥,你心里有鬼。”
陈秉早就将怀里人里里外外摸透了,姜漓性格有点糙,不是个太计较的人,但在那方面偏保守,容易脸红害羞,多少年了都是那副德行。
愧对他长得老司机的一张脸。
而陈秉倒是长得清纯挂的,实际上内里混沌混乱,和墨鱼肚子里的墨汁差不多,心眼子八百个,聪明,心思善变,又多疑。
但凡不是姜漓这种性格粘人又糙又简单的,换成别人,陈秉跟人过不了几年。
他就偏爱藏不住心思的傻白甜。
傻乎乎的,满心满眼只有他一个人,只有这种人对他的爱,陈秉才不会去怀疑其中掺杂着什么别的心思,他喜欢姜漓的纯粹。
平心而论,这段感情姜漓付出的更多,陈秉知道自己是个很自私的人,除非对方付出百分之一百的感情,他才愿意回馈其中的一半,换而言之,他不会爱上一个不爱他的人,他吝啬于给出自己的感情。
在感情上,陈秉总是被人追逐的那个,他曾经感受过不少轰轰烈烈的爱意,但很快就下头,陈秉觉得这些人太贪心,亦或者是他自己的狡辩,他从来不肯给出对等的感情,也固执着不肯做丝毫改变。
若是有人跟陈秉抱怨“你不够在意我”之类的话,陈秉不会觉得内疚,只会感到很烦。
姜漓就不是那种神经质的人,敢爱敢恨,也不计较付出,或许从小拥有的感情也不多,他也并不追求太多,抱怨较少,能忍既忍。
他这样,倒让陈秉积攒了不少内疚,也时常庆幸,终于有人能接受他的烂性格。
他和姜漓在一起近五年,甚至还有两个孩子,也没吵过架,也不曾闹得分崩离析,称的上是“啥锅配啥盖”。
从清河县到京城,从京城到越州,都是姜漓在妥协,他表现的随遇而安,依照陈秉的变化来调整自己的日常,照顾孩子。
没有他的付出,这个家庭维系不下去。
陈秉想着,也就自己逮着老实人欺负了。
是眼前的小锦漓,给了他一个还算正常的“家庭”,尽管两人都在不正常的家庭里长大。
放以前陈秉也没想过正常家庭应该是怎么样的,于他父母而言,儿子不如自己奋斗一生的事业重要,现代的观念,也多是为自己而活。
至于家庭,伴侣,在个人的快乐面前,都是要排在其后的。
陈秉模仿着去当一个好丈夫,一个好爸爸,倒有些乐在其中。
“芫哥儿跟我说了一些话。”姜漓到底还是兜不住这些话,倒豆子一样老老实实交代了,明明啥都还没干,他愧疚的不像话,“夫君,你怪我吗?”
“怪你做什么?”陈秉笑笑,首先他又不会死,其他人都死了,哪怕百年之后,他都活泼乱跳的,没人可以杀得了他,连他自己都不能,“夫君知道你不可能这么做,你也不能这么做。”
陈秉笑得温柔,但他知道自己也不是个良善之辈,他自己不愿付出感情,对姜漓的占有欲却不是一般高,倘若姜漓刚和别人沾上关系,他先将奸夫杀了,再将姜漓锁起来。
把喜欢的人变成自己专属标本这种事,是他这种精神不大正常的人能做出来的事。
只不过姜漓的存在,让他看起来像是正常了很多,否则,他癫起来,都不知道自己会干出什么事。
“夫君,你好信任我。”姜漓把话说出来,内心安定不少,主动黏在陈秉的胸膛前,像一只发出咕噜噜声音的猫儿。
陈秉:“你对我误会太深,咱们孩子都快四岁了,你真以为夫君是个良善人?如果有人敢指染你,我肯定先将人杀了。”
姜漓:“……那我呢?”
“锁起来。”陈秉露出一个颇为残忍的笑容,“把你关在屋子里,等我心情好来临幸你。”
姜漓想了想,“那我和你也差不多。”
陈秉:“……”
姜漓:“我就时常想把你关在屋子里,不用当官,也不许你见外人,否则那么多人喜欢你,你就不喜欢我了。”
陈秉轻轻摩挲他的脸,“那我问你,倘若有一天我有了别人呢?”
姜漓蓦地抬眸睁大了眼睛看他,他别过脸,“男人三妻四妾属于正常。”
陈秉看着他一眨眼落下来的两行泪珠,没说话。
“我从小就有三个弟弟,多几个弟弟妹妹也无所谓。”
陈秉失笑:“你嗓音都哑成这样了,掉了多少金豆子,嘴上还倔强。”
“那我还能怎么办?”姜漓目光茫然,陈秉说的话,刺穿了姜漓内心最深的恐惧。
他和陈秉成婚时候年纪就不小了,二十四岁,很多男人都喜欢十四五岁的小哥儿,而他在最好的年纪里,并未碰上陈秉,就算碰上了,对方也比他还要小四岁,是个孩子。
再等一两年,他三十了,也不能说人老珠黄,色弛而爱衰,姜漓并非不懂。
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姜漓内心也有过阴暗的想法,想着自家夫君命不长也好,早点走了,他跟着过去,两人的感情婚姻关系定格在那时,也是一件可以接受的事情。
比起两人的死亡,他更害怕亲眼见陈秉有了别人,另外的女人哥儿为他生孩子,倘若那样,活着也是一种煎熬。
“看来我的床上功夫还是不行,夜里没把你弄哭成这样,现在倒好了,几句话你都哭成什么样了?”陈秉有些恶劣的擦擦他的眼泪,内心没有任何心虚心疼,反而有一种确信的畅快,他这种神经病,就喜欢爱他的人在乎他,为他哭,为他难舍难分。
明明他性命无虞,但这么多年,他仍然不跟姜漓解释,不给他安全感,陈秉自认不是个称职的三好爱人。
“小锦漓,你一辈子最大的坏运气,恐怕就是碰上我。”
姜漓泪眼朦胧摇了摇头,扯了扯嘴角,好半天才说一句,“你是不是眼瞎啊?”
陈秉:“……”
“我从小亲娘死了,后娘背地里小动作不断,我还带着我弟弟,你,你居然还觉得我运气好?总叫我小锦漓——我也顶多就是比你抽屎号稍微强一点点。”姜漓从来不觉得自己运气好,“遇上你,我才觉得自己运气好上一点。”
“……我抽屎号?”陈秉嘴角抽了抽,算了,他也承认自己天生是有那么亿点点的点背。
姜漓:“你难道就不想过,你抽到最大的屎号就是我?”
陈秉闭了闭眼睛:“漓哥哥,我从来不对你读书有任何要求,但是咱们不能这样打比喻。”
“我倒觉得这是一语双关。”姜漓吐舌头做了个鬼脸,“不说你搅屎棍都算好了。”
“你知道我在武馆男人堆里长大,可不像你们文化人那样文雅的哦,以前做梦也没想过自己嫁个读书人,就算想了,我也觉得自己会拿鞭子抽他,你看,现在我都‘弃恶从善’,好多年没拿马鞭抽人了。”
“我都快忘记那滋味了。”
陈秉:“等孩子开蒙,你跟着一起学,背书,认字。”
姜漓躺下来背对着他,装死。
“韫哥儿性格跟我一样,你别想逼他读书,怕把你提前气死。”
“只要你别逼我读书,随便你怎么弄我。”
陈秉忍俊不禁,他们夫夫俩也不是没有矛盾,只都不是计较的那个人。
“只要你别逼我读书,你可以去娶个读诗书的小老婆。”
陈秉:“谁逼你了,你照照镜子,你是个读书的样子吗?”
“你知道就好。”姜漓小声叨叨。
陈秉用力捏他的脸,对这可恶小家伙的无耻感到头疼,算是他情人眼底出西施了,觉得姜漓样样都好,但也不得不承认,假如姜漓是个喜欢读书,且又敏感多思的,两人绝对天天吵架,感情维系不了三天。
这么个漂亮的糙老婆才适合他。
“有夫君在,就别担心你这张脸色驰爱衰了,夫君比你更仔细维护这张漂亮的脸蛋儿,照过镜子没,有没感觉自己变得更好看?”
姜漓摸着自己的脸,疑惑道:“难道我是吸了你的阳气?”
陈秉:“没文化,真可怕。”
有文化也猜不到唯我独尊的末世大佬,异能不花在别的上面,都攒着用来给自己和老婆美颜,两人不会衰老,具体的寿命,陈秉也未知。
但他也要承认自己是个好色之徒,抱着漂亮的老婆啃啃,心情好。
当初见一眼就答应成婚,也是因为姜漓长得好看,结婚后发现性格越来越好,越来越合自己口味。
“就你有文化,儿子要是考不上状元,我也嫌弃你没文化。”
陈秉:“你就是那种自己没文化还偏要鸡娃的妈。”
姜漓:“?”
……
事实证明,牵扯上孩子,才是夫夫吵架的源头,吵完之后,还能好好睡在一起,第二日,各管各的。
姜漓跟姜芫道:“先别管你丈夫,你还是想想孩子出生后怎么养,让他学文,还是学武?”
姜芫:“随便吧,啥都不学,不学无术正好。”
姜漓:“?”
姜芫老早都想开了,折腾半天,还不如什么都不折腾,儿孙自有儿孙福。
他娘想办法养废继子,结果养废了自己的儿子,姜兆龙已经厌学了,姜闻瑄却考上秀才,还要考举人……管那么多,不如好好吃饭睡觉。
姜芫:“等我夫君死了,我要过舒舒服服的日子,每天想什么时候起床就什么时候起床,想什么时候睡觉就什么时候睡觉。”
姜漓:“?”
白日里是这么说,九月二十日,深夜,府宅灯火通明,“大人,信鸽急报!邓海山亲率三千精锐,绕过明州府,直扑慈城,前锋距慈城已不足三十里。”
“慈城现在有多少守军?”
“不足五百!我军主力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来不及回援……怕是有人走漏了消息。”
五百对三千,外加上慈城城墙低矮,年久失修,根本抵抗不住三千人的进攻。
“太好了!倭寇来了!”薛仲安一个鲤鱼打挺,精神抖擞:“我建功立业的机会来了。”
“我去慈城救援!”
姜芫急得肚子疼,白天才畅想着当寡夫郎,但是夫君真要去找死,他也受不了啊!
“你一个人,又无兵马,你去救援什么?”
“让他去吧。”陈秉神色淡然:“官府有内应,截断了消息,是有人想要我死。”
不过,倭寇未必信他的消息。
他看向薛仲安:“这场仗,说不定真靠你赢。”
薛仲安一呆,还能赢?
他目标是奔着殉国去的,他知道自己命不长,父亲功勋累累,却只得他这么个废物儿子,受尽嘲笑,与其在家中病死,倒不如死在战场上,还能落个好名声。
“嚣张点,咱们摆个空城计。”
第110章 五百人
“空城计?”
姜漓、薛仲安等人,没有看过《三国演义》,自然也不知道何为‘空城计’。
一行人策马狂奔,在拂晓前赶到了慈城,姜漓让人带上了打捞出来的“大炮”,尽管只是几个空架子,他感到十分兴奋。
姜漓:“得亏我让人运过一门炮来这里。”
陈秉先去见慈城知县孙玉安,孙知县是个弥勒佛一样的矮胖老好人,见了陈秉,眼泪差点掉下来,“巡抚大人,您怎么过来了?赶紧走啊!倭寇马上就要到了,快撤离吧!下官等在这里守着。”
“城中有多少百姓?”
“约有两万人。”
陈秉淡然一笑:“两万人还怕他几千人?”
“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哪里能抵抗住凶残的倭寇,现在百姓还在睡梦之中,又怎知危险将近——”孙知县连连叹息,揩了脸上一把泪,沿海百姓苦啊,三天两头受倭寇侵扰。
“把全城的百姓叫起来,组织青壮年……此次我们不需要挡住倭寇,而是让他们不敢进城。”
“让青壮百姓都穿上军装,站在城墙上来回走动,家里的被单床单全都拿出来,用竹竿挑起,插在城墙上,五百名守军,分散到城墙各处,每隔几步站一个人,每个人手里都持一面旗帜——让倭寇远远看过来,以为城墙上都站满了士兵。”
“再把城中所有的锣鼓都集中到城楼上,让几十个百姓轮流捶打,仿佛城中正在集结大军。”
“对了,让百姓把家里的火把、灯笼全都点燃,插在城墙或者屋顶上,营造一种处处有人的氛围。”
有条不紊地布置下去,陈秉又问起知县城里的硝石和白糖,亦或者是红糖,到了这种时候,可以手搓炸(-)弹了。
硝石是朝廷管控之物,到了这种时候,糖也不算什么了。
陈秉命人去提纯硝石,又搞一大口锅来融化白糖,将高浓度硝石粉末,倒入糖浆之中,制成一种灰褐色的粘稠物——硝糖。
这种硝糖是一种极其危险的东西,就像是移动炸弹,稍微的摩擦和撞击,都可能引起自燃和爆炸。
“让操作的工人小心些,弄出爆炸声没关系,人别伤着。”
“将制好的硝糖装入竹筒,如果倭寇到了,便将点燃的硝糖竹筒扔下城墙。”
……
陈秉让人土法制造硝糖,过程灵不灵不知道,接二连三的轰炸、起烟……预备了无数水缸水桶来救火。
这硝糖的威力有限,炸不死人,和烟花一样,主要是听个响,看个亮,用来虚张声势。
“漓哥哥,你让人把炮口架在城墙上,咱们打捞上来的正好能用,只架炮口,扔‘硝糖’。”
姜漓眨一下眼睛:“得嘞!”
“夫君,我还能训练百姓,我只教几个动作,装起士兵来更有架势!”
明明倭寇接近,姜漓却很兴奋,“这辈子没能当上将军,倒是过了一把当将军的瘾,老天对我不薄。”
姜漓是兴奋,薛仲安则是激动的满脸通红,他如愿穿上了将领的铠甲,手持长枪站在城楼上,冲着远处大喊,“倭寇!窝囊废们!你们跑快点,小爷等着你们呢!!”
“众将士们!今日便要替沿海百姓讨回公道!让他们有来无回!”
“有来无回!有来无回!”
“杀倭寇,为百姓报仇!”
“杀倭寇,为百姓报仇!”
……
薛仲安的话太过于有煽动性,再加上五百的守兵自己也不知道城里到底有多少援军,只是听说巡抚大人到了,再看见穿着军装的百姓,都以为是援军,于是各个跟着情绪激动!以为是立下军功的时刻到了。
而城里的百姓更加懵逼,他们梦才半醒,只是知道倭寇快到了,城里到处都是“军队”,且领头的将军句句声声都是要为沿海百姓报仇。
听了这些话,城中的青壮年哪能不受震动?便也群情激奋,巴不得冲出城外去跟倭寇对战。
“势灭倭寇!为百姓报仇!”
“报仇!报仇!报仇!”
……
“咚咚咚咚!!!!”
“砰!砰!”
无穷无尽的战鼓声,混合着硝糖制作时的意外爆炸声,声势动天。
陈秉:“……”
不得不承认,薛仲安也算是另一种方面的“人才”,或者说,他适合当“政委”,适合“战场动员”,给全体将士打鸡血。
“夫君,来援军了吗?”姜漓指挥人架好炮管子,又训练军装百姓动作,喊几声口令,搞不清目前状况。
陈秉评价道:“倒反天罡。”
姜漓:“????”
辰时,倭寇前锋一千人抵达慈城城门之下,领头的五岛隆信看见的,便是令人胆战心惊的一幕,城墙上旗帜密布,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城中传来撼天动地的鼓声与号角声,还有火药炸开的声音。
站在城门的铠甲将军嚣张至极,“邓海山来了吗?就这点人马?”
五岛隆信派了两个探子靠近侦察,城墙上立刻扔出无数竹筒,霎时间炸响如雷,火光刺目,熏起浓烟滚滚。
“杀光倭寇!为百姓报仇!”
“杀光倭寇!报仇!”
五岛隆信心下骇然无比,这城中究竟有多少兵马武器和火药?难不成中计了?有埋伏。
“暂停进攻,等待邓海山过来。”
五岛隆信内心怀疑,怕是邓海山故意坑害他,亦或者是中了官军的圈套,要将他们一网打尽,“这越州陈巡抚多智近妖,擅长诡道,可别一时不察,中了诡计。”
邓海山率着四千倭寇与五岛隆信会合,眼见慈城状况,他心下更是狐疑不已。
官府透露出的消息是真的吗?别是陈秉故意露出来的,目的便是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主力当真中了调虎离山之计?该不会是陈狗贼的阴谋。”
阴沟里翻船两次,邓海山都怕了这邪了门的陈狗贼,此时慈城内部喊杀声震天,士气高昂,擂鼓声,炮火声做不得假。
更嚣张的是城楼上的将军,模样年轻,挑衅至极,叫嚣着要杀光倭寇。
“这年轻小将军是谁?”
“不知道啊,根本没听说过还有这般英勇的人物?”
“老大,城里当真只有五百守军?”
……
“撤!先撤,恐怕是中了陈狗贼的奸计,又是他故意透出来的消息,城里埋伏了人,我看见炮口了,马的这王八蛋,到底装了多少炮?”
“大人,那边还藏了两个炮口!”
“我们不能在这里耗下去,粮草会耗尽,士气会崩溃,等到援军到了,咱们就被包了饺子。”
邓海山胆怯了,五岛隆信比他跑得更早,他是两广倭寇,愿意来越州分一杯羹,不代表要为邓海山当马前卒,见机不妙,五岛隆信溜之大吉。
邓海山撑不住率部下退去,又过了半天,明州府的援军赶来了慈城。
“邓海山刚撤不久,你们追上去,跟在他后面,也别追得太紧,只要他休息,便上去咬他一口。”
与此同时,陈秉让杨总兵率领水师从定海出发封锁海域,逼着邓海山一行人只能通过陆路逃向闽省。
两省交界河谷地带,陈秉联系闽省总督,两方提前布置了伏兵,双方包抄,一片混战。
邓海山在混战中依靠几百亲信一路护送,变装小路逃走,剩下两千多倭寇,被越闽两省军士围困在河谷中,缴械投降。
“咱们五百对五千?赢了?!!!”薛仲安都做好了以身殉国的准备,没想到倭寇自己仓皇逃了,他整个人从城楼上下来时,脑袋都是懵逼状态。
“倭寇就这么跑了呀?被我吓跑了?”
“……这也行?”
薛仲安从小听着他父亲的丰功伟绩,说战场的凶险,说尸山血海,说刀剑光影,而他自幼体弱,却也想轰轰烈烈的来一场。
再加上夫郎又怀了孩子,给家里留了后,薛仲安了无遗憾。
偏偏在这个时候,现实告诉他——赢了!
陈秉:“弟夫你做的很好,以后你专门负责给将士们鼓舞士气。”
薛仲安:“啊?鼓舞士气?”
……
“什么?我们城中守军只有五百人?”城中的百姓后知后觉的如梦方醒,“没有守军,我们自己把倭寇吓走了?我明明听见擂鼓声那么大,还有炮火声!”
“老张头,是我在打鼓,手酸死我了。”
“穿军装的是我儿子!”
“我跟着嚷了好几句‘杀光倭寇’!我还以为满城都是官兵呢!”
……
“陈秉赢了?”
布政使胡卫砚脸色煞白,“他怎么能赢?他怎么可能赢?那可是只有五百守军!邓海山吃干饭的吗?”
“邓海山五千打不过五百?”
“胡大人,邓海山都没敢打,被吓走了,以为中了咱们‘官府’的奸计。”
……
“完了,完了,全完了。”
100-110
同类推荐:
清冷师姐变疯批,炉鼎师妹撩不停、
这个反派她当定了、
老实妻子欲和离、
你好难追啊、
太微令、
失忆后钓系O总诱我标记她_陈厘、
大小孩:36次快门、
高门美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