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门神
北条水军元气大伤,暂时无力组织反攻,陈秉这边平白无故又多了两万两银子,倒也不想轻松把北条剿灭,因为剿灭一窝还有一窝。
羊毛需要慢慢薅。
此时定海海市月关税已经破万两,再这么下去,一年海关关税恐怕能有上百万两——前提是只有定海一个对外开海窗口。
其他几个沿海各省,此时已经坐不住了,因为陈秉在越州开海,损害了沿海几省的利益,这是在抽他们的大动脉。
为何如此?
因为本省的商人全都跑去越州挂牌出海,由越州水师护航远洋,本省便少了各种走私船的“孝敬”。
以前走私孝敬,要抽百分之二十,现在对于海商来说,走越州海市进出关贸易,一来一回,关税不到一成,还很安全,何乐而不为?
朝中关于陈秉的弹劾愈发高涨,皇帝视而不见,因为自从陈秉中状元后,关于他的弹劾就没有少过。
关于开海禁,要不是什么“祖宗之法不可变”,要不就是“海疆安危大于天”,要么就骂“开海引入外番商贾,混淆华夷血统……”
皇帝看这些奏折都看腻味了,但对于他来说,此时国库空虚,说什么都不如每年增加百万两税收来得令人开心愉悦。
朕的秉儿才是肱股之臣。
明明生命垂危,还一心只为朕的国库着想,其他的人呢,各个都想掏空国本,往自己私库里塞钱,当真可恨至极。
当然,这些弹劾能压倒今天,也是因为陈秉在海上至今没有打过败仗,要么一条“海疆安危”之说,就让皇帝压不下去。
现在陈秉把倭寇打得哇哇叫,扬我国威,其他人自然不敢置喙。
皇帝叹一口气:“所有人都在等着陈爱卿打败仗。”
高公公欲言又止。
皇帝抬抬眼睛:“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最怕陈大人生病……”高公公说得隐晦,实际上,很多痛恨陈秉的官员,何尝没有私底下使用“巫蛊之术”,也就是用针扎写着陈秉生辰八字的小人娃娃。
不过也很离奇,据高公公所知,起码不下十个人诅咒陈秉扎小人。
——但是状元郎至今安然无恙。
皇帝叹一口气:“又过了……冬天还远着呢。”
太医每回都说陈秉很难熬过冬天,但每次冬天都熬过去了,甚至还在秋冬打了好几场胜仗,还降服了倭寇,灭了金银岛。
高公公唏嘘:“陈大人定有神人相助。”
皇帝愉悦道:“是朕的庇佑。”
“民间都说,是陈大人的夫郎姜漓。”
皇帝点头:“哦?莫非是说他有‘旺夫命’。”
“非也非也,是说姜氏夫郎是门神在世,能庇护家宅,民间那些话本子小说里,说他身高九尺,手持双斧……”
皇帝:“……”
他见过姜漓好几次,明明是个美貌艳丽的小哥儿,身材是比常人高挑一些,却达不到身高“九尺”的地步。
九尺,约莫两米出头了。
“朕隐约记得,陈爱卿比他夫郎还要高几分?”
高公公老神在在:“陛下没记错,只是民间的传奇,自然与事实有所出入。”
“话本子里面还说陈大人身边有个阴险狡诈的师爷,毒计百出,为达目的誓不罢休……”
皇帝:“那话本子里如何描写陈爱卿?”
高公公嘴角抽了抽:“自然是大公无私、光风霁月、温柔和善、气运盖世……的病弱陈大人啦。”
皇帝:“总觉得有哪里不大对劲。”
“咳咳——高公公,你弄几个民间的话本子,来给朕看看。”
高公公听从指令,去弄来了几个关于陈秉平倭的小说话本,皇帝看上头了,熬夜看了一晚上,眼睛都给看肿了,是哭的。
话本里的陈秉尽管是主角,却是那种遭遇虐身虐心的主角,托着病体残躯,成天呕血,却一心为民,朝廷弹劾他,皇帝不信任他……
那叫一个惨哦。
每次打仗之前,他都要给夫郎和两个孩子写“遗书”,写的极其感人肺腑,把皇帝都给看泪崩了。
仿佛身临其境,感知到了陈秉在越州平倭患的艰辛。
皇帝揩着眼泪:“我们在京城收到喜报连连,却不知陈爱卿在前线如此困苦……”
高公公嘴角疯狂抽搐,虽然皇帝说得对,但他总觉得事实与想象中的有所出入。
皇帝哭肿了眼睛,给陈秉写了一封用情至深的慰问信,让人快马加鞭的送过去。
*
陈秉收到皇帝的这封信,他只想翻个白眼烧了,姜漓好奇夺过去,兴奋道:“皇帝肯定也看了那个话本!”
“写得特别好,特别感人。”
陈秉木着脸:“就是我半只脚踏进棺材,还喜欢写遗书的那个?”
“嗯。”姜漓猛地一点头,“能收到这封遗书,我心里很是感动。”
陈秉在他脑袋上敲一下:“少胡说八道。”
话本子害死人。
“夫君,你没事也可以看看解闷,但是莫要太动情,我怕看哭你,特别感人的。”
陈秉当然不会去看话本,但他此时面临和皇帝一样的境遇,皇帝案前堆着弹劾他的奏折,而陈秉这边,也都是底下的怨声载道。
不是别人,而是新的布政使,这家伙见陈秉平倭胜利,因此他也十分激进,说要清丈田亩,要知道,越州如今恐怕有十几万亩的“隐田”,动了清丈田亩的利益,会引起本地士绅们的强大抵抗。
更有民间怨言,说布政使清丈田亩,是因为陈秉想要“加税”。
当然,这消息放出去,也没人相信。
黑不了陈秉,只能黑布政使。
现在两边打嘴巴仗,打得不可开交,天天找陈秉来当审判员。
“陈大人,田赋才是国本,不能肆意大改,动摇民心。”
“稳定民心才是一切根本。”
“布政使大人此举,恐滋生民怨。”
……
姜漓感到荒谬又气愤,“这对平民百姓来说明明是大好事一件,他们占尽了便宜,明明是五亩地,偏偏登记成三亩,逃避赋税,未免太过分了。”
“但他们却说会激起民怨!”
陈秉道:“动了他们的利益,他们自然会激起‘民怨’。”
每一项政策,从一开始制定,自然是好的,只不过执行的过程中,会出现各种的阻力。
再加上有心人的煽动……事情自然办不下去。
明明是五亩地,却登记成三亩,这就出现了隐田两亩,这样的情况在全国范围中都数见不鲜。
或者说,每个朝代都是这种情况,哪怕到了现代,也是如此,你偷偷往外挪一尺,我也偷偷往外挪一尺,经年日久,早就变了模样。
因此,丈量土地是一件大工程。
从中牵扯太多利益,一着不慎,恐怕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听你分析了其中厉害之后,我才想到,这个新布政使大人,他是真头铁……那些士绅会怎么报复他?”姜漓佩服这种头铁的人,也感到一阵无奈。
因为抗拒的力量太强大,动摇了太多人的利益,哪怕是陈秉这么个带着尚方宝剑的钦差大臣,也不能和善处理这件事。
“巡抚大人,不好了,有民众聚众闹事,说‘官逼民反’。”
“他们说朝廷清丈田亩,是要加税!丈出来的田,全要补交三年赋税!”
……
闹事的人已经来到了巡抚衙门外,姜漓见到这一幕,不由得想到了陈秉还是秀才的那一年,因为盐运事件,最后也闹到了一省巡抚头上。
如今形式已然互换。
巡抚衙门外面挤满了人,带头闹事的几个人,胸前挂着木牌,诸如“清丈加税,逼民为盗”“巡抚与豪绅共食民脂”“说是清丈,实为吞田”“还我田地,还我命来”之类的字样。
巡抚官军维持秩序,人数已经有五六百人,其中不少人都是地方豪绅花钱雇来的流氓地痞,混迹在贫苦百姓当中。
“陈秉,你这个狗官,你身为清流,肆意加税,欺压百姓。”
“你清丈田亩,是要加税,你不给百姓活路,你比前任那些狗官还要黑!”
“你开海挣钱,关我们种地的什么事?”
……
人群里一人看着眼前的场景,嘴角不自觉上扬,那是明州孙家的人,孙家三代为官,在越州拥有上万亩良田,其中大半都是“隐田”,孙家家主是致仕的工部侍郎,在朝中还有一定的影响力。
孙家自然不愿清丈田亩,于是散布谣言,说巡抚和布政使清丈田亩,是要加税……煽动民众抗议。
今天来闹事的人,有三分之一是孙家雇来的。
整个越州上下,没人愿意清丈田亩,包括各个州县的官吏,因为很多隐田,都是官吏帮忙作假,一旦清丈田亩,这些官吏也都跟着倒霉。
“从上到下都不配合……看你们怎么进行下去。”孙家的人希望陈秉作为巡抚,能认清现实,你开海可以,但是涉及到土地的问题,免谈。
陈秉看向人群中最激进的那个,竟然是个白胡子的老头,倒不像是被雇来的流氓地痞,于是他走过去,问道:“这位大爷,你从何处听说本官要加税?”
“你派人清丈田亩,就是要加税!”
陈秉:“那本官现在告诉你,清丈田亩是为了查那些有田不交税的豪绅恶霸,你种的是自己的田,还是租的?”
老头这会儿犹豫了一下:“租的,是孙家的地。”
“租孙家的地,交租给孙家,清丈出来孙家多占的地,跟你有关系吗?”
老头语塞,后面却有人大喊道:“大人说得轻巧,清丈的人来了,把三亩的田量成五亩,到时候多交的赋税,还不是我们的田租。”
这话没有说错,对于这些佃农来说,清丈田亩,就是加租。
陈秉:“那便如此好了,清丈田亩期间,凡丈出豪绅隐田,优先分给无田之流民佃农耕种,田契由巡抚衙门直接出具,永久有效。”
别说是闹事的人,其他围观的人都是一惊。
“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假如孙家的地,登记有三亩,实际丈量却有五亩,那么多出来的‘两亩地’,便是无主闲田,优先分给无田者耕种。”
陈秉也不说其他的,就让人举一块牌子在巡抚衙门外:“没田的人等着分田吧。”
他还让人骑马,在整个越州省内大声叫嚷:“布政使大人要分田了!”
不说丈量土地,改说“分田”。
丈量土地,听在普通佃农耳朵里是“加租”的标志;但是“分田”两个字的含义就不一样了。
第132章 无主之地
布政使张思成知道自己惹大祸了,一开始决定要“清丈田亩”,便可想其中的难度,至少几万的隐田,触及多少人的利益?
张思成知道会反抗猛烈,却不曾想反对势力如此强大,并且他们还能煽动民心。
除了张思成这种为国效力的官员外,没人愿意对地方豪绅找茬,因为历史的经验教训,他们事后的报复,极其恐怖。
清丈田亩,查出隐田,维护的自然是国家的税收,损害豪绅的利益,同时也引起民众的反抗——因为怕加租。
“张大人,那群刁民已经去巡抚衙门闹事了,巡抚大人能顶得住吗?”
张思成叹一口气:“大不了便是摘了本官头顶的乌纱帽。”
“滋生民变可是大事,若是传到京城……”
“巡抚大人会如何处理这些事?”
张思成也拿捏不住陈秉的打算,但他觉得陈秉也不敢跟地方豪绅对起来,否则真要小心死后被人掘墓挖坟,挫骨扬灰。
——这些人当真做得出这些事。
张思成负责一省的财政田赋,在清丈田亩时,采取温和的措施,哪怕查出隐田,也并未有惩罚,那所谓的补交三年田赋,全然子虚乌有。
“这些蛀虫!他们食国家利益,难道真的无可奈何吗?”
张思成气得连连叹气,自以为头顶官帽不保,若是巡抚大人问罪起来,便把他送去京城,他也无话可说,当然,他不大可能抵达京城,有可能中途便被暗杀。
“张大人,不好了,那群人闹到巡抚衙门——”
张思成皱眉:“不必说了,我知道他们闹去了巡抚衙门。”
“不是,还有更糟糕的,巡抚大人说,以后不‘清丈田亩’了——”
张思成破口大骂:“呸!还以为这陈秉是个硬骨头,没想到软的这般快!”
“巡抚大人说了,改成‘分田’,还说要募集‘分田小队’,省里所有无田的流民和佃农,都可以参与丈量田地,凡丈出多余田亩,多出部分优先分给该流民作为私产,田契官府盖章,永世有效。”
张思成惊呆了,他的嘴巴张大,几乎下巴脱臼,半天都找不着自己的声音。
“让流民去丈量土地,怕是疯了吧!”
类似于孙家那样的地方豪绅,不过是煽动民心。
而陈秉采取的措施,直接就是点爆民心。
“让无地流民去丈量土地,只要丈出多余的田亩,优先分给无地流民……亏他想得出来。”
来禀报的人说:“张大人,现在整个省都沸腾了,到处炸开了锅,流民们跟潮水一样,疯狂涌向巡抚衙门报名参加‘分田小队’。”
“眼下省内‘清丈田亩’一事,必定能推行下去,哪怕地方豪绅势力再强,能强的过无地的流民吗?”
张思成咽了咽口水:“不惧死的官员,当真无敌。”
普通官员想政策的时候,到底给自己留一条活路,就好比张思成,即便想要做出政绩,却也不敢太得罪地方豪绅。
哪怕丈量土地,也是温和的措施,怕被人记恨,被人报复。
而陈秉此举,利用流民丈量土地,势必能将政策推行下去,可他自己呢?
政策成功后,有多少人想要将他“挫骨扬灰。”
张思成:“我仿佛记得,平靖十八年状元陈秉的会元答卷,上面有一句话,‘陛下若有此决心,臣愿为商鞅,虽车裂而不悔’。”
“他当真做到了。”
“我张思成此生不敬佩任何人,唯一敬佩的,便是越州巡抚陈秉。”
“虽为病弱文臣,实乃当世豪杰。”
*
巡抚衙门炸开了锅,排队的人,夜里都不散去,孙家的探子见此盛况,连连赶回去汇报。
“巡抚衙门外面已经排了三里地,更有人连夜从隔壁县赶过来,还有人带着一家老小都来报名,甚至还有人从闽省跑过来……”
孙世昌作为孙家这一代的当家人,也是明州地方豪绅之首,连夜召集越州其他的地方豪绅开会。
“这姓陈的疯了,他让流民来参与分田,他招的不是清丈员,是一只只饿狼!”
“流民无田,巴不得把我们的田全分了!”
“怎么办,难道任由流民们来把咱们的田全分了吗?”
孙世昌猛地拍了下桌子:“如此只有两条路,第一,便是花钱收买流民,让他们少量一点;第二,闹!把事情闹得越大越好,让陈秉知道这事干不成!”
有一豪绅说:“还有第三条路——陈秉病死。”
这话一出,其他豪绅全都沉默,自从陈秉来到越州后,多少人盼着他死,被流放抄家的官员盼着他死,倭寇们盼着他死,现在他们这些豪绅也盼着他死。
可一个冬天过去了,他偏偏就是不死。
“依稀记得,陈秉是平靖十八年春的状元,据说殿试当天,便有太医为他诊脉,说他活不过三年,也就是平靖二十一年。”
“诸位可知今夕何夕?”
“正是平靖二十一年。”
“他怎么还不死?”
所有豪绅都在期盼陈秉身死,却也不能束手待毙,第二日,便派人去找流民佃农头目,试图收买,可这些刁钻的流民把银子收了,转头就到巡抚衙门报告:
“大人,孙家和谢家的人想要收买草民,让草民不参与分田,草民不干!”
没有人能抵抗住分田的诱惑,给再多钱也不干——主要是这些流民也明白。
无田者是大多数,他们想要分田想要疯了,若是敢提出异议,怕是要被群起而攻之。
阻拦分田者死。
“很好,银子充公,本官给你记一功,算你多分一亩良田。”
来报告的流民大喜过望,日渐庞大的分田小队,组团去测量孙家谢家的地,不得不说“群众的力量是伟大的”“群众的智慧是惊人的”。
在涉及自己的三瓜两枣利益上,做到了“锱铢必较”。
“陈大人,孙家忒歹毒了,登记三千亩地,实则五千亩呀!”
“好,现在孙家还是只登记了三千亩地,多出来的两千亩,分配给无地百姓。”
……
孙家家主气得差点中风,也派人来连连向官府闹事,说官府率领流民强占土地,但官府也有一套说辞:
“你们孙家名下土地毫无变化,以前交的是三千亩的田赋,又何必说多余两千亩也是你的家?”
流民们狂喷道:“那是你家的地吗?你往年交过税吗?这明明是无主之地!”
“无主之地不交税!”
“官府把土地分给俺,俺们年年交田赋!”
……
以孙家为首的豪绅,见收买不成,又雇佣流民地痞,去丈量现场闹事,假装是“流民抢田暴动”,结果这些流氓地痞,被无田流民给聚众“暴打”了。
张思成都给看呆了:“这些流民地痞还没出现,就提前有人来透露消息。”
“甚至那些流民地痞中,有一半都心不甘情不愿来闹事。”
陈秉:“这才叫民心所向。”
张思成揩了揩额头上的汗:“陈大人,您这是自己把自己放在火上烧烤。”
张思成只差给陈秉跪下,现在陈秉揽走了全部的战火,现在还只是在越州,假若在越州把清丈田亩,查清隐田的事情完成,那么蔓延到全国……
多少地方豪绅要恨死陈秉这家伙。
“地方豪绅绝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会伺机报复大人。”
陈秉摇摇头:“我已经习惯了打地鼠。”
张思成:“???”
“是他们非得要来招惹我的,既然招惹了我,哪怕事态扩大化,也不是我的错。”
陈秉本身就是一种随波逐流的状态,也就是那种“一戳一蹦跶”的状态,本身“死感满满”,要么别来戳他,一戳他就狂化。
可偏偏这些人都不信。
姜漓作为陈秉的夫郎,对这种“众矢之的”的状态已经习惯了,他陪陈秉去京城赶考,被霍党针对的时候,周围邻里没一个愿意搭理。
现在哪跟哪?
“现在普通百姓说要把我的画像贴在门上,让我当门神……”姜漓挠了挠头,事态如此的发展,令他一个小哥儿摸不着头脑。
自古以来的门神,哪个不是当世战神,武力盖世的将军,而他姜漓,一不是将军,二也没有战功,却能被贴在门上庇佑家宅,就问离奇不离奇?
偏偏百姓们深信不已。
姜漓:“那些画像上,我长得奇形怪状,还手持双斧!”
陈秉忍笑:“画得真好。”
“夫君,你才是,他们说你脑袋比铁还要硬,明明是病弱的身子,却仿佛一柄锤子,有人私底下叫你陈大锤。”
“还说全国的地主都会恨你,你……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陈秉:“闲来没事做,不如斗地主。”
姜漓:“?!”
*
等皇帝得知越州清丈田亩的事情过程后,惊得手里的奏折都没拿稳,但凡任何一个人,看见这样的奏章,都无法心神淡定起来。
皇帝放下折子后,脸上喜怒未定,“陈爱卿的后事……”
就连皇帝都怕陈秉死后遭到那些地方豪绅的报复清算,想着怎么才能阻拦陈爱卿被人挫骨扬灰掘坟三尺的下场。
“陛下,陈大人此举,能查出十几万亩隐田,这若是扩大到全国,上百万亩田,过去从未交税……”
皇帝道:“这是功在千秋的好事。”
“也亏他想得出来这个主意,他是当真不怕死。”
高公公:“不若再多派几个太医?”
“朕要活久一点,尽量保住他的子孙后代。”
皇帝已经没辙了,哪怕欣喜于陈秉这边政策推行的成功,但是触犯那么多人的利益,为国家争取了税收,也让普通流民百姓得到了实惠,可那些人真的会放过陈秉?
这么多年下来,陈秉树敌太多,怕是下场惨烈。
皇帝这时候已经不敢去想陈秉的未来,只想照顾好他的身后事。
翰林院的文官得知陈秉在越州的一举一动,全都惊叹不已,佩服他是清流领袖。
“陈公若非当世清流,那么再无一人可称清流。”
“虽千万人吾往矣!”
“陈秉才二十四岁,当不起‘陈公’两个字。”
“为他写的祭文,得重新写一篇。”
……
年迈的霍首辅听见陈秉在越州“分田”,表情甚是精彩,如果是抗倭,还是一致对外,而陈秉打击地方豪强,给无地百姓分田,虽然赢得了帝王和百姓的心,却是自己化身箭靶。
“他是自掘坟墓!不知道怎么死的。”
“但凡换成其他人,经历他所经历的一切,早该死千百回了。”
“他怕是不知道,自己得罪了工部的人,那孙家虽然隐田无数,却掌管越州水利堤坝工事,朝廷不敢动他家,这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霍首辅捋了捋胡子,仿佛已经看见了陈秉的死期,“届时,老夫也为他写一对挽联。”
第133章 修堤
孙家的报复来得很快,三四月春耕过去,即将迎来梅雨季节,现任工部郎中章国泰,暗中授意越州境内几个水利官员,拖延相关公文。
省内河道疏浚的公文被压着不予批复,堤坝修缮的材料迟迟不发,甚至连春汛前的例行检查,也都以人手不足的理由,推延了大半个月。
孙家那位大佬,尽管致仕多年,却仍然在工部有极大的威信,门生众多,而越州水利官员,更是与孙家沆瀣一气。
此番联合起来,便是想要给陈秉一个大教训。
这一次清丈田亩,实在惹怒太多人,损害了太多地方豪强的利益,其中不知道有多少推手,鼓动着事件推行。
他们不是不知道水利的重要性,也不是不知道,倘若“崩坝”后,会有多少平民百姓流离失所。
但这些都不管不顾,他们的田没了,他们的利益没了,死几个平民百姓算什么?一年的灾荒又算得了什么?
张思成戴着斗笠,看着屋外涓涓温润的阴雨,心头和屋子里滋生的霉潮气息一般,感到沉郁和愤慨。
古来至今上千年的历史,浓缩起来,就是一部治水的历史。
人民百姓在水边聚集,形成部落族群,构成一个国家。对于历朝历代来说,水利都是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
“这些人当真如此?竟不把民生百姓放在眼里!”
张思成心事重重找到陈秉:“巡抚大人,工部那帮人卡咱们省内的料石,说什么‘库存不足’……这恐怕是报复,要你我与孙家低头。”
“堤坝修缮一事迫在眉睫,如今还只是梅雨绵绵,最怕咆哮龙舟水,若是再来一场大台风……后果不堪设想!”
最摸不准的,便要数台风,每隔几年,便会有一场损害巨大的台风,之前一场大台风,已经是四年前,去年还算平静,也正是因为海风相对平静,所以倭寇趁着天时地利入侵沿海。
尽管今年平定了倭患,却可能会有一场水患……这不得不防。
陈秉道:“咱们省内自己的石料厂呢?”
“回禀大人,全国所有石料厂皆归工部管,没有工部批文,咱们调不动石料。”
“哦。”陈秉应了一声。
张思成目光呆滞,他还以为陈秉会有愤怒,或者愤慨,起码也要表现的愤世嫉俗,怎会是如此平淡的“哦”一声。
“大人,他们这是在草菅人命!”
“若是今年酿成了大祸,我要去京城告御状!”张思成气得要拍桌子,但他更心急的是迫在眉睫的工事,若是死伤无数,他一辈子良心难安。
昨夜一宿没睡,头发都愁白了几根。
“不着急。”陈秉拢了拢袖子,淡然道:“本官打算绕过工部,在省内成立一个单独的水利营造部门。”
张思成目光痴傻了,如果眼前站着不是陈秉,而换做是其他人,他一定以为对方在痴人说梦。
他心想,你也是真不怕死——等等,据说这陈秉,三年前,就有太医说,他活不过平靖二十一年。
不怕死,当真无敌。
张思成这时候突然心神安定了下来,有这么一座大神在这里杵着,还怕什么呢?
“愿听大人吩咐?”
陈秉好奇道:“你居然不问?这不符合规矩吧?”
“人命大过天。”张思成已经豁出去了,大不了黄泉之下相伴,去年决定清丈田亩的时候,他便料想自己飞蛾扑火,不会有好下场。
如今,清丈田亩必定完成,他也没什么遗憾,被报复,那便被报复吧。
张思成:“是非功过曲直,留与后人评说,陈大人,黄泉路上你我二人相伴,张某甚幸!”
陈秉:==
谁要跟你黄泉相伴。
“反正张某这辈子,无愧于天,无愧于陛下,无愧于百姓……好歹也在史书上留下一笔。”
陈秉见他情绪如此激动,一副巴不得下一秒就要去当烈士英勇就义的模样,评价了一句:“清流文官真可怕。”
这恨不得以身殉国的样子,实在是被腌入味了,不管不顾的,就图个青史留名。
张思成:“???”
“陈大人,您才是我等清流典范。”
陈秉嘴角一抽:“我从未自称‘清流’二字。”
“您虽不说清流二字,但清流二字已经写进您骨子里。”
陈秉:“????”
“那我这次要‘以权谋私’了。”陈秉面无表情道:“本官来东南时,携带尚方宝剑,许便宜行事,可先斩后奏……”
张思成大喜道:“都听巡抚大人的。”
“大人,您说要杀谁?”
陈秉没好气看他一眼。
“陈大人,下官开个玩笑。”
陈秉心想这官场当真是乌烟瘴气,眼前张思成这么一个二品大官,都神经兮兮的,世界果然是个草台班子。
“快速整理出越州每年因水患损失的田亩数、钱粮数、人命数,以及工部每年拨给越州的水利银两数……”陈秉安排张思成等人去办事,张思成心领神会,向工部发难,他们有的是证据。
与此同时,陈秉在越州几大城门以及定海港口贴告示,招募水利营造人才,自己出考题,快速招募了十几个人才,其中还有一个洋腔洋调的西洋人士。
不到十天,越州水利营造局正式挂牌,并且拟出越州本年度水利修缮方案,将方案送到了巡抚衙门。
这是陈秉亲自设计改良的河堤结构,利用刘一手对越州水文的熟悉,标注相应重点河段,整个水利工期,比工部的计划缩短一半,预算减少三成。
刘一手倍感惊奇:“属下竟不知晓,大人还懂治水策。”
“谁让我经历过高考,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刘一手:“高考,莫非说的是科举?大人写过治水方?”
陈秉懒得跟他解释,吩咐越州水利营造局快速开展工事,为百姓修堤,抢工抢时。
工部郎中章国泰得知陈秉在越州私设水利营造局的时候,他简直要疯了。
“这陈秉是条疯狗吗?!”
章国泰作为孙家老侍郎的门生,本意是挟私报复,让陈秉等人低头,料想他身为清流文官,哪怕顾及本省百姓,也该低头服软,暂缓清丈田亩一事。
让他知道,得罪工部的人是个什么下场。
结果这家伙二话不说,绕开工部,开一个越州水利营造局,这全然不把工部放在眼里。
“陛下,陈秉此举,实在僭越!”
“私开水利营造局,莫非他是要在越州另起六部?开一个小朝廷不成!”章国泰此话说得骇人,满朝文武都神色震动,不敢抬头看天颜。
而皇帝坐在龙椅上,完全不为所动,甚至还想抠脚。
“三年前,也是在这座大殿上,太医为陈秉诊脉,说他活不过三年,这三年来,经过细心调养,陈爱卿性命绵延至今。”
“你说他拖着这要死的病弱残躯,在东南开一个小朝廷图什么?”
皇帝淡淡道:“朕看是你章国泰想在工部里开一个小朝廷,顺你者昌,逆你者亡,置于百姓性命于危难之中,谋取私利,草菅人命。”
“天下谁人不知?”
皇帝这话更是如同震天雷,但所有人都知道,工部要遭到清洗了,章国泰这一脉要完蛋了,因为皇帝亲口说他们自立为王,私设小朝廷。
“孙家想要报复陈秉,前提是水患死人。”
“……现在水患还没来,陈秉直接私设水利营造局,先把事情爆出来。”
“这也太荒谬了!”哪怕经历过党争数十年的霍党大佬,也搞不懂陈秉的操作,这在往年历朝历代,都是绝无仅有的事情。
哪有官员敢直接私设机构的?除非他想死——陈秉病体残躯,本来就活不长。
至于喷他野心蓬勃想要造反,更是无稽之谈,人家都快死了,稚子还不到五岁,说出去谁信啊。
“为一省之百姓,甘愿付出生命,这才是济世良臣。
……
绵绵的雨水下个不停,霍首辅皱着眉:“陈秉这只秋后的蚂蚱,他到底还能活多久?”
“他真懂治水?他修的堤坝有用吗?”
……
所有人都不敢说话,都把眼睛看向东南,都在揣测这越州水利营造局,究竟会落个什么下场?
“来台风,来一场猛烈的大台风!”
孙家的人惶惶不安,望着大海期盼道,陈秉一日不下马,他们在越州的豪绅生活,便一日都不得安稳。
此番,他们损失了几千亩土地,上万两银子,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
“老天爷,收了这陈秉吧!”
*
在陈秉的指挥下,越州水利营造局很快完成了第一批堤坝修缮,当汛期来临时,江水大涨,新修的堤坝稳稳挡住了洪峰。
张思成站在堤上,见状松了一口气,“两岸农田无恙,大幸,大幸。”
但他显然是松口气太早了,汛期才过去,六月末至七月初,一场猛烈的大台风席卷整个越州沿海,老天咆哮,狂风怒号,海浪卷起,惊天动地。
这天夜里,天宛如被捅了个巨大的窟窿,雨水倾泻而下,海面一晚上涨了三尺,浪头掀起时,几乎要把码头卷走。
孙家的人喜不自禁,自认为向天祷告,得到了老祖宗的庇佑。
“如此大的台风,那陈秉还能猖狂多久?”
“天欲其亡,必令其狂。”
“他想要取代工部,违背祖宗之法,这是他的报应!”
“若他修筑的工事,在此次台风大灾中伤亡惨烈,他难辞其咎!”
……
张思成又愁白了大半的头发,眯着眼睛看向远处白茫茫的海天交界,惨白着一张脸:“老天无眼,老天无眼!”
到了台风登陆的那天,定海港所有的渔民都提前收了船,而在之前,陈秉便已经让人把新修的提拔全都加高加固了一遍,还在提脚外侧抛了大量的碎石。
这也叫消浪棱体,是一种抛石棱形结构,由碎石堆成三角棱形体,当海浪进入石缝产生摩擦,降低波高与冲击力。
“台风真可怕!”姜漓把孩子护在怀里,屋子里只点着一根蜡烛,狂风卷了一天,在外面,人都仿佛能被卷上天。
“连我这个‘门神’都要被卷走。”
韫哥儿:“爹,我也要当门神。”
清宴忽悠他:“要不弟弟,你当瘟神?这可厉害了,你摸谁谁倒霉。”
“……那哥哥你不就是最倒霉的那个?”
清宴小脸呆滞片刻,发现弟弟此言不虚,他确实很倒霉!!
“原来我这么倒霉,都是弟弟你害的!”
“哥哥,我对不起你。”韫哥儿猛地一把抱住自家哥儿,又往他身上揩了几把。
小清宴:“……”
虽然风大雨大,一家子却睡得安稳,全都睡到了日晒三竿。
第二日,天还没亮的时候,台风减弱了,雨也小了,孙家的人起得比鸡早,比谁都要积极,管家举着灯笼,带头冲上堤坝查看。
接下来,他看见了瞠目结舌的一幕。
东边的几段老堤全部溃决,但陈秉新修的堤坝纹丝不动。
张思成同样连滚带爬的上堤坝,知道决堤了,他脸色惨如白纸,但是上去一看,老堤坝塌了,新修的完好,简直不敢置信,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决堤了?又没决。
“张大人,东岸的老堤全垮了,只有陈大人修的那段没跨,这要是在去年,半个明州都泡水了。”
这到底是运气,还是奇迹?
“得亏是加紧修了这一段,要不然损失惨重。”
“工部修的倒了,陈大人修的硬生生抗住了台风!”
“天哪。”一下子刺激太大,张思成捂着自己的心脏,几乎承受不过来。
“陈秉夫郎的门神画像,去去去买几张,我也贴门上。”
衙役:“啊?!”
第134章 新鲜玩意
京城这边,早朝还没开始,工部的人已经在等着“越州堤坝溃决”的八百里急报,这是他们扳倒陈秉的最关键的一环。
霍党的人已经写好了联名弹劾的折子。
这天夜里的雨下的格外漫长,作为首辅,霍阁老乘桥上朝,想到陈秉二十岁出头,便得此殊荣,他雪白的胡子跟着抖了三抖。
“这一场风雨,可算是要把这蹦跶了三年的小蚂蚱给淹死了。”
所有人冒着雨上朝,皇帝也在等待,而太子这时喜得麟儿,却也顾不得欢喜。
太子妃成功生下皇长孙,本是一片形势大好之迹,太子东宫的位置越坐越稳,本来还想把好消息传给陈先生,可陈先生在越州,为国为民,却招致四面楚歌。
望着眼前阴雨绵绵,太子实在拉不开笑脸。
等到快中午,所有人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是盼到了六百里加急的溃坝奏报,只不过溃的是工部修的坝,而越州水利营造局新修的堤坝,却完好无损。
随急报附带水利营造局详细的的堤坝图纸,用料清单,以及耗银明细,更有此次台风期间的水位记录和堤坝完好证明。
皇帝看完了急报,重重往案上一拍:“谁说越州巡抚‘擅设官署,挥霍民财’?他修的那段堤,硬生生抗住了这次台风,而你们工部修的堤,倒了多少,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皇帝言辞激烈,实则他内心碰撞不已,又是庆幸,又担忧这是一条虚假消息。
皇帝是个多疑的人,心里本就偏向陈秉,今日上早朝前,担心大臣拿这件事做文章,本来他是要将此次台风受灾惩处的牵连降到最低。
可这急报带来的却是好消息,太顺了,反而令他不可置信,生怕这是霍党的阴谋,让他先得到捷报,在朝堂里夸奖陈秉。
随后则是受灾崩坝的真实情报,届时霍首辅等人联名上书,弹劾陈秉为了掩饰灾情,故意遮掩,罪不容恕,到时候,皇帝便想保住陈秉,也难了。
群臣发难下,皇帝必须做出惩处。
但是——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先骂人爽了再说!
皇帝对着工部官员一通狂躁输出,降职的降职,贬官的贬官。
整个朝堂一片静寂,无人敢直面皇帝的怒火,而几个准备弹劾陈秉的言官,见状只得默默收回折子,低着头,安静如鸡。
言官内心:这三年来,最憋屈的就是我等弹劾陈秉的言官。
越弹劾,他越升官。
每次都被啪啪啪的打脸。
好说歹说,也让他们胜利一回吧,哪有总是赢赢赢的……毫无成就感和体验感。
——再这么下去,真让陈秉二十岁入阁?
“想要当阁老,没个三起三落,这合理吗?”
在很多言官心里,陈秉年纪轻轻升职太快,也该遭贬谪了,贬一贬,压一压,这才符合历史天才的走向。
年少轻狂在东南创辉煌,最好再贬去巴山楚水凄凉地,或是滚去岭南吃荔枝……
尤其是结局应该在贬谪岭南的路上,不治身亡,那么陈秉便符合了历代文人最爱歌颂的臣子形象,他会永远活在诗歌用典之中。
这才符合人之常情嘛!
二十岁的钦差巡抚,那叫做邪门。
“东南历来富庶繁华之地,朝廷直隶,皇子都不可分封在此,怎么就让陈秉一个二十岁的小年轻,跑去当越州巡抚?”
越想越是不对味,事情的发展怎么会走到如此?
难不成这一开始霍党和陈秉其实是一伙的?是霍党把陈秉送上了东南巡抚的关键位置?
言官们心里犯怵,但送陈秉一套“贬谪大礼包”,则是他们身为言官的己任,雁过拔毛,见缝扎针,再不贬谪一番,一发不可收拾。
一直拖到散朝,也没有任何惊变,皇帝把工部官员叫到御前,又是发难:“陈秉在东南修堤花的银子,比你们工部预算少三成,工期短一半,最后还没倒,你们给朕解释解释,这到底怎么回事?”
工部官员们全都跪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地砖,不敢抬头。
皇帝品了一口茶,心想:朕过得也是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
先爽了再说。
明日反转——那便等明日。
“霍阁老出宫时表情如何?”皇帝问高公公。
高公公谨慎回答:“霍阁老惯常喜怒不形于色,看不出变化,但他临出宫门时,险些绊了一跤。”
何止如此,更有冰冷冷的水珠溅到了霍首辅的脸上。
又等了一两日,未出变故,皇帝这才安心下来,暗自吐槽自己“多疑”的性格:“陈爱卿从不打败仗。”
“他便是朕的霍去病。”
皇帝:“不不不,不能这般形容,他应该是……”
皇帝也找不出合适的形容词,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回到御案前,思考这一回应当如何嘉奖。
在皇帝的计划里,哪怕知道陈秉重病缠身,命不久矣,但作为帝王,和言官不同,他希望陈秉能够得到善终。
否则,他就是在后世文人用典中的垃圾帝王,类似于楚王和屈原的那种。
*
越州的雨彻底停了,陈秉和张思成等人沿着堤坝走了一圈,确定了所有险情,一共有七处老堤缺口,淹了五个县的沿河农田。
张思成庆幸道:“大人,得亏您当机立断修了这一段堤,否则此时咱们也都站在水里。”
陈秉组织人员救灾,这一回受灾不算严重,等到水退了,又抓紧机会,督促农民将被淹的田种上晚稻。
“大人这一堤,保住了我县七成良田!”
“陈大人当真是在世青天。”
“全县的百姓谢大人的救命之恩。”
……
年迈的老知县领着不少老百姓下跪作揖感谢,还说要为陈秉刻碑立传,陈秉连连推脱,巴不得钻地逃跑。
姜漓带着两个孩子,一娃一根狗尾巴草,看见这一幕,都要笑死了。
“夫君,还记得你当年是秀才的时候,也拉着县令,说要给县令立功德碑。”
“这下换做自己,就受不住啦?”
陈秉面带浅笑,连连摇头,实在受不住这种殷勤和热情。
韫哥儿拽了拽姜漓的裤腿:“爹,什么碑碑?”
“你爹赌——”姜漓突然止了一下声音,他都快差点忘记了,自家夫君,当年还是个“赌神”,凭借一书生之力,赌垮了县城最大的赌坊。
“你秉爹读书,盖书庐,他还在梅溪书院读书的时候,就有一大堆同窗学他的穿衣打扮。”
姜漓回忆那时候鬼打墙的盛景,原来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
出来这么多年,许久没回乡看看了。
姜漓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用手肘推了推陈秉:“你要给两个娃做好榜样作用。”
陈秉拔掉他嘴里的狗尾巴草:“你这当爹的是好榜样吗?”
“我这是潇洒!”姜漓眨了下眼睛,一双漂亮的凤眸笑成了弯弯清月。
台风过后半个月,皇帝嘉奖的圣旨到了,确定越州水利营造局正式列为常设官署,隶属越州巡抚直辖,不受工部节制,且越州水利营造局的年度费用,由户部直接拨付,不必经过工部审批。
当张思成看到这圣旨的一瞬间,他有一种无比荒谬的想法,目不转睛瞪着眼前的陈巡抚。
内心匪夷所思:这丫的该不会是皇帝的私生子吧??!!
私设官署机构,这都给你直接转正了?这是什么待遇?太子来了都没有这种待遇。
张思成酸了。
“陈大人,您这都离京一年吧?平日里如何与陛下……”张思成颠三倒四,含蓄地询问陈秉,怎么与皇帝保持“美好的关系”。
要知道,作为京官,尤其是皇帝御前的官员,比如御前行走,比如御前讲学,其他的宫女太监,经常面见天颜,自然得到皇帝的恩宠。
近水楼台先得月嘛。
张思成知道陈秉在京城时,是妥妥的帝党,是天子宠臣,这都离京一年了?还没被离间感情吗?
张思成猜测道:“是否要经常嘘寒问暖?聊到陛下心内瘙痒之处。”
“亦或者与陛下亦师亦友,掏心掏肺?”
陈秉:“……”
他通篇上下只差写着——莫挨老子。
外加“臣在越州挺好的,不必挂怀”之类的言语,至于主动的关心,那是半点儿也没有。
但架不住多疑的皇帝会自己“抠糖”吃。
多疑的人,和嗑cp的人一样,主动送上来的关心和讨好,他们不屑一顾,觉得“做作恶心”,而自己从边边角角里面抠出来的“糖”,他们深信不疑。
“陈大人不愿多说,那么下官也不再妄自揣度,不过大人离京一年,还是要仔细揣摩圣意,莫要中了小人的离间之计,与陛下离了心……”
张思成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须知帝王多疑。”
陈秉嘴角一抽:“不知道他究竟在脑补什么。”
这个皇帝,想当他爹的贼心不死,陈秉也不希望自己头上莫名其妙多几个大爹。
张思成:“????”
*
海港风平浪静后,姜闻瑄他们出海的寻宝船队还未归来,而姜漓的出海商船回来了,这一趟归来,照样收获不菲,其他的珍珠象牙香料暂且不提,还有陈秉要求的大量可可豆、咖啡豆,另外还寻到了土豆马铃薯。
深褐色的干豆子,透着一股奇妙的醇香,姜漓嗅了嗅,感到有点腻味,像是秋日的榛子板栗之类的坚果,内里必定富含油脂。
“这豆子是烤着吃的?”
港口上的姜漓穿着一身简约的短打,长发都被包了起来,手里拎着一本小册子,外形像是个跑堂的小厮,却又长得唇红齿白,活似谁家跑出来的俊俏少爷,一路上不知招惹多少姑娘的眼睛。
陈秉心道:是的,我的情敌,都是些女的。
每次到这种时候,陈秉就感到些许无奈,他怀疑若是让姜漓去卖口红,怕是也能卖成全国首富,这家伙天生适合做妇女生意。
陈秉在他挺括的鼻梁上刮了下,“夫君给你做好吃的。”
姜漓大笑不已:“港口真多新鲜的玩意儿,真精彩!”
“多了许多外国的客商,与行脚休息的各省海商,自然精彩,东西也五花八门。”陈秉语调平淡,自从开海之后,定海港变成了最热闹的地方,这里总有商船停歇,很多内地的小贩,也都特意来买最新潮的商品。
也就是说,这里成了时尚的前沿。
姜漓笑得牙不见眼,晃了晃手里的小册子。
陈秉本来不当一回事,而后余光一瞥:
《陈秉训民要言》
陈秉:“噗——”
这啥鬼玩意?
第135章 吃药了
陈秉夺过了那本《XX训民要言》,硬着头皮翻了翻,倒是没什么出格的内容,多是他过往写的文章的摘抄,甚至还有曾经在梅溪书院月考时候的答卷。
陈秉自己都不知道,他虽然人不在梅溪书院,但他给梅溪书院留下了宝贵的财富——他的月考答卷。
姜漓:“编纂这本书的人对你很了解嘛,偏又没我了解更深,少了几段金句,比如什么‘闲来没事做,不如斗地主’。”
陈秉摇摇头,把这书抛到一边去。
“你别乱扔啊,听说这书卖得可好了,参加科举的学子人手一本……”姜漓忍着笑,翻了翻书页,“我们自己的书坊也印一批?肥水不流外人田。”
陈秉:“原来,每个时代都会有每个时代的‘畅销鸡汤’。”
姜漓:“?”
陈秉左右张望一圈,发现此书流毒甚广,还是整个港口的畅销书排行榜第一,哪怕是外国海商,也跟携带“土特产”一样,买很多本回国留作纪念。
下了船,路边茶馆好几个读书人也在翻这本“语录”,议论纷纷:
“你们说,陈秉陈大人当真是清官吗?还是装的?”
“哪个装的能把田分给流民?”
“陈大人自然是我辈清流领头人,比之师父谢修,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实乃清流典范。”
……
陈秉听见这句“清流典范”,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这群人睁大狗眼看看,老子哪点像清流?”
姜漓冷漠道:“你长得就像两袖清风的‘清流’。”
实则是个吞金兽。
陈秉让人把可可豆带回去,又弄来几个石磨,将可可豆放入石臼里一遍遍碾磨,磨得豆脂如膏状,又加了一些糖和肉桂粉,做成了黑乎乎的可可浓浆。
除了外表看起来像是黑暗料理外,没别的毛病。
小清宴在旁边看呆了:“我爹玩臭泥巴!”
韫哥儿:“药!”
陈秉:“这是爹亲手做的‘聪明药’,等会儿你们一人吃一药丸,保你们聪明伶俐。”
两个小萌娃捂着嘴疯狂之摇头。
姜漓绕着石磨转了一圈,离远了闻一闻,凑近了又闻一闻:“难道这就是海外神药?徐福当年所求的长生不老药?”
陈秉捂额:“别那么脑洞大开。”
清宴:“哇!长生不老!”
“没错,吃这种长生不老药,还要配着童男童女一起食用,咱家没有童男童女,那就勉为其难吃你两个吧。”姜漓居高临下,数了数两个小豆丁的人头。
“先吃谁比较好呢?”
两个小破孩子“哇”一声的跑掉。
姜漓平日里护崽,但偶尔调皮心思来了,逗孩子玩儿也是一套接一套。
陈秉:“有那么一点父爱,但不多。”
“行吧,夫郎,快把两孩子绑起来,夫君这就煮‘长生不老药’。”
姜漓:“……你来真的?”
陈秉将浓稠的可可浆倒入木头模子里,等到放凉凝固,也将两个小崽子逮住了。
姜漓一手抱一个,两娃捂着自己的嘴摇头,“救命啊!!妖怪吃人了。”
姜漓笑得肚子疼。
“来吧,大郎,吃药了。”陈秉捏了捏大儿子的小脸,强行将一块自制巧克力塞进他嘴里。
“唔——”小家伙狂乱抖腿,嘴里巧克力化开,嚼了两下,小脸愣了愣,一张包子脸从怀疑惊恐,变成了困惑,又变成了亮闪闪的惊喜。
韫哥儿:“哥哥?”
陈清宴小朋友发现这“药”还挺好吃的,他眼珠子一转,“你们休伤吾弟,把所有‘毒药’喂给我吃吧,作为兄长,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姜漓愣住,陈秉嘴角疯狂抽搐,韫哥儿感动不已,“哥哥,我们来世再做兄弟。”
陈清宴:“???”
说罢,姜韫小朋友含泪吃一口亲爹手里的巧克力,吸了吸鼻子,又嚼了嚼,紧接着,又含着泪,多吃了几大块巧克力。
陈秉转头去看姜漓:“老婆,你给我生了两戏精。”
姜漓被噎了一下,好奇道:“这东西有那么好吃吗?”
他把剩下的巧克力都拿起来,一个个掰出来塞进嘴里,嚼嚼嚼,“有点苦,有点甜……再吃一块试试。”
“爹爹爹,我也要吃!”
陈清宴:“秉爹,你娶的老婆有血盆大口!他一口吃三块!”
韫哥儿:“我也要吃三块。”
陈秉:“是不是该我吃了?”
果然不管在什么年代,巧克力总是能俘获小朋友的心,利用巧克力制作可可饮料,巧克力豆,巧克力蛋糕,巧克力冰淇淋,具有多种吃法。
正好天气热,陈秉又命人去冰窖里取碎冰,将奶油,也就是奶“酥”,与蛋黄和糖一起搅拌煮成蛋奶糊糊,又加入巧克力浆,拌着拌着,那种制作黑暗料理的感觉越来越浓。
又放入碎冰和稍许盐,姜漓自告奋勇说要帮忙,很快,搅拌成了一种绵密的凝固膏状东西,还散发着浓浓的寒气。
他一点儿也不客气舀一大勺塞进嘴里,“味道还行,就是搅拌起来有点累人。”
“我要吃我要吃!”
两个孩子一人拽他一条裤腿。
姜漓:“能不能换个地方拽,裤子都被你们扯下来了。”
“滋啦——”韫哥儿手里扯下一块碎布条。
陈清宴眨眨眼睛,小嘴儿张大。
姜漓又感到愁绪,又是欣慰:“我儿天生神力。”
陈秉抱起韫哥儿,给他喂一勺冰淇淋,“以后别拽你漓爹爹裤子了,这是爹拽的地方。”
姜漓黑着脸:“别乱教孩子。”
“教你们一个更好吃的玩法,把巧克力浆淋在冰淇淋上面……”
……
家里两个娃都爱上了巧克力,姜漓便在定海港码头开了一个冷饮小摊,又卖巧克力方糖,又卖巧克力酥山,生意好得不行。
一块巧克力价格不低,售价五文钱一块,那些跑船的水手尝过之后,每回到港口都要买几块带上船。
陈秉还特意将巧克力列为军需品,适合士兵随身携带,提供能量和糖分。
“下一次让商船带更多的可可豆!”姜漓兴奋地拨了拨算盘,“咱家的生意越做越大,今年怕是能有十万的盈利。”
五百两银子约等于现代的五十万。
五千两便是五百万,五万两则是五千万,十万两,四舍五入一下便是一个小目标。
“发财了!”
陈秉:“那我要努力花掉更多钱。”
姜漓:“???”
*
天气转凉,到了秋收时节,田野里一片灿灿的金黄,穗子沉甸甸的压在风中,哪怕经历过水患,这也是一个难得的丰收年。
更与往年不同,今年有官军护航,渔民出海打渔,老百姓餐桌上多了海鲜肉食,又兼之不曾有倭寇进犯侵袭海上。
民众们度过了难得安宁的几个月。
“这稻子饱满,今年定能收不少粮。”老农掰了一穗,搓了搓,塞进嘴里,眼睛亮如星子。
丰收的初喜还未过去,一种浓烈的不安扩散开,自己丰收是喜,处处丰收则是“惊慌”。
此时的粮商们已经闻风而动,想趁着秋收新粮大量上市的时候,以极低的价格买走粮食,等到来年青黄不接的时候,再以高价卖出,赚取差价。
有人肯定要问,既然青黄不接的时候粮价高,为何普通农民不把粮食囤到明年再卖?
自然是因为急需用钱,首先是要交官府田赋,又加上不少人春耕时欠了钱,再来一家子要买布买盐买油……只有少数二三成的富农,家里才有余粮,六七成的农民,都会在秋收后,因为急需用钱,而不得不贱价卖粮。
粮商赚的就是这样的差价。
这些粮商与地方豪绅是一伙的,他们心里也憋着一股气,眼见的今年丰收大年,便想借此机会,抑制粮价,让陈秉吃个大瘪。
同样让普通的农民意识到,就算陈秉给流民分田,让百姓丰收,却反而让老百姓的日子越过越艰苦。
只要粮食卖不上价,靠粮食吃饭的农民,会发现自己反而变“穷”了。
这怪谁呢?
自然是怪给流民分田分地的陈秉,谷贱伤农,当粮食卖不上价格的时候,农民自然会怨恨,怨恨同样丰收的邻居,怨恨出价更低的农民,更怨恨造成目前状况的陈秉。
“到时候煽动民心,不信这陈秉下不来。”
“在他的治下,老百姓生活反而越来越苦。”
“咱们跟他打粮食价格战,必然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越州的粮商们比往年还要早半个月行动,私下勾结,联手压价,为首的粮商,则是临杭四大粮商,沈家、钱家、孟家和薛家。
这几家也是在清丈田亩中损失较大的几家。
“今年收购价统一压到往年三成以下,谁敢擅自提价,另外三家联手挤他。”
一边联合限制省内收购价,另一边,各大粮商联系周边其他粮商,让他们不要来收越州的粮食,“若想收粮,我们联合给更便宜的价格。”
届时整个省内所有粮商收购价都在往年三成以下,农户们除了贱价卖粮外,还有其他的选择吗?
“再找人煽动消息,就说今年大丰收,粮食产量太高了,今年粮价要跌到两成以下,若不抓紧卖粮,绝对烂在手里!”
张思成已经收到了消息,怒道:
“这些奸商太过分了!”
“今年再怎么丰收,粮食也没有超过去年总粮食的两倍,而粮价却被压到三成……”
这简直就是不给老百姓活路,越丰收,反而越穷,比去年更惨。
“陈大人,粮商们把粮价压死了,城外的收粮铺子,今天只给去年一半的价钱,还放出话,说今年粮价恐怕要跌倒去年二三成。”
“现在一堆农户恐慌不已,巴不得赶紧卖粮——这还不到去年粮价的一半!要是现在卖出去,亏大了呀!”
“巡抚大人,今年越州确实丰收,但如果粮价崩了,百姓卖粮换不到钱,明年春耕的本钱都凑不开。”
“如此,恐生民怨。”
陈秉闭了闭眼睛,心想这些人就是缺少铁拳的重击,“在城门口贴告知,让农户别急着卖粮,官府会收粮。”
张思成迟疑道:“官府收粮?怎么收?”
“如今定海港每天进出多少商船?船上又有多少人?码头多少短工?这些人都要吃饭,每天耗粮甚繁,正逢越州丰收,粮价便宜,本官以市价收购粮食,囤在定海港官仓里,卖给过往船只当口粮。”
“这批粮食不可运往外地售卖,只供定海港进出口船只,此番既能稳定粮价,又不让奸商囤积居奇。”
第136章 有慧根
四大粮商雇人在越州各个县城散布消息:“目前收购粮价是去年的三四成,等几天要跌到两成以下,再不卖,只会越来越低……”
农户们闻言越来越恐慌,连夜运粮卖粮,生怕自己卖晚了,而有些村里,则青壮力联合起来,说既然越州卖不上价,便凑几个人,带着村里的粮食去省外售卖。
可周边几处关卡竟然也被粮商买通,运粮时被卡,说要收取“查验费”。
“官府和奸商这是要把百姓给逼死吗?!”
“明明今年大丰收,为何卖粮得的钱还不如去年……我还急着要给我娘治病!”
“苍天啊,劈死这些狗官和狗奸商!”
……
四大粮商的人又来放出消息:“今年不只是大丰收,陈巡抚给流民们分田,越州田产比往年翻了几番,粮食太多了,卖不上价,以后可就惨了,所有的平民百姓都活不下去了。”
“粮食越多越不值钱。”
“以后农户都没有活路……”
……
孙家让人去打探消息,眼见乡下怨声载道,聚众猖狂大笑:“那陈秉不过是黄口小儿,他能斗得过几时?”
“咱们跟他打价格战!几家联合起来,看他怎么办……”
“他以为他能扭转粮价?”
“让陈秉滚出越州,还越州一个朗朗乾坤!”
百姓们惊慌不已,此刻各大城门口及时贴出了告示,让衙役敲锣打鼓的宣传:“定海港收购新粮,价格高于市场两成,农户可自愿售粮,不强制。”
“官府收粮?官府能收多少粮食?”
陈秉从定海关税里拨出银子,在码头设了三个收粮点,以现银结账,第一天收粮价,比普通粮商高了两成。
事实上,这也不过是去年粮价的一半,以这样的价格收粮,绝对有得赚。
奸商真黑心。
“定海港收粮!比粮商高一半!”
“别急着卖粮,定海港收粮。”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大量的农户们挑着胆子,来官府收粮的点位售卖粮食。
陈秉又派遣水师小型巡逻船在越州内河各港口停靠,帮农户运粮收粮,与省外沟通有无。
至于沿路设卡的,呵呵,敢拦军船吗?
“陈秉命人收粮食?”
四大粮商这时候急了,他们要将粮价压到去年的三成以下,而陈秉命人以五成的价格收粮,比他们高了两成。
五成的价格收了,存在官仓里,绝对不亏,甚至明年还有得大赚。
草草草——“这要是让陈秉把所有粮食都收走,咱们喝西北风去吗?”
如果他们收不到粮食,这不一年白干,“不能让陈秉全收走,归了他,岂不是又大功一件。”
“他以五成价格收粮,百姓还称赞他为青天大老爷,这不纯黑心吗?!!”有个粮商的儿子都怒了,猛地拍桌子骂道。
其他人看着他,目光奇特。
他这话,仿佛把在坐所有人都骂了进去。
因为他们先把价格压到了三成,而陈秉以五成价格收粮,对百姓来说,那是喜极而泣。
而对粮商来说,则是不妙。
仿佛自己给陈秉抬了轿子,他们辛辛苦苦整这一波,还让这死小子给赚到了。
“不能再这么下去。”
“他抬价,咱们也抬价,咱们把收购价提到比他高半成,看农户卖给谁。”
又过了一天,越州其他粮商的收购价全都长到了五成半,农户们果然又来粮商这边卖粮。
张思成见状松了一口气,今年丰收年,五成的价格,倒也还算好,不至于逼死百姓,但他还是不免感到好奇,期待陈秉还有别的法子,来治一治这些奸商。
“陈大人,粮商们都涨价了,定海港这边跟着涨吗?”
张思成想着,也该抬一抬价格,恶心一波粮商。
“暂时不涨。”
张思成叹一口气:“也罢,就这样。”
陈秉:“等两天再涨。”
张思成:“?”
“慢慢跟他们打着玩,这才叫‘闲来没事做,不如斗地主’。”
粮商们见官府那边不跟,又故态复萌想要压价了,其实他们内心更好奇,陈秉收购这么多粮食,真能卖出去,若是砸手里,也是他的一宗罪。
市场这一双无形大手的调解,就连粮食们其实也预测不到未来粮价的走向,更何况,去南洋回来的船,不少还带了南洋的大米,到时候米成一堆,全都发霉就好笑了。
又过两天,陈秉把收购价调成了六成,于是跑来定海港卖粮的又增多了。
姜漓:“这样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儿?”
陈秉:“就当好玩儿。”
这边调到了六成,那边四大粮商开会,嘿嘿嘿心照不宣地调成七成。
“只要陈秉提到八成,咱们就把收的粮食全都卖给他!他要是敢按八成的价收,今年这年成,亏不死他。”
“他怕是不懂经商,还真以为自己是老百姓的青天父母,不如玩死陈秉,他敢抬到八成,咱们就抬到十成,再等着他抬价……”
“到时候这么多粮食,全都烂他自己兜里,看他怎么跟朝廷交代。”
……
陈秉那边则命人把价格也设定在七成,且又补充告示,“本海港所收粮食,仅限越州本地农户,须持有县衙田契或租佃凭证,非越州农户者不收。”
也就是说,只收农户的粮食,粮商若想冒充农户倒卖粮食——想都别想。
陈秉又让人放出消息,说定海港要给所有在港登记的商船配发冬粮配额,每条船按航程长短补粮食,商船若是现在开始订购粮食,可以低价预定。
商船船主们也有点懵逼,很多海商商人确实打算冬天下南洋,但一般不会太提前购买粮食,因为保存粮食也要花钱。
这时候提前预定,海港官仓又跑不掉——不预定,那才是傻子。
抢到就是赚到。
“我要订粮食!”
“我要预定粮食……”
……
如此这般,陈秉又把买来的粮食,又全都转手卖出去了,还小赚了一波。
四大粮商得知这个消息,一口老血都要喷出去,他们本来就打算低价收购农户的粮食,再高价卖给出海的商船,现在被截了胡,妥妥的捅了一大刀。
到时候粮食烂在谁手里还说不准呢。
最后达成了一种奇妙的平衡,粮商们有得赚,农户们有得赚,官府有得赚,商船也行了个方便的基本平衡状态。
当然,对于几大粮商的人来说,没有大赚就是亏钱。
“明明可以趁机大捞一笔!可恨可恨!”
“有陈秉在,我们永无出头之路。”
“太医不是说他熬不过去年的冬天?那我期盼他熬不过今年的冬天。”
“他早日死了,我天天给他烧钱纸。”
“老天诞下陈秉,便是来折磨我等的吗?”
*
寒风日渐凉,并不平静的定海港海面,出现了一艘巨大的船,吃水极深,甲板上的人还没靠岸,老远的敲锣打鼓。
“俺们回来啦!”
姜闻瑄在甲板上就差蹦起来,恨不得放炮以示庆祝,奈何国内终究比不上海外,海外哥夫可是说了,想怎么开炮就怎么开炮。
现在回到自己家,到底注意些影响。
沈万良含着热泪,看着逐次收拢的水岸,又是激动,又是被捅一刀的伤痛,遥想去年,他还是逍遥一方的金银岛岛主,如今不仅是阶下囚,也是巡抚坐下第一等走狗。
自己看守已久的宝藏,还被别人挖了去。
船靠了岸,第二日才通知到陈秉,他带着夫郎来迎接众人,姜闻瑄晒得黑不溜秋,独有一双眼睛亮晶晶。
“舅舅,你是裹了巧克力吗?”
姜韫:“巧克力舅舅?”
姜闻瑄:“巧克力是什么意思?”
他抱起了可爱的韫哥儿,心想这家伙长得跟他亲哥一样,却是个甜哥儿,让他这个好舅舅多蹭蹭。
而他心目中的甜哥儿,在下一秒,一口咬到他的手腕,吮了吮,哇一声张大嘴,“苦的,又苦又咸。”
姜漓含笑看着眼前的弟弟,心头那块大石头落地:“瘦了不少,跟个猴似的。”
“哼,哥,我不跟你说话,哥夫,幸不辱命,给你把东西带回来了。”
姜闻瑄领着他们去看自己和阿宣带回来的宝贝,那可是足足十二箱的宝贝,其中第一口樟木箱,便是整整齐齐十二件的永安官窑青花瓷。
第二个匣子,其上一封鎏金书函,写着国外的文字,底下则是洁白温润的半透明佛牙舍利。
所有人见了之后,都屏住了呼吸,更有的人拜了拜,念到:“阿弥陀佛。”
海安侯也跟着来看热闹:“这便是那颗佛牙舍利?”
陈秉拿起那一封鎏金函,对身边人道:“将佛牙舍利护送至巡抚衙门后院,临时搭一间佛堂,暂时供着。”
其他的金银珠宝不计其数,但这一次寻宝,最重要的便是佛牙舍利这一颗具有象征意义的宝物。
至于怎么个归属,恐怕还要让皇帝来抉择。
但是佛牙舍利到定海港的消息,第二日便不翼而飞,三日之内,各处僧人如同潮水一般涌过来,什么普陀寺,西山寺,妙明寺、灵隐寺……
巡抚衙门外面,挤满了穿着袈裟的方丈法师,以及各类穿着青蓝色僧袍的僧人,他们跪着念经磕头,敲木鱼。
“爹,天天都是和尚念经,我都会念了。”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
到了第七天,南方佛教界的泰山北斗慧空法师亲自来了,他带着十几位弟子,先是在巡抚衙门外双手合十立了一会儿,而后手持法杖被请进了后院。
陈秉也被这群和尚念经弄得头疼,心想可算是来了个大人物,把佛牙舍利打包送给对方即可,免得多生事端。
陈秉:“慧空法师。”
“陈施主。”慧空法师立在佛牙前端详许久,转过身对陈秉道:“施主与佛有缘,佛牙六百年未曾现世,却在此处为施主所得,这定不是施主寻到了佛牙,而是佛牙寻到了施主。”
陈秉微微笑着摇了摇头:“此佛牙非本官所寻,是本官小舅子寻来的,料想他应当与佛更有缘。”
慧空法师同样笑着摇摇头:“施主身上有佛缘,有慧根,不如从此后斩断前缘,皈依佛门,随我修行。”
陈秉:“?”
他嘴里的话来来回回兜了一圈,又咽下去,慧空法师仿佛能猜到他要说的话,直接道:“世事如幻泡影,功名似水过身,一切都是执念,舍了便是。”
陈秉嘴角一抽:“可我还要吃软饭。”
慧空法师:“????”
他猜想陈秉会说自己是什么朝廷大官,什么夫郎孩子,更甚至于官场百姓,但是……
吃软饭是几个意思?
“咳咳咳——”陈秉以袖掩口,咳嗽几声,“大师有所不知,本官重病缠身,需要千金吊命,终日汤药不断,人参雪莲不计其数……”
第137章 宠爱
第二日,越州便开始流传陈秉是“佛子”的故事,有人惟妙惟肖的模仿说陈秉与佛有缘,还说慧空法师请他出家,去庙里当“住持”。
“咱们的巡抚大人,与佛有缘?”
“出家?那叫皈依。”
……
越州的豪绅和粮商等人,以及其他对陈秉心怀怨言的大小官员,此刻内心懵逼,摸不清实际状况如何?
其一,这陈秉当真是佛子吗?
其二,这慧空法师是否是其他人请来的,目的是为了劝陈秉出家?
豪绅粮商们,家里夫人夫郎天天礼佛,自己也时常烧香拜佛,尽管心里不见得信佛,但总有几分迷信萦绕在心头。
如果陈秉是佛,那他们岂不是与佛斗?怪不得每次都失败,那是因为他身上有佛庇佑,兴许还是什么伏虎罗汉下凡。
不管他们信不信,反正百姓们倒是信了。
“陈巡抚岂非是下凡历劫的?专司惩恶扬善。”
“我要请一尊陈公像回去供着,这可是活佛。”
“我这有‘陈秉平安福’,保家宅平安,另有陈夫郎门神像。”
……
“夫君,你成符了!这种平安符三文钱一个,听说一上午就卖了一千个!”姜漓幸灾乐祸买了个“陈秉平安符”,“上面有你的名字,还有佛牙舍利的拓印。”
陈秉没好气道:“笑得这么开心,就不怕我真出家?”
姜漓:“你出家去寺庙修行,那我也出家,咱们一起去庙里修身养性,兴许还能为你绵延性命。”
陈秉:“……”
“夫君,我觉得你剃光头的样子,那肯定也是最最好看的和尚,到时候我专门为你盖一座庙,再种一片翠竹林……”
姜漓托着腮帮子,畅想一下这样的美景,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别人金屋藏娇,他这也是“寺庙藏夫”。
姜漓洒脱道:“两孩子也都去当小和尚吧,我看人家练功的小师父都很可爱。”
陈秉:“谢了,我要吃软饭。”
放在一般的夫妻身上,丈夫出家当和尚,妻子应该是哭天喊地,结果这姜小漓实属脑子奇葩,不过嘛,夫夫俩得过且过,上哪都能过。
假如能被老婆“金屋藏娇”,去寺庙当和尚躺平,也不是不能接受。
“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陈秉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大吉大利,今晚吃肉,吃‘姜小漓’的肉。”
姜漓:“我的肉酸,不好吃。”
“说得是姜小漓,饱满多汁,又不是你,别自作多情。”陈秉的视线往下看。
姜漓被他闹了个大脸红:“我有时候真佩服巡抚大人的无耻。”
“我说什么了吗?我说我晚上准备吃个梨,你自己想到哪里去了?”
“满脑子污秽的想法。”
姜漓气得扑向他,在他喉结上啃了好几下,“行行行,我污秽,那你变成男菩萨,来普度普度我。”
陈秉:“发现你无师自通男菩萨的定义。”
姜漓:“?”
“媳妇儿你总是推论过程全错,结果全对。”
*
沈万良从寻宝船上下来后,已经不知道偷偷叹了多少回气,他知道自己目前是阶下囚,还有好几个锦衣卫跟着他,他暂时不敢跑,他也跑不掉。
他嘴上说着要给陈秉当狗,实际上还存着想另起山头,自己当个“逍遥王”的野心。
二十年啊,二十年的经营,那是一朝能放下的?
——但他一看见陈秉,便止不住的腿软。
尤其是这回寻宝归来,他觉得陈秉身上有邪性,上次他带队去寻宝,分明是九死一生,而这一回,诡计多端的陈秉让姜闻瑄去寻宝,愣是一路坦途,莫名其妙的,规避了所有的危险,神奇的得到了宝藏。
就连姜闻瑄神经兮兮说要半路开炮,都能轰炸到蹲守他们的海盗。
这个姜闻瑄更是令人捉摸不透,不知道是真傻,还是扮猪吃老虎。
肯定是扮猪吃老虎。
“这陈秉身边,奇人异士太多,莫非他当真是佛子?”
沈万良愁的团团转,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一群和尚包围,劝他放下“酒色财气”的执念,劝他“立地成佛,一心向上”。
陈秉,便是那群和尚的带头人,是大师,是方丈,是真佛。
“为何偏要度我?就不能放过我吗?”
沈万良明着打探消息,得知了他们离开越州之后发生的事情,比如后面的清丈田亩,给流民分田,再比如后来的价格战。
“给流民分田,真菩萨心肠!”
得知陈秉坑了一大波豪绅富商,让整个省的豪绅亏了十几万亩田,沈万良倍感欣慰,仿佛自己丢的那八十万两银子,也不算什么了。
看见别人同样在陈秉手下倒霉,他就安心了。
*
“陈大人,那岛主沈万良到底如何处置?当真要放过他?”
“虽然他在寻宝途中尽心尽力,可他回到岸上后,未必心里没有鬼。”
“这家伙当了二十年的海岛逍遥王,当真会心甘情愿地为大人卖命?”
刘一手日日惦记着给陈秉上眼药,每一回看见沈万良,他胸口的警铃便时时报警,告诉他,这个人物十分危险。
陈秉道:“只要他愿意为我办事,留着也无妨。”
刘一手:“这是一头刺猬,大人千万小心别扎了自己的手。”
陈秉:“我已经给他想了个好去处。”
沈万良此人能经营偌大的金银岛敛财,着实是个人才,并且这家伙的女人缘挺好,也不知是不是哥尔摩综合征,他明明开妓院和赌场,很多女人倒反而替他说话,说他待人“挺好”。
也就是极有“妇女之友”的潜质。
陈秉把沈万良喊过来,沈万良一脸的谄媚,“陈大人您有何吩咐?小的就是大人养的一条狗。”
陈秉微微一笑:“很好,我需要你这条狗来帮我办事。”
沈万良一瞬间睁大了眼睛,随后低下头敛去锋芒,化解掉所有的戾气。
他心道:我忍,等我逮到了机会,连夜就跑。
这姓陈的也忒过分了,当真把他称作“狗”。
“听说你挺会哄女人开心……”
沈万良听见这话,心下了然,这陈秉定然瞧中了他敛财的能力,想让他在越州开青楼,或者是别的什么生意?
“大人尽管吩咐,小人万死不辞。”
陈秉:“那你替本官夫郎办一件事,你专门开一家成衣铺,卖女人哥儿的绣房衣服。”
“我?我卖衣服?”沈万良指了指自己,不可置信道。
他宁愿陈秉让他去开妓院青楼,甚至是小倌馆。
“若是经营的好了,再卖胭脂水粉……”陈秉压下嘴角的笑意,“你再给本官挑几个长得周正,嘴甜的年轻男伙计,把你那套功夫都用上来,训练他们怎么招呼女客,说话要温柔细语,递衣服要双手奉上,重点是脸长得好,身材也要好。”
陈秉想着,把这家伙“物尽其用”,搞个古代男团吧,刺激刺激消费。
沈万良表情僵硬:“大人,这……这不就是……”
“你应该很懂怎么讨女人欢心,你去教他们。”
沈万良的脸都绿了,以前他是训练姑娘伺候男人,现在陈秉要他去训练小伙子伺候女人小哥儿,这完全是颠倒过来。
陈秉浅笑道:“干不干?”
沈万良含泪道:“我全听大人的。”
沈万良老老实实去干活,倒也意外上手很快,相中了不少“好苗子”,不用几天,便搭起了一个草台班子,开了一家“月下裁”成衣铺,里面全是身高一米八的高挑俊小伙,才开业,生意极其火爆。
姜漓见状,有些吃味,不可置信看向陈秉:“你……你喜欢这样的?”
陈秉:“什么叫我喜欢这样的?我这叫拦截情敌。”
姜漓指了指自己:“你不觉得这些男人跟我长得有些像吗?”
“你比他们长得精致漂亮多了。”
尽管如此说,姜漓这下醋的要命,变得更黏人了,陈秉去哪,他就跟去哪,严防死守日日盯班,陈秉也乐得被老婆黏着查岗,算是夫夫情趣。
京城的皇帝已经知道陈秉寻回佛牙舍利一事,命他带着舍利回京述职,恰好他来越州已经一年半了,也该回京城一趟。
陈秉把沈万良一同带去京城,让他在京城也开一家“月下裁”成衣铺。
沈万良万念俱灰:“要不大人您还是杀了我吧?”
“既然你有意求死,那本官也不拦着——”
“不不不,大人,我心甘情愿为大人办事……”
刘一手在旁边“噗”的笑出声,说话的腔调宛如一个老太监:“大人这是在感化你,在叫你恕罪,你可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沈万良气闷。
陈秉:“刘一手,你话太多了。”
再者,也太胡说八道了,什么“感化”,陈秉纯属“看乐子”的心态。
生活太无聊了,没事看看“恶人自有恶人磨”戏码,也很不错。
沈万良狠狠抓紧拳头,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刘一手”,他心想总有一天,他要取代“刘一手”在陈秉心目中的位置。
陈秉离开后,只剩下沈万良和刘一手两个人,刘一手瞪了他一眼:“你看我做什么?”
沈万良发誓道:“未来终有一天,我会取代你的位置。”
刘一手莫名其妙:“我的位置?我有什么位置?”
虽然作为陈秉聘请的师爷,但刘一手知道自己并未胜任智囊的角色,主意都是自家大人想的,而他仿佛一个“吉祥物”罢了。
“呵,装傻充愣,真恶心!”沈万良眼珠子一转:“我也能当师爷,成为大人的幕僚。”
刘一手讥讽道:“你还想大人听你的话?”
“做梦去吧。”
大人谁的话都不听。
沈万良:“但我会比你更得大人宠爱。”
刘一手:“????”
第138章 邻居
离开越州那日,时节已是入了冬,凛冽的风声藏都藏不住,天阔云缈,马车铺成长队,总计三千兵马护送陈秉和佛牙舍利回京。
家当也是带了一堆又一堆,姜漓收拾出十几个箱子的东西,两个娃的破烂,都能堆出几大箱,临走时,这个舍不得,那个也舍不得,通通都要带走。
姜漓对着孩子教训道:“咱家是缺钱吗?到京城给你买新的。”
“不要,我就要这个!”韫哥儿使劲的抱住了怀里的风筝,除了风筝外,别的还有小木雕,小木剑,布娃娃……
“小孩子也是‘破家值万贯’。”陈秉半蹲下来捏捏孩子的脸,宠溺道:“都给他带上吧。”
韫哥儿眼中一喜:“秉爹,那我还要把床搬去京城!我睡觉认床。”
“还有我平时坐的小板凳,一三五我要坐这个小板凳,二四六我要坐这个小板凳……”小家伙认真的数数手指头,惦记着自己要带走的宝贝。
他可是个“讲究”的崽。
“夫郎,我耳朵聋了,什么都没听见。”陈秉连忙拢了拢领口的雪白狐裘,假装被寒风糊了耳朵。
姜漓拽一下他的衣袖,又拎住一个小崽子的衣领,“还有这小家伙说要带三套茶具,他一三五用梅花茶具,二四六用松柏茶具……你说他是跟谁学的呢?”
被勒住命运脖颈的陈清宴小朋友眨眨葡萄儿似的眼睛,向亲爹求救。
陈秉一边摆摆手,一边拍拍胸口:“我没听见,也没看见,咳咳咳——风太大,我要犯病了。”
一家子四个人,光是收拾行囊,都是一项大工程,陈秉活得讲究雅致,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只要有条件讲究,他便处处讲究,两孩子都学他那一套。
反而五官长得最精致漂亮的姜漓,倒是全家活得最糙的那个。
对自己能生出五岁就擅长煮茶的陈清宴小朋友,姜漓也感到不可思议。
“这一趟回京城,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
要说伤心难过自然是有的,但到底不是自己的家乡,在一个地方待久了,也期盼去另一个地方解解腻。
“京城还有皇帝赐的五进大宅子,我长这么大,都没住过五进的房子。”
姜漓一手一个娃,拎鸡仔似的拎上马车,马车里燃着炭盆,如春温暖,陈秉在边上整理玉石棋盘,“路上来一局?”
“……都是我输也没意思。”
“会让你赢。”
“你让我赢更没意思!”
陈秉:“那咱们下五子棋?”
“好,就这个!”
出京时带着十几个随身保护的锦衣卫,也跟着陈秉一同回京,为首的周百户止不住的抹抹泪,其他也各个如丧考妣,弄得为人谨慎的刘一手好奇询问缘故。
京城莫非是龙潭虎穴?
周百户感慨万千:“回到京城,不一定能待在大人身边……”
他们是陈秉出京时,被命令来保护陈秉人身安全的,如今回去,可能被安排别的差事。
一年过去了,真不舍得,更不舍得依托陈大人领导,在越州建立的沿海情报工作系统,明明事业蒸蒸日上,却要离开,难免感伤。
刘一手缩了缩脖子:“好大的一股压力。”
周百户:“?”
这么多人都想争得陈大人的宠爱和垂怜,意图待在陈大人的身边,刘一手感到“压力山大”。
他的地位岌岌可危。
尽管他也没什么地位。
马车辚辚前行,陈秉一行倒也不急着赶回京,顺道夫夫俩还要回家乡清河县一趟,俗话说得好,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上一次回去,他还是个五品官,如今已经是朝廷的三品大员,更是封疆大吏。
这也不过才过去了一二年。
便是姜漓还有他的生父母,也都有了三品诰命的头衔,虽然没什么卵用,但在小县城里,极其荣耀。
抵达清河县外,兵马在城外驻扎,陈秉只带着两百人进县城,他现在可是个“香饽饽”,皇帝都担心他的人身安全。
自从清丈田亩后,没少亡命之徒受命来刺杀他,但都没有成功。
距离四五年前,清河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苟县令的德政碑立好了,书庐也盖好了,陈秉父亲陈忠当年开炒货铺的那条巷,改了名叫“状元巷”,一整条街现今都是卖炒货的,都说是状元炒货。
——全是陈记炒货铺。
“古往今来,莫不如是。”
陈忠和陈大小石兄弟俩倒是没有再经营炒货铺,而是开了酒楼茶肆等铺子,又置办了田地若干,陈大石早两年娶妻生子,也把陈忠奉为生父看待。
陈秉之前说带陈忠一同进京,陈忠并未答应,说不愿意离开故土,倒也可以理解。
人老了,都不愿意太折腾。
回到姜家,姜正罡瞧着头发白了不少,人却是红光满面,如今在县里,又有谁能不给他面子?现在别人都不知道他有个当将军的小舅子,都知道他有个当状元,当朝廷大官的儿婿。
两人成婚多年,孩子生了俩,这儿婿也并未娶妻纳妾。
想想,当真令人羡慕。
“谁还记得,当初县城里还笑话姜漓是个嫁不出去的老哥儿。”
“那一场婚礼也叫人记忆犹新。”
……
每当别人提起这件事的时候,继母张氏便要拿帕子捂着自己的脸,人生际遇就是如此嘲弄人,挑来挑去,倒是给继子挑中了良人。
张氏幽幽叹口气:“……怕是等到我七老八十了,还会有人提起这件事。”
*
抵达京城的那日下着大雪,皇帝亲自出城门来迎接,同来的更有京城隆福寺的方丈,仪仗浩大,声势滔天,在雪中声声震碎琼花。
“陈爱卿,你可算是回来了。”皇帝见着自己心心念念的状元郎,喉咙一阵喑哑,去年春日他离京时,还当见不着他最后一面,现今他居然仍好生生的站在这里。
陈秉一身丹色麒麟袍,在雪地里耀耀如太阳晃入水中,灼的一众人睁不开眼。
后面随来的翰林院众人见了陈秉,更是相形见绌,陈秉一入翰林便是修撰,如今实职已经做到三品大员,下一步,莫不是要在翰林院当大学士?
“幸不辱命——咳咳咳。”
陈秉懒得跟皇帝多废话,于是表演了一个当众呕血,病重倒地,避免来到京城,遭遇烦心事。
每年到了冬天,就得给自己放一个漫长的冬假。
于是在众人眼中,年少的朱袍重臣,容貌清俊出尘的二十岁封疆大吏,拖着病体残躯回京,一见到皇帝,惊喜过度,呕血晕了过去。
皇帝吓得肝胆欲裂:“太医,叫太医,快把陈爱卿抬进去!”
仪仗乱成一团,姜漓则捂着孩子,不准他们乱看,到京之前,夫君就跟他说了,他要“重病倒地”。
哪怕心里有预期,此时见到爱人倒在血泊中,姜漓心口纠紧成一团,哪还敢让孩子看见这一幕。
仪仗队乱作一团,由太医来火速给陈秉看病,得出来的结论,竟然和三年前别无二致,“陈大人这身子,早已经是油尽灯枯,全靠一口气挺着,估摸着刚从越州回来,见到陛下,肩上卸下了重担,松了一口气,于是重疾袭来……”
“那怎么办?”
“只能细心调养着,且看大人的意志力,能否熬得过今年的冬天,等到开春后,身子自然好些。”
“还能为他绵延多久?”
太医们捋了捋胡须,斟酌道:“大人这身子,顶多还能撑得住三年。”
“三年……三年……”皇帝口中咀嚼着这个数字,心中做下了一个决定。
*
回京之后,陈秉一家子搬进了皇帝赐的那座五进大宅,位于京城东城梧桐巷,周围住的要么是国公勋贵,要么是权倾朝野的重臣,可巧的是,霍首辅的宅子,也在附近,两家大门斜对着,相距不过两百步。
这宅子原先是一位前朝亲王的旧府邸,早已闲置多年,这半年来皇帝命人重新修缮过,在陈秉回京前布置规整了。
普通的尚书侍郎,能得到皇帝御赐三进宅子,已经是皇恩浩荡,至于五进的宅子,非得阁老级别才能拥有。
于是促成了这一段孽缘,陈秉与霍首辅一家,倒还成个“邻居”了。
陈秉没嫌弃这个位置,只有花甲之年的霍首辅在家里气得要死,捶胸顿足。
“他刚二十岁出头,皇帝就准他在宫中乘轿!当他是阁老呢?”
“如今又赐他五进亲王大宅!气煞老夫!”
要是陈秉在棺材里被抬回来,霍首辅便也咽了这口气,偏偏人家好生生搬入了亲王大宅,据说好好调理,还能再活三年哦。
几个太医为此向皇帝邀功:“陈大人能绵延至今,全靠下官……”
“陈大人……”
……
“有赏,全都重重有赏!”
皇帝听后十分高兴,赏赐了四五个太医,惹得太医们把陈秉当“福星”看待。
以前他们这些个倒霉鬼太医,成天被骂医术不精,而在陈秉这里呢,每次他性命垂危,就连太医们自己都觉得无力回天的时候,他又莫名的好转了……
这是谁的功劳?当然是本太医的功劳。
“陛下给陈大人赐的这座宅子风水正好,亲王长寿,周围几个老国公,还有七十的……这是盼着陈大人能‘借寿’呢。”
“陈大人可是清流好官呀!估计是老天爷都看不惯霍党一众祸乱朝纲,才天降陈大人这么个出类拔萃的奇才。”
“让陈大人和霍首辅做邻居,莫非是以此“借寿”,再以陈大人来镇压霍党的妖邪之气?”
“若是陈大人真能从霍首辅身上借寿十年就好喽。”
……
于是这个冬天,霍首辅也气病了,把持朝纲这么多年,临到头了,如噎在喉。
这下更是方便了太医,前脚刚给陈秉看完病,后脚又进霍家,给霍首辅看病,完事了回宫一同告知皇帝。
霍党一众人使了银子问太医陈秉的病症,太医并未隐藏,告知真相,而霍首辅的心腹太医,也确认陈秉的脉象不假,他确实天生不足,心脉有损,积劳成疾,忧思过度……能活到今天,纯靠一口“清气”顶着。
“只要这口气消了,他必死无疑。”
霍首辅面无表情一张脸,坐在床上,一夜天明,想着究竟怎么才能化掉他的那一口“清气”。
而就在这时,皇帝趁着霍首辅不在,在朝会在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提议说:“陈秉年纪虽轻,但文武兼备,朕有意让他入阁参赞机务。”
这话一出,朝堂炸开。
第139章 焦虑
朝堂炸开了锅,“卧病在床”的霍首辅从眼线那得知消息,立刻蹦了起来,知道自己不能再病了,连忙宽衣进宫面见皇帝。
而另一边的陈秉,也不想吃早上三点进宫早朝的苦,一觉睡到了日晒三竿。
比他更能睡的,则是身边的老婆姜漓。
陈秉手里拿着一根雪白的鹅毛,不停逗弄身边人的鼻尖,一会儿扫过他朱丹的唇,一会儿又弄弄他鸦羽般的睫毛。
陈秉手撑着下巴侧躺着,盯着身边人熟睡的脸庞,心想婚姻六年带给一个男人什么呢?
收获了一个日渐堕落的媳妇儿。
想想刚结婚那时候,姜漓每天凌晨三点四十五起床,雷打不动,起来练武跑马,勤奋的令人自愧不如,而今他就没有这么早起来过。
“把一个好好学生都带歪了。”
“还不起来?太阳晒屁股了?”
姜漓侧过身子,捂了捂耳朵,又胡乱往脸上揩了几把,发出不满的“嗯嗯哼哼”的声音,转过身抱紧了被子,又松开,回首看了陈秉一眼,闭上眼睛,往他怀里钻着睡觉。
大美人投怀送抱,本是一件幸福的事,偏他睡成个小死猪。
“你现在是比我还能熬,比我还起得晚。”
这婚姻过着过着,就过成了对方的样子,姜漓是一点反思也没有,或许是发现每天勤学苦练也打不过自家夫君后,已经彻底的放弃治疗。
和张氏一样,道心破碎后,干脆也不管不顾了,怎么快活怎么来,而早起这件事,本身就反人类。
人变懒了,也就养出了一身娇气的雪肤,眉间那颗红艳的朱砂痣,更是如雪中红梅一般夺人心魄,精致漂亮的不可思议。
姜漓自己倒是对自己的变化不甚关心,多年来不爱照镜子的习惯一直保留着。
他还自以为是个英气青年,大早上赖床时,和个妖媚狐狸精似的,一点儿都没有自己长得很漂亮的自觉。
把老婆养成这样,陈秉三分羞愧三分心虚三分喜欢,剩下一分的良心喂了狗。
早睡早起勤锻炼是美德,把早睡早起勤锻炼的老婆,影响成晚睡晚起不锻炼的老婆,是缺德。
姜漓窝在他怀里,嗅着那股淡淡的冷香睡了个回笼觉,中间又有三五个精彩纷呈的梦,这才悠悠转醒,睁开眼睛,一抬头便发现自己在爱人的怀里醒来。
他喜欢这种感觉,也不急着掀开被窝,黏在自家夫君胸膛前蹭了蹭,一动不动享受着这种静谧的时光。
“……幸好你装病了。”姜漓嘟囔几句,在越州的日子,他堕落的飞起,自家老攻是越州的土皇帝,每天也不用早朝,想什么时候起床就什么时候起床,出门在外,顶着个巡抚夫郎的名头,没人敢对他说话不客气。
自由自在的姜漓,放飞了自我,不说熬夜看小说,他也熬夜看星星……总之再让他凌晨三点起床,把老攻塞进马车上班的日子,他这个堕落的姜漓再也做不到了。
堕落的滋味真不错。
姜漓的适应性极强,陈秉曾经说他化解了自己的执念,而对姜漓来说,陈秉的出现,又何尝不曾化解了他内心的某些执念。
比如从小作为姜闻瑄的兄长,要有兄长的样子,要摆兄长的架子来照顾弟弟。
而某个人嘴里天天念着“漓哥哥”,又把他折腾的求饶下不来床,别说是什么兄长的架子,所谓“兄长的样子”,都被姜漓忘到了不知哪个旮沓去。
又比如从小作为小哥儿,武馆里又都是男人,薛教头等人都夸赞他,都说他比普通的男人们都强,武馆的弟子做不到天天勤学苦练,而他一个小哥儿做到了。
每天这么坚持下去,比大多数男人都要厉害,也让姜漓在心头引以为傲。
直到陈秉的出现,也把他的认知击打的溃不成军。
倒不是陈秉天天睡懒觉还能打得过他,而是他成天厚颜无耻理直气壮说自己要吃软饭,还要当小白脸!
而自己这么个要强的小哥儿,居然还喜欢这个口口声声说要吃软饭,要当小白脸,还反向督促他上进的男人。
……
这么看来,是否比其他男人更加厉害,更坚韧,更自律,也并非是人生的必选项。
想着想着,也就放过自己啦。
一日不早起,唾弃自己,明天一定改正;又一日不早起,唾弃自己,下次一定改正;又又又一日不早起……罢了,就这样吧。
“漓哥哥,你看看,你说的是什么话?”陈秉捏了捏他的脸,目光宠溺,声音温柔,“想我日日督促你上进,你怎么反而不上进了?”
姜漓理直气壮道:“我也想吃软饭,我也想当小白脸!”
“我懂了,我这叫激起了你的逆反心理。”
陈秉抱稳了他,想通了这么个道理,大概就是你本来饭后准备洗碗,但是你妈多说一句让你去洗碗,你反而不想去洗碗一样。
人嘛,就是不想按照别人的话来做事。
“我为什么就不能当一个娇滴滴的小哥儿呢?”
姜漓越说越理直气壮,越给自己的睡懒觉找个理由,这样的大冷天,他不想上进,不想勤奋,不想早起,就想在被窝里躺着。
“可以,当然可以。”
姜漓扯扯他的衣角:“夫君,你这次回京述职,多久后外放?”
“不想待在京城了?”
姜漓:“不想督促你去参加朝会,而我自己单独睡懒觉,又似乎显得对不起你。”
“算你还有点良心。”陈秉抿唇一笑,轻柔抚摸他的头发,“你安心睡觉,晚上多卖力点,夫君不怪你,多蹲蹲马步。”
“不。”姜漓一口回绝,“你可别想让我自己动,我是个娇弱的小哥儿,在床上理应待在男人身下承欢,哭得梨花带雨,柔声喊着‘秉郎,不可以……’”
陈秉捂额:“少看点市井小说,带坏你了。”
夫夫俩这边谁比谁更懒,半点都没有感受到朝堂的动荡,什么风起云涌,也抵不过睡懒觉的诱惑。
唯独陈清宴这小崽子随着年龄渐长,自律性极高,每天寅时天不亮就起床,还要把弟弟拉起来读书认字骑马射箭,俨然一副卷王在世的模样。
估摸着姜漓发现了这儿子的卷王本质后,已经不敢从旁督促,也不需要从旁督促,他也就放纵了。
“两个爹爹,你们现在才起床吗?”
陈清宴手里拿着一条马鞭,穿着厚厚的蓝白色骑射装,戴着虎头猫,叉起腰来,虎虎生威的模样。
怨种弟弟在旁边抱着石墩子跑来跑去,已经锻炼消耗了大半天,弄得大汗淋漓,还一脸崇拜的看向亲哥。
陈清宴发现自己力气打不过弟弟之后——但是没关系,他可以智取,他诡计多端,摆出一副勤奋的样子,成天早起督促弟弟锻炼,把算不清数的韫哥儿忽悠的不知东南西北。
只觉得哥哥对对对。
“因为你秉爹病了,我在床边照顾他一早上。”姜漓偶像包袱三吨重,到底还在意孩子面前的形象,扯大旗说自己是个“好夫郎。”
陈秉:“……”
他凑过去跟姜漓咬耳朵:“咱们像不像黑心父母?”
他没病装病,而姜漓睡懒觉,却假装照顾重病的他。
“你们秉爹说要吃燕窝粥,你们要不要一同吃?”姜漓雪白的玉面表情纹丝不动,在孩子面前装得极好。
韫哥儿:“不吃,哥哥说那是小姑娘爱吃的玩意儿。”
陈清宴:“儿为父分忧,自然该同吃一碗。”
韫哥儿:“?”
陈秉目光扫向长得酷似自己的陈清宴,发现这家伙就是个披着自己皮的姜漓,而韫哥儿,傻乎乎的样子,是披着姜漓皮的姜闻瑄……
陈秉不太喜欢吃所谓的冰糖燕窝粥,他早上更喜欢吃咸的,最初不过是逗一逗姜漓,后来他发现姜漓嘴上说着不吃,实际上很喜欢吃甜品,于是就一直这么陪着老婆用餐了。
陈清宴也是,明明喜欢吃燕窝粥,但是骗弟弟说不能吃,还打着他的旗号吃,口嫌体正直。
这父子俩性子一模一样。
厨房里端来了预备好的燕窝粥,一家子都吃了,陈秉单独多吃了一碗面,哄走了两个小朋友,陈秉对姜漓道:“清宴长得像我,性子十足十像了你。”
姜漓抬手试了下他的额头,怀疑道:“你怕是病糊涂了。”
“夫君你是觉得我从小寅时起床读书认字……还督促弟弟读书认字吗?”
姜漓:“公爹说他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而且你们一样的运气也不好。”
陈秉:“你狂乱输出啊姜小漓,攻击我点背运气不好??!!”
……
一个早上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过去了,霍首辅的马车匆匆的进宫,又马不停蹄的回来,回来时路过陈秉家的大门,霍首辅命人停下,深深的凝视了很长的时间。
他心想,这个心机颇深的陈秉,在府中定然还在谋算帝王之心。
皇帝仓促提议陈秉入阁,怕的就是陈秉熬不过这个冬天,想给他留一个阁臣的美名,顺便也给自己作为帝王,留下一个知人善任的贤名。
霍首辅长长舒一口气:“这些个清流啊,各个都想着在史书上拥有好名声……”
就怕陈秉得知自己二十五岁入阁,喜不自禁,又把那口气绵延三年。
当然,也有幕僚说:“生病之人最忌讳大喜大怒大悲,若是陈秉欣喜过度,直接欢喜死了,也并非没有这种可能。”
霍首辅却不敢去赌这样的可能。
因此他要费尽所有力量,坚决不能让陈秉入阁,至少不能是现在。
“霍阁老,这陈秉实在太可怕了,他家的孩子,不过才五岁,日日寅时起床读书认字,怕是要像他爹一样,出个二十岁的年轻状元……”
“就连他家的小哥儿,也不遑多让,抱着石墩子练武。”
……
陈秉一家子搬入梧桐巷,周围所有人家的眼光都放在他们一家身上,霍家自然派驻眼线观察询问,得知了陈秉两个儿子的日常后,全都惊骇赞叹不已。
“有虎父,无犬子。”
霍首辅焦急的饭都吃不下,“他重病卧床,还日日叮嘱孩儿的功课,此子的心气,恐怖如斯啊!”
“霍家的全部子弟,绝不可懈怠,尽皆寅时起床读书练字。”
“文不可疏忽,武亦不可落下,他家教儿子用石墩子练武,霍家子侄同样如此。”
搬来了这样的邻居,霍家全体上下都感到焦虑无比,其他的几家国公府,也同样染上了焦虑的氛围。
第140章 北疆
陈秉带回来的佛牙舍利,被皇帝请进了京中万隆寺,而姜闻瑄与阿宣等人,寻宝有功,各有封赏,其中,姜闻瑄谋了个鸿胪寺主簿的差事,是个九品官,尽管官不大,也是个京官。
阿宣那边得了个实惠,为漕帮拿了个“官盐运输”的许可,这可是暴利的行当。
那日皇帝在朝会上提议让陈秉入阁,得到了满朝文武的激烈反对,不外乎是年纪太轻,资历太浅,过往想要入阁,哪个不是四五十岁,五六十岁的年纪?
四十岁的阁老都算是年轻的,更别提三十岁,在此前,最早入阁的,也不过三十八岁,陈秉这边二十五岁的年纪,过于惊吓。
“陛下,万万不可啊!”
“陛下三思!”
……
霍首辅听着群臣反对的声音,忍不住揩一把辛酸泪,要知道他曾经是所谓“祸乱朝纲”的权臣,清流各个都抨击他,现下陈秉还为他分摊了一部分火力。
陈秉有功是不假,可皇帝的过分隆宠,更引起了另一部分大臣的嫉妒心,同朝为官,凭什么你偏得皇帝宠爱?凭什么你封官加爵?
“陛下,陈秉虽有功劳,可年仅二十五岁,入阁者历来需有二十年以上的仕宦经历,若破格提拔,恐怕寒了老臣之心。”
“陛下,陈秉在越州确有政绩,可东南乃富庶之地,换了谁去都能做出成绩,真正的能臣,应当在苦寒之地证明自己!”
兵部尚书出列附议:“陛下,近来北疆不宁,北虏三部屡次犯边,云中总兵年老体弱,急需一位能臣坐镇,臣以为,陈秉既然善于用兵,不如让他去云中总督军务,待得北疆安定,再论入阁之事。”
兵部尚书这话一出,整个朝堂都安静了几瞬,霍首辅的眼神闪动了片刻,心想这老家伙忒毒辣,表面上推荐陈秉,实际上要把他发配到最前线去。
云中是九边重镇中最危险的地方,每年冬天漠北三部都会南下劫掠,去那里,恐怕是九死一生。
皇帝听见这个提议,最初感到荒谬,但又不免产生一种希冀,云中这个地方太重要了,往北便是塞外,往南是关内,正处在游牧与农耕的分界点上。
陈秉能把倭寇给平了,还能想办法把漠北三部给平定了吗?
若是放别人身上,皇帝还不敢期待,可若是让陈秉过去……别的不说,能死在燕云,为国捐躯,在史书上怎么也算是个好名声。
皇帝到了这时,已经几乎放弃让陈秉入阁了,就算强行入阁,恐怕也遭人非议,更是不妙。
“陈爱卿,你以为如何呢?”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人群中的陈秉,“带病的”陈秉这日被强行抬上朝,分明好好的在家装病,皇帝发了疯说要让他入阁,还和大臣们吵架。
面对皇帝的这番操作,陈秉本人:
——地铁,老人,看手机。
不过操作更骚的还得是兵部尚书,人才,他一个“病弱文官”,居然提议送他去当云中总兵,换而言之就是让他去镇守燕云重镇,约等于去守雁门关。
但这也恰好正中陈秉下怀,本身也不太想留在京城,外放出去,又是当封疆大吏土霸王,有兵又有炮,还能给自家媳妇儿放烟花玩儿。
姜漓喜欢骑马,正好能驰骋塞外,全当是出门旅游。
他的官场之旅,就像是一部公路电影。
再者,这个时代还没有“羊毛衫”,当然,有的话也有,只是相对粗糙,因为羊毛加工最重要的一环,便是将羊毛捻成线,在过去,这纯靠“人工”手捻成线,哪怕搓出火星子来了,也捻不出多少羊毛线。
也因此,在珍妮纺织机出现以前,并没有太多的羊毛需求,而改良后的纺织机出现,纱锭纺线效率能提升几十倍,乃至上百倍,
羊毛的需求,也就跟坐火箭似的井喷。
此去燕云,正好可以威胁(X),忽悠草原部落养羊,再织成羊毛制品,远销海外。
“得陛下厚爱,臣惶恐,臣以为诸位大人言之有理,臣年轻识浅,若骤然入阁,恐难服众,臣愿往云中,为陛下守好北大门,待得北疆安定,再回京听候陛下差遣。”
陈秉这话一落定,皇帝瞪大了眼睛,就连刚才提议的兵部尚书,也是一脸懵逼的状态。
兵部尚书不可置信的看向他:丫的让你去当总兵,你还真有脸去,那当真是朝廷的北大门。
兵部尚书对陈秉谈不上针对,只是心中不满他年纪轻轻,又并非是战功彪炳,却坐上了兵部侍郎的位置,令人感到不忿。
东南倭寇,不过草莽,才被陈秉一介书生玩弄的落花流水。而漠北骑兵,兵肥马壮,能在此立下汗马功劳,才能称的上战功赫赫,才能封王拜相。
兵部尚书故意这般提议,就是在阴阳怪气,想要以此来贬低陈秉在东南的战功,与镇守北疆相比,东南不过尔尔。
朝廷历来看轻海外威胁,认为其对中原威胁极低,甚至不做多少防御,于是才军备废弛,连小小倭寇也敢骑在头上拉屎拉尿。
但这些海盗倭寇也不过是散勇穷寇,顶多上岸劫掠一波,对中原没有威胁。唯独北境铁蹄,倘若挥师南下,当真能踏平中原。
自古以来,多是由北及南,统一中原,鲜少能从南打到北,可见南北防御,孰轻孰重。
兵部尚书这会儿也是一脸的“地铁,老人,看手机”的表情。
“陛下,这这这……”兵部尚书这会儿急了,一张老脸憋成了猪肝色。
皇帝见状乐了,自从陈爱卿来了后,这朝堂越发精彩,也不论结局如何,至少目前皇帝有种“打赢了”的爽感。
“行,那就依卿所言,擢升陈秉为云中总督,兼管宣府、燕西军务,年后赴任。”
皇帝倒也不盼着陈秉在云中干出多少成绩,至少战绩和军功,是不敢奢想的,但他知道陈秉会管理民生,又加上京城农学堂毕业了不少学生,陈秉前往云中,若是能开荒屯田,也是一桩善事。
打仗的事,自然有其他的将军在。
退朝时,皇帝笑道:“若是陈爱卿能在云中干出一番成绩,届时回朝,拟他入阁,诸爱卿不会再反对了吧?”
兵部尚书此时已经是一张“游魂脸”,觉得皇帝在讲鬼故事。
他内心道:到时候陈秉能活着回来,他这个兵部尚书的位置让给他。
“年老了,还能看这么一出戏。”霍首辅走出宫门时,抿嘴一笑,心想无论是皇帝,还是陈秉,都太过于猖狂自信,不过在平倭上取得一点小小的成绩,便敢跟北虏对上。
“自找死路,谁都拦不住。”
旁边的翰林院侍讲学士喃喃道:“就没有一个人发现不对劲吗?二十五岁的云中总督……”
去东南搞搞也就算了,再怎么搞,东南也是富庶之地,而北疆,则事关国家安危,真正的封疆大吏,国之重臣。
那可是掌管十几万的兵马。
霍首辅哂笑一声:“他又能活几日?”
此时几个翰林院同僚走过,嘴里议论纷纷:“倘若陈兄弟在北疆做出功绩,之前给他写的挽联又该换了。”
“祭文越写越长,难以描摹陈兄的功绩。”
……
回到家中,陈秉把这件事告知姜漓,姜漓呆愣了几瞬,没反应过来,“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去哪我就去哪。”
陈秉莞尔:“带你去塞外跑马去。”
“不是喜欢开马场吗?”
姜漓抱住他的脖颈,忧心忡忡:“喜欢倒是喜欢,可北边的战事……我会不会晒黑啊?”
陈秉:“?”
“你这脑袋瓜想法怎么跳的?战事和你晒黑有什么关联?”
“原本我担心战事,后来想想你身体不好,别说是怕你阵亡,更怕你提前病死,这么一想,要是我陪你战死沙场,夫夫双亡,镇守北疆,那咱们俩当真可以青史留美名!”
陈秉嘴角疯狂抽搐,“老婆,你不是清流,却得了清流的病。”
——皇帝该不会也是这么想的吧?
都在给他安排一个青史留美名的好死法。
“谁不想青史留名?”姜漓在他喉结上啃了一口,依偎在他怀里,变得越发黏人,可能他也觉得,两人相伴的日子,一天少过一天,不抓紧时间黏糊着,怕将来后悔。
“夫君,咱们做吧,我在上面,我来动。”
陈秉抱着这么积极状态的老婆,原本一嘴要说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这小锦漓,也是一戳一蹦跶。
但这是好事。
又能享受几日自家媳妇儿的精心服务,就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恍然发现,这不过是陷阱。
姜漓也就积极了个三五天,献上自己的小蛮腰,后来捂着自己的腰,实在不愿意动弹了,又变成了趴在树上的蝉,管你日月穿梭,我自安然独叫。
*
得知陈秉要去云中当总督,对于小心谨慎但野心勃勃蓄谋要争宠的刘一手来说,无异于“天塌了”,还以为自家大人能留在京师做京官,他也跟着水涨船高,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未来的战斗,便是与沈万良之流争夺大人的宠爱。
“现在大人要去驻守边关?”刘一手吓得心惊胆寒,他只是个师爷,熟知海域疆事,对北疆一无所知,也就派不上用处。
他又怕陈秉出事,又怕陈秉把他给辞了,连忙跟陈秉表忠心:“我愿随大人镇守北疆,百死不辞。”
陈秉:“?”
“你这稳重的性子,也愿意去冒这个险?”
刘一手叹一口气:“大人说笑了,刘一手并非怕死之人,倘若能为国捐躯,战死沙场,也好过临阵脱逃,苟且偷生。”
“刘一手舍不得与大人分开。”
陈秉:“……”
他挠了挠腮帮子,搞不懂小刘同志的忠心是哪来的。
另一边沈万良得知陈秉成为了云中总督,他是又喜又怕,喜的是陈秉这丫的遭报应了,皇帝让他去镇守北疆,那可当真是北虏铁骑!
“是皇帝疯了,还是陈秉疯了?打打我们这些倭寇就算了,还敢去面对草原部落的铁骑?”
沈万良等着看陈秉被打得个落花流水,报那“八十万两”银子之仇。
假如他是一只自由自在的丛林小松鼠,他与陈秉之仇,便是他的过冬储存粮全被陈秉掏空了。
可他现在是陈秉的部下,口口声声说了要给陈大人当狗,并且还和刘一手打了赌,他要博得陈大人的宠爱。
“眼下,也正是机会。”沈万良心想,自己的机会来了,他要给陈秉出馊主意。
他要当一个毒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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