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郁薇在看到菜单价格时顿时有点想撤了, 不过朋友们都跃跃欲试，恰好服务员也把餐桌收拾了出来，请她们入座。


    郁薇看了服务员一眼, 这一眼下去差点没能挪开目光。


    她脑海中顿时只有三个字“网红店”了，只有网红店里才会请这种品质的帅哥来当服务员吧，只是……


    郁薇现在只想吃点好的，不想去网红店缴纳智商税。


    朋友是个社牛, 坐下就笑嘻嘻地问：“你好, 我们在网上看到你家店的，有没有什么推荐菜呀？”


    服务员道：“我们店里每天更新菜单，每道菜都是当日推荐菜，可以根据您喜好来点。”


    “我要个酸菜鱼。”


    “那我点一个炝炒土豆丝。”


    “萝卜丝炒牛肉。”朋友们接二连三点了菜。


    郁薇却迟迟没点菜, 朋友问：“郁薇你吃什么？”


    “我们三个人四道菜应该够了吧, ”郁薇看向服务员，“酸菜鱼108元一份，够吃的吧。”


    服务员道：“够的。”


    郁薇：“那就这样。”


    服务员走后, 竭力推荐来这里的吃饭的短发女生道：“郁薇, 你真的不点菜吗，网上说他家的蒸菜很好吃，今天有粉蒸排骨。”


    郁薇：“点多了也吃不完, 下次再来试试吧。”


    水记饭店的粉蒸排骨48元一份，外面街边小店的38元, 郁薇不想浪费钱。


    再说了就这样点了三道菜，都要一百七，人均四十多了。


    按郁薇自己的想法，她还是更愿意选择马经理酒楼，在二者价格差不多, 甚至水记饭店还要贵几块钱的情况下，马经理酒楼至少她去吃过，在味道上更有保障。


    不过朋友们显然对水记饭店报以深厚期望：“我看网上说特别推荐水煮系列，水煮肉片，毛血旺，水煮鱼之类的，特别美味。”


    “我一走进这家店就觉得味道肯定好，多香啊，馋死人了。”


    郁薇听着朋友们的谈话，时不时附和两句，她觉得菜的香气会骗人，只有味道不会，在一切没上来之前都是空谈。


    不过她对酸菜鱼还是抱有几分期待，今天郁薇很想吃鱼，如果在酸菜鱼和麻辣鱼中选的话，她会选麻辣，可惜水记没有，也就只能将就了。


    不过酸菜鱼是道大菜，肯定上最后，服务员最先端着一盘土豆丝放上了桌。


    这一上桌郁薇眼睛就亮了，无他，这盘土豆丝太漂亮了。


    用漂亮来形容土豆丝好像不太恰当，但偏偏就是给人这样的感受，土豆丝被切得粗细均匀，看上去完全不像是用擦丝器做出来的。


    郁薇在家里也用擦丝器，虽然擦得均匀，但没有灵魂，这盘土豆丝有灵魂，根根被炒得呈半透明状，面上裹着一层薄薄的油光，爽利不粘连，青红辣椒丝分布其中，看上去很是清爽。


    完全像一盘艺术品的样子。


    朋友拿起筷子夹菜，郁薇心里都有点不舍，觉得破坏了这盘菜的完美。


    “嗯嗯！”朋友一吃到嘴里就没忍住哼哼了两声，“好吃！”


    眼见着大家几筷子夹走了四分之一，郁薇也不再多想，夹起一块，入口脆爽利落，咬下去“咔嚓”微响，热油爆香干辣椒的烟火气瞬间盈满口中，咸淡适中，一丝微许的醋香更是增色不少，酸辣爽口，裹着薄油特别下饭。


    饭呢？


    郁薇抬头一瞧，服务员刚好把饭端上。


    一看这饭，郁薇食欲更涨，一般饭店用的米饭都是最普通的本地米，形状偏圆，煮出来总是有点偏软，但水记却是用的长粒香米，米白色的饭颗颗均匀，散发出最朴实的米香。


    舀上一碗，闻着这朴实的香气，胃口自然打开。


    郁薇没想到，自己本来对酸菜鱼多有期待，但在酸菜鱼上来之前，她用土豆丝先干了一碗饭，按照郁薇平常的食量，晚餐吃这么多已经够了。


    但今晚显然是不可能了。


    萝卜丝炒牛肉紧随其后，郁薇在饭店门口看到价格时还嫌这道菜偏贵，但菜一上来她就觉得是自己有失偏颇了。


    牛肉丝是一种很难炒好的食物，在腌制上需要技巧，火候更要拿捏得稳，作为一个时常下厨的人，郁薇也总炒不好牛肉丝。


    用嫩肉粉腌制过久是嫩了，但完全没有牛肉味了。


    炒菜时更要留意火候时间，稍微把控不好，就容易变老，但普通人炒菜总有个问题，习惯性炒久一点，生怕炒不熟。


    水记的牛肉丝一入嘴，郁薇就知道什么叫不愧是专业厨师，牛肉滑嫩弹牙，提前码过料完全不柴，那码料也不重，所以在保证牛肉嫩气时依然保留了牛肉味，炒制得滑嫩，但细品仍然可以吃出牛肉特有的纤维感。


    水记厨师炒菜肯定不怕炒不熟的，这牛肉丝的熟度拿捏得刚刚好。


    萝卜丝软中带脆，吸饱了牛肉汤汁，褪去了生涩，仍保留着一丝本身的清甜。


    咸鲜打底，少许生抽提鲜，肉香浸透萝卜，萝卜的清爽又中和了牛肉的油腻，夹起一筷子，又有肉丝又有萝卜，鲜香柔和，不咸不腻，下饭佳品。


    以前郁薇在家炒菜都是按照菜谱来做，菜谱说萝卜丝和牛肉好，她就这样买，但也没想过为什么，今天一吃，才发觉二者竟然是如此般配，完全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真不知道第一个发现萝卜丝可以和牛肉搭配的人到底是怎样想出来的。


    酸菜鱼是最后上桌的，这完全不同于前几年流行的商场内酸菜鱼店里的食物，那些就是奶白的浓汤，酸辣的气息，雪白的鱼片，出品完全千篇一律，吃起来只能说稳定合格，但完全达不到惊艳的标准。


    水记的酸菜鱼一上桌给人第一感受就是香，极致的酸香，这酸很特别，一闻就知道不是超市里随便买的袋装酸菜，柔和的酸混着干辣椒花椒炝出来的油气，裹着鱼肉的鲜味，叫人还没动口，喉咙先滚了滚。


    郁薇在吃了前两道菜后已经在心里摘掉了对水记网红店的看法，并且对酸菜鱼报以厚望，但没想到真上来后，还是出乎她意料了。


    一锅金灿灿的酸汤亮得晃眼，薄薄一层热油浮在汤汁表面，一片片莹白的鱼片满满铺在汤里，形态完整，没有一点碎片，简单切碎保留着大块形状的酸菜藏在鱼片底下，艳红的干辣椒斜斜浮于汤面，翠绿香菜段，嫩青葱点缀其间。


    金黄、雪白、鲜红、翠绿，种种颜色撞在一起，热气蒸腾，烟火气十足。


    夹起一片鱼肉，入口是极致的软滑，轻轻一抿就能化开，嫩得几乎无刺，细品仍然感受到鱼肉天然的纤维肌理，不是冻品那种软烂无质感的口感，紧实细密的鱼肉纹路清晰可感，实打实能吃出鲜活河鱼本身纯粹的鲜甜本味。


    郁薇住在璟悦府，嘴馋时会和朋友一起去马经理酒楼吃鱼，他家都是活鱼现杀，按斤来算。最小的鱼也得三斤出头，郁薇每次和朋友吃下来都要花一百三四。


    她自己虽然会做饭，但都是一些家常小菜，鱼太难打理制作，她觉得马经理酒楼的水煮鱼味道已经算不错了，但没想到今天还能尝到这么完美的酸菜鱼。


    是了，完美。这个词来形容一道菜似乎太大了，但郁薇确定自己应该吃不到比水记更好吃的酸菜鱼了。


    酸菜泡得刚好，既进了味又不至于过酸，还保留着叶梗本身的脆，干辣椒和泡椒的辣度也把握得刚好，整道菜完全是咸鲜酸辣十分平衡，甚至鱼片的汤汁不小心染了米饭，连米饭都变得格外美味。


    吃土豆丝和萝卜丝炒牛肉时，朋友还能偶尔点评两句，诸如“好吃”“十分好吃”“网络姐妹诚不欺我”


    但吃这盘酸菜鱼时，嘴巴已经不得空了。


    自古有这样一句话，吃鱼不要说话，容易卡嗓子。当然这只是大家专心吃鱼的一个原因，还有另一的原因则是，一旦说话又要少吃两口了！


    酸菜鱼中的鱼片是最受欢迎的，厨师刀技术高超，雪白的鱼片每块都片得薄薄均匀，完全不会出现厚的还没熟透，薄的已经煮老的问题。


    鱼片进味，吃起来连刺都少得可怕，好像厨师还专门剃了下。这是能在普通饭店能得到的待遇吗？


    如果水笛知道她们的想法，肯定会说，片鱼时顺便去刺，小意思。


    郁薇以前吃水煮鱼向来只吃鱼片，鱼腹和鱼头从来不吃，鱼腹便是俗称的鱼豆腐，这一截鱼肉比较多鱼鳔，没有刺，呈长块状煮在鱼汤里。


    当小孩的时候是最爱吃这一块的，但成为大人后，嫌弃它煮得老，不进味，口感当不上鱼片。


    可这一锅酸菜鱼是四个人吃，鱼片完全不够，当鱼片吃完后，还想吃就只能夹鱼腹，鱼排，鱼尾和鱼头了。


    郁薇并没有太大抗拒，这一盘酸菜鱼给她无比良好的体验，连平常不爱吃的部位今天也可以尝尝了。


    长块的鱼腹夹进碗中，轻嗦一口，鱼肉便全进了嘴里，剩下两根长长的鱼刺放在垃圾盘中，口感虽然比鱼片稍老，但也完全没有到肉纤维明显发柴的地步，酸酸辣辣的，味道很好。


    再夹一块鱼腹，这块则是半透明的带着厚厚鱼鳔的肉，在嘴里一嗦，酸菜的清爽很好的中和了鱼鳔的油腻，口感柔嫩，竟然有小时候吸鱼脑花的感觉。


    郁薇一家都挺喜欢吃鱼，小时候她爱吃鱼头，吸一口脑花，滑腻腻的，跟吃果冻一样，觉得很有意思。


    不过长大后嫌吃鱼头麻烦，不过今天……


    郁薇目光落在这一锅金灿灿的酸菜鱼中，捞起一个鱼头放在碗中，让她慢慢享用！


    郁薇吃过江城很多店里的鱼，说起味道并没有太明显的差异，毕竟能开店的都有两把刷子，好吃的不至于好吃到天上去，难吃的……也有，但在江城整体不多，江城是美食之都，大家对美食都有追求，难吃的根本开不下去。


    至于水记的酸菜鱼口味绝佳，郁薇觉得全靠厨子的能力。


    刀工好，所以鱼片薄薄；火候准，所以鱼肉细嫩不柴；手上分寸合适，才能做得咸淡适宜，感觉多一分或少一分酸菜和盐，都做不出这样味道。


    怪不得在网上火呢，这应该全靠自来水吧。


    这一顿饭四个人吃得很慢，花了快一个小时才吃完，来的时候郁薇看到装修和菜单，还以为是智商税，吃了后才明白，这是货真价实！


    “网上推荐的店果然不错，电子姐妹诚不欺我！”一朋友感慨，真后悔没早点过来吃。


    “郁薇，你可享福了，就在你们小区外面，想什么时候来吃都行。”


    “哈哈，没那么容易，还得排队预约呢。”


    郁薇本来也随朋友们说说笑笑，听见这话猛然反应过来，连忙叫来服务员：“你们店怎么排队预约啊？”


    “可以打电话预约，也可以来店里领号。”


    郁薇：“我现在可以预约明天的座位吗？”


    同桌的三朋友听见这话都有点忍不住笑，今天才吃了已经想到明天了吗？


    “抱歉，目前只支持当天预约哦。”


    郁薇：“行吧。”


    她明天来就行，反正也近。


    “郁薇，以后我们来水记吃饭就得麻烦你预约位置了。”


    郁薇一笑：“放心！”


    吃完后朋友们各回各家，郁薇摸了摸自己吃胀的肚子，准备在小区外溜达一圈消消食。


    好巧不巧，路过马经理酒楼时，刚好遇见坐在外面休息的酒楼员工，酒楼的老板姓马，酒楼的员工除厨师外都是他们一大家子人，女儿女婿，儿子媳妇，亲家之类的……


    郁薇以前时常来酒楼吃饭，店员认识她，还打招呼：“回家了啊。”


    郁薇扯了扯嘴角笑笑，知道这就是今天接电话的店员，随口道：“是。”


    “最后在哪吃了饭啊？”店员声音带笑，只是这话语内容着实有点不善。


    郁薇心头不爽，她在哪儿吃饭了还得向你们酒楼报备吗？今天她打电话取消留座时，酒楼员工冷淡的语气已经让她不太高兴了。


    只是郁薇还不太擅长让人话落地上，只是扯出一个笑，没回答，走了。


    结果她一走，店员就回到了马经理酒楼，对着一个在算账的中年人道：“爸，那个水记饭店太过分了，顾客明明现在我们这儿定的座位，结果忽然取消去水记饭店吃饭了。”


    刚才郁薇回来的方向分明就是水记饭店的位置。


    他们都在璟悦府小区外开店，这一块地方只有那么大，哪里开了新店，做什么的，生意如何，老板是谁，这些大致信息很快就流通出来。


    马经理酒楼的人在水记刚开店时就知道了，不过那边侧路客流稀少，又是一家小饭店，不足为惧。


    但几个月过去了，小饭店的生意越来越好，每天座无虚席，竟然还把酒楼的顾客给抢了过去。


    马强听见女儿的话，皱了皱眉：“说话小声点，别让人听见了，什么我们的顾客，顾客自己长了腿，想去哪儿去哪。”


    女儿一脸忿忿不平：“明明是先在我们店里订座位的，今天星期天，我们店里一桌宴席都没有。”


    马经理酒楼面积大，大部分利润都来自宴席，随便吃一桌就要小一千，一天接上一桌就能赚大几百。


    这边有好几个小区，但大的酒楼就马经理一家，小区住户要请客吃个饭，懒得进城便都在这边，可现在，自从水记饭店开了后，六十多平的小店竟然也敢做宴席，还就摆在门前空坝上。


    那些请客吃饭的宁愿去水记饭店坐露天坝，也不选择马经理酒楼，他们的生意已经下滑了不少，看着日益减少的营业额，身为酒楼会计兼职服务员的马琳有了强烈的危机感。


    马强沉吟片刻：“我们改天去饭店会会她。”


    马琳点头：“好。”


    次日中午，马强父女俩就准备去水记看看，得知这一消息，店里员工都热络起来：


    “爸，你好好看看他们怎么做生意的，我们也学着点。”这是马强儿子。


    “爸，别着急，我们酒楼生意现在也可以，看了后回来我们一家人再商量商量。”这是马强儿媳妇。


    “少点几个菜，别让别人赚钱。”这是马强媳妇。


    都说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酒楼里是众人齐上阵了。


    “我知道，你们在店里好好招待顾客。”马强和马琳一块走了。


    在这之前他们只听说水记饭店的名头，却没实际看过，这条街实在偏僻，来到现场一看，却发现早已不是原来的样子。


    因为水记位于街最里面门面，每到饭点就热热闹闹，连带着把这条街都带了起来。


    人气便是这样累积的，一开始没几个人去，路过的人一看更不想去凑热闹，可但凡有了固定的一些受众，周围散步的也会来这里溜达一下。


    以往人迹罕至的侧门岔路竟然比正门那边差不了多少了。


    马强脸上的神色凝重起来，带着女儿去到了饭店，往里一瞧，眼睛都瞪大不少，现在才十一点半，还不到正饭点，他们离开时马经理酒楼才来了两个散客，但水记饭店竟然坐满了顾客！


    马强目光在里面扫了扫，他就是做餐饮发家的，记性很好，来店里吃了饭的顾客都有个印象，这一看水记饭店里十几个人，竟然有四个都在马经理酒楼吃过饭，而且以前还是常客！


    马强昨天还安慰女儿，顾客自己长了腿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可看到这一幕心头还是憋屈得慌。


    “服务员。”马琳径直走向店里，在门口就喊道，“人呢？”


    胡尾正在给客人结账，抬起头道：“您好！”


    马琳心头不舒服，皱眉道：“怎么顾客来了都没反应。”


    哪比得上他们酒楼，顾客一走进门口，就有人迎接，把人引入座，然后倒上茶水，点菜。


    胡尾也有点没反应过来，顾客进门了他自然会迎接，可问题是他们在门口啊，万一只是路过呢。


    不过服务员嘛，受点气很正常，工作几个月的胡尾已经不是当初的愣头青了，应对这些游刃有余，脸上带着笑：“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马强看女儿沉不住气的样子，赶紧轻咳一声提醒，这里面还有他们的老顾客，认识人的，他们今天不是来挑事的，就算是挑事也不能挑这时候啊。


    可一听胡尾后面的话，马强也有点绷不住：“预约？”


    他目光扫了眼周围，就这样一个小饭店还需要预约，他那么大的酒楼都没搞这些虚把戏。


    胡尾点头：“是的。”


    给前一位顾客结了账，胡尾一边收拾桌面一边道：“我们饭店座位有限，都需要预约。”


    马玲嘲讽一笑，开口想说你不预约也没那么多人来，结果下一秒，有顾客走进店里：“你好，我约的十一点半两人桌。”


    胡尾：“稍等片刻，马上收拾好。”


    把上一任顾客用过的碗筷放进盆里，拿了张帕子在桌上一擦，走进厨房，片刻后出来，手中换了张新帕子，在桌椅板凳上都擦了一遍，之后对新来的顾客说：“您好，二号桌。”


    随后熟练给顾客点菜。


    马强父女俩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都有点目瞪口呆，上一任顾客才走，下一任顾客又来了？


    他们都是做餐饮的，知道这翻台率简直太可怕了。


    而且顾客脾气也好得惊人，在旁边等了一会看着胡尾收拾桌面也没有任何怨言，坐下后就开始点菜，然后和朋友聊天：“我跟你说这家店味道特别好。”


    马强、马琳：……


    胡尾把新顾客安排好，这才有空对马强两人说：“抱歉，您看到了，我们店里必须有预约才能吃饭。”


    马强眉头紧皱，抿着唇，一言不发转身走了，马琳跟在他身后，心里也十分不妙，她来之前想的还是倒要看看这家饭店有什么东西，可看了之后就止不住心慌意乱了。


    这的确还不同寻常了，马琳以前就是跟着马强做餐饮的，他们做过不少，看得更多，就是没看过有哪家店是水记这样的。


    就说店里的顾客都是请来的串子也不是没人信，可里面有几张面孔很熟悉，都是真实顾客。


    “爸，我们现在怎么办啊？”马琳问。


    马强没回答，沉着脸大步往酒楼走，挂在腰间的钥匙哗哗响。


    一走进酒楼，看见偌大大堂寥寥三桌顾客，马强脸沉得更厉害了，老婆和儿媳围上来：“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是不是水记饭店味道不行啊？”


    马强老婆说起，脸上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马琳看了她妈一眼，示意她妈别说话。


    儿媳妇温言细语问：“小琳，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马琳看了看父亲，压低声音道：“我们没吃上，那饭店要预约。”


    一听到这个词，酒楼两人都感到有点荒谬，他们这样的小区门口餐馆什么时候还要预约了？


    他们做的就是一个针对周边小区住户的生意，主打的是一个什么时候去都能吃，预约那是人家城中心大酒楼的特权，放在他们这里，不伦不类的。


    不过儿媳妇一看马强两人神色就知道事情不妙，小声凑马琳耳边说：“行得通啊？”


    马琳点点头。


    马强：“找找水记的电话，打过去预约下，今晚去吃。”


    他还不信了，这家饭店到底有什么魅力。


    马琳赶紧在旁边拿出手机翻找，儿媳妇安慰道：“爸，别担心，我在网上看了，水记饭店在网上挺出名，可能不少人就是奔着网红饭店的名头去打卡的，这种情况维持不了多久。”


    马琳在网上一搜，果然搜出很多帖子，高兴道：“对，肯定是花钱请了营销，爸，我找到电话了。”


    马强打电话过去：“我要预约今晚四人桌……什么？没座位了？那我预约明天的！”


    “什么？只能当天预约当天的座位？”


    “不约了！”


    马强都没想到，就是去对家看看口味，这种给对手送钱的滋味并不好受，但更不好受的是送不出去。


    马强虽然这样说了，但依然定了一个第二天早上的闹钟，准时打电话去预定位置，总算订到了晚上四人桌。


    事情虽然解决了，但马强心里更憋屈，怎么还有这样的饭店，送钱还得定闹钟。


    为了晚上这一顿，马家一大家人都严阵以待，挑了四个人一起去，马强，马琳，儿媳妇和儿媳妇亲妈，剩下的人自然在酒楼招待顾客。


    以前他们是不敢这么多人一块走的，但生意好剩下的人忙不过来，可现在生意日渐下滑，也就没有这种烦恼了。


    “爸，妈，小琳，我们待会去的时候要沉住气，千万不要闹事，周围都是邻居，别让人看笑话了。”去的路上，儿媳妇叮嘱道。


    “我知道。”马强面无表情说，他在餐饮这种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表面功夫还是做得好。


    进了饭店，报了姓名和电话，坐下后就开始点菜，马强直接说：“你们今天的菜都上一遍。”


    胡尾乐呵呵记下，心想今天遇到土豪了。


    马琳看着菜单道：“红烧肉，麻婆豆腐，鱼香鸡蛋，羊肉汤，炒豌豆尖，都是一些家常菜嘛，没什么特别的。”


    这些菜他们酒楼的厨师也会做，厨师不是马家人，是马经理在别的地方挖过来的，做家常菜很拿手。


    儿媳妇却没说话，打量了一下店面，心道都是普通菜，顾客却那么多，已经证明了菜不普通。


    水记上菜速度很快，羊肉汤最先上来，其次是鱼香鸡蛋，炒豌豆尖。


    菜的香气是毋庸置疑的，马琳撇撇嘴，酒楼大厨炒菜也挺香，现在那么多科技调料，随便整一点就芳香四溢。


    只是一喝到汤，马琳原本往下撇的嘴角就僵住了。


    儿媳妇一家两人也尝了口，原本心里还想着水记做生意有什么窍门，现在就得到了答案，原来一切尽在汤碗中。


    大家心情一时间都不太美妙了，可来都来了，自然得把点的菜都尝一遍才能做到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鱼香鸡蛋是一道很难炒好的菜，鸡蛋味本就重，鱼香也是重油重料的，特别是当鸡蛋吸饱了汤汁后，一不留神就会做得非常油腻。


    以前酒楼菜单也有这道菜，但顾客反响一般，就把这道菜去了。


    马强怀着挑剔的心情，夹起一块鸡蛋，放嘴里一嚼，神情有片刻的僵硬，之后脸黑得更厉害了。


    他放下筷子，双手抱胸，一言不发。


    剩下的菜一道道上来，每道菜马强都尝了一口，但只夹一筷，绝不多吃，身体像在和谁较劲一般。


    马琳原本斗志昂扬的神情也沮丧了，再不想也得承认，他们酒楼的厨师真当不上水记的。


    四人桌上，应该只有马强亲家吃得最多了，又是喝汤又吃夹菜，碗里小半碗饭都给吃完了。


    儿媳妇看到马强和马琳食不知味，一脸沉重的样子，赶紧提醒了自己母亲：“妈，别吃了，咱回去了。”


    马强亲家还有点舍不得：“不要浪费啊，你们年轻人不知道食物的重要性……”


    还想再说两句，被自己女儿掐了一下，住嘴了。


    马强沉默站起身：“服务员，结账。”


    “您好，一共消费256元。”


    马琳：“我们吃了这么多抹个零呗。”


    胡尾：“抱歉，小店利润少，一向是按菜单价来。”


    马琳撇了撇嘴，都是做餐饮的，她哪不知道这里头的利润，还说小，她立刻想揭露出来。


    “微信到账256元。”马强已经付了账。


    马琳一看马强已经走到了门口，赶紧跟了上去，店里这么多桌客人，他们是唯一有剩的。


    亲家回过头，看见胡尾收拾桌子，把剩菜倒进桶里，还有点心痛。


    真是年轻人，不知道食物的可贵，这么好吃的东西倒了可惜哇。


    四人回了酒楼，此时正值午饭点，酒楼里三桌顾客，一共八人，映衬得大堂更空旷冷清了。


    马强老婆儿子见他们回来，赶紧凑上来问：“怎么样了？”


    “等下午点来说。”马强父女俩被打击得够呛，已经不想说话，只能让儿媳妇开口了。


    中午饭点结束，才一点过，酒楼里已经没人了，大家一桌子人坐在一起商讨对策。


    马强老婆率先开口：“水记饭店怎么样啊，你们去了的说句话。”


    马强闭口不言，只抽烟。


    马琳一脸为难。


    儿媳妇把脸转到旁边，呼吸了两口气，才回过头说：“味道还可以。”


    这个还可以完全是为了照顾大家脸面往低了说，要说实话那真是非常好吃，怪不得生意好。


    马强老婆说：“那我们也不虚，向大厨厨艺也很过关！”


    儿媳妇张了张嘴，很想说，如果水记的味道是还可以，那向大厨就只能得三十分了，满分一百。


    实在不是说向大厨坏话，主要是她吃了这么多家饭店，也没有任何一家能做出水记的味道。


    马强儿子也说：“这人就是一阵一阵的，过几天就好了。”


    马强长吐出一口烟：“味道上不说了，向大厨比不过。”


    虽然说得是实话，但心梗都快气出来了。


    马强儿子笑了：“那这更简单，直接把水记饭店厨师挖过来不就行了？”


    反正他们当时也是这样把向大厨挖过来的。


    儿媳妇深吸一口气，掐了自己老公一把，低声说：“那饭店老板就是厨师！”


    他们平时在酒楼里说话他到底听没听？怎么能说出这种蠢话来？


    马强也冷冷看了自己儿子一眼，烂泥扶不上墙。


    马强儿子尴尬一笑，不说话了。


    马琳道：“爸，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我们降点价？水记饭店价格挺高的。”


    他们酒楼的菜单价在炒菜馆中已经算高了，没想到水记的还要高几块。


    在商业竞争中，降价向来是很有效的。


    马强：“不行，我们都开了几年了，做的是小区老顾客生意，贸然降价以前吃了的人会怎么想？而且利润本就不高。”


    马琳也不说话了。


    儿媳妇道：“爸，要不就这样吧，水记饭店门面不大，一天只能接待固定的顾客，剩下的人不能不吃啊，这周围还是只有我们一家酒楼比较体面，要吃饭的人也会来我们这儿。”


    其实现在酒楼生意也能做得下去，不过是利润比以前少了。


    这酒楼门面是马强买下来的，只要他们不乱折腾，怎样都是赚钱的。


    马强只沉默抽烟，对这办法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马强儿子道：“我们也换个好点的厨师。”


    向大厨向来是不参与他们马家人话题的，只负责厨房事宜，他们在这儿讨论，向大厨在租房里休息。


    儿媳妇刚想说什么，马强就瞪了回去：“都跟你说别想味道上的事了！”


    马强做餐饮这么多年，就没吃到过比水记味道还好的，心知在这方面是比不上水记了。


    要这门面不是他自己买下来的，他肯定就换地方做了，跟水记那味道搞竞争？他没那么傻。


    但现在几乎一辈子的积蓄都投在了门面里，让他换个地方从头开始他做不到。


    转眼马强儿子又想出了新主意：“不是说水记饭店在网上挺有名吗，那我们找些人给他差评，这种网红店最怕差评了。”


    马强略一思考：“先试试吧。”


    大家伙在手机上搜着水记饭店，试图自己先打个差评，但接着就发现人家一没上抖音，二没上美团，三没上大众，连差评都没地方打。


    沉默了一会，马琳说：“我是在几个平台上看见夸他家的帖子，我们也发一些黑帖。”


    她平时网上冲浪速度快，在这方面很有心得。


    马强语气郑重道：“小琳，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放心吧，爸。”


    发黑帖自然要请水军，马强还专门批了一笔款给马琳，马琳也很快找了高质量水军，这些都是真人，会根据她要求发帖评论。


    马琳做事也有效率，没过两天黑帖就有效果了，尤其是小红薯上的黑帖，浏览量近两万，点赞破千，评论区有两百多条评论。


    【是谁推的水记饭店啊，难吃死了！】


    文案是：慕名去水记吃了饭，这家店超难预约，好不容易约上我还翘了班去吃，结果就给我这个？？？


    图一是网友拍的，图二是我自己吃的，有眼睛的都能看出区别，黑心饭店赔我工资！赔我饭钱！


    评论区也都是马琳请的水军：【可以说吗，看到这铺天盖地的宣传我就知道是营销，没想到真有人去吃[闭嘴]】


    【怜爱帖主了，那家我也吃过，根本不敢在其他平台说不好，他家粉丝太疯魔】


    【真醉了，一家饭店也能有粉丝，当代网友不需要智商】


    【谢避雷！】


    【感谢壁垒】


    ……


    马琳翻着这黑帖，心情十分愉悦。


    事情不仅做成功了，她爸给的钱还没花完，能从中捞一笔。


    马琳把这帖子分享到了饭店家族群：【大家可以点进去踩一踩】


    马强是最先看到帖子的，回了一个大拇指。


    马强儿子在几分钟后看到消息，也发了个截图，是他刚留的言：【在水记吃饭的也是脑残，旁边马经理酒楼物美价廉可以一试】


    这会正值饭点，今天店里破天荒来了一桌宴席，大家都忙了起来，等马琳忙过头，她嫂子一脸着急找到了她：“小琳，赶紧把那帖子删了！”


    马琳不解其意：“怎么了？不挺好的吗？”


    嫂子直接把手机怼她面前：“你看！”


    马琳定睛一瞧，眼睛倏地睁大了，原本热评第一是说水记营销的，而现在热评第一变成了：【帖主发的照片根本不是水记饭店的食物，评论区都是真人吗？我不信真的去水记吃过会说难吃，还说水记营销，我看黑粉比营销先到】


    这条评论已经有了近一百点赞，点进去里面还有许多回复：【如果水记都难吃的话，世界上就没有能吃的东西了】


    【水记唯一的缺点就是难预约，除此之外没有了】


    【水记也是好起来了，居然有黑粉了】


    还有一些高赞回复便是：【谁曾想呢，反向安利了，改天去水记试试】


    而排在前面的回复赫然有一条踩水记捧马经理的，点赞不多，但回复巨多：


    【什么野鸡酒楼，别来沾边！】


    【这帖子不会是马经理酒楼发的吧？】


    【好硬的广告，举报了】


    【马经理酒楼是吧，我吃过，味道一般，也是蹭上水记热度了】


    ……


    马琳看得眼前一黑，怎么就半小时的功夫，这条好好的黑帖发展成了这样？


    马强此刻也拿着手机，黑沉沉道：“小琳，赶紧让人删帖！”


    马琳赶忙联系水军，那头隔了一会儿才回复已删帖。


    马家几人都松了一口气，可转瞬涌上心头的就是憋屈，花了钱请了水军没想到结果成了这样。


    马强瞪了儿子一眼：“你少在网上发言！”


    儿子讪讪的：“我也是想为酒楼做事。”


    马强气愤走了，挂在腰间的钥匙哗哗响，响声渐渐远去，直到听不见了。


    剩下几人面面相觑，马强儿子问：“那现在怎么办？”


    折腾了这么久，还花了钱也没听个响。


    马琳说：“爸知道的，我们别管了。”


    *


    水笛觉得最近这几天饭店生意好到不正常了，一个个电话打进来，都说要预约座位，胡尾服务员兼职接电话，手机老响，又不能不接，每次接起都要解释，只能当天预约当天的。


    这些顾客一听就知道是新人。


    胡尾说：“昨晚凌晨居然有打电话给我预约的，说已经是新的一天可以预约了，我只能说上班时间才接受预定。”


    “我以后睡觉一定把手机关机。”


    水笛纳闷：“这就是方杨说的网红店吗？”


    好像有一点感受到了，可水笛并没有一开始的开心，因为饭店接纳顾客容量有限。


    胡尾说：“我问了顾客，他们说好像是在网上看到了什么帖子被安利了。”


    “这样哦。”水笛诚心道，“感谢好心人推荐，如果知道是谁就好了，来店里吃饭的时候多送她一份菜。”


    胡尾：“就是啊。”


    在这样生意好时候，朱鸣打来了电话，也想预约一个位置，说要带朋友来吃。


    其实当天座位已经满了，但胡尾给他硬是给他多加了一个。


    朱鸣是当天傍晚到的，他朋友穿一身正装，看了饭店一眼，调侃道：“这就是你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店啊？”


    朱鸣：“……请注意你的措辞，我只是履行了现代公民的举报权。”


    “啧啧啧。”朋友说，“就为了半箱烂板栗就走后门举报人家店。”


    朱鸣：“请注意，不是走后门，是按照市监局要求提交的举报。而且你根本不知道那箱板栗引起了多么严重的后果。”


    本来应该做一百六十个板栗饼，最后只做了八十个，那就意味着有比原计划少一半的人吃不到，这么多人的遗憾，可不严重吗。


    “行行行，都是你说的有理。”按照市监局要求提交了举报，转身找到他让他查收，并按照规定处理，哪家店也经不起这样查啊。


    两人走到店门口，胡尾看见了，大步走出来，热情道：“朱干部，你们来啦！你们坐外面还是坐里面啊？”


    朱鸣：“都行，你看怎样方便。”


    说着介绍道：“这是我朋友孔经钰，上次举报板栗商家货物问题便是他帮的忙。”


    胡尾一听，脑子一转，眼睛噌的亮了，上次板栗的事，朱鸣说他跟市监局熟，就是眼前这位吧，一身西装，看上去文质彬彬的，明显的体制内人。


    他们开饭店的自然也要和市监局的同志打好关系啊。


    胡尾立刻说：“小笛今天做了纸杯蛋糕，我待会给你拿点，朱干部和你朋友尝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听见今天水笛做了杯子蛋糕, 朱鸣不经意瞥了孔经钰一眼，目光有点不爽。


    孔经钰自然也感受到了这微妙的敌意，一脸问号。


    这是干啥呢？


    好在这样微妙的不爽只有短暂一两秒, 朱鸣对胡尾道：“谢谢，不用送太多，水笛做起来也不容易。”


    随即道：“今天饭店有什么推荐菜吗？我看到有冬笋。”


    “还是你眼睛厉害。”胡尾笑道，“冬笋是村里人挖到送来的, 往日都没有呢。”


    朱鸣说：“那就来一道油焖冬笋, 火爆腰花和蛋花汤吧。”


    胡尾走进了饭店，孔经钰就问：“你刚才看我那一眼什么意思啊？”


    朱鸣语气淡淡：“店长第一次做杯子蛋糕。”


    剩下的话不用说孔经钰也悟了，第一次做杯子蛋糕就让你赶上了，真是好运气啊。


    孔经钰噗嗤一笑：“朱鸣以前没看出你是这么好吃的人啊, 行了, 待会送的杯子蛋糕我不多吃，都给你行吧。”


    孔经钰也不是贪吃的人，他知道今天店家送的蛋糕是看在朱鸣的面子上, 懒得和他争, 反正杯子蛋糕外面多的是，他也不是很爱吃甜食。


    只是觉得朱鸣这一面奇了，他向来对人类食物是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 再好吃的东西放他面前，他都没什么表情。


    朱鸣：“这家店不一样。”


    孔经钰打量了水记饭店一眼, 说真的，没看出什么不一样的地方，脑中灵光一闪，忽然问：“这店不会是你同类开的？”


    朱鸣“嗯”了一声。


    孔经钰一脸兴奋，明显来了兴趣：“那我要多尝尝了。”


    此时后厨, 胡尾凑到水笛身边说：“朱鸣来了。”


    水笛戴着口罩：“哦。”


    胡尾：“他还带朋友一起来了。”


    水笛：“哦？”


    和朱鸣认识也有一段时间了，还第一次听见朱鸣带朋友来吃饭。


    胡尾：“他朋友就是上次帮我们举报卖烂板栗的市监局的同志。”


    水笛：“哦！”


    胡尾：“他们点了油焖冬笋，爆炒腰花和蛋汤。”


    水笛：“明白。”


    她准备先做油焖冬笋。


    冬笋是个好东西，低脂高纤，解荤腥消油腻，而且味道很好，肉质脆嫩紧实，汁水饱满，自带天然清鲜。


    只是要吃到却不容易，冬笋不像春笋冒在土外面，很容易看见，也很容易掰下。


    冬笋是埋在土里的，不熟悉的人在竹林里一看，完全找不到笋的踪迹，这须得是有经验的挖笋人，扛着锄头一点一点挖出来。


    所以冬笋价格比春笋更贵，市场上很少见到卖野生冬笋的。


    幸好是水笛现在生意做得大，在村里收了不少瓜果蔬菜，村里人知道她要这些东西，问了她后才专门去挖，成本价都要18块一斤，放在店里菜单就更贵了，售价58元一份。


    虽然老顾客都知道水记的食物品质，但这道菜没有一点荤，价格还是太贵了，因此点的人并不多。


    烹饪笋类食物除涩是关键，一般来说可以在煮沸的热水里加盐，也可以冷水下锅煮后再泡几个小时，中途换一次水，就能有效除涩。


    这些基本的烹饪技巧水笛都懂，但她完全不用，滚刀切块后冬笋在热水里焯烫几分钟即可，这样能去除过多的草酸钙。


    至于涩味，青山出品的冬笋品质极佳，笋衣剥开的瞬间便能看见内里白嫩的笋肉，指尖按上去紧实弹润，凑近鼻尖能闻到一股清冽的山野气息，这样的笋，天生不涩。


    焯水的冬笋捞起沥干水分，这边起锅烧油。


    水笛一般会根据菜的种类使用不同的油，如果是荤菜大多用菜籽油，如果是素菜就用菜籽油和猪油搭配，不过这搭配靠的是手感，菜比较吃油的话，猪油多放；菜喜清淡，菜籽油略多。


    总之，因为菜品不同，油量也不同，一切都看厨师个人掌握。


    做油焖冬笋的话，水笛用的是菜籽油和猪油1：1混合，猪油增醇厚脂香，菜籽油提清鲜。


    葱段，姜片，极少量的八角小火煎至葱焦黄，捞出料渣，做成熟底油。


    这样的底油用来做油焖冬笋正合适，没有大料的苦味，只留下淡淡的料香，不会抢夺冬笋本身的鲜味。


    做好底油后，水笛开小火炒糖色。


    很多餐馆给菜上色直接放老抽，有点追求的就倒酱油和白糖，做起来是简单了，但味道却大不同。


    炒糖色之所以还流传到现在就是因为它口感独特，炒好的成品红亮温润，是什么酱油都无法比拟的。


    水笛手腕轻转，锅里的冰糖在微火下渐渐融化，从白到浅黄，再到琥珀色，最后泛起细密的枣红色气泡。


    她眼皮都没眨一下，手上动作极快，瞅准糖色最漂亮的那个瞬间，左手把沥干的冬笋块端在手里，右手还握着锅铲翻搅，利落地把冬笋倒进锅里。


    笋块入锅的一刹那，锅气最旺的热劲正好把笋块兜头裹住，她随即转中小火，手腕不停，快速翻炒。


    每一块冬笋在锅里翻滚，棱角边缘迅速被染上一层焦糖色的光泽，与热油碰撞发出细微的滋啦声。


    那股子清鲜裹着猪油的醇香从锅里升腾起来，不浓烈，温温润润的，却十分诱人。


    胡苹在后厨切菜备菜打下手，闻到这味道都忍不住看过去。


    以前水笛在村里时，每到十一二月就会背个背篓拿把锄头去山里挖冬笋，一开始是准备挖来卖的，但冬笋价格贵，会买的顾客不多，而且基本都有固定买卖，谁都怕上当受骗。


    水笛的冬笋没卖出去，她虽然心里有点憋闷，但动作却很迅速地把没卖掉冬笋都剥了壳，在家煮了一锅冬笋鸡汤。


    那味道胡苹现在想起来还记忆尤深，冬笋的鲜美得到了极致的开发，中和了鸡肉的油腻，吃起来清嫩爽口，连鸡肉都多了几分特别的鲜甜。


    第一顿鸡肉和冬笋就都吃完了，还剩了些汤，第二顿把汤煮沸，加了红苕粉条，晚餐便有了。


    冬天来上这样一碗热腾腾的冬笋鸡汤粉条，那种感觉自然不必说。


    水笛没有在店里卖冬笋鸡汤，两者都是贵价菜，加在一起售价肯定破百，饭店位于小区门口，更好卖的菜都是一些比价平价的家常菜。


    她拿锅铲翻动了一下，看了看色泽，心里有了数，火候刚好，便迅速往锅里加了一碗焯笋原汤。


    但凡冬笋品质不好，她都不会用这个汤，否则就多了苦涩，但青山里的冬笋脆嫩清甜，焯笋原汤反而能保留笋本身的清鲜，不稀释风味。


    在焖时，水笛顺手把火爆腰花炒了出来，这是一道再简单不过的家常菜，全程旺火猛炒，从下锅到出锅用时不到一分钟。


    胡苹做事很仔细，腰花是她挑的，颜色粉嫩，无发白淤血。


    很多餐馆的腰花炒出来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骚味，那不仅是除腥没做好，跟腰花本身的品质也有很大关系。


    一分钱一分货，在她们这样的饭店供货中体现得特别明显。


    把腰花中间的白色臊腺全部片除干净，一丝白膜都不留，接着改刀切成麦穗花，厚度统一。


    如果是以前在家做饭，胡苹便是把切好的腰花放清水里漂洗过几次，血水没有了腥味也就去除了。但水笛跟她说了一个妙招，在清水里加一点白醋，挤净血水后去腥效果更佳。


    胡苹也不知道水笛怎么无师自通了这么多烹饪小技巧，但按照水笛说的来做，效果果然更佳。


    水笛觉得现在网络真是个好东西，无数名头很大厨师在网络上无私分享。


    不过有真正的大厨自然也有虚假的大厨，一些假大厨传授的技巧听上去挺唬人，然而一到实际操作就会发现行不通。


    幸好水笛在烹饪上也多有心得，很会辨别垃圾信息，并且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快速炒好的腰花盛在盘里，麦穗花刀在热油里全部绽开，表面泛着油润的光泽。


    葱段碧绿，姜片嫩黄，腰花被热油猛炒激发出了香气，裹上一层油亮的酱色，鲜香、微麻的气味平衡得恰到好处，光闻就知道不一般。


    胡尾快步走进后厨给顾客端上桌，又回到后厨，这会油焖冬笋也基本好了。


    水笛揭开锅盖，白蒙蒙的热气涌上来，她微微侧头避了避，等雾气散开后低头一看，汤汁已经收了大半，浓稠地挂在笋块表面，泛着棕红透亮的油光。


    那股被闷了许久的香气终于没了束缚，清冽的笋鲜混着脂香，被热气挟裹着扑面而来。


    太香了，饶是水笛这个专业厨师都有点忍不住。


    现在油焖冬笋只差最后一步了，她拧开大火收稠，看到汤汁浓稠挂勺时，就用一层极薄的水淀粉轻勾薄芡，主要起一个挂汁锁亮的作用。


    最后盛在白瓷盘中。


    大小匀称斜滚刀块的冬笋裹满了红棕透亮的酱汁，油光润亮，垒在瓷盘中，顶部洒一小撮葱花提色，碗底挂着少量余汁。笋块紧实饱满，酱色浓郁，卖相十足。


    胡尾端着这道菜往外走，热气升上来，直接钻进口罩，冬笋特有的清冽山野鲜气透出，压住了油脂的厚重，一点涩味没有，整股香气暖融融的，十分温润。


    胡尾端着菜，努力让自己目光直视前方，坚决不多看冬笋一眼。


    面对诱惑的最好方式就是忽视它，不看它！


    *


    朱鸣和孔经钰本来在吃爆炒腰花，这是一道再寻常不过的家常菜，江城几乎每家餐馆都有，只是要做好太难了，光一个去腥就考倒了不少厨师。


    有的去腥不足，骚得让人吃不下。


    有的去腥太过，腰花一股白酒味，同样难吃。


    就算去除了腥味也还有火候和咸淡需要把控。


    孔经钰想，如果不是江城人偏爱这道菜的话，估计很多厨师都不愿意做。


    不过因为朱鸣对水记饭店的极高评价，让孔经钰在菜上来之前多了几分期待，但当他真的尝到后，就发现自己的期待还是给少了。


    水记腰花去腥做得可以打满分，不仅如此，火候和咸淡也恰恰好，外层裹着一层薄芡酱汁，入口滑嫩至极，内里肌理紧实，咀嚼时很有存在感，完全不软烂糊塌，能尝到独有的鲜嫩肉香。


    吃一口，便能尝到配菜的泡姜泡椒，鲜酸微辣适口，在嘴里铺开，而后花椒的微麻衬底，生抽提鲜，微许香醋压住腥味，不多不少，各种调味层次利落不杂乱，脆嫩的青蒜苗带着清爽穿插其间，中和油脂，鲜辣开胃。


    孔经钰吃到的第一想法就是，太下饭了！


    盛了一大碗饭，筷子在盘中来回几趟，米饭就少了大半，肚子微饱后，油焖冬笋姗姗来迟。


    这一盘冬笋一看就知道是好东西，那鲜气就差直接扑在人脸上了，菜一上桌，孔经钰就迅速夹了一块，完全忘记自己刚才对朱鸣说的，让他多吃一点。


    笋块外层裹着一层浓稠温润的酱汁，一放入嘴便感觉十分入味，可牙齿咬下，内里却截然相反，笋肉紧实脆嫩，纤维细腻，没有一丝老硬粗筋，冬笋的汁水在嘴里溅出，清润清甜，让人感觉一口吃进了大自然。


    炒糖色带来柔和温润的回甜，酱汁的咸不齁不重，猪油赋予了独特脂香，但处理得极佳，丝毫不腻口。


    冬笋本身的清鲜完全被衬托了出来，空吃也不咸腻，下饭更是越嚼越鲜。


    孔经钰内心大为震撼，不愧是朱鸣认可的店，这味道果然不是其他餐馆能比的。


    筷子在菜盘和嘴里来回得快出残影，完全没有任何挑剔，夹起就走。


    朱鸣原本只是眉心轻蹙，觉得孔经钰吃饭速度未免有点快了，到后面，眉头紧锁，这已经不是快了，完全是饿狼扑食的状态。


    注意来新来顾客略显打趣的目光，朱鸣敲了敲桌面，试图提醒，但这是无用的，孔经钰现在眼里只有那美味冬笋，再注意不到其他。


    朱鸣轻咳一声，抬起手，把冬笋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孔经钰抬头，神情不太高兴：“你干什么？”


    朱鸣：“克制一点，好吗？”


    孔经钰：他觉得自己没有当场把餐盘拉到自己面前独自享用已经十分克制了。


    “行。”他勉强道。


    孔经钰以前其实并不是很好吃之人，虽然也没有朱鸣那样对美食毫不在意，但他也可以做到基本的体面。


    把这盘冬笋吃完后，孔经钰想，冬笋害他啊！


    还好这儿没有熟人，不然丢脸丢大发了。


    最后蛋花汤上来时，孔经钰已经吃饱了，只是蛋花汤的味道也很清爽可口，还是盛了一碗，像喝茶一样慢慢品尝。


    “朱鸣，我现在相信你不是冲冠一怒为红颜了。”孔经钰说，“为一盘菜明显可能性高得多。”


    朱鸣呵呵两声，心想以后再也不会带孔经钰来水记吃饭了。


    带朋友吃饭自然是自己请客，可今晚桌上的菜，他只是吃了四分之一，孔经钰一人吃了四分之三。


    “什么时候店里再做板栗饼啊，我给我妈买两个回去。”孔经钰说。


    孔经钰口中的妈并不是亲妈，也是妖族，孔经钰是她和人类丈夫收养的孩子，所以他也才知道妖管局的事，和朱鸣相熟。


    “她那个人就喜欢吃甜的，但年纪大了，方方面面要注意的都多，幸好没有糖尿病，不然是半点都尝不到了。”孔经钰道。


    孔经钰平时会买一些不甜且干净的小甜品回家，但这样的店铺很少，他在市监局上班尤其知道现在食品安全问题多严重，要真按严格要求来，市场上的饭店起码99%不过关。


    但人们普遍也没有这么高要求，只要大体上干净就可以。


    水记饭店是朱鸣推荐的地方，孔经钰相信好友的洁癖，这家店卫生肯定过关，味道则是他亲手尝过的好。


    朱鸣说：“下次做了跟你说。”


    这句话一说出，立刻招来了孔经钰意味深长的目光：“听这意思，你跟店长很熟了？”


    朱鸣淡淡一笑，语气微嘲：“不熟的话会送你杯子蛋糕吗？”


    孔经钰哈哈一笑，不再说话了，挨着人享福的不适合多话。


    吃完后，胡尾拿了两个杯子蛋糕上桌，水笛做的杯子蛋糕比市场上的大一点，可能是刚开始做，挤出的奶油并不十分精致，能看出一点生涩的痕迹，但凑近一闻，纯粹柔和乳香混着蛋香慢悠悠漫上来，清甜温润。


    “谢谢。”孔经钰说。


    他现在吃饱了，决定等一会再尝。


    可朱鸣没有饱。


    废话，菜大多落在了个孔经钰嘴里，他吃的可以用辛酸来形容。


    奶油一入嘴便柔柔化开，甜度调得极为克制，只是淡淡的乳本甜，丝毫不齁嗓子，润润柔柔裹住舌尖，一点廉价的糖霜腻感都无。


    底下的蛋糕胚是实打实考出来的，蓬松暄软，气孔细密均匀，蛋香纯粹，半分鸡蛋腥涩气味都寻不见，小麦面粉的柔和麦香打底，湿润不干柴，比很多专门蛋糕店的口感还好。


    朱鸣觉得水笛是有极高的做饭天赋的，第一次做蛋糕就能这样美味。


    如果水笛知道朱鸣的评价肯定会十分高兴，她确是第一次做蛋糕，提前在网上搜了许多教程，然后灵活运用了一点。


    在做蛋糕胚的时候，把一部分牛奶换成了等量的淡奶油，可以让蛋糕持久湿润。


    烤箱还配了温度计，在最后上色阶段开热风，才能让蛋糕均匀无深浅斑块。


    虽然是一个小小的纸杯蛋糕，但她做起来也毫无敷衍。


    孔经钰见朱鸣吃得这样享受，也忍不住拿起蛋糕，手中执一把小勺，勺边缘刚要碰到奶油时，朱鸣忽然说：“你别吃。”


    孔经钰：？


    他瞥了朱鸣一眼，试探性把蛋糕递出去：“你要吃？”


    朱鸣：“我建议你把蛋糕留回家给你妈吃。”


    他道：“你不是说阿姨年纪渐长身体不太好吗，吃这蛋糕挺好的。”


    朱鸣只是淡淡一句话，孔经钰脑子里却飞快运转了起来，朱鸣不会说什么废话，他身份又特殊，那是不是代表……


    孔经钰目光灼灼地看着眼前的蛋糕，知道这肯定不同寻常。


    双手捧着蛋糕，腾地站起身：“你回去不？”


    朱鸣：“我再等等。”


    “那我走了！”孔经钰三步并作两步往外走，显然是多等一秒都不能，想立刻把杯子蛋糕给父母尝尝。


    朱鸣冲他挥了挥手，眼瞧着孔经钰背影消失，他才说：“胡尾，还有冬笋吗，请再给一份油焖冬笋。”


    真是可恶啊，他点的菜，最后却只吃到几块冬笋，很想问问孔经钰知道什么叫礼貌不？


    还好人走了，他可以独自享用。


    *


    另一边，孔经钰心情激动捧着蛋糕，打了个专车回家，入座后排，双手捧着蛋糕，目光专注，神情兴奋。


    这着实有点怪异的举动惹得司机都频频朝他看来，目光落在他视若珍宝的蛋糕上。


    这是什么宝贝吗？


    搞不懂现在的人。


    一到家孔经钰就喊：“爸妈，我回来了！”


    孔母和孔父两人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我给你们带好东西回来了！”


    孔经钰半蹲在茶几前，珍之又重放好。


    孔父孔母来了兴致，朝茶几上一看……


    嗯，一个小蛋糕。因为孔经钰迅速赶回来，上面的奶油尖还挺立着没化开。


    孔父说：“又给你妈买甜品，医生都说了不能吃太多零食。”


    孔母立刻说：“我自己的身体我还不清楚了？”朝孔经钰一笑：“谢谢小钰，还是孩子孝顺。”


    孔经钰顶着父亲目光压力，解释：“这不一样，朱鸣让我把这蛋糕带回家，说妈吃了好。”


    孔父一听，马上转变了想法：“老婆你快吃。”


    朱鸣都说好的东西，肯定错不了。


    原本还马上想动口的孔母却迟疑了两秒，把蛋糕放下：“我去拿两个勺子，你们也吃。”


    孔经钰忙说：“我不用，我晚上吃了很多。”


    “不，你可以再吃点。”孔母不由分说地把两个勺子递在父子俩手上。


    孔经钰和孔父对视一眼，都推辞：“不用。”


    “我不爱吃甜的。”


    “我真的吃饱了。”


    孔母：“都尝尝。”


    一家人围着这个小蛋糕推让争执，好像面对的不是杯子蛋糕而是什么天材地宝。


    关键时刻，孔经钰说：“别推了，你俩都吃，又不是买不到了，明天我带你们去饭店吃！”


    此话一出，孔父孔母才一人一勺尝了一口。


    “这味道的确不错啊。”


    “奶油很细腻，而且一点不甜。”


    “老婆，你有没有吃出什么特别？”


    孔父是普通人类，孔母是妖怪，但只是普通妖怪，出生时天地灵力已经很弱，她在这方面没有什么经验，细细品尝，只说：“好像有，感觉吃着身体舒服。”


    孔父把剩下的蛋糕全部给她，欣慰道：“你全吃完，我真不爱甜食。”


    孔经钰在旁边看着父母对一块小蛋糕你推我让，心中一阵辛酸，他心想，明天直接带父母去水记吃。


    他做事挺有规划，先问了朱鸣怎么预约位置，然后第二天准备打进电话，顺利预约上了晚上的座位。


    孔经钰运气不错，去的时候水记还有最后一点冬笋，都给他们炒上了。


    孔经钰极力推荐这道菜，父母尝了尝，孔父目不转睛地盯着妻子：“怎么样？”


    孔母道：“很好吃。”


    孔父：“我是问有没有昨晚你感受到的那种效果。”


    昨晚的杯子蛋糕大多进了孔母胃里，晚上睡觉的时候孔母说，感觉身体能量好像被调动了起来，浑身上下很是轻松。


    孔母比孔父大八岁，尽管她是妖怪，但普通妖怪和人类相比，寿命也没有太大区别，孔父一直很担心她的身体。


    妖怪和人类没有后代，他们就在收养了孔经钰，携手走过了几十年，却还觉得人生太短暂。


    孔母细细感受了一下身体能量的涌动：“拿不准。”


    昨晚那纸杯蛋糕下肚，身体有很明显的反应，但今天的冬笋好像效果并不明显。


    看着丈夫和孩子微微失望的目光，孔母笑道：“你们也是神了，这只是一盘菜，好吃就行了，别东想西想。”


    孔父夹了一块冬笋，不得不说味道是极佳的，如果还有特殊效果的那就更好了。


    只是五十多块的一盘冬笋，他知道是自己异想天开了。


    孔经钰却思来想去，觉得可能是蛋糕的原因，悄悄找上胡尾：“谢谢你昨天晚上送的纸杯蛋糕，味道很好。”


    胡尾刚好想和孔经钰打好关系，见他主动来说话，心中高兴：“小笛随便做的，你们喜欢就好。”


    他解释说：“小笛是我妹妹，也是水记的店长和厨师。”


    孔经钰由衷赞道：“真是年轻有为啊。”


    胡尾嘿嘿直乐呵。


    “我想问问，你们店里的纸杯蛋糕可以售卖吗？”孔经钰道，“我父母很喜欢，我想买点回家。”


    胡尾露出抱歉的神色：“不好意思，纸杯蛋糕是我们做来自己吃的，店里一般不卖，这几天生意好，也没空闲时间做，等下次做了我再送点给您。”


    孔经钰忙说：“谢谢，太感谢了。”


    到时候胡尾真送的话，他肯定不会收，会买。


    他知道胡尾是看在朱鸣的面子上才对他这样优待，但谁的面子都是人情，用一分少一分。


    孔经钰简单把这事告诉了父母，孔父有点失望，孔母却说：“我现在不想吃蛋糕了，就想吃这家店菜，明天再来！”


    她觉得丈夫孩子真是想得多，一样东西能有一个作用已经很好了，比如饭菜，能吃饱味道好就已是绝佳，再盼望有其他功能，那真是贪心了。


    孔经钰却说：“妈，明天不一定能来。”


    “怎么，你工作变忙了吗？”


    孔经钰：“水记饭店需要预约，得看我明天能不能预约上。”


    *


    次日一早，闹钟响起，孔经钰熟练拿起手机，给水记打电话，他运气好，今天也预约上了。


    挂掉电话，心情很好，打开电脑，整理着上个月的资料，电脑屏幕蓝光映在脸上，唇角不由自主上扬。


    “经钰，忙着呢。”


    孔经钰抬起头，看见同事吴晋端着杯子走过来，吴晋和孔经钰差不多时间进局里，但年纪比孔经钰大几岁，平日里在单位总爱作出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平时他们也就是能说两句话的交情。


    “在看什么啊，这么高兴。”吴晋站在孔经钰旁边，往他电脑上扫了一眼，“整理资料啊，这些琐事你让小王小李他们干就行了。”


    小王小李是今年刚来的人，吴晋向来很喜欢把这些事安排给新人。


    孔经钰不想和他多谈：“吴哥有什么事吗？”


    吴晋笑笑：“也不是什么大事，我最近看见别的城市市监局流行那种突击检查，播放量很好，现在是网络时代嘛，领导让我想想也宣传一下我们市监局的账号，我准备也搞一次这样突击检查，你觉得怎么样啊？”


    孔经钰一听就知道没好事，他年轻，长相不仅在局里拔尖，放大街上都属于那种一眼能让人看见的人。


    当时考入市监局时，屁股都还没坐热，就让宣传科的同事薅去做视频了，不出意外的，那视频播放量很好。


    只是评论区很不好，事到如今，孔经钰仍然不敢点进那条被江城市监局置顶的视频评论区。


    后面宣传科同事想再借借他，他都拒绝了，虽然知道多露脸对升职有正面作用，但孔经钰觉得凭自己能力也能做到，他现在也是一个小领导了，前程一片大好。


    只是吴晋这样问，他总不能说不好，便笑道：“可以啊，吴哥挺有想法的。”


    吴晋随手倚靠在他桌旁，满脸自信：“是吧，我也觉得这可以搞，其他市监局拍视频，我们直接搞直播，真实不作秀，肯定有流量！”


    孔经钰笑笑不说话。


    吴晋：“而且我都想好去哪儿了，最近锦华区那边不是有一家网红店还挺出名的，我看评论区也不少粉丝呼吁，咱们就去那儿看看！”


    孔经钰眉心微蹙，总觉得吴晋这形容很熟悉。


    果然，吴晋说：“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那网红店叫水记饭店！”


    孔经钰：……


    他当然听说过啊，他还去吃了几次，今晚还准备带父母去。


    只是，孔经钰打量了吴晋一眼，身在局里孔经钰再了解不过，市监局的日常检查听起来铁面无私，但实际操作中，真正被突击严查的，大多是没有背景、没有关系的中小店铺。


    这就像学生时代听说有领导来视察，老师提前带着全班大扫除，排演话术，领导来了看到的自然是一片欣欣向荣，对哪一方都好。


    吴晋在局里的名声算不上好，很多人都知道他和一些酒楼酒店的老板走得很近，平时没少一起吃饭应酬。


    以他的行事风格，主动策划这种直播活动，首选目标按理说应该是和他有交情的那些商户，突击检查走个过场，镜头前面干干净净，播出去就是免费的正面宣传，帮熟人脸上贴金，两全其美。


    可吴晋偏偏选了水记，孔经钰觉得水记饭店不会和吴晋有什么关系，那只能是想挑个典型，查出点问题来，在直播里树立一个严查严管的形象。


    毕竟再干净的后厨都经不住细查。


    看着孔经钰若有所思的目光，吴晋有点紧张，毕竟他才和马强吃了饭，把水记饭店列在了突击检查上。


    “经钰，”吴晋扯出一个笑来，“你看你有空不，配合我们搞下直播，也是为我们市监局宣传宣传。”


    这个直播策划是早就有的，只是饭店可以临时确定，水记刚好撞上来了。


    吴晋从领导手中接下这个任务，自然也要把数据做好看，孔经钰这张脸一出去，流量就有了。


    只是吴晋不确定孔经钰会不会答应，毕竟他这个人不太喜欢网上露面。


    孔经钰却一笑：“可以啊。”


    吴晋顿时心花怒放。


    孔经钰又问：“那我是当直播主持人吗？”


    吴晋接连点头，哪有不答应的：“是是！”


    孔经钰笑道：“那直播的时候，流程和节奏我来把控，吴哥你们在旁边配合就好，免得画面太乱。”


    吴晋满口答应：“肯定的！你主持我放心，我们就在旁边搭把手。”


    “那就这样定了啊，我那边出个策划，尽快把这件事落实了！”


    孔经钰：“好的吴哥。”


    吴晋速度还挺快，当天下班前就把策划给了孔经钰，问他有没有修改的地方，孔经钰看了看，直播时间定在两天后，他说：“没有。”


    当天下班后和父母去水记吃饭时，孔经钰就借故去了一下水记后厨，他本来是想提醒一下胡尾突击检查的事，但一看到后厨干净，井然有序的样子，一下觉得是自己多虑了。


    索性也不告诉胡尾，免得到时他出什么纰漏被直播间观众看出。


    反正到时候是他来主持，要怎样的度也是他说了算，临走时还对胡尾说：“你们后厨卫生不错啊，要继续保持。”


    胡尾不明所以，但有了夸奖就收着呗：“谢谢，后厨卫生是最基本的东西，不能在上面省功夫！”


    孔经钰认同地点点头。


    *


    时间很快到直播当天，吴晋提前在官号上宣传过，标题起得很具网感“突击检查饭店！你常去的那家店卫生到底如何？”


    这条视频下的评论区网友们提名了许多饭店，因此早上十点一开播，直播间就涌入了几十个人：


    【来了来了，听说今天市监局突击检查，必须来看看！】


    【江城市监局居然搞直播，前排围观！】


    【主持人呢？预告说得有惊喜是什么？】


    孔经钰带着隐形胸麦，出现在镜头前，他穿着一身市监局蓝色标识的制服，眉眼清隽，就说是网红也有人相信：


    “各位网友大家好，这里是江城市市场监督管理局的官方直播间，我是孔经钰，今天我们会随机抽查一家餐饮单位，进行全流程的日常监督检查直播……”


    弹幕立刻有人认出了他：【卧槽！是置顶的制服小哥哥！】


    【江城市监局还有这种级别的？！】


    【叽里呱啦说什么呢，先亲一口！】


    【同志们，冷静点，这是市监局的突击检查直播，你们的素质呢？——小哥哥有没有联系方式？[狗头咬花]】


    孔经钰这张俊脸放在直播页面，一下吸引了许多观众进入。


    吴晋看着直播间不停上涨的人数，转眼已经三百人了，心里是高兴的，这次数据做好看了，但又有点不爽，只觉得这真是个看脸的社会，太不公平！


    孔经钰目光微微看向前方，努力让自己不看弹幕，做好一个主持人的工作：“今天我们来到了锦华区桐安路，不知道有没有住在附近网友，可以猜猜我们今天检查哪个饭店。”


    镜头随着他的步伐移动，摄影师小陈扛着云台相机倒退着走，画面扫过沿街的早点铺、水果摊和小超市，街坊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弹幕立刻有人认出了位置——


    【桐安路！我家就在旁边小区！】


    【璟悦府楼下！我天天在这儿吃早饭】


    【随机抽查好啊，主播千万别提前打招呼，我们要看真实的】


    【不会是水记饭店吧，没必要查这个，我在外面吃饭容易拉肚子，吃了她家从不肚子痛】


    【前面有家马经理酒楼，我家经常在那请客，查那家！】


    吴晋的目光在弹幕上扫了一圈，看到“马经理酒楼”几个字的时候，眉头不动声色地皱了一下。他朝小陈打了个手势，示意镜头往另一个方向带，别在酒楼门口停留。


    孔经钰自然没有错过吴晋的反应，目光落在弹幕上，似乎明白了什么。


    孔经钰一边介绍着一边领着镜头往前走，转过一个弯，步入侧街道，最后停留在水记饭店前，镜头随之上移，露出了水记饭店的招牌，弹幕瞬间沸腾——


    【卧槽真的是水记饭店！】


    【天啊，我的宝藏小店！】


    【啊啊啊啊我的房子！水记饭店我吃过，超级喜欢的！千万不要塌啊】


    【最近网上挺有名那个？支持检查，正好我还没去吃】


    【这个饭店很有名吗，怎么你们都知道的样子】


    孔经钰面朝镜头，说：“这就是我们今天突击检查的店——水记饭店”


    随即走上前去，敲了敲玻璃门，走了进去，此时还没有到饭点，水记饭店门虚掩着，水笛三人都在忙着备菜，听见外面声音，胡尾率先走了出来，一看到孔经钰和摄像头的瞬间，整个人身体一僵，嘴巴张了张，慢半拍才朝后喊：“妈妈，小笛，有人来了！”


    水笛的声音从后厨传来：“跟顾客说一声，我们还没营业。”


    胡尾眼睛瞪得圆圆大大：“不、不是！市监局的！直播！”


    “咚咚咚”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水笛和胡苹跑出一看，面对着黑漆漆的镜头，两人都愣了。


    弹幕网友瞬间笑了：【这个反应我信了，绝对没有剧本！】


    【小哥瞳孔地震哈哈哈】


    【他甚至忘了放下手里的芹菜】


    【店员飞快跑出来了，一脸看热闹的样子，跟我平时在公司上班一模一样哈哈】


    【不是店员！吃过的人来说，小姐姐是店长兼厨师，小哥哥是服务员！】


    【卧槽，没人注意他们的颜值吗？好像很顶啊！】


    三人戴着口罩，但有些容貌和气质是口罩也遮不住的。


    胡尾虽然有点懵，不知道孔经钰怎么忽然来了，但看他后面跟着的摄影团队，都穿着市监局的衣服，就明白了几分。


    孔经钰自我介绍道：“你们好，我们是江城市场监督管理局的，这是我们的执法证，今天我们对你们点进行一个日常监督检查。”


    水笛很快反应过来，摘下口罩，露出一张干净的脸，走向前去，目光从孔经钰脸上移到镜头，居然笑了下：“市监局的同志们，欢迎检查。”


    又看向摄像头，语气自然得像是跟店里熟客打招呼：“这是在直播吗？”


    孔经钰点了下头。


    水笛立刻转向镜头，笑容明亮，抬起手大大方方挥了挥：“直播间的家人们大家好，欢迎大家来水记饭店检查。”


    弹幕一阵狂刷：


    【？？？她叫我们家人们，哈哈哈哈，差点怀疑自己误入了卖货直播间】


    【卧槽，这小姐姐好漂亮啊！小姐姐你好！我可以当场表白吗？】


    【不是，这怎么不太对？一般市监局的检查不应该紧张吗？怎么如此松弛？】


    孔经钰嘴角抽动了下，他来水记也有几次了，却是第一次看到水笛，完全没想到她是这样的性格，他接过话头：“店长您好，我们先检查一下证件。”


    水笛伸手：“请跟我来。”


    大堂和后厨的交界处，挂着整齐的各类证照，营业执照正副本、食品经营许可证、食品安全管理员证书，以及三张健康证，按照姓名顺序依次排开，每一张都端端正正地卡在原木色的证照框里，外面还蒙着一层干净的塑料框隔绝灰尘。


    镜头推上去给了个特写，小陈扛着云台相机的手不自觉地稳了稳，他自己就是市监局的人，见过的餐饮店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但像这样把所有证件当奖状一样裱起来、专门辟一个陈列柜的店，这是第一次看到，他看向水笛的目光骤然不一样了。


    【第一次知道开店要办这么多证件的，一看就很正规】


    新来的网友问：【这家店叫什么名字啊，看起来好干净！】


    下面一连串回复：【水记饭店！】


    孔经钰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店长，咱们去后厨看看吧。”


    水笛点头：“这边请。”


    又对着镜头打了打招呼：“家人们，咱们接下来去后厨看看，如果有想看的地方，摄像师傅没拍到的可以在弹幕区提出，想看哪里都可以，我们水记饭店始终把顾客的健康放在首位。”


    孔经钰强忍住才没发出笑，以前竟不知道水记店长竟然如此真诚有意思。


    只是在旁边的吴晋嘴角绷得紧紧，他们今天是来突击检查的，不是给她宣传的！


    他看了摄像师一眼，示意对方拍角落。


    就算是自己家的厨房，一些角落也有收拾不到位的油污。


    小陈顿了顿，随着孔经钰的角度拍摄而去，今天来之前吴晋都说了，让他们一切听孔经钰指挥。


    孔经钰进到后厨，镜头扫了一眼后厨整体，看得出来刚才几人是在备菜，但备菜时后厨应该比较杂乱，可水记后厨看上去依然是干干净净，明亮整洁。


    孔经钰第一眼注意到的是水池旁边那台银灰色的大家伙。


    商用洗碗机，半人多高，不锈钢外壳擦得锃亮。


    “这是洗碗机？”他走过去，有点意外的语气。


    镜头跟着推上去。中小餐饮店配商用洗碗机的还真不多见，这玩意儿贵不说，还占地方，一般小店宁愿请个洗碗工也不会投这个钱。


    “对，商用洗碗机，一次能洗两百个盘子。”水笛走到洗碗机旁边，伸手把前舱门拉开来。


    舱内不锈钢内胆干净得能照出人影，碗篮架子上没有残留的水垢，喷淋臂的喷嘴口也没有被油污堵塞的痕迹。


    她又弯腰拉开底部的过滤槽，把过滤网抽出来，网上干干净净，没有食物残渣堆积，连滤网缝隙里都闻不到异味。


    “过滤网每天清洗，内胆每周做一次深度清洁。”水笛把过滤网推回去，拍了拍手上的水珠，“洗碗机比人工方便，洗得也更干净，关键是水温够高，消毒效果好。”


    孔经钰对着镜头补了一句：“像水记这个规模的中小餐饮店，配置商用洗碗机的情况确实不太多见。”


    没多说，这句话已经足够表明水记的卫生情况。


    接着，孔经钰他从洗碗机旁边走过，来到靠墙的消毒柜前。


    这是一个立式双门消毒柜，透过玻璃面板能看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碗碟，按照大小型号分格摆放。


    水笛立刻跟上，直接伸手拉开柜门，一股干燥的热气扑面而来。


    孔经钰对着镜头道：“餐具消毒是我们日常检查的一个重点。中小餐饮单位最常见的问题，就是消毒柜形同虚设，请问店长，你们这边的消毒流程是怎样的？”


    水笛顺手从柜子里取了一只盘子出来，托在掌心里，盘子边缘在灯光下反射出一层干净的光泽：“我们的消毒柜二十四小时开着，不管当天用不用，电源从不关。所有餐具洗碗机洗完出来之后，统一进消毒柜二次消毒，碗碟从里面拿出来必须是热的。”


    孔经钰点点头，这时完全不需要他多说什么，弹幕区已经刷疯了——


    【店长是不是有强迫症啊，这碗筷摆得比我家碗柜还整齐】


    【天啊，我家还用手洗碗筷，店长直接用上了洗碗机，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洗碗机】


    【洗碗机洗得干净吗？我还是比较喜欢人洗】


    【楼上说的是人话吗？洗碗机可比手洗的干净多了】


    【水记的洗碗机内部比我家用的洗碗机还干净，都不敢想象平时清洁得有多彻底】


    【用了洗碗机还用消毒柜，这个卫生水准我跪了！】


    吴晋看到这里有点绷不住了，看了看孔经钰，示意他检查一下水池，通常饭店后厨水池下面是最容易藏污纳垢的。


    孔经钰却像没看到他眼色一般，又检查了冰柜，镜头凑近往里一探，东西少得可怜，就几包真空包装的干辣椒以及一些雪糕，二者放在不同地方，码放得整齐。


    冰柜内部的霜层薄得几乎看不见，完全没有那种厚重的积冰。


    “平时冰柜用得不多吗？”孔经钰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意外。


    一般饭店冰柜恨不得塞得满满当当，这一台却空得像刚拆箱。


    水笛走到旁边那台银白色保鲜柜前面了，拍了拍柜门：“请看这边，冰柜我们饭店比较少用到，里面基本是我们家自己吃的雪糕，店里的主力是保鲜柜。”


    她站在白色保鲜柜前，一拉开柜门，那股蔬菜特有的清冽气息散出来。


    保鲜柜内部的LED灯带打得透亮，四层搁架上分门别类地码放着当天的备菜，青椒切得均匀有致；凤尾菜码成扇形，叶片上还缀着细密的水珠，青翠极了；胡萝卜丝切得细而不断，齐齐整整地码在白瓷方盘里……


    水笛随手拿出一截凤尾，对镜头说：“这些都是我们今天早上买回的青菜，我们饭店每天的食材都是新鲜购买，绝不使用过夜菜。”


    说完对着镜头把凤尾一折，“咔嚓”一声脆响，汁水四溅，凤尾断口处透着浅绿，纤维纹路清晰，是肉眼可见的新鲜。


    弹幕已经炸了：


    【这个声音，我隔着屏幕都听见了！】


    【我妈买的菜都要放过夜，不仅过一夜还要过两夜三夜】


    【这么新鲜说是刚从土里摘下来的我也信！】


    【你们去水记饭店吃饭的人嘴可真严啊，有这种好东西不在网上分享！】


    【谁没分享啊，我会致力于在江城每个美食帖下面留水记饭店的名字！】


    吴晋眉头皱起，忍不住在镜头后面说：“店长，保鲜柜里怎么只有素菜？”


    他声音不大，但收音别在孔经钰的胸麦上，直播间里听得一清二楚。


    弹幕立刻跟上——


    【对啊，怎么只有素菜？水记饭店每天菜单都有荤菜的】


    【该不会是提前准备好检查的吧？】


    所有猜测都被水笛一句话结束：“因为荤菜在这边，请看，这是我们店里另一个保鲜柜，专门用来放肉类的，荤素分类存放，这是我们水记从开业第一天就定下来的规矩。”


    水记推开旁边保鲜柜，这次镜头给了一个很稳的正面特写。


    去皮的五花肉肥瘦相间，脂肪层白得透亮，瘦肉部分泛着新鲜肉类特有的淡粉色光泽；牛肉肉纹理分明，表面微微湿润但没有多余的血水渗出……


    水笛戴着一次性手套，拿起一块肉，直接怼在镜头前，在这样高清镜头下，肉质纹路颜色看得一清二楚，脂肪洁白，瘦肉粉红，没有任何发暗或氧化的痕迹。


    “这些肉都是我们合作的肉铺每天清早送来的新鲜肉，当天用当天送，绝不用冷冻肉。”水笛把肉翻了个面，让镜头拍了个全，“大家可以自己看。”


    网友们都是有眼睛的，冻肉解冻之后肉质会发白、松散、渗水严重，而这块五花肉在镜头底下紧实有弹性，纹理清晰，脂肪和瘦肉之间的界限分明，这就是新鲜好肉才有的品相。


    弹幕又刷了起来，这次全是服了。


    不仅是弹幕服了，孔经钰也服了，连市监局的工作人员也服气了，偷偷把店名记下，下班来吃。


    之后镜头又拍摄了灶台，锅碗瓢盆等，连调料瓶都拍了，最后发现水记饭店是真的无可指摘，所有东西保质期很新鲜，连调料瓶上都没有油渍，胡尾挺直胸膛，骄傲地说说自己每天会擦一遍。


    弹幕一片沸腾，来水记吃过的说自己果然没看错饭店，没来吃过的说马上就来。


    不知何时，直播间人数已经突破了五千。


    吴晋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他这辈子检查过的餐饮店少说也有上百家，靠一双眼睛就能在后厨里找出七八个毛病来，但今天在水记，他从餐具柜查到冰柜，从冰柜查到保鲜柜，从保鲜柜查到灶台，愣是一个能站住脚的问题都没抓住。


    吴晋最后只憋出四个字：“看看水池。”


    水池这地方不大，台上台下都容易出问题，他们有时突击检查想找毛病就会拿着手电筒到处照，水池下十有八九都能找出问题。


    吴晋索性直接打开手电筒，往水池下一晃，摄像头也下移——


    这次直播间观众清清楚楚看到，水池下面的排水管是不锈钢波纹纹管，接口处打了密封胶，严丝合缝，地面铺了一层防水垫，干燥得连一点水渍都没有，角落没有食物残渣和油污，甚至连灰尘都没有。


    小陈看到这一幕，差点没拿稳机器，这饭店怎么连这些犄角旮旯都这么干净。


    【我发誓这就是我见过最干净的厨房！】


    【老板姐姐能不能开个后厨培训班？】


    【直播间刚六千人了啊家人们，大家刷起来水记牛逼！】


    ……


    【我是真的服气了，这真是突击检查吗？怎么感觉像水记的宣传纪录片】


    吴晋也要崩溃了，他们当然是来突击检查的！


    甚至来之前他还准备把水记饭店树立成一个卫生条件不过关的典型，谁能想到竟然、竟然……！！


    离开的时候，水笛把他们送到了门口，挥手笑道：“欢迎大家来水记吃饭。”


    弹幕去疯狂表示：【一定一定】


    一些吃过的人的发言被压在了最下面：【店长，你别光说欢迎啊，敢不敢每天多放点号！稍微迟一点就约不上啊！】


    市监局的工作人员离开了水记，直播还在继续，孔经钰对着镜头做了个简短的小结：“从目前检查情况来看，水记饭店后厨整体卫生情况良好，食材储存管理规范……”


    吴晋站在一旁恍恍惚惚，就算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也想不通，一个做饭店的怎么能把后厨收拾得这么干净？


    这科学吗？这可能吗？


    今天突击检查直播是注定结束了，水记饭店在卫生方面的确无可指摘，吴晋想他也尽力了，正准备示意孔经钰直播结束，他们回局里，却不料孔经钰忽然对这镜头道：“既然今天已经来了这边，咱们索性多检查一个饭店。”


    吴晋太阳穴一跳，感觉不太妙。


    但弹幕却刷疯了：


    【支持！刚才水记饭店的卫生把我看自卑了，我家里厨房都没这干净】


    【就是，多检查几个，来个对比】


    【来都来了，查查查都查！】


    孔经钰目光一转，状似不经意说：“来的路上我看见有人推荐附近的酒楼，有一家马经理酒楼，我们顺道去查一查，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写了整整一天哇！宝子们求个营养液，啵啵~


    第78章


    吴晋听见孔经钰这句话, 额上的冷汗顿时滴了下来。


    马强跟他关系不错，前两天两人才一起吃了饭喝了酒，相谈甚欢。


    马强是个大方的人, 吴晋有些时候在马经理酒楼请客吃饭，马强都直接给他免单了。


    他眉头紧锁，几步走到孔经钰身边，特意绕到镜头拍不到的位置, 低声开口：“经钰, 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局里吧，别耽搁大家休息。”


    他们搞直播也就当份工作，要占用休息时间肯定不行, 一般情况下吴晋说这句话, 同事们都会答应下来，一道和和美美回局里。


    但今天孔经钰不知道吃错什么药了般，明明以前都不爱出风头, 现在却靠近镜头, 看着直播间观众弹幕，还念了出来：


    “用户1573说，快去查马经理酒楼, 以前经常在那儿吃饭，查个安心！”


    “既然来了都别放过, 周围都查一圈。”


    孔经钰念了几条，唇角微弯，对一行工作人员说：“既然网友们呼声这么高，咱们市监局就更不能走过场了。大家辛苦一下，咱们顺道去马经理酒楼看看, 也算对得起直播间几千网友的信任。”


    工作人员一片应好。


    摄影师小陈看了眼时间，这会还不到十一点，他们出一趟差路上就要花功夫，多拍几个素材回去更好，接下来几天都有内容发了。


    他看了眼直播间，在线人数居然六千五了！


    好可怕的流量，以前市监局的工作人员直播一般只有百来个观众。


    这说明观众非常喜欢这样的主题，剪成短视频素材发到官方账号上说不定还更吸流，这工作成果不就有了吗。


    小陈越想越高兴，镜头对着孔经钰，构图里却把孔经钰放在画面一侧，另一侧留出延伸的街道，直接用视频语言表明了接下来还有突击检查。


    至于刚才吴晋说的话……


    小陈当然听见了，不过他们今天来之前吴晋都让他们全程听孔经钰的，他只是照做能有什么错？


    吴晋站在一旁，脖子都有点僵硬。


    孔经钰却直接略过他，往马经理酒楼走去，一路上还介绍着市监局的日常检查工作。


    吴晋此刻还能说什么，还敢说什么，他落在后面，拿出手机飞快给马强发了信息：


    【临时突击检查，到你们酒楼了，赶紧！】


    马经理酒楼后厨，此刻也正在备菜，向大厨和墩子在切菜，马强亲家在洗菜，马强老婆在剥蒜。


    亲家打开水龙头，把青菜倒进水池，随便拿手刨了两下便装进沥水篮里，沥水篮放在水池边缘，一部分水顺着流入了水池，一部分水则滴到了外面。


    马强老婆把一盆蒜子放在置物架上，一脚踩在水滩上，脚下一滑，差点摔倒，盆里的蒜子也掉了几颗在地上，她捡起随手装进了盆里。


    再往地上皱眉一看，抬头，目光落在亲家身上，开口道：“亲家，这沥水篮怎么能放这儿呢，你看这水稀稀拉拉到处滴，多脏啊，咱们做餐饮的后厨最重要，讲究的就是一个卫生，不然怎么让顾客吃得放心吃得安心？”


    马强亲家神色微变，转过头去，脸上却还笑着：“是我考虑不周了，小志帮我找个盆来装菜。”


    小志是后厨墩子，是马强侄子，闻言放下手里的菜刀，随手拉开橱柜，在里面翻了翻，拿了一个塑料盆递给亲家母，转头又抓起那块肉，手起刀落继续切。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般，摸了抽屉，拿了盆，又摸回生肉，中间没洗过一次手。


    马强亲家母接过盆，往沥水篮里一装，放在了不锈钢置物架上，余光瞧了马强老婆一眼，嘴一撇，这个人大道理一堆一堆的，最不讲究卫生的就是她，一张抹布又抹地上又抹台面还洗碗。


    谁让这个饭店是马强开的呢，两夫妻在这里面就是土皇帝。


    马强老婆看了才笑道：“就应该这样，把我们后厨收拾得干干净净，就算有人来检查也不怕——”


    话还没说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马强拿着手机冲了进来，脸上表情像屁股后面着了火似的：“快！快收拾！有人来检查了！”


    马强老婆没反应过来“啊”了一声：“谁来检查？”


    “市监局的！”马强急得快跺脚，“别说了赶紧收拾一下，马上来了！”


    厨房里几个人霎时间乱成了一锅粥，拿抹布的拿抹布，这里擦擦那里擦擦，拿拖把的直接把脏拖把往水池里一捅，拧干飞快拖起了地，向大厨和墩子也赶忙把台面和案板收拾……


    厨房里顿时忙得拥挤。


    马强老婆一边忙活一边记得抬头问：“怎么忽然来检查我们酒楼了，你不是和市监局的关系挺好吗？”


    “别说了！”马强低喝一声打断她，脸色难看极了。


    他现在是真的焦躁，自从刚才收到吴晋的信息，他立刻拨了回去，但刚响一声就被人挂了，他也猜到了吴晋现在怕是不好接电话，赶紧来后厨通知。


    马经理酒楼好歹也是附近最大的酒楼，后厨卫生不至于有多糟糕，但马强知道什么东西都经不起检查，特别是他以前从没有在后厨卫生上下过功夫。


    差不多得了，绝大多数做餐饮的都这样想，顾客只要吃得好就行，谁还专门来后厨看啊，就算看也是瞟一眼，只有内行人才能看清里面水深。


    这到后厨一瞧，目光落在那随便放在切配台上的脏抹布，层架台上还在滴水的青菜……


    马强两眼一黑，偏偏这时外面响起马琳的声音：


    “你们是谁，来干什么，我们酒楼不接受没预约的采访。”


    马强心脏猛地多跳了几下，糟了，刚光顾着通知后厨忘了跟女儿说！


    他慌里慌张跑出去，脚上沾了水，猛地一滑，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步，好悬没摔倒，回头狠狠一瞪，压低声音吼道：“赶紧把地拖干净！”


    此时孔经钰一行人已经进入了酒楼，像刚才在水记饭店一样，先拿出证件自我介绍：“你好，我们是江城市市场监督管理局的，这是我们的执法证……”


    马琳瞳孔一震：“什么？”


    她显然没反应过来，市场监督管理局的人来这儿干什么？


    自古开店铺的就最怕是市监局的人，尤其是他们这样开饭店的，马琳下意识想找马强。


    马强从后厨跑了出来，脸上挤出笑容：“是市监局的同志啊，欢迎检查，欢迎检查。”


    直播间弹幕唰唰往上跳：【面上：欢迎检查。心里：去你大爷的】


    【对比刚才水记的反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水记店长：家人好欢迎来检查。马经理：各位领导辛苦了（汗流浃背版）】


    【这才是正常饭店面对检查的反应嘛，水记那种属于bug】


    【端板凳，嗑瓜子，吃西瓜，看好戏】


    尽管现在突击检查的对象已经换成了马经理酒楼，但弹幕区观众显然还留恋刚才的水记饭店。


    孔经钰还是按照标准流程，先查证照公示，马经理酒楼大体证件齐全，但在翻到健康证的时候，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们酒楼一共十一名工作人员，怎么健康证只有十张？”


    马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秒，马上又活泛起来：“同志，是这么个情况，马志是这个月才来后厨帮忙的，健康证已经去办了，目前还没下来。您放心，我们对健康证特别重视，这几天就是让他先在旁边跟着看看学学，打打下手。”


    孔经钰点了点头：“餐饮从业者都需要有健康证，要先有证后上岗。”


    他不欲在这上面多做纠缠，突击检查重点当然落在后厨上，刚想说“那我们直接去后厨看看。”


    马强就站在他们前面，身体微微拦住了路，面上笑着：“市监局的同志们辛苦了，坐下来喝杯水再检查吧。”


    说着赶紧看了站在后面的吴晋一眼，示意吴晋帮他说说话。


    吴晋现在哪敢说话啊，市监局去哪儿突击检查还喝水了？


    他心头还埋怨马强做事太不讲究，检查就是检查，特别是现在在直播，最要紧的就是树立一个铁面无私的形象。


    果然，孔经钰就把话头接了过去，一脸正色道：“谢谢，不用了，我们是来执行公务的，工作时间不喝茶。”


    说着绕过马强，径直朝后厨走进去。


    【主持小哥哥：婉拒了哈】


    【这酒楼老板戏好多，刻意拖长时间好可疑】


    【感觉今天会检查出惊喜】


    【不要哇！我哭了！我上周还在马经理酒楼吃过饭！】


    ……


    孔经钰一到后厨先整体看了遍，镜头也随之跟上。


    马经理酒楼的后厨面积不小，灶台、操作台、货架一应俱全，清一色的不锈钢设备乍一看也算干净，地面没有明显的垃圾堆积，就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饭店后厨，一眼瞥去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切配台上放着切好的菜，青椒丝放在盘子里，仔姜丝装在盆中，看得出来刚刚在备菜。


    向大厨还装懵地看了马强一眼：“马老板，这是？”


    马强心想，向大厨是个眼睛会看事的，面上和蔼道：“市监局的同志来日常检查，别担心。”


    孔经钰心里冷笑一声，别担心？放心好了，马上就担心了。


    他虽然不是隶属执法大队的，但也有行政执法证，以前虽然来餐饮后厨检查的机会不多，但孔经钰可看过也学过不少，站在后厨门口往里一瞧就知道这间厨房存在多少问题了。


    他径直走到菜板前，拿起一块PE塑料砧板道：“这块砧板你们用多久了？”


    向大厨刚想开口，就被墩子马志抢先：“同志，我们这个月才买的。”


    刚马志因为没有健康证，被检查到了，马强还悄悄瞪了他一眼，马志现在铆足了劲想表现表现。


    只是他话一开口，向大厨背心冷汗就冒了出来。


    果然，孔经钰下一句话就是：“这个月换的？这砧板上刀痕深邃，甚至有了积垢，边缘甚至开裂了，不知道你们在哪儿采购的砧板，质量明显不过关，我们市场监督管理局的同志正好在这儿，也可以去查查砧板店。”


    话一出口，在场马家人的神色骤变，弹幕却沸腾了：


    【主持人好嘴！】


    【当着市监局的面张嘴就撒谎，平时糊弄顾客得糊弄成啥样啊】


    【真以为市监局的是吃素的，看不出砧板大概使用时间？】


    还是马强有经验，马上道：“同志，我们马上更换一批新砧板。我们店里生意比较好，砧板使用次数比较多，但我们是严格按照砧板使用寿命，平均每六个月更换一批。”


    孔经钰点了点头，又说：“酒楼里应该至少准备五类砧板，统一色标，专板专用，我看你们这儿只有两类？”


    向大厨现在接过话：“这两类是常用的，生熟分开，其他的在橱柜里。”


    孔经钰：“不仅要生熟分开，肉类和蔬菜也要分开。”


    马强还想说什么，孔经钰已经走到了餐具柜旁，直接拉开了柜门，镜头随即跟上：


    里面摆满了碗碟，但不像水记那样按照型号分格码放，整整齐齐的样子。


    这边碗碟堆叠得高低不一，盘子撂在碗上面，玻璃杯挤在盘子旁边，看起来完全没有章法。


    孔经钰随手抽出一只盘子，翻过来一看，盘底还有一道没洗干净的水渍印子，这下完全不用孔经钰开口，弹幕就炸开锅了：


    【盘底有水垢，这都洗不干净？】


    【这么大的酒楼居然没有洗碗机，对比之下水记简直不要太良心】


    【我在饭店上过班，能洗得这么干净的已经够了，在外面吃能指望跟家里一样吗？】


    马强额头滑落一滴汗，赶紧说：“餐具柜里都是放一些不常用的餐具，要用的时候会再清洗，这边消毒柜猜是我们日常使用的。”


    说着他赶紧拉开了柜门，努力展现着好的方面。


    孔经钰走来一瞧，只见消毒柜里塞满了餐具。小陈随即把镜头推进，高清画面下，柜门边框上那一层淡黄色的油垢和碗架上斑斑点点的污渍，全部暴露无遗。


    如果今天市监局只检查马经理酒楼一家的话，那这消毒柜看上去或许没什么问题，只是擦得不够干净，里面摆放不够整洁。


    可偏偏直播间观众先看了水记的后厨，一经对比，就觉得马经理酒楼消毒柜实在有些不干净，不知道多久才清理一次。


    孔经钰个子高，站在消毒柜前，能看清里面所有，目光一凝，他伸手，从里面拿出一块泥灰色帕子，放在镜头前：“这是什么？”


    一瞬间，后厨里静了静，马家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作何解释。


    孔经钰把那张布满油污的帕子递给了马强：“消毒柜里不能存放杂物。”


    马强一张老脸顿时都有点受不住，嘴唇抖了抖，接过，手上一用劲直接甩进了垃圾桶。


    他用求救似的目光看了吴晋一眼，这也检查得太仔细了，哪家餐饮后厨都经不起这样的检查啊。


    吴晋撇开头去，没有搭理马强。


    马强只好赶紧随上孔经钰的步伐，而这时孔经钰已经站在了配菜区，这里有好几个不锈钢架子，上面放着各种切配好的食材。


    乍一看，各种菜都用塑料袋装着，似乎挺整齐，但一细看就发现了无数问题。


    一个塑料袋装着红辣椒，一个塑料袋装着青辣椒，另一袋子里还装着蒜瓣和葱花，架子角落，一些塑料袋杂乱堆放着，甚至一袋大葱还没有密封，大咧咧敞开着，食材直接暴露在空气中。


    孔经钰拎起问：“这袋大葱是清洗过吗？”


    马强亲家赶紧说是。


    这些都是她清洗的，她自认为清洗还比较干净，瞧那大葱，白生生绿油油，连点老叶都没有。


    孰料孔经钰说：“清洗过的菜要用标签注明，袋子要封口，防止二次污染。”


    说着就把袋子递给了马强。


    马强又看了亲家一眼，这时候话多。


    亲家一阵无语，他们平时都是这样做的，谁知道会有问题啊，再说了，她已经是酒楼里最爱干净的人了。


    孔经钰又指着架子上凌乱的食材说：“这些放得太乱，所有菜品要分门别类码放整齐，避免交叉接触。”


    说着半蹲下身，镜头也随之往下，马强一看到他这个动作心跳顿时都慢了一拍，生怕他又找出点什么来。


    孔经钰皱着眉把架子倒数第三层的袋子拎出来，随着他动作，袋子上的血水哗啦啦往下滴。


    小陈拿着镜头来了个特写，只见孔经钰手上拿着的是化冻的鸡腿，鸡腿表皮发白发胀，是反复解冻又冷冻之后才有的松垮质感，袋子底部积了半袋子浑浊的血水，顺着袋口的缝隙一股一股地往下淌。


    而这袋鸡腿的正下方，倒数第二层的不锈钢盆里，装的是切好的黄瓜片。


    孔经钰把黄瓜片端出来，因为上层血水不断低落，盆底那层黄瓜片已经被浸泡在了淡红色的血水混合物里，看起来令人作呕。


    “冷冻食品怎么能放在这里化冻？”孔经钰的声音沉了下来，眉头拧紧，“这是典型的生熟混放，生肉和即食蔬菜不能放在一起，更不能叠放，生肉血水里含有大量细菌和微生物，污染了不需要再加热就直接入口的蔬菜，食客吃了以后轻则腹泻，重则食物中毒。”


    马强看着这一幕，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狠狠瞪了马志和向大厨一眼，这些都是他们干的事！


    马志心头猛地一跳，赶忙解释：“这些黄瓜片我们使用之前还会清洗，保证卫生。”


    孔经钰本来都不打算说什么了，他作为市监局的工作人员，职责是发现问题，记录问题和督促整改，没有指着鼻子骂人的权限，但马志这话激起了他的怒火：


    “被生肉血水污染过的食材，不是简单冲洗就能解决问题的。细菌在食材表面繁殖的速度你清不清楚？你觉得洗一洗就没事了，那食客吃坏了肚子怎么办？做餐饮的，不能拿顾客的健康开玩笑，这是底线。”


    他这句话有些重，马志还想说什么，被马强狠狠瞪了回去。


    “好好，我们记住了。”马强满脸堆笑。


    既然都蹲下了，孔经钰也懒得站起，随手拿了个一次性手套戴上，指了指瓷砖之间的格栅地漏盖，盖子表面胡这一层灰黄色的油垢，他问：“这是排水沟的盖子？”


    马强这次心里是真咯噔一声了，看向吴晋，怎么连排水沟都要检查啊？


    孔经钰没得到回答也不在意，捏住格栅盖边缘，往上一提。


    盖子掀开的瞬间，一股酸臭味直冲向来，像把下水道烂菜叶和馊水搅在一起的味道。


    镜头都条件发射往后仰了下，小陈屏住了呼吸，画面稳稳推了个近景特写。


    排水沟里积着半沟浑浊的污水，水面上飘着一层黄白的油脂凝结物，旁边还夹着几粒白米饭和烂菜叶。


    孔经钰拿着排水沟盖子的手一僵，好想原地扔掉，还好他有先见之明戴了一次性手套。


    怎么能这么脏！


    弹幕也炸开：


    【我吐了啊家人们！】


    【镜头拿开一点！我中午午饭吃不下了】


    【隔着屏幕都闻到味了】


    【呕——上周才去马经理酒楼吃过饭的我好想死】


    【楼上等等先别死，上周吃过的今天肯定消化了】


    【草！更恶心了！】


    孔经钰提着盖子，表情努力维持着平静，但语气比刚才更沉：“排水沟是后厨最容易滋生细菌的地方，必须定期清理，保持畅通和清洁，像这种程度的积垢，说明至少有一段时间没做过彻底轻扫了，油脂凝固物不仅会堵塞管道，还会吸引蟑螂和老鼠。”


    马强表情都快稳不住了，刚开始还能巧舌如簧解释一下，现在是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只能点头：“好好，我们改。”


    目光若有似无地朝吴晋飘去，希望他能救救，阻止一下孔经钰，别再查了。


    吴晋此刻完全不想看到马强，他无语望天，忽然觉得自己喉咙有点痒，好想吐。


    刚才那排水沟给他带来的阴影太大了，这种排水沟后厨一定有蟑螂！


    一想到自己在马经理酒楼吃的饭菜可能有双马尾爬过，吴晋就想把吃下的东西都扣出来。


    马强做了这么多年餐饮，怎么后厨卫生这么不过关！


    孔经钰随即又打开了冰柜，和水记冰柜里放雪糕不同，马经理酒楼的冰柜里都是肉，什么猪肉牛肉鸡鸭都是，冰柜壁上结了厚厚一层冰。


    孔经钰说要除冰霜，马强有气无力了点点头，都没有多余力气辩解。


    而后厨里的其他人，此刻被打击得像一盘散沙，都茫然着，五心不定着，只能跟着孔经钰节奏来。


    孔经钰根本不算检查得多挑剔仔细，完全就是按照一般步骤，但酒楼后厨百分之八十不过关，甚至放冰箱的一瓶排骨酱瓶口处都变成了黑色，一看标签，过期半年。


    向大厨道：“这瓶酱要扔的，忘了扔。”


    孔经钰冷笑：“后厨不能出现过期食材和调料，不管你是忘了扔还是打算扔，只要它还在操作区域里，就视为在用于食品加工。我不需要听解释，我只看现场实际情况。”


    向大厨讪讪闭上了嘴。


    弹幕已经刷得快起火了——


    【排骨酱，做过桥排骨用的，马经理酒楼菜单上有这道菜】


    【不想说，我家请客去马经理酒楼都会点过桥排骨[捂脸]】


    【马经理酒楼你对得起谁啊！】


    弹幕区去过马经理酒楼吃饭的人哀嚎遍野。


    【太可怕了，马经理酒楼看起来很干净，没想到后厨这么脏】


    【请问以后我们还能去外面吃饭吗？】


    很快有人刷：【去水记啊！市监局才从水记过来，那边真的非常干净！】


    【还好水记在前面，让我对外面餐饮还有点信心】


    之后孔经钰又检查了一些，发现后厨开封的调料没有密封保存，新旧食材混放，洗菜池洗碗池混用，垃圾暂存筐紧贴食材区……


    太多问题一个接一个，直播间网友们已经骂不动了：


    【我累了，这家店不应该叫酒楼，应该叫蟑螂培养皿吧】


    【真是可怕，刚来到后厨的时候我还感觉挺干净，结果主持人一说，才发现问题多麻了】


    【真的跟刚才水记形成了鲜明对比啊，明明两家店隔这么近，怎么做到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


    ……


    【市监局今天直播简直封神！以后请一定多多直播突击检查】


    一切检查结束后，孔经钰看向马强：“马店长，今天检查中我们发现贵店后厨存在多出食品安全隐患，稍后我们会出具正式的检查记录和整改通知书，你七个工作日内把整改报告交过来，这些天就暂停营业，整改结束我们会再来检查。”


    马家人围在一起，神情慌乱。


    马强神色衰败，他已经知道这不是整不整改的问题了，直播出去，几乎全江城的人都知道，就算整改好了也没人会来了。


    他机械性地点点头：“知道了。”


    吴晋站在旁边看了马强一眼，目光复杂到了极点。


    孔经钰转过身，对着镜头做着最后的收尾：“感谢各位网友收看今天的突击检查，我们江城市市场监督局会对今天发现的问题进行跟踪复查，确保整改落实，欢迎大家的监督，今天直播就到这里，我们下期再见。”


    画面定格在他微微颔首的那一帧，直播间在线人数突破了八千，弹幕区热闹非凡：


    【主持人辛苦了！期待下一期直播！】


    【求来松阳区看看！我们这儿的餐饮店也需要突击查检查！】


    【马经理酒楼我记住你了！】


    【明天就去水记打卡吃饭，有没有一起的啊？】


    【别着急去，你先看看能不能预约上水记座位】


    【还要预约？】


    直播间关掉，一片黑屏，最后弹幕的问题没人回答了。


    马强他们还是把孔经钰一行人送到了门边，表示自己一定会好好整改，孔经钰摆摆手，他今天看了太多，现在连马强脸都不想看，生怕自己吐出来。


    吴晋落在后面，马强看着他：“吴，吴科长……”


    吴晋撇开脸，甚至连一个字都不想说，大步走了，他以后再也不来马经理酒楼吃饭了！


    市监局的人走了，马家人站在门口，都一脸惊惶茫然，马琳搓了搓手臂，明明今天出了太阳，却觉得有些冷。


    “爸，那我们今天中午还开不开？”


    马强有气无力：“不开了，整改吧。”


    就算开也没人来了。


    马强垂下肩膀，转身往店里走去，整个人一下像老了十岁。


    *


    相比于马经理酒楼被检查后的死气沉沉，水记这边可以说风生水起。


    胡尾拍拍洗碗机，摸摸消毒柜，眼睛都笑得弯成了一条缝：“这些大家伙买回来这么久，今天总算发挥了用处。”


    水笛翻了个白眼，很想对洗碗机和消毒柜说，恶评，别听。


    “它们平时就很多作用好吗。”


    “嗨呀。”胡尾说，“平时那些作用是我们自己感受，哪比得上今天，全江城人都看到了。”


    胡尾还是有点虚荣的，当时他们买这几样大家伙时手里没太多钱，只攥着汇诚给的十万创业贷款，买这些东西方便是方便了，可外人看不见呀。


    现在好了，现在真是太好了！


    水笛又想翻白眼：“有点常识吧，直播间人数有限，怎么可能全江城的人都看到了。”


    胡尾：“你能不能有点情趣？”


    水笛：“我是实事求是。”


    “……”胡尾撇过脸，“懒得和你多说。”


    只是他心里美滋滋的，自己平时卫生打扫得多干净啊，连地漏都每周清洁两次，今天自己的劳动成果总算有了回报。


    胡苹道：“做餐饮卫生是最重要的，小尾你以后还要坚持。”


    胡尾立刻笑嘻嘻：“妈妈我知道。”


    忽然想起什么，特意晃到水笛面前：“你知道今天来店里的那几个人是谁不？”


    水笛怀疑胡尾在说梦话。


    “市监局的工作人员。”


    “那个主持人！”胡尾强调。


    水笛看着他神秘的样子，脑海中灵光一闪：“不会是朱鸣的朋友吧？”


    胡尾脸上期待的神秘一下消失了：“真没意思，一下就给你猜到了。”


    水笛“哇”了一声：“我们居然是走后门才得到这个突击检查机会的！”


    她还以为是真的随机呢。


    “等朱鸣和孔……”她回忆了一下孔经钰的执法证上名字，“和孔经钰来的时候，我们送点吃的。”


    胡尾下巴微抬，得意哼哼两声，这还用说，他俩第一次来的时候胡尾已经送了东西了，论扯关系他是专业的。


    不然他们饭店怎么能得到这次珍贵的检查机会呢。


    十点四十，胡尾像往常一样开门，只是这次一打开门就看见门口等了几个人，都是年轻人，一看到他就小声讨论起：“是这个小哥哥瑷！水记的店员！”


    “你好，我们来吃饭！”一人声音脆生生道。


    胡尾说：“请问有预约吗？”


    “预约？还要预约吗？”


    接下来又是一番胡尾经历过很多次的对话，大抵就是解释为什么需要预约，怎么预约。


    听了后，几个年轻人面露失望之色：“好吧，还以为今天能吃到饭呢。”


    临走时，一人还转过头来说：“我们今天在市监局直播间看到你们的，希望你们坚持这样的卫生！”


    另一人接道：“水记后厨是我看见过最干净的厨房了，我以后一定来吃。”


    这样直白大胆的鼓励听得人心暖暖的，胡尾弯眼一笑：“我们一定会保持的！”


    “好耶，小哥哥可以合个照吗？”


    胡尾没想到还有这种待遇，飞快点头：“当然可以。”


    “哎等等！小哥哥，可以让店长小姐姐和我们一起合照吗？”一女生双手合十，“拜托了。”


    胡尾平时也会靠撒娇搞定人，没想到别人对自己撒娇是这样的，他脑袋有点晕乎，但很快清醒：“我去问问。”


    不到片刻，水笛跟着胡尾一起出来了，立刻获得了“哇”声一片。


    “店长小姐姐和直播间里一样好看！”


    水笛一出现就收获了一连串赞美：“店长小姐姐好高啊！”


    水笛：净身高172，嘿嘿。


    “店长小姐姐眼睛好好看。”


    水笛：有点不好意思呢，嘿嘿。


    “店长小姐姐声音好好听。”


    水笛：下意识夹着嗓子说话。


    她心里乐翻了天，面上淡淡的笑，配合着几人做出不同姿势拍照。


    胡尾在旁边只得到一个大合照机会，剩下的都是水笛和几人的单独合照，看着水笛的高人气，胡尾白眼翻了又翻。


    也知道他们正忙，几个年轻人很快拍完便要离开，走时还说，“我们明天一定来吃！”


    水笛笑容灿烂：“欢迎欢迎！”


    把人送走，她哼着歌跑回厨房，感觉自己现在浑身都是劲，一口气炒个十锅菜都不是问题！


    今天中午水笛仍然和以前一样在厨房忙活，胡苹打下手，可忙坏了胡尾这个服务员。


    往天来店里吃饭的一般都熟客，熟悉流程，偶尔有新来的，解释一下也就知道了。


    但今天新客一窝蜂一窝蜂的，胡尾只得挨个解释，最后嘴巴都快讲干。


    下午两点，饭店打烊，在关门时，胡尾还接了一波新客，把人送走后，他精疲力竭关上门。


    水笛走出后厨，活动着手腕，一脸的高兴，她一向在后厨炒菜做饭，难得像今天这样得到顾客的热烈直白的喜欢表白。


    胡尾凑上去，一脸神秘地说：“小笛，我有预感！”


    水笛：“什么预感？”


    “我们饭店要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水记饭店原本就有点小火的趋势, 当然这小火的范围比较窄，好名声就在附近几个小区中流传，基本来的都是回头客。


    但今天市监局的直播刚结束, 门口就来了几名新客。


    下午饭点，更多新客涌了过来，胡尾的“抱歉”已经说到嘴干，最后才解释清楚把来的顾客请走。


    他的抱歉不仅是在口中, 更在心里, 跟水笛说起这件事都闷闷不乐：“大家都说是因为看到了直播专门来店里的，还有人开了十公里的车来。”


    结果因为没预约都只能无功而返。


    胡尾叹了一口气，真心觉得愧疚，可谁知道今天市监局的会来呀, 他一早就把今天的座位号都放了出去。


    水笛眼珠子一转：“那这样, 明天我们只放一半预约号出去，留一半可以让顾客线下排队吃饭。”


    市监局直播影响力真这么大的话，明天来的新顾客应该更多。


    饭店原本的预约是为了让顾客们节省排队时间, 来了就能吃, 但在有大量新客涌入，且大家对饭店规矩不明时完全行不通。


    水笛开饭店一开始是为了赚钱，现在钱源源不断来了, 她也有了更高的追求，希望喜欢水记的顾客都能吃到美味的食物。


    胡尾一口答应下来：“好, 就这样！”


    这件事看似解决了，但水笛心里还有其他考量，现在纯靠打电话预约太麻烦。


    电话留的是胡尾的号码，他手机只要处在开机状态，就经常有电话打进来, 就连在上班时手机也总响个不停，胡尾不能关机，还尽量不能漏接，怕错过什么重要电话。


    水笛觉得他们一开始采用打电话途径预约便不是很完美，连工作手机号都没提前办。


    只是一家三口都是头一次做这么大的生意，又没有太多在人类社会生活经验，有些地方难免出纰漏，但以后要做什么决定一定要想清楚。


    晚上打烊，收拾了饭店出门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半，江城十二月的天气已经很冷了，夏季这个时候小区外面还很多人散步溜达，现在街道上行人三三两两都穿着厚实的羽绒服，戴着帽子，连空气似乎都没有了夏天那样的嘈杂。


    水笛把羽绒服帽子扣自己头上，手紧紧抄在衣服口袋，帽子上毛茸茸一圈白色绒毛，看起来暖和极了。


    走到小区正门那条街时，一股香气飘来，水笛往街对面一看，那家烙锅店灯火通明，腾腾热气从顾客们桌上升起，她这边都能闻到那股独特的炭火煎烤香。


    收回目光，水笛琢磨着烙锅要怎样做，正思考着便路过了马经理酒楼。


    以往水笛下班时，这里还灯光大亮，马经理酒楼要十点才停止营业，而现在里面一片漆黑，大门紧锁，水笛听见酒楼隔壁药店老板在嗑着瓜子闲聊：


    “隔壁那酒楼还能继续干不？”


    “肯定要的吧，那门面就是他们自己买的，不干还能咋办？”


    “你说马强那人也是，自己买的门面自家的酒楼，卫生还搞得那么差，怎么想的啊？还好我没怎么去他家吃过。”


    “活该，当时把老吴挤走的时候肯定以为这周围就他一家开饭店的！对了，你去水记饭店吃过没？”


    “没有，不过看网上说得好，改天有空也去尝个。”


    水笛揉了揉自己耳朵，有些时候耳朵太尖也是一种烦恼啊。


    “等会。”要进小区时，胡尾忽然喊道，“我去超市买把面，家里面条吃完了。”


    开饭店的三餐都有些不规律，比如水笛他们是一天吃四顿，早上一顿，吃了去备菜，饭点前吃一顿垫肚子，中午打烊后吃顿好的，晚上回家后再吃宵夜。


    宵夜可以选择东西很多，水笛常吃的就有饺子，面条，粥品，但基本都是饺子面条偏多，饺子是休息时一家人包的，放在冰箱冷冻室里，要吃的时候煮几个，十分方便。


    粥要现熬，做起来费时间，但遇到水笛心情好的时候会做。


    胡尾不知道今天水笛心情好不好，但他知道现在不买面条就只能吃饺子了，他连续吃了两天饺子，想换换口味。


    水笛说：“买三包泡面吧。”


    胡尾想拒绝，以前他是喜欢吃泡面的，但水笛下山后，他每天跟着吃香喝辣，口味高了不少，看不上方便面了。


    但水笛下一句话就是：“我们拿回家煮火锅。”


    “好！”胡尾神色一喜，飞快蹿进了超市，只是拿着泡面结账时，探出头问，“小笛，要不要买袋火锅底料？”


    “不用，我们自己炒！”


    烙锅和糟辣椒火锅是同一个地方的特色食物，刚才看到烙锅水笛思绪已经发散了，她很早之前在网上刷视频就看到过糟辣椒火锅，视频推送的糟辣椒链接她还点进去购买了一罐，只是买回了后接连几个大晴天，气温温暖。


    水笛心中，火锅自然在天气寒冷时吃最合适。她感受到空气中的寒气，觉得今天真是个不错的日子。


    因为要吃火锅，水笛还买了一些烫菜，肉是必须的，其次还买了西红柿，蒜苗和白菜。


    回到家三人就忙活起来，胡苹细心将各类蔬菜淘洗干净，码放整齐。


    胡尾把鲜肉切成厚薄均匀的片，添上红薯粉与细盐抓匀腌制，放进冰箱。肥润的五花肉则单独留出，专门用来炒制火锅底料。


    水笛起锅烧油，清亮的菜籽油先入锅，再舀一勺自家炼制的猪油，油温渐渐升高，菜籽油把猪油包裹，慢慢融化。


    待锅温度适宜时，水笛把那一碗五花肉倒进锅里。


    “滋啦”一声，油花在锅里溅起，一般人炒菜最怕这一步，四溅的油花温度异常高，落在人身上就是一颗小水泡。


    水笛却不担心，一手持着锅铲还慢慢铲动，这些五花肉洗干净后都用纸擦干净了，虽然下锅还会爆油，但不会往四周高高溅起，厨师自然是安全的。


    随着锅铲翻炒，肥肉内油脂析出，浓郁的脂香缓缓漫开，看到肉片煎得边缘微微焦黄时，水笛下入蒜和姜末，开小火慢慢翻炒。


    几种简单的香料就能融合成诱人的美味，搁置冰箱许久的糍粑辣椒终于派上了用场，刚掀开罐口，鲜活的辛辣气息便扑面而来。满满一勺下入热油锅中，锅里瞬时响起密集的滋滋声响，暗红的辣椒在热油里翻涌，渐渐变成鲜亮通透的艳红色，独有的发酵辣香肆意弥漫。


    水笛紧接着放入豆豉与生花椒，翻炒间，香气越发浓烈，这时再放入切好的西红柿，随着几次翻炒，绵软的果肉慢慢融开，析出酸甜浓郁的红亮汤汁，酸辣、麻香、酱香、肉香彼此交融，层次十分丰富。


    胡尾在旁边看得直咽口水，忙了一下午肚子本来就有点饿了，哪还经得住这种诱惑。


    水笛目光落在锅中，见底料已经炒得透彻，缓缓冲入滚烫的开水。


    沸水入锅的瞬间，整口锅腾起袅袅热气，一锅色泽红亮，油花点缀的汤底就成型了。


    火锅底料的香气历来霸道，厨房窗户大打开，都不需要什么风，这香气自会飘到其他家。


    胡尾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他忽然想起什么：“我去楼下买瓶热豆奶！”


    吃火锅怎么能没有饮料搭配呢？


    夏天一般搭配冰可乐，酸梅汁等，冬天就适合一杯热豆奶了，在香辣辣的火锅食材入嘴，激起了所有味蕾，吃得呼哧呼哧时，一口温热的甜滋滋又不腻的豆奶是最佳解辣帮手。


    抱着一大瓶豆奶回家时，在电梯口胡尾听见邻居说：“谁家大晚上的做饭啊，不知道炒的什么，香死人了。”


    “懒得在家里待着了，大晚上的，闻见这味就就想吃东西。”


    胡尾心里乐呵，是他家大晚上的炒火锅吃呀。


    回家时，水笛已经把那锅红亮的汤汁倒进了大盆里，放在电磁炉上，架在餐桌上，汤底翻着细腻油泡，各色食材正一样一样下入锅中，那股霸道的香气不由分说地往人鼻子里撞。


    胡尾赶紧把门关上，生怕被邻居多闻到，几步走到桌前把豆奶一放，拿起自己的碗先夹了一块嫩白菜。


    白菜不用烫几滚就熟了，胡尾喜欢吃茎秆生一点的白菜。


    刚从汤锅中捞出来的白菜叶片吸饱了红汤，连颜色都被染红了，往嘴里一放，薄软的叶片裹着汤汁味道十分鲜辣。


    自己炒的火锅底料和店里吃的牛油火锅不同，少了牛油的醇厚和糊嘴，多了几分鲜辣清爽，番茄的加入让汤底柔和了些许，把几种味道融合得更好了。


    白菜叶皮煮得绵软，叶梗还是脆的，咬下去能尝到白菜本身的清甜滋味，又很好地冲淡了辣味，软嫩与脆爽交织，口味好极了。


    等胡尾吃完几片白菜后，水笛才捞起一片，这会白菜已经被煮得很软了，一捞起来红汤就簌簌往下滴。


    这种口感的白菜吃起来那才叫一个软嫩，菜叶几乎一抿就化开，每一处纤维都浸透了锅底的香气。


    肉片不能提前煮，码好的肉片须得一片一片舒展地往锅里放，这样才能均匀地烫熟。


    在饭店工作了几个月，胡尾刀工见长，肉切得薄而均匀，稍稍一烫就熟了，捞起时表面还挂着一层莹润的红油，稍微吹凉往嘴里一放，软嫩弹润，顺滑不柴，口感丰腴柔和，已经吞下肚后，醇厚的香气还在唇齿间流连。


    方便面饼是水笛最喜欢的火锅食材了，但只有现在在家吃才敢这么奢侈。


    以前胡苹下山回来后给兄妹俩带了泡面，两人都要往里加很多食物，像煎蛋，绿叶菜之类的，水笛觉得方便面面饼口感很好，是其他面都比不上的。


    超市里有专门的面饼卖，可那没有方便面的油润和弹性，吃起来总觉得口感略干。水笛买了很多种面饼，都找不到能和方便面袋里媲美的。


    也是现在赚钱了，日子好了，才敢买了方便面不要调料只留面饼煮火锅吃，以前哪有这些好日子呀。


    面饼煮得散开变软微微透明后，水笛眼疾手快一把捞了一碗，煮面并也要看火候的，见她行动，胡苹和胡尾也赶忙把锅里的面条全捞进了碗里。


    做饭炒菜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基本有自主行动力的人都会做，但要做好吃就考验各个方面的能力了，胡苹和胡尾其实炒菜也不错，只是火候拿捏得不如水笛的准。


    碗里根根面条都染上了浓郁的汤色，水笛端起碗快乐嗦了一口，方便面面条柔韧劲滑，吸满了汤汁，咬下去的瞬间，香辣的汤汁在舌尖爆开，面条软而不烂，满口都是醇厚的滋味。


    水笛这次的锅底调得比在店里更辣一些，因为了解家里人都偏好重口味，这样的鲜香麻辣在吸入第一口时最能给人惊艳感。


    一般来说这样的口味吃到后面便会变得有些咸，味蕾被辣椒素刺激得最后都没啥反应，只剩下嘴巴张开不停呼哧呼哧了。


    但奈何水笛有金手指，往锅中加入了一滴本源水，那可是完整一滴，平时在店里滴入吃水桶里，能用好几天呢。


    本来就鲜香的锅底经过这一调和，便更加顺口美味，吃第一口觉得惊艳，第二、第三口依然如此。


    吃完一口还想吃，根本停不下来。


    以前在外面火锅店吃火锅一定是一口菜一口豆奶，但今天那瓶温热的豆奶被束之高阁了，都等锅里的菜都吃完后，才有闲心倒上一杯慢慢品尝。


    身体都被这一锅火锅熨帖得无比温暖满足。


    “呼呼——”外面的寒风钻进关得并不严实的窗户，往屋里袭来，非但不让人觉得冷，反而多了一丝凉爽。


    他们住在五楼，被风吹落的叶子贴在窗户上，水笛吃得饱饱，带了点强迫症，跑去拉开窗户，把叶子扔下去。


    “唰”的一声，把窗户关严实了，室内一片鲜香温暖。


    放桌上的手机刚才震动个不停，这会水笛才有空闲翻开看。


    原来是物业群的消息，他们小区物业群一向挺安静，今天却好几十条消息：


    【谁家在煮火锅啊，大晚上的，把门窗关一关行不行，家里孩子闹腾着要吃】


    【我也闻到了，像楼下的，我自己带碗来尝点行不，给钱】


    【我家孩子也馋哭，没法，给他买了包辣条】


    【别说孩子了，大人都馋得煮了包螺蛳粉来吃】


    【螺蛳粉？？魔法对轰吗？】


    ……


    水笛手指滑动着手机屏幕，唇角笑容越来越大。


    “小笛，明天要不要出一个汤锅？”胡苹问，“我看天气预报说明天还要降温。”


    水笛放下手机，略作思考：“那明天就做羊肉汤锅吧！”


    今天他们家吃了好东西，明天让顾客也尝尝。


    羊肉汤锅的全称是香辣羊肉汤锅，自从知道水笛饭店要羊后，村里人就时不时打电话给胡苹，她们需要的话就送新鲜宰杀的羊来。


    村里不止胡苹一家有车，但以前饭店要蔬菜就是胡苹去村里拉，可羊肉就不一样了，给羊贩子和给水笛价格能相差近一半，一只羊一百多斤，其中差价能多五百！


    水笛也让送羊车带一些当季蔬菜下来，给一点油费，村里人很乐意接受，毕竟是顺道带，能多赚一点是一点。


    昨天村里人才送了羊肉来，按照以往能管几天，但考虑到明天菜品的特殊，胡苹又打电话回去，让人明天再送一只羊来。


    村里人忙不迭答应，十分惊喜，巴不得水笛这儿天天要羊肉，只是挂断电话就对人说，“胡苹家里饭店生意真好啊，一天要一只羊。”


    这句话就被传出去了，不过一天全村老少都知道了，胡苹家里赚大钱了，一天要一只羊，一只羊都得一千五六，那饭店一天不得赚两千吗？


    啧啧啧，村里人再看着胡苹家里的石头房子，觉得过不了多久就要变成小别墅了。


    水笛不知道村里的闲话，她现在考虑的是去买锅和炉具。


    店里以前都是炒菜，只有后厨有几口锅，那是她炒菜用的，但香辣羊肉锅跟火锅差不多，要有锅具加小型固定酒精炉，可以一直加热，这也是她做羊肉锅的初衷。


    不过像这样基本的器具，一般锅具店都有卖。


    次日一早，水笛就跟胡苹去城里买锅具了，胡尾守家。


    店里一共七张桌子，水笛便购置了七口锅和炉具，她不觉得麻烦，开业到现在饭店都是以炒菜为主，现在也可以加点新花样。


    水笛和胡苹回到店里时，胡尾正坐在餐桌上记录今天的预约数，只是有点愁眉不展。


    顾客打电话预约当天座位时，胡尾都会告知今日菜单，如果没有顾客喜欢的菜，顾客也不会预定，但这种情况极少，大多数人并不太挑食，每天水记供应5-6道菜，基本都是大众家常菜，再怎么样也会有顾客喜欢的。


    但羊肉这东西就比较挑人了，特别是他们还做的羊肉汤锅，是按人数+锅底收费，一个人吃很不划算，今天预约便不如往日火爆了。


    听了胡尾的话，胡苹一笑：“这样不是正好吗，今天应该有很多新顾客来，线上预约的人少了，给线下顾客留的位置就多了。”


    胡尾一听，很快就高兴起来，他刚才纯粹是因为店里生意比以往差一点难过。


    水记饭店门口的黑板上便写着：“今日限定：香辣羊肉锅锅底30元 ，50元一人，素菜随便加。”


    *


    范雪是在网上偶然刷到江城市监局直播，很客观的说，吸引她点进直播间的是主持人那张英俊的脸，她刚看到时还以为是哪个网红，果断选择宠幸一下，但看了几秒就知道这不是网红，这是市监局的。


    范雪对市监局打假并不感兴趣，她又不住在锦华区，也不会去那边吃饭，跟她有什么关系？


    正准备离开时，又被饭店服务员给留了下来。


    好吧，她承认了，自己就是一个颜狗，无论男女，只要好看的她都喜欢。


    可看着看着，范雪就完全被吸引住了，一家小饭店竟然用这么大的商业洗碗机？消毒柜里碗筷整齐得像在超市货架，后厨里干净得像实验室，处处锃光瓦亮……


    这真是饭店后厨能有的干净程度？


    看了直播后范雪就觉得自己要去尝个咸淡。


    但看了第二个饭店后厨，范雪立刻不想吃了，所以本来应该当天晚上来，才拖到了第二天。


    结果第二天又降温了，范雪最讨厌在这样的天气出门，她一到冬天就手脚冰凉，很怕冷，出门都要裹得严严实实，头被冷风吹到了还会疼。


    但转念一想，这种天气饭店人应该比较少，于是戴着厚帽子果断出发。


    她工作时间比较自由，到水记饭店时十一点半，可饭店外面已经排上了队，数着自己前面还有六个人，范雪心想，这家饭店生意这么好吗？这都没到饭点啊。


    她有点犹豫是继续排队还是等下次再来看看，毕竟今天还有点冷。


    就在这时，胡尾出来了，声音清朗喊道：“感谢大家光临，我们饭店今日特供香辣羊肉汤锅。”


    范雪一看到这张脸就有点走不动道了，这服务员真人看起来比直播里更好看！不知道店长真人什么样，范雪无比期待。


    至于羊肉汤锅，范雪对此没有什么抵触也没有太大喜欢，只要是菜都能吃。


    她听见前面两人说：“不是炒菜吗？昨天直播间说你们饭店以炒菜为主。”


    胡尾解释道：“是的，我们饭店平常菜单都是以炒菜为主，今日羊肉汤锅是新品。”


    前面两人似乎有些纠结，商量了几句，还是说：“来都来了，尝尝吧，反正也不贵。”


    “至少这间店后厨很干净，食材肯定没问题。”


    范雪排了十来分钟，几乎是和前面两人同时进的，因为一次性有两张桌子空了出来，范雪看见店里用完餐的顾客满脸笑容地从水记饭店走出，还说着羊肉汤锅真好吃。


    范雪也有了几分期待，一进入饭店，范雪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鲜香麻辣气味，侧头往旁边正在吃的一桌看去，视觉冲击力瞬间拉满了。


    不锈钢锅架在小炉上，红亮的汤底浮着细密的油花，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羊肉羊杂层层叠叠堆得满满当当，顶上一撮葱花，在红油里晃得人眼馋，看起来十分美味。


    羊肉的肉香被香料烘得越发浓郁，花椒和辣椒的辛香钻进鼻腔，闻不到一点羊肉的膻味，只觉得越闻越饿。


    毫不夸张地说，这一眼，这一闻，范雪的馋虫直接被勾了起来。


    她赶紧喝了杯水压压快跑出来的馋虫，伸长脖子往后厨看了看，有几分迫不及待的意思了。


    而她前面那桌，刚排队还犹豫要不要吃两名顾客显然也被这一锅羊肉折服了，眼睛似乎都亮了：“闻起来好香呢！”


    “真想不到水记卫生搞得这么好，味道也不错！”


    干净在很多时候通常意味着不太好吃，就像年轻人自己做饭，炒个菜过程中洗无数次手，炒出来只能说熟了，能吃，更多的就没了。


    在范雪正期待着时，胡尾端着一锅香辣羊肉锅走了出来，径直放在了前面两人桌上：“请慢用。”


    范雪睁大了眼睛，不是！这么快菜就上桌了吗？


    前面两人已经飞快吃了起来，顿时范雪只能听见“嘶嘶”“呼呼”“好吃好吃！”


    听着那呼啦呼啦的吃饭声，范雪心里更急了，恨不得站起身去厨房边上看了看。


    没过多久，胡尾就端着一锅香辣羊肉汤朝她走来，这一秒，范雪心脏疯狂跳动，但她知道不是为男人，是为美食。


    这上菜的短短时间，范雪觉得过得好像有一生那么漫长。


    菜一上桌，都没等到胡尾那句“请慢用”范雪就已经夹上了一块羊肚。


    羊肚蜂窝状的肌理全被汤汁填满，红亮的汁水挂在纹理边缘，随着筷子的晃动轻轻晃荡，筷子夹得重了点，里面的汤汁都快溢出来。


    范雪送到嘴边，同时低头，飞快吹了吹，汤底的鲜辣瞬间钻入鼻腔，本来想多吹两口，这下直接忍不住了。


    味蕾品尝到滋味传给大脑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好吃，惊艳的好吃！


    那鲜辣和麻意裹着羊汤的咸鲜，瞬间铺满整个口腔，羊肚被烹饪得十分进味，咬下去弹牙，每一口都带着扎实的嚼劲。


    羊肉不知怎么煮的，竟然丝毫不柴，每一丝肉纤维里都藏了鲜香的汤汁。


    羊肠处理得干净软糯，带着恰到好处的油脂，咬开时油脂混着汤汁一起在嘴里化开，鲜得范雪直眯眼睛。


    羊血最是爽滑，滑溜溜的一抿就碎，鲜辣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人从胃里一直舒服到了脚尖，刚才在外面被风吹得有点冷，一口羊肉羊血下肚，浑身上下都暖和了。


    范雪起初看到外面黑板上写着蔬菜免费加还以为汤锅里羊肉应该不多，谁料自己吃的时候竟差点没吃完，只是也舍不得浪费，羊肉全进了肚子，最后甚至还想要一份饭，这一锅羊肉汤汁泡饭应该很美！


    只是实在吃不下了，只能作罢。


    她吃得额头浸了汗，扯出纸巾擦了擦汗，竟发觉水记的抽纸用的都是得宝……


    范雪心想，果然老板是年轻人啊。


    她站起身，付了账，离开饭店时，一时忘了把口罩戴上，但寒风吹来，却丝毫感觉不到冷，只感觉凉爽。


    范雪有些诧异，站在室外却想起以前冬季，自己穿得厚实走在街上，看见有人敞开衣服走路很飒，原来竟然是这个滋味吗？


    范雪觉得刚吃了羊肉的自己完全不惧寒冷，强壮得能跑八百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范雪本没有把这点身体的变化放在心里, 一般来说吃了麻辣火锅后身体都变得暖和，特别今天吃的还是香辣羊肉汤锅，羊肉性温, 能益气补血和抵御风寒。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这锅羊肉的功效竟然能持续这么久，从水记饭店开车回家，临睡前身体都是暖洋洋的。


    她洗了个澡，像往常一样打开电热毯躺在床上玩手机。


    这向来是范雪每天最喜欢的时刻了, 被窝里源源不断地发出热量, 盖着厚厚的被子，整个人十分舒服。


    但今天才躺床上玩了一会儿就觉得有些热，只能把电热毯关了。


    第二天醒来时，身体睡足了饱饱一觉, 周身暖烘烘的, 连脚板心都是热的，这种浑身舒坦的感觉实在太好，范雪却只觉得不可思议。


    要知道, 以往她每次早上醒来都会觉得脚有些冷, 就算盖再多被子也无济于事，电热毯总不能开整晚。


    这……昨晚那锅羊肉的效用这么大吗？还能持续过夜？


    早知道羊肉适合体虚人群滋补，但没想到这么适合啊, 范雪决定今天再去水记吃一顿！


    *


    市监局宣传科的工作人员这几天脸上都总带笑，由局里发起的突击检查直播效果太好了, 早会上，领导专门提出表扬了他们，夸他们有想法有行动力，鼓励他们继续搞直播。


    当然，孔经钰这个主持人得到的目光和赞扬是最多的, 只是再邀请他当一次主持，孔经钰却拒绝了。


    他真的不想再去餐饮店后厨检查了，马经理酒楼带给他的心里阴影太大，接下来两三天都没能好好吃一顿饭。


    本来想去水记饭店的，但父母说，最近他处于风口浪尖，还是别去水记好，毕竟市监局的直播局里还没剪出来视频放在官号上，就有许多有网友自发剪辑，很会找活很有网感，流量还都不错。


    父母说，要他去水记饭店被网友看见了，指不定得猜测水记是不是背后有关系。


    孔经钰只心想，找错店了啊，马经理酒楼才是有关系的那个。只是直播中两家饭店差距太大，只怕说出去任谁都不敢信。


    市监局宣传科的工作人员终于在直播后第三天把视频剪好了放在了官号上，还各个平台都放了。


    水记饭店的突击检查放一个视频。马经理酒楼的放一个视频，末了还表明等马经理酒楼整改后会发整改之后的检查视频。


    之后又做了视频，让网友们提名想看检查的饭店。


    这三条视频直接把官号一周的工作量拉满了，并且视频流量都很好，一举让市监局官号涨粉十几万，宣传科的工作人员那两天走路都带风，同时大家还决定本周五晚上去水记吃饭！


    一方面是感谢水记带来了这么大流量，另一方面也着实好奇饭店味道。


    孔经钰听说了这件事，当场打入了宣传科内部，说想和他们一起去吃饭。


    他一个人去吃可能会被传些谣言，但市监局的一起去吃就没有这个烦恼了。


    “可以呀。”宣传科的爽快答应下来，笑呵呵道，“下次我们拍视频你出镜一个。”


    孔经钰再三确认只是出镜一个视频，而不是当直播主持人，才忍痛答应。


    “你们记得提前预约，去水记吃饭要抢座位的。”孔经钰提醒道。


    “行。”宣传科的一口答应下来，在大家设想中，水记不过是一家小饭店，就算生意好也不至于预约不上，距离周五还有几天呢。


    结果没想到，水记居然采用的是当天预约当天号的形式，工作人员提前蹲守周五的座位都没排上，最后只能约到了周六晚上，要知道局里同事大家平时都很有默契地绝不在周末安排工作和聚餐。


    但实在太好奇了，水记差不多是因为他们的视频才红的吧，饭菜到底啥味啊。


    *


    这些天水笛着实尝到了爆火后的滋味，她每天九点钟到店，一天早上来店里时，居然看见了两个人蹲在店门口玩手机。


    水笛刚想问：“你们是不是迷路了呀？”


    她可以带他们去找警察，毕竟她第一次跟胡苹下山时，也很怕自己迷路，总觉得城里每条路都差不多。


    只是还没开口，蹲在店门口的两个人就抬起头来，看清她的模样，嘴巴一咧，嗖的站起来，只是起立动作太快，低血糖一犯，有点头晕目眩，两人相互搀扶着才站稳。


    水笛睁大眼睛，瞳孔震了又震，脑海中只有一个问题，如果在自己店门口摔伤的话，她这个店长要不要负责啊？


    “店长！”两人中的女生神色惊喜，“你可算来了，我们来吃饭！”


    水笛：“啊？”


    男生也道：“你们生意太好了，电话里预约不上，我们早点来排队。”


    水笛：……可是这会不会太早了？


    她只得温声提醒：“我们十一点才开业。”


    “没关系，有凳子吗，我们坐着等。”女生笑眼弯弯，“反正在家也是玩手机，在这里也是玩。”


    水笛看了看外面阴沉沉，刮着寒风，好似马上要下雨的天气，终究没狠得下心让顾客等在外面，开了门，让他们坐在店里等。


    胡尾来得稍晚，手里还拎着一瓶豆浆五个蒸饺和一个卤蛋，高高兴兴进店来，看见店里的陌生人，忽然有点拘束，脸上笑容都谨慎了。


    不过那两人看见他却挺开心，还挥手跟他打招呼。


    胡尾很是疑惑，不敢轻举妄动，这时水笛从后厨探出脑袋解释：“这是我们店里的顾客，提前排队来了，我让他们进来等。”


    胡尾点头：“你好你好。”


    只是手里拎着早餐有点无措，可后厨也没有餐桌，他只能坐在离两人最远的位置吃早餐。


    豆浆是早上现打的，以前在村里时他们也时不时会喝豆浆，吃豆腐。


    那豆腐都是用磨来磨的，磨了后过滤，烧开豆浆，石膏点豆花，最后压成豆腐。


    做起来十分麻烦且费力，但下山之后，水笛才发现喝豆浆吃豆腐原来这么简单。


    人类社会有豆浆机，要吃的时候直接放在里面打就行，这期间可以做其他事，打好的豆浆冒着淡淡热气，豆香醇厚。


    因为是在村里买的黄豆，打出来的豆浆有着淡淡的谷物清甜，十分暖胃，冬天的早晨喝一杯现打豆浆可以说是极好的。


    胡尾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豆浆，剥开卤蛋壳，饱满的蛋白被染成了均匀的深棕蜜色，表面带着微微油亮泛着柔光，还温热的卤蛋气味已经散了些，但因为卤得进味，仍然可以闻见那醇厚的卤香，是温柔的，悠长的，经久不散的。


    胡尾这边一口就是三分之一卤蛋，吃得十分满足，这卤蛋比外面早餐店卖的好吃太多，首先鸡蛋品质就好，其次卤料料汁又咸淡适宜，在里面泡了足够久的时间，每一分每一寸都进了味，蛋黄似乎都被卤香浸润了。


    吃完卤蛋，他又打开装蒸饺的保鲜盒，五个蒸饺个头均匀皮薄馅大，饺子皮被里面的馅撑得半透明，饺子捏合的那道褶也是超乎想象的薄，完全可见里面的馅，有萝卜木耳鸡蛋馅的，也有牛肉洋葱馅的，胡尾夹起一个正准备吃时，终于迟迟感受到了来自店里的不可忽视的灼热视线。


    他实在很不想抬头，但那两人小声的讨论就这样传入他耳中：


    “卤蛋看起来好好吃啊，嘶溜。”疑似咽口水的声音。


    “怎么连豆浆闻起来都比我家的打的香？这就是饭店的水准吗？”


    “快看，他要吃饺子了，那饺子包得真好看。”


    “不知道是在哪里买的饺子，要不我们去问问？”


    眼看着最远处那桌两个人似乎要过来，胡尾赶紧站起身问：“你们尝个饺子吗？”


    “可以吗？”两人异口同声惊喜道，脸上流露出灿烂的笑容，“谢谢！”


    一人拿了一个不同口味的蒸饺，放进嘴里，牙齿轻轻一咬，那薄薄的皮就破了，饱满的馅涌了出来，素馅清润爽口，肥厚的木耳丁带来丰富的口感，鸡蛋丝又增加了一分醇厚，几种食材相融，汁水充沛，咬在嘴里每一口都润润的。


    男生眼睛倏地如夜晚的灯亮起，这饺子真好吃，嚼在嘴里完全吃不出皮的存在感。


    女生也咬了一口洋葱牛肉馅的的饺子，馅里的洋葱已经被蒸得软烂，轻轻一抿就快化开，洋葱留下的汁水却带着微微回甘滋润了牛肉粒，使得肉香更加饱满浓郁，这牛肉粒也不知道怎么做的，一口下去很有存在感，Q弹劲道。


    这完全不像早餐店里的蒸饺皮厚馅少，无论是素馅还是肉馅都带着一股相同的味道。


    “小哥。”女生眼睛晶亮地问，“你在哪儿买的蒸饺啊，太好吃了！”


    胡尾略显尴尬一笑，不动声色把盒子里仅剩的三个蒸饺盖上：“不是买的，家里做的。”


    “哇塞！你们做的蒸饺可以卖吗？”


    胡尾：“不好意思，不卖的。”


    “好吧。”两人神情有点失望，一口一口珍惜地把剩下的饺子吃完了。


    不过转念一想，这不卖的饺子居然让他们吃到了，这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胡尾带着保鲜盒进了厨房，他不敢留在外面吃了，怕人馋。


    店里，吃完饺子的两名顾客舔了舔嘴巴，饺子虽然吃完了，但回味更加无穷，对水记饭店食物充满了期待。


    胡尾把三个饺子吃完后才出来，在门口黑板上写上今日菜单：排骨干锅、奶油白菜、海米烧白菜、豆腐煲烧白菜。


    自从上次香辣羊肉锅店里买了炉具后，这是第二次做干锅了，水笛是一个喜欢物尽其用的人，买了不能浪费。


    上次做的是鸡肉干锅，这次便做排骨了。


    因为有了干锅这一道大菜，其他的便是小菜，这个季节村里的白菜长得正好，送了不少来饭店。


    白菜是个好东西，过去没有塑料大棚，只能在冬季才吃到这味菜。


    炖白菜，炒白菜，蒸白菜，腌白菜……白菜的做法多种多样，清甜爽口，味道怎么做都不错。


    小时候在村里还有一味感冒药叫三白汤，便是拿白菜，白萝卜，葱白和生姜，煮开加红糖就成了，每年冬天胡苹都会给他们做，起的是一个预防感冒作用。


    水笛对白菜一直挺有好感，但城里无论是超市里还是菜市场的白菜吃起来总有一点寡淡，还是青山村里种的好吃，这次村里人送了几蛇皮口袋来，水笛便决定今天菜单多放两道白菜上去，让顾客们也尝尝。


    奶油白菜是一道甜口菜，清甜软嫩，入口滑润，水笛觉得可以算作半个甜品了。


    海米烧白菜味道咸鲜，口感比较清淡。豆腐泡烧白菜则十分适合冬天，上桌时热气腾腾，香辣麻辣都有，滋味浓郁。


    九点就来店门口排队的两名顾客自然是第一个吃饭的，两人点了一份排骨干锅。


    干锅的做法并不复杂，最重要的一步便是炸了，排骨和各种配菜要下锅炸后再煎炒，火候很重要，油锅的功夫多一分和少一分都是不同的口感。


    将炸过的食材放在旁边沥干油，又起锅炒料，干辣椒，花椒和蒜片在锅里爆发出浓郁的香气，在豆瓣酱加入后香味更加霸道。


    堂前的两名客人已经频频伸长脖子往后厨这边看来，那两个蒸饺早把他们胃口吊得高高。


    水笛搭配的配菜是白菜、花菜、洋葱、土豆与藕片，皆是干锅中经典百搭的食材。


    一众鲜蔬经油炸后的菜色愈发鲜亮通透，下入锅中大火快炒，脆生生的蔬香尽数融入浓郁底料之中。


    随即倒入炸得焦香的排骨，淋上生抽提味，锅铲不停快速颠炒翻滚。


    肉香，菜香，香料的麻辣层层交织，醇厚霸道的干锅香气缓缓漫开，丝丝缕缕飘向整个大堂。


    “在炒我们菜吧？”女生眼含十分热切的期待。


    男生疯狂点头，看了看店里已经坐满的人，小声说：“我们是第一个来的，这味道一闻就是干锅的。”


    “来得早真是好。”女生压低声音，“下次再早点来，看还能不能蹭两个蒸饺吃。”


    今天早上那两个蒸饺真是令人恋恋不忘啊，只可惜水记不做早餐。


    饭店里坐满了人，店外还排着长队，胡尾着实劝得有点焦头烂额。


    “客人您好，小店接待容量有限，您别排了，改天早来点或者电话预约吧。”他再次劝道。


    孰料顾客一门心思排队，时不时踮起脚往前看看：“没事，你不用管我，万一前面吃的快，就轮到我了。”


    胡尾实在不忍心说，这种可能性极低，转而对后面的顾客大喊：“大家别排了，小店座位和食材有限，无法接待后面的顾客了。”


    但连喊了几声也没几个人动，离开的还是排在最末尾的人。


    大部分人都是这样想的，万一排到了呢，来都来了，而且看起来前面的人也不多啊，就十几个。


    还有人现场举着自拍杆大声说：“家人们，欢迎来到蒋哥的直播间，大家猜猜蒋哥今天来到了哪里？”


    说着就原地旋转了一圈：“对！我现在就在水记门口，就是市监局突击检查那个水记！现场排队的人老多了。”


    手机往四周晃过，又看向屏幕，男人脸都要笑烂了：“谢谢我吃大饺子送的鲜花！大家点点关注点点爱心，赞破一百主播多排十分钟，看主播今天能不能排到啊。”


    “排不到了？没关系，今天排不到主播明天还来，一定让直播间家人们看看水记的饭菜！”


    “小红心点起来啊，感谢感谢！”


    像蒋哥这样的主播并不止一个，胡尾瞟了一眼，一眼都看到了三个拿自拍杆对着屏幕说话的。


    胡尾站在寒风中，怎么说话都没人听，人都快麻了。


    忽然被人拽住衣袖问：“服务员，还有多久啊到我们啊？”


    拉住胡尾的是一个年轻男人，已经不知看了多少次表了。


    他们是被网上市监局的视频吸引而来的，就当打个卡追追潮流，但一到饭点闻到从饭店里传来的味就忍不住了。


    这不是网红店吗，怎么把菜做得这么香？勾得人魂都快没了。


    胡尾道：“大概还有三十分钟。”


    这是他根据前面桌客人吃饭的速度估计定下的，还温馨提示：“您可以拿了票去其他地方看看，差不多时间回来就好。”


    但顾客却摇头：“我不走，我走了叫到我怎么办？”


    “错号后可以延迟三桌。”


    顾客：“算了，我不缺这点时间。”


    延迟三桌，又要等好久啊，闻着饭店里不断飘出的菜香，顾客实在没忍住说：“老板，你们要扩大经营面积啊。”


    胡尾十分抱歉：“我们店人手不够，目前这样刚好合适了。”


    在外面劝不动，胡尾只得进店了。


    最近两三天他这个服务员的工作量骤增，终于感到了太多顾客也是一种负担。


    刚走到店门口余光往外一瞥，又有新顾客来了，径直排到了最后。胡尾唇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赶紧跑上去解释，同时把“座位已满暂停排队”的三角牌从排队队伍中平行拿到了外面。


    他现在发现这块牌子好像没作用了，以前顾客都是周围小区住户，大家看见暂停排队就走了，可这些新来的顾客就完全忽视了，二话不说就是排。


    一人站在了牌子后，也挡住了后面其他人的视线，队伍越来越长，简直有些可怕，胡尾真恨不得自己没有分身之术。


    一进店里，几桌客人已经吃上了，一客人面前摆满了菜，今天的四道菜她都点了，面前立着一个手机支架：


    “宝宝们，今天我们来到了水记饭店，看看今天有什么菜吧？干锅排骨，奶油白菜……哈哈，这看起来的确像一道黑暗料理。”


    女博主夹起一块白菜递到了屏幕前：“粉丝先吃。”


    胡尾已经要疯了，这就是饭店爆火的代价吗？他已经分不清来店里吃饭的到底是顾客还是来凑热闹的各种网红博主，二者身份太多重合。


    *


    晚上孔经钰一行人来的时候都被饭店外的排队景象给震惊了，孔经钰记得以前和父母一起来水记吃饭压根没有排队的人，大家基本都是预约，到点来很快就能入座吃饭。


    这条街并不算多热闹，有时可以说人烟稀少，但今天这条街里围了好些人，排队的队伍延伸到了路口超市。


    这条街的另外三家店也因此生意小爆，特别是靠近路口的超市和按摩店，店长赵芳这两天手都快按抽筋了，以前偶尔还嫌来的都是老顾客，生意冷淡，但现在又开始怀念以前了。


    毕竟客人都来了还能不按摩吗？


    孔经钰一脸诧异，同事也是震惊：“我们官号的推流效果这么好吗？都把饭店推成网红了。”


    不知道那句话被旁边排队顾客听见，拿着自拍杆就转过身，立刻发出惊呼一声，直接挤到了孔经钰身旁，手机也怼了上来：“家人们，大家看，我今天遇到谁了！市监局直播突击检查的主持人！”


    转头一脸激动看着孔经钰，嘴巴叭叭的：“主持人你也来水记吃饭吗？你以前吃过吗？味道怎么样？跟我直播间的家人们打个招呼吧。”


    孔经钰：……他是趁休息来吃饭的，怎么有给他加班上了？


    他捂着脸，一声不吭，大步朝饭店里跑去。


    “哈哈，主持人害羞。”主播对着直播间道，“小花给你说秀色可餐，哈哈！”


    “家人们注意尺度，别让直播间被封了。”


    这一秒，孔经钰恨自己听力太好，他觉得自己才要疯了。


    孔经钰平日里并没有感觉到那天直播对自己生活产生了多大的影响，但今天来到水记才发觉，排队的好像人人都见过他。


    天塌了，天真的塌了！还叫他以后怎么来水记吃饭？！


    进了饭店才好些，虽然排队什么网红和博主多，但大家都守规矩排队，毕竟直播间这么多人看着。


    同事还有闲心调侃：“经钰，你成网红了。”


    孔经钰面无表情，甚至有点想流泪，他不要当网红。


    胡尾疲倦地把上一桌顾客的餐具收完，看见孔经钰时挤出一个笑脸：“您好，吃点什么？”


    他仍然是感谢孔经钰的，尽管网络流量大爆发，这两天小店已经无力承受。


    孔经钰道：“有什么菜都上了吧。”


    他们一行六人，勉强挤坐在四人桌上，如果换以前的话，胡尾会选择在外面摆一张大圆桌，可现在不敢在外面摆了，生怕排队的博主直接围上去，给当场来个直播，太打扰顾客。


    同事还沾沾自喜：“瞧瞧我们给水记带来了多么大的流量啊。”


    孔经钰没说话，他心中觉得以前水记那样会更好，不缺顾客，也没有受到这样铺天盖地的宣传追捧，想吃的人准时打电话，总能预约到位置。


    现在……孔经钰看了眼外面的人群，着实有点太疯狂了。


    不过网络时代也不足为奇，一旦有个热点，大家都追了上去，还得追快点，保不准什么时候就过时了。


    现在来的人群到底是想来尝味道，还是想蹭热点吸引流量的，谁也分不清楚。


    只是孔经钰此刻心情有点沉重，想到自己未来一段时间不能来水记吃饭，心好痛。


    就在这时，胡尾端着菜上桌了。


    奶油白菜是最先上来的，白菜色泽乳白莹润，泛着温润的光泽，在这样嘈杂的环境中仍能闻到一缕淡雅柔和的甜香，很好地抚平了人内心的喧嚣。


    同事拿起筷子，语气充满了好奇：“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像甜品的白菜。”


    孔经钰不语，只是趁大家都还在研究，一筷子夹了两块白菜放碗里，因为他知道只要大家尝了味道就会爆发出一场桌面上无声的战争，就看谁动作迅捷了。


    菜叶入口遍便溜溜地贴着舌尖，清甜的滋润缓缓在味蕾间散开，口感十分软嫩，咀嚼间满口蔬菜香，那清润的甜完全不是糖赋予的，而是白菜本身的滋味，在淡淡奶味衬托下越发明显。


    孔经钰预料得果然不错，大家伙刚才还在议论着水记的流量，但菜一入嘴就什么话都没了，喉结一滚咽下去，筷子已经第二次伸向餐盘。


    孔经钰今天吃得很快，他化悲愤为食欲，想把以后的份今天一起吃了。


    美味的菜肴总是很能抚慰人的心灵，海米烧白菜也随后上了桌。


    整道菜汤色清亮，白菜从中间剖开，菜心向上，整齐地铺在白色瓷盘底，金黄的海米铺在白菜上，越发衬得白菜嫩白饱满，鲜香的气息随着热气萦绕在半空。


    孔经钰这时并不和大家抢奶油白菜，而是趁新菜上桌就夹了满满一块海米白菜。


    这道菜原料很简单，金钩海米，娃娃菜，但做出来味道十分鲜美，白菜在泡海米水内被煮得绵软细嫩，吸饱了海米的鲜香，每一片叶每一丝纤维都裹上了那股鲜味。


    白菜可以算食材中的万能搭配，自身的清甜和谁一锅煮都能融合。


    这一盘海米白菜清而不淡，鲜味浓郁，孔经钰连吃两口总算觉得心情好一点了。


    排骨干锅是最后才上的，放在炉具上，酒精块慢慢燃烧，保持着菜的温度，又让下面被清油浸着的菜更加入味。


    排骨裹满鲜亮的酱汁，吃进嘴里却不觉得咸，表皮炸得微脆，肉质却十分鲜嫩，一口咬下去带着浓郁的焦香，肋排里的汁水随之溢出，麻辣香气在舌尖层层绽放，刚好能刺激味蕾苏醒，又不至于口味过重让嘴巴一时难以承受。


    水记的排骨干锅跟一般餐饮店的不一样，选用的都是精肋排，随便翻找没有一块硬骨棒骨。


    孔经钰最喜欢干锅里的配菜，肥厚的木耳被撕成了容易进味的大小块，送进嘴里嘎吱一声，麻辣十足。经过多次烹饪，土豆也没变软，保留着脆嫩的质感，十分爽口。


    在这样多种复合调料的熏染下，白菜竟然还保留着一丝自身独特的清甜，完全解腻解辣佳品。


    吃完这一桌后，刚才还一直说多亏了他们帮水记宣传，才让店里生意这么火爆的同事从此闭上了嘴。


    有这种味道，哪里还需要他们帮忙宣传，爆火是迟早的事。


    他们在市监局上班，都涉及到了一些检查项目，餐饮店的检查尤其多，见得多了在外吃饭都怕了，谁也不知道外表看上去金碧辉煌的酒楼后厨里有没有蟑螂爬过。


    但水记是他们才突击检查过的，那突击检查是完全真实不搞假的，水记后厨能保持着那样的卫生证明平时也是以这样严格的要求完成。


    在这里吃的饭都特别放心，心里安心了，嘴巴也享福了，只觉得没有比这儿更好的店了。


    一同事说：“哪天有空再来吃？”


    预约座位的同事道：“你能约上位置的话我没意见。”


    有谁知道她今天是专门定闹钟起来打电话的啊，还用了两个手机才打进来。


    看着外面人群，同事不说话了，这排队规模，这架势，要想再吃怕是难了。


    孔经钰没说什么话，只是默默站起身问胡尾要了个打包盒，把干锅里剩下的一点配菜夹起放盒里。


    胡尾看见孔经钰把一小块大概只有两厘米宽的木耳挑起，都有点不忍心：“要不您明天再过来吃吧。”


    孔经钰话语难掩辛酸：“外面人好多，都认识我，等这一波过了我再来。”


    胡尾跑进了后厨，给他夹了一盒泡菜：“别嫌弃，只有这么点了。”


    孔经钰感动得差点凝噎，他来水记吃过多次，知道他家泡菜不能打包的。


    “谢谢。”除了感谢再无他话。


    *


    晚上八点，水记打烊，水笛收拾完离开饭店时，外面还有几个没走的博主，看见他们三人，一还在直播的主播就凑了上来：“店长下班了啊？店长明天做什么菜啊？店长生意这么好考没考虑过加班啊？店长和我直播间家人们打个招呼吧，大家都是水记的粉丝。”


    水笛额上的青筋跳了跳，按捺住蠢蠢欲动的拳头，瞥了眼直播间在线人数，转头扣住帽子，飞快跑了。


    胡苹和胡尾赶紧跟上。


    直播博主呆了一瞬没反应过来，看着直播间上涨的人数和砸的礼物猛然惊醒，拔腿就追，只是没跑几步就瞧不见水笛三人的身影了。


    这几人……跑这么快咋不去参加奥运会？


    回到家，三人脸色都有些凝重。


    “小笛，明天还营业吗？”胡苹问，今天她们很多时间在后厨工作，但也听了胡尾抱怨外面人太多，很乱。


    水笛咬咬腮帮子：“干！”


    虽然令人讨厌，没有边界感的网红和博主不少，但为水记而来的普通顾客也有很多，水笛总是不想放弃一个顾客。


    胡尾现在已经养成了睡觉关机的习惯，第二天早上准备把手机开机，一连串信息和来电提醒窜了出来。


    今天电话预约的名额放出了三十个，剩下的都给了线下，因为线下排队的人太多，看见大家失望而归，胡尾心里也不好受。


    这些天饭店里看见的几乎都是生面孔了，所以当这天中午胡尾看到房依时，心中一片感动。


    “好些天没看到您了。”胡尾主动搭话，细细算来真的这几天都没看见熟客了。


    房依说：“可不是嘛，我天天预约不上。电话打不进，到饭店一看，队伍排到了路口。”


    说着她长长叹了口气，真后悔以前水记还不火的时候没有多吃一点，也不知道这样的情况要持续多久，没了水记的食物相伴，她不习惯啊。


    胡尾说：“今天可算能吃上了。”


    房依：“是啊，我多花了一百块呢。”


    胡尾疑惑。


    房依：“这已经是最便宜的黄牛票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