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好可惜啊
佳夕接到望言是晚上九点多,看着提着公文包急匆匆从出站口跑出来的人,突然生出一种她一直带着亏欠奔赴的感觉,如果给这种亏欠一个期限的话,希望是…
佳夕无声地笑了,起步走向望言。
“等很久了吗?”
“不久。累吗?”
望言的目光在佳夕身上梭巡一周,想着下车前认真洗过手,在座位上也没怎么动过,身上应该不脏。抱一下,会不会显得很腻歪?
毕竟,前天晚上还是搂着睡的。
佳夕接过望言手里的包,带着她往停车的地方走。
“禾木在泡温泉,赵煦琦昨晚有些积食,现在在房间休息。我们先回去吃饭,然后你也泡泡,很舒服。”
“好。”……
“三人间?”望言发出疑问,怎么会让等在门口,自己进去放东西,“昨晚你们三个人住的?”
佳夕停下刷卡的动作,回头解释一句:“禾木订的套房,有好几个房间。”
“你自己睡的吗?”
佳夕忽略掉锲而不舍的追问,直接刷卡进房间。
望言没跟进去,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等。
之前故意没有问房间的事,想着怎么都能顺理成章和佳夕住一间,可天杀的禾木居然订的套房!
里面的布局是什么样子呢?几间房啊?几张床呀?不会真的是一起睡的吧?不然为什么不否认?
想到这里,望言拿出手机开始查酒店12层的房间布局。偏头看房号,佳夕正好走出来。
“先去吃饭。”递给望言一个袋子,“泳衣,一会儿试试合不合身。”
“合身的,你的感觉应该很精准。”……
望言盯着面色憔悴,手脚发软,依然倔强坐在椅子上一口一口喝着米汤、吃着水果的赵煦琦,几次张开嘴巴,愣是没发出声音。
佳夕拽着立正站岗的望言,拉到身边的椅子坐下,递去菜单。
“看看想吃什么?”
望言扫视摆满半张桌子的菜品,推开菜单。
“就吃这些,她肯定吃不完,别浪费。”咽下一口炒饭还是问了一句,“你不是积食吗?”
“以毒攻毒懂不懂?”
望言没再说话,安心吃起东西。
中途禾木跑过来一趟,拉着佳夕一起泡池子,因为里面有一对旁若无人的情侣,禾木不想输。
望言很想拉住佳夕,再把正在剥香蕉的赵煦琦推给禾木,可是看到一脸病态的人,还是埋头加快吃饭速度。
三人行,本言言最擅长,不是吗?
“饭后一个小时才能泡热汤,不然你就会像我一样!”
望言立马丢开勺子,擦嘴看手腕,开始倒计时。
“你别吃了,香蕉会加重积食。”
赵煦琦满脸遗憾:“啊?不是通便的吗?我吃了…”
望言伸手拿过赵煦琦手里的香蕉:“这是第三根。吃多会消化不良,你的肠胃现在是最脆弱的时候,会腹胀加重积食。”
赵煦琦也拿过纸巾擦嘴巴:“那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没有。吃流食,多走走,拉出来就好了。”望言看赵煦琦着实可怜,动了恻隐之心,“那我陪你走走?这上下有好几层,爬爬楼。”
“谢谢。”
赵煦琦跟着望言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爬:“你的脚可以吗?我们已经爬上爬下三个来回了吧?”
望言回头观察赵煦琦的状态,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可以。你现在有屁意吗?如果头昏,最好回去睡一下,我怕你发烧。”
“那我还是回去睡吧,脑袋疼。”
“我送你回去。”……
走出房间望言长舒一口气,还好房间布局合理,三室两卫,剩下的…爱啥啥。
下到一楼又犯起难来,佳夕在哪呢?摸出电话又收回去,逛逛也不错,麦积山下的温泉酒店确实不错。
“妈妈,那个阿姨好奇怪,为什么泡温泉还穿着厚厚的衣服?”
难怪越来越热,忘记要换衣服。也懒得泡。
望言此时的脑袋有些乱,一天的会议信息量不大,可是周二等着的又是一篇又一篇心得体会。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如今练就出处变不惊、不变应万变的本领。总会完成的…有的时候,做着做着这个活也就消失了。
在动车上联系了那个大学同学,沟通很顺畅,愉快地达成共识,现在只做网路上的朋友,只用文字对话,和彼此的生活保持距离。钱都原封不动退还回去,这件事算是告一段落。
望言坐在一处安静的角落,开始感叹这个世界的神奇。
那个朋友的做法在旁人看来有些过界,其实不然,是情有可原。
当时是大三,课业不繁重,那时的望言还没签约,写文很自由,经常去学校的湖边写东西。
一般不会被外界影响的望言,偏偏在那天没写几行字就走向湖边,想透透气,因为当时写的那一段太过压抑,想换个心情。
正好遇到一个和女朋友大吵一架,想用湖水冷静的人。责无旁贷地按住要往水里钻的人,两人理所当然的有了对话和需要彼此保守的秘密。
想转移心情不好的人的注意力,望言用了很多办法,效果都不明显。最后,还是对方捞起电脑看文档上密密麻麻的文字,看着看着也就不需要泡进湖水才能冷静。
想到这里,望言面色郑重起来。后来这个同学凭借强大的意志力找到签约的网站,成为最忠实的读者,一直到今天。
好奇妙………
“佳夕?”
“回头。”
望言眼里和嘴角都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开心,转身的一瞬间笑容僵在脸上,紧接着丢开手机,快速蹲在地上去扶撞在腿上的小朋友。
还没扶稳,又撞上来一个小孩,紧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望言怀里搂着越挤越多的孩子,无能为力下放开手,任由在公共区域玩老鹰捉小鸡游戏的小朋友们翻来倒去。
尽可能护住身体,不能受伤,佳夕会担心……
禾木目送着佳夕在人堆里精准护住望言,被格外关注的地方自然是脚踝,有几个小孩在上面打滚玩,如果再细心一些,有一双鞋还踩在上面…
叹出很长的一口气……
“你还好吗?”
望言被佳夕冰凉的手指激得瑟缩一下,推开检查身体状况的人,迅速拉开棉服拉链脱下来,往佳夕身上套。
“你泡完怎么不披浴巾呢?大厅很冷感冒怎么办?”望言低头看佳夕光溜溜的腿,更着急起来,赶紧弯腰把人往起拽,“走,赶紧冲个热水澡,不然真的会感冒!”
佳夕没再多问,任由望言扯着走,看上去应该没什么问题。想更确定一些,伸手重重扯住她的左胳膊。
“很冷吗?那再走快点!”
“没事,走吧。”
路过禾木,望言才稍微放慢一点脚步:“你也回去洗个热水澡。”……
佳夕头发吹得半干就出来了,望言睡得很熟。尽量轻地爬上床,揭开被子躺进去。
望言翻身搂住侧躺的人,迷迷糊糊地问:“今天玩得开心吗?”
佳夕摘下一只耳机摸摸索索地戴进望言的右耳:“有点可惜。”
耳机里放的是望言提前录制好的麦积山石窟奇闻逸事。算是出给佳夕的题目,按照小故事找对应的景致。
听得不真切,耳机没完全戴进去,望言也没动,只是用下巴蹭着佳夕的头顶的头发。
“没找全吗?你发给我的照片里少了两个,错了一处。不可惜,下次我们一起爬一次好不好?”
“你会很累,还是不要了。”佳夕翻身钻进望言的怀里,对着胸口闷闷地说,“有两处没找到。你讲的故事很精彩,我听了好几遍,留点悬念也很好。望言,还是觉得好可惜啊!电子仪器还是不如耳朵对着耳朵说有趣。”
望言睁开眼睛,收回摸找耳机的动作,手指摩挲着佳夕的蝴蝶骨,很久都没有说话。
拉开些距离,摸到衣领,又伸手去擦佳夕的脸,身体下移。
“不哭了,睡觉好不好?”
“我很想你,望言。好可惜啊,你都不在…”
望言的眼睛也酸涩得不行,仰头顺着下巴吻上佳夕的嘴唇,舌尖仔细描摹一遍唇瓣的形状,最后微微碰上唇珠,安抚意味很明显。很有耐心地吻掉不断掉落的眼泪,最后在眼角流连。
“不哭了,我现在不是在吗?”
“嗯,还要。”
望言听话地揽住佳夕的后颈,把轻吻变成深吻。以攫取口腔空气为目的,以掠夺彼此呼吸为宗旨,不厌其烦地重复着辗转摩擦啃噬的动作。
被子下面是逐渐紧密贴合纠缠的身体,温度越来越高,双方都把手伸向对方睡衣的边缘,想为彼此排忧解难。
被东西撞击的声音唤醒,佳夕先撤回手,又伸手去拦已经顺着衣襟轻点腰窝的手。
“望言…”
“嗯?”
“外边有人。”
望言扭动一下僵硬的脖子,看向门外。调整好呼吸,将衣服摆弄平整。”
“我去看看。你穿好衣服。”……
“不好意思,吵醒你们了是吗?我有点难受,想吐吐不出来,只能出来找水喝,太黑没看清,就摔了一跤。”
望言帮赵煦琦盖好被子:“你平躺好,再弯曲膝盖,揉一揉肚子,别用力,少量多次地补水。”
禾木拿来一个热水瓶,放到赵煦琦的小肚子上,看了一眼时间:“如果明早还是不舒服,我们去医院看看。”
“谢谢。”
望言对着佳夕嘱咐起来:“你看着别让她催吐,她前面是有这个打算的,会适得其反。”
“好。”
故意放慢脚步等禾木先出去,望言站在床尾赵煦琦看不到的位置。其实用不着那么麻烦,专心和身体博弈的人一般注意不到别人的小动作。
“嗯?”
望言摸着佳夕的头顶:“你回房间吹头发,不然又要头痛,我先在这里看着她。”……
中午返程的计划被打乱,赵煦琦的状况依旧不好,后半夜发起烧来,四人折腾到晌午还是决定去医院。
望言先送三人到附近医院,然后一个人开车去买饭,再赶到医院时三人已经在候诊大厅等待。
禾木和佳夕坐在后座吃东西,赵煦琦蔫巴巴地闭着眼睛,看上去还是很不舒服。望言又去调整副驾座位,尽量让她平躺。
“酒店房间已经退掉,东西也都放回车上。要不还是就近开个钟点房,晚点再出发,怕她坚持不下来。”
“不用,现在就出发。我能坚持,积食而已,看着难受,其实没有很大的问题。现在已经很晚了,开夜路不安全!”
佳夕伸手测试赵煦琦额头的温度:“烧退了一些。我们边走边看,医院耽误的时间太久,现在先返程。”
禾木有些犹豫:“万一在路上她情况严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更麻烦,还是再等等看?”
望言跟着点头:“禾律说得对 ,就怕万一。”
赵煦琦挣扎着要往起坐,望言伸手去扶,手背被拍红。
“走吧!两位瞻前顾后的女士,真的没事。”……
禾木开着车,偏头问身旁人:“油够用,你又加过?”
“just in case.”
“fine.”
望言回头看后座,佳夕想给已经侧躺着的赵煦琦留出更多空间,手扒着前座,屁股只占了很小的一部分座位。
“佳夕,她得坐起来,帮她系好安全带,让她靠着你,你帮她顺时针揉腹部,随时关注她要不要吐。”
“她不舒服,就让她躺着吧。”
“不可以!不符合交规,有安全隐患,你把她扶起来。赵煦琦,你自己坐好,坚持住,我们全程走省道,有问题随时说,不要忍着。”
“佳夕,听望言的。”
“好。”……
望言喂给驾驶位的人一粒口香糖,回头看已经睡着的赵煦琦,放松下来。
“佳夕,你开慢点。不用看导航,我会提前告诉你方向,要注意安全,天黑透了…”
还想再交代几句,车子突然轻微打晃,显示屏也开始警示胎压不稳。
没有再说话,先伸手帮忙稳住方向盘。
“开双闪,握紧,别怕,靠边开。没事,爆胎而已。很好,按照步骤停好车,好!”……
望言拿出手机拍显示屏,解开安全带下车,从右边绕到左后侧轮胎处查看。
禾木放好三角警示牌,走到望言身边。
“我先联系保险公司。”
望言坐回车里解释情况:“佳夕,你和赵煦琦待在车里不要下来,外面很冷。救援很快就会来,别担心。”
“好。”
禾木看着下车走向自己的人:“保险公司说今天高速路上有连环事故,救援大部分都去支援。要调度到这里需要时间,要我们耐心等待。”
望言闻言点头:“我也联系了几家车企救援和拖车公司,都是这么说的。先等等看,这里确实有些偏。先回车里,太冷了。”
“好,走。”……
禾木伸手打开暖风,盯着手机屏幕操作:“还是没动静。”
“暖风先关掉,不是很冷,省点油。”
望言回身看着佳夕安抚性地笑了笑:“别担心,油够用。救援也会带着油过来。”
“望言,下去抽根烟。”
“好。”望言伸手点了点佳夕的脸,“我就点着玩,不抽。”
佳夕偏头蹭了蹭望言的手背:“去吧。”
望言踢脚边的石子:“禾律,救援人员紧缺,大概率只有一个人来,到时候需要我们协助。我的意思是…咱们先把备胎卸下来,节约换胎时间。我搜索过,你的车有工具的话咱俩就能卸下来。你怎么想?”
禾木理顺被风刮起的头发:“我也是这么想的。就是有点担心赵煦琦的状况,打开后备厢会很冷。”
“救援来也是要开的。我买了暖贴,跑腿马上就到。我们干着活也不会很冷,把外套脱下来也没事。让她坐去副驾,把暖风开到最大。”
“好,我先取工具。”……
佳夕拦住望言拧螺丝的动作:“我来!你的脚不能那么用力,你发力太猛!”
望言碍于手和衣服都很脏,只能低着脑袋推佳夕:“我有数的,别担心。你去看着赵煦琦,车里暖和,乖。”
佳夕拎起怼在胸口的脑袋:“你才要乖,让我来!”
翻看手机视频的禾木很无语地抢过望言手里的扳手。
“无人在意的单身狗来好吧!望言,你歇一下,左腿发力确实容易受伤,你这么标致的腿再瘸起来真的很可惜。”
望言接过禾木递来的手机,快速退开,把位置让出来方便禾木施力,转头又催促佳夕。
“现在可以上车吗?不动起来的话真的很冷。我会很注意脚,放心吧!”
佳夕擦掉望言颧骨上的污渍:“乖。”
作者有话说:
本文预计正文100章左右,不定时会掉落番外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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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退却逃避
两人一起把备胎抱下来放到路边,望言又掏出手机查看:“救援半个小时内应该能到。”
“好,咱去车里等,真的很冷。”禾木由衷地赞叹,“望言,我前面还嫌弃你的暖贴,现在郑重道歉,是我想当然了。虽说有浪费的嫌疑,但还是觉得这个时候能喝到温热的水简直就是奇迹。”
望言喝下半瓶温水才接下这之不易的好评:“谢谢夸奖。”
和望言猜测得差不多,救援只有一个人,对四个人来说依然是闪着金光的救兵。尤其人家是提着满满一桶油,带着专业的加油工具走来,那道身影显得格外伟岸闪耀。
“辛苦,您贵姓?”禾木上前接过油桶,递过去一支烟,“抽一根,缓缓乏气。”
“我姓刘,谢谢。”
望言在禾木按下打火机前接过她手里的油桶往车边走,看着迎上来的佳夕无奈一笑。
总是闲不住,也总是…很可爱。
故意躲开来帮忙的手,把油桶放到偏僻处。
“这么心疼我呀?”
佳夕责备地瞪明知故问的人:“谁让你不省心?关心你不是应该的吗?”
望言很意外佳夕的坦诚,注意到寒暄结束的两人已经往这边走来,暂时没回应第二个问题……
“刘哥,车上还有一个人,身体不舒服,让她坐在副驾暂时不下来可以吗?”
“行。嘿,你们把备胎卸好了呀!太好了,我先松松螺丝。”把工具一一摆好,掐灭烟头开始操作,“来搭把手,咱固定千斤顶。”
望言被佳夕怒瞪好几眼,被禾木阻拦很多次,又看着师傅如此专业的技术,还是专心照着手电筒。
让忙活的人看得更清楚,节约时间,也让自己看上去有点事做,不是那么没用。
“谁力气大些?跟我一起抬,听我指挥。”
佳夕上手去扶禾木手里摇摇欲坠的车胎,两个人挤在一处很吃力,完全跪在石子路上,尽力执行着师傅的指令,艰难地把重到离谱的车胎左挪挪,上抬抬,下移移……
“佳夕,换你拧两下,我的手冻僵了,让刘哥最后再固定,他的手冻得直打哆嗦呢!”禾木接过望言递来的水瓶,“刘哥,暖暖。”
“谢谢。那你俩拧一会儿,我最后固定。”
望言把手电筒照在车胎上,单膝着地,让忙碌的人没有死角地作业。
“你们受累了,我的电动冲击扳手被借走,只能用你们的。费用给你们打折。”
望言接过递来的L型扳手,又递过去另一个双套筒。
“刘哥,是不是快好了?”
“嗯,现在可以放千斤顶,你们退后一些。”回头准备提示递工具,手边已经递来一个套筒扳手,“嘿,你挺专业呀!”
望言把手电筒挪近:“二次固定完就可以了吗?”
“嗯。检查一遍胎压,再试开一下,没问题的话可以继续驾驶。”……
禾木倒水协助师傅洗手:“刘哥,费用已经支付好,你一会儿看看到账没。”
“说好的打折,你们怎么先付了?”
佳夕递过去几张纸巾:“师傅,今晚真是辛苦你了,别这么客气,试完车您也赶紧回去休息。”
“没得休!还得赶回去支援。来,我们先试车。”……
禾木跺着脚转身,想整理归纳工具,看见望言关上后备厢。
“你都整理好了?”
“嗯,前面取工具的时候看过一遍,收拾起来很简单。”望言把组装好的车钥匙递给师傅,“赵煦琦下来一会儿应该没事,她状态好了很多。”
禾木直接席地而坐,招呼赵煦琦坐在自己腿上,被拒绝后点燃一支烟,看着地面发呆。不知道为什么,皱着眉转身继续发呆。
应该是睡得很足,精神恢复得很是不错,赵煦琦绕着小路跑起圈圈,还哼着刚刚学会的小曲调。
望言走到佳夕身边,掏出湿巾帮忙擦脸和手,很认真。
“这么热?”
望言抬头狡黠地眨眼:“又偷偷浪费掉四片暖宝宝,千万别让禾律知道。”
“你买的,怕什么?”
“有道理!”
又挑出干净一些的湿巾继续擦起佳夕衣服和裤子上的灰尘,最后蹲在她脚边擦鞋子。
佳夕后退几步:“不擦了。你起来。”
望言揉着佳夕的膝盖,忍住卷起裤脚查看伤势的冲动,她太瘦,被石头硌到一定很痛。还是太粗心,下单的时候怎么会漏掉云南白药喷雾。
被反复催促好几次才起身,一本正经地问:“怎么了?”
“不累吗?”佳夕从望言的口袋里拿出湿巾,抓着她的手专注地擦起来,“不冷吗?手这么凉。搬东西的时候也不小心一点,手疼不疼?”
享受着关心和帮助,望言闭上眼:“这些问题,应该我问你。”……
看着指针顶到“F”的油箱表,禾木满意地吹口哨。吹到一半车门被拉开,对上望言的视线,很识趣地让开驾驶位走向后排。
“赵煦琦,你怎么突然这么精神?”
赵煦琦把衣服叠好放一边,车里真的很热。
“可不是突然好吗?什么东西骤然变好,那一定是有人默默努力,负重前行。”
挤进来的禾木调侃一句:“我猜也不是你的病灶突然有眼色,不想给我们添乱就奇迹般地恢复了。”
赵煦琦摇头:“是人家望言的功劳好吗?除了帮我换过几次暖贴,时不时提醒我补水,还有…那个…”
系好安全带的望言好心地解围:“买了两个成人开塞露。”
沉默许久,等听到佳夕和禾木大笑的声音,赵煦琦已经戴好口罩装起无辜。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赵煦琦,是不是很臭?”
“是。”
“哈哈哈哈哈哈哈!赵煦琦,会不会拉出香蕉啊?还是能看清形状的那种!肯定没消化对吧?拉出来几根?”
“会!对!天太黑没看清,也不好意思开闪光灯拍照,估摸着至少一整根。”
禾木听着佳夕和赵煦琦的对话,慢慢反应过来,狠狠掐住始作俑者的脖子。
“所以我坐在那里缓神的时候,你说我累出幻觉,其实真的是吸入很多你的臭屎味?”
“应该是这样。我实在没力气跑得更远。你知道的,世界上最难藏的…是喜欢和突如其来的屎意。”
“艹!我杀了你!”……
佳夕在两人的打闹声中坐到副驾:“我来开。”
望言打开车灯,目视前方,缓缓开口。
“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心疼你还没插手帮忙吗?不想添乱、不想你担心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得有一个确实没干什么活的人开车。现在只有我的手和脚都没有发软的迹象。佳夕,你自己说的,安全第一。”
后座的两人已经歪着脑袋睡熟,望言盯着前路专心驾驶,佳夕既没有睡觉也不跟自己说话。让她睡一会儿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也没有什么必要。
她,不会听的。
“想喝水。”
大口吸塞进嘴巴的吸管,直到车一晃肚子跟着响才松开,还是没找到合适的话题。
“吃饼干吗?”
“啊?”
条件反射地咬住喂进嘴巴的方块饼干。很酥,很薄。
也很…麻烦。
望言腾出一只手掐住脖子,略微活动一下踩在刹车踏板上的脚腕,余光看小口吃着饼干的佳夕,果断打开车窗吐掉嘴里的东西。
靠边停好车,抓过佳夕手边的水瓶,专心致志漱口,一点死角也不能放过。
把空瓶子递给早早伸过来的手。
“你现在,过敏的东西这么多?核桃也过敏?”
望言没否认,看向后座依然在甜美梦乡的两个人,解开安全带,单手扶上佳夕的脸吻过去,另一只手贴向她的侧腰。
这个吻接得很扎实。总算完成昨晚在床上没完成的最后一步:同时品尝到彼此嘴巴里的血腥味。
即便是精密仪器,也无法完全分辨出血液的源头究竟是哪个主体先流出的。
望言抹掉佳夕眼角的水痕:“睡一会儿好不好?今晚你很辛苦很累。”
佳夕蹭掉望言嘴角的血渍:“你怎么会觉得自己什么也没做呢?”含住拇指尖端,“我的观测才是安全第一的前提,我只相信自己。”……
倪辉浅把两个袋子放到望言眼前,倦怠怠地启唇:“你和佳夕的礼物。”
孙清允懒洋洋地走出来:“你这几天怎么总往我们家跑?有这闲工夫怎么不多陪陪佳夕?你们吵架了?”
望言翻白眼:“我这不是对蜜月旅行很感兴趣吗?来取取经。你俩出去这么久,怎么没在国外领个证什么的?”
孙清允靠着倪辉浅:“什么蜜月旅行?这可不是,你别助纣为虐!倪辉浅没求婚,这顶大天算是个复合期结伴同游。”
倪辉浅毫不客气地吐槽:“那你可真是毫无自知之明。如果是结伴,一分钱不出是不是没什么道理?还挥金如土!还不如叫被恋爱脑的金主包养。”
当着望言的面,毫不避讳地吧唧几口亲向倪辉浅的下巴和时隐时现的酒窝。
“也可以呢!我的恋爱脑金主妈妈。”
望言骂骂咧咧地拿好袋子准备撤,被倪辉浅叫住。
“麻烦转告佳夕,先预约一下她的档期,我要找她策划求婚的事。”
看了一眼完全不惊喜不意外不梨花带雨的孙清允,见怪不怪地挥挥手潇洒离去。
“收到!”……
坐回车里看车门角落的花枝,外侧花瓣开始枯萎,里侧的也不怎么新鲜。
到给佳夕买花的时候了。办公桌的花瓶里该换一束鲜艳的花,这次该轮到哪个颜色呢?
哦,是黄色!
黄百合,有传递快乐和财富的含义。她,应该会需要。
然而,望言在生出自卑后,不合时宜地生出退缩和逃避的念头。
为什么不合时宜吗?因为佳夕的朋友看上去已经被攻略成功了一大半,怎么看也不是退缩的好时机。
所以这几天没按时回过家。或是来倪辉浅和孙清允家找优越感,或是躲回爸妈家装鸵鸟。
即便两人共处一室,望言也是拿着平板装模作样。心虚之下还开了一本新书,真是…没事找事。
如此明显的逃避,佳夕肯定感受得到,也默许这个行为。
这几天,两人的通话和微信都很少。仅仅停留在报备要加班和领导临时有安排,以及好的、注意安全此类的回复。
望言搜索到一家花店,好不容易来一趟市区,必须在本市最贵气的花店挑一束最贵的花送给她。
等店员包装花束,望言挑选好一张卡片。借了一支笔,看着鲜艳欲滴的花朵,琢磨着要写的话……
望言的退却和逃避,虽说不合时宜,但并非空穴来风。
佳夕喜欢自由,共情能力强,有着非凡的艺术天赋和天马行空的脑洞。
她从一开始就在正视自己的内心,有着明确的目标和方向,并一直为此努力,如今看上去似乎早就实现当年写在便利贴上的心愿。
成为一名优秀的设计师。设计出一件件自己满意,卖得出手的作品。
佳夕,是个外表坚韧内心炽热的人。她拒绝内耗,不需要任何人为她兜底。她的强大和锐不可当不是天生的,是独自走了很远很长很弯的路才练就出来的。
本来应该遇到一个双向滋养,互相疗愈的伴侣。偏偏是望言走进她的心。
还是无从下笔…
望言也是一个依靠直觉感知世界的人,喜欢深夜深谈,对彼此剖析上头上瘾,乐于心与心的交流。
如此看来,和佳夕很适配不是吗?接得住她奇奇怪怪的想法,独处时甚至生出能为她兜底的自信,就连身体接触时都无比契合和愉悦……
“您好,花已经包好了,您看看可以吗?”
望言收起卡片,小心地捧好花束。
“谢谢,很漂亮。”
“祝您今天愉快。”……
佳夕准备拎包下班,被好几条微信拦住,挨条翻看,看完后又坐回办公椅。
“对不起,有点堵车。等很…”
望言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索性闭上嘴。
佳夕趴在桌上睡的很熟。把花放到桌子上,脱下衣服小心盖在她身上。坐在对面,尽量没发出任何声音。
眼睛看向佳夕手边的花瓶,花朵都挨在一处,更显得凋敝丑陋。起身想拿到外面处理一下。
手刚碰到瓶身,手腕就被捉住。
“醒了?”
“什么时候来的?等了多久?”
望言伸手把垂在佳夕脸上的头发撩开:“没多久,回家吃饭还是想在外面吃?”
佳夕清醒不少,抓好披在肩膀的衣服起身。
“今天不加班吗?”看到桌上的花,伸手轻轻抚摸,“怎么还有空买花?”
望言下意识地伸手挠鼻子,又觉得动作很多余,赶紧放下手,假咳几下。
“明天还要忙,今天领导突发善心放了我一马。”
佳夕拿好包起身:“走吧。我妈推荐了一家淮南菜,说应该会符合我的口味,很久以前就想去,今天你好不容易有时间。”
望言按住佳夕取下衣服的动作:“你穿好!外边冷,你怎么又穿这么少?”
“好,谢谢。”
望言系好安全带,没有立马发动车子,咬着嘴唇侧边,直到尝到血腥味才转头看正对着镜面补口红的人。
“佳夕,换一家可以吗?昀姐介绍的那家大概率会遇到同事或者其他部门的领导。”
“遇到又怎样?”佳夕收好口红疑惑地看向望言,“影响不好?”
望言咬着牙把嘴里和着血液的唾液吞咽下去,险些被呛到。
只需要用气声表达肯定的语气词,却始终吐不出口。
“嗯。”
“呵。”
佳夕调整好安全带:“回家点外卖。”
望言发动车子:“也好。”
佳夕下车后把衣服递给跟在身后的望言。
“还是穿上吧,你看上去有些冷的样子。望言,如果你是怕影响的人,就不会写百合…”
作者有话说:
写着写着想爆锤望言!
第73章 大过年的(转)
“百合?我很喜欢,怎么还买两束花?浪费钱!”达世锦抱着其中一束花闻来闻去,然后抬手交给倪尧,眼睛一直看着站在床边的张章,冲她招手,“孩子,快坐!到姥姥这里来。好久没见你,快让我好好看看。”
张章坐在倪尧放好的凳子上:“姥姥过年好。我今天来医院给爷爷开点药,爷爷奶奶听说您马上要做手术,就选了两束花让我带过来,祝您手术顺利。”
“好好好,替我谢谢你爷爷奶奶。”
张章余光看着正在给花瓶换水的倪尧,握住达世锦伸过来的手。
“姥姥,那束黄色的百合花是我奶奶亲手包的,有祝愿顺遂的寓意,还是来自咱们家乡的花,一定能给你带来好运!”
达世锦笑得很开心:“有你们的祝福,姥姥一定顺利平安地跨过这道坎。”
张章起身告辞:“姥姥你好好休息,爷爷还在外面等我,我就先走了。”
“尧尧,快送送章章。”……
倪尧站在一边安静等着张章,看着她装好药走向自己。
“那我走了。”
“嗯。帮我跟海奶奶和张爷爷问好。”
“好。”张章拉住准备上扶梯的倪尧,在对方还没有回头的时候,上前轻轻抱住她,“别担心,姥姥吉人自有天相,一定长命百岁。”
“谢谢。”
“倪尧,别回头,上去吧。”
“再见,张章。”……
张元封在张章拉开车门坐稳后,立即踩油门出发,嘴里喋喋不休地抱怨。
“怎么这么慢?知不知道我生怕过来一个交警敬礼问好再开罚单!京城查很严的呀!交规怎么学的?”
张章闭着眼睛不理人,因为一定有人为自己出气,摇旗呐喊。
“张元封你懂不懂人情世故?孩子多陪老人唠会儿嗑咋的了?碍着你啥事了?孩子这么懂事,你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
“爸,大过年的,您别生气,我不说话还不行吗?”
张清山起身反复砸向面前的座位:“犯事就沉默,每次都是这个德行!这些年你就光长岁数是吗?张元封,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玩意儿!早知道不那么早结扎…”
张章适时睁眼,伸手帮气得吹胡子瞪眼的老人家顺气。
“爷爷,准独属于咱祖孙俩的圆明园一日游,你做好准备了吗?”
张清山瞬间变换一副模样,顺眉敛目,笑意漾开,身体舒展。
“爷爷都要等不及啦!张元封你开快点!”……
倪尧推开门看见姥姥戴着眼罩安静地睡着,坐在张章先前坐过的凳子上,一动不动地看着老人的睡颜。
倪尧在很小的时候就觉得,姥姥比同龄人要苍老很多。
朋友的奶奶纹着好看的眉毛,在公园广场上跳交谊舞的时候,姥姥在帮爸爸妈妈整理大筐大筐的蔬菜。
同学的姥姥穿着花花的裙子,烫着卷卷的头发在门口等着放学的孙子时,姥姥已经微微驼着背站在马路对面指挥自己如何先左右看,再安全通过斑马线。
刚牵住她的手时总会不适应,因为茧很厚,等走出一段路,又会觉得很舒服,总想着偷偷多蹭几下。
遑论现在…
倪尧无法立即准确说出姥姥的属相和年龄,要思考很久,再做一些数□□算才能给出正确的年龄。
用那个冷冰冰的数字对照上达世锦女士的脸,最后得出一个“吃的苦越多,岁月在脸上留下的痕迹越重”这个道理。
好在,如今姥姥愿意好好对待破烂不堪的心脏,对几天后的手术始终展现着积极的态度,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
“尧尧。”
抬起头,看见放轻脚步走近的易燃,倪尧赶紧起来,绕过病床引着她往接待区走。
“阿姨,你提前回来了?”
易燃捏住倪尧的脸感受消瘦程度,又伸手握住帮忙整理衣服的手。
“是不是没有按时吃饭?”
倪尧拉着易燃坐下:“我真的每顿饭都吃得很好!每天有人送饭,姥姥又不允许我浪费。阿姨,你看上去很疲惫,要先休息一下吗?”
易燃放松身体,解开围巾,直接瘫坐在沙发里。
“那我就不客气了。我得去躺会儿,飞了将近20个小时,得赶紧倒倒时差。你也回去休息,这有我和护工。”……
“爷爷,您能不能不要这么犟?也不要在轮椅里动来动去,这样我会更累!这里很大,您心疼心疼我好吗?”
张清山身体不再动,嘴巴永远不会消停:“也不知道你爸咋寻思的!没买电动的,就要让人推,真的没有办过一件好事!”
张章停下来,蹲在爷爷身边指不远处的建筑。
“您看,您心心念念的石墩子,就在那!”
张清山毫不客气地打开张章的胳膊。
“什么石墩子?乱讲!这可是四十景之首!虽说仅剩夯土台基,这可是象征天下一统、江山永固、国泰民安的地方。能随便指吗?”
揉着有点疼的手臂,嘟着嘴抱怨:“大过年的,怎么能打人呢?”
“别废话,快推我过去!”
张清山在张章的搀扶下站起来,俯下身子摸或立或倒的石柱,慢慢蹲下去,满脸的愤慨和失望。
“有人为九洲清晏做过一首诗。里面有一句,‘一念之间,敬肆攸殊。作狂作圣,系彼斯须’孩子,能理解其中的意思吗?”
张章回味着口头背诵出的诗句,蹲在爷爷对面。
“大过年的,总给人出不会解的题。可是我聪明呀!不爱交白卷。大概意思是…”手托着下巴不紧不慢地说,“做法外狂徒还是圣人君子,全在自己的一念之间。”
张清山满意地点头:“这就是爷爷带你来这里的目的。”
“啊?”
张清山轻轻抚摸张章的头,一触即离,起身坐回轮椅。
“不然你以为大过年的,我不在家呆着,跑外面来做什么?”
张章蹦跳着转身,扶上轮椅:“爷爷,您到底什么意思啊?”
“你和你爸爸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似的,有时候看着你,我会忍不住想揍你,因为你顶着张元封的脸,怎么看都像是要做坏事的样子。”张清山笑着捏张章的脸,力气用得很足,直到看到孩子眼里闪出泪花才松手,“可你的性格像妈妈。”
毫不意外孩子的眼泪立马就流下来,张清山没去安慰,选择继续。
“你妈妈是个很好的人,当初你爸爸第一次带她回东北,我和奶奶就喜欢得不行。长得好看,心地善良,能干又独立,也不知道看上你爸爸啥了!”
“爸爸长得帅,所以我很漂亮。”
“我想也是。你妈妈看脸,这么一说,她也有缺点,偶尔会肤浅…”
张章低头揪枯草:“一个偶尔,就耽误自己的一辈子,遭了大罪。”
张清山点头:“是啊!全是你和张元封的错。但善良的易燃还是想拉你最后一把。”
张章抬头反对:“爷爷,您绕这么大一圈就是想劝我继续读书吗?我会继续学下去呀!还有了明确的职业方向,我未来要当律师。”
“不是,爷爷不会劝你这些,想做什么你就去做,我们不会拦着。爷爷要和你说的是‘慎独’。因为你总是自己一个人,爷爷不想你当人面一套,背地里是另一套。”
张章觉得此时流眼泪不合适,一把抹干净。
“爷爷,我一直想问问你们。当时…怎么没有像别的家长一样劝和,也没有来救身处水深火热中的我?”
张清山陷入回忆:“我和奶奶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没有去金城。因为我们要脸!错误是你们父女一起犯的,也该由你们自己承担。孩子,现在你唯一要做的就是离妈妈远一些,她一看到你…”
“我知道。虽然爸爸尽可能远离妈妈的生活,可是伤害一直都在。只要看到我,她就会一次一次地经历痛苦,而我已经折磨妈妈好多年了。”
“嗯。可能有些残忍,但有些话爷爷必须要说。张章,人世间的任何一种感情都没有理所应当,即便是母女情。她可以无条件地爱你,不求回报地付出;你也可以无止境地吸收她的养分,不由分说地索取…作为母亲,她可以源源不断地释放爱你的能量,可消耗的是她自己。更不用说你对妈妈的伤害足以摧毁她的身心。易燃,遭受无休止的伤害后依然在爱你。如今她好不容易决定爱爱自己,你应该成全。你是个大人,还是学习法律的大学生,应该明白爷爷的意思吧?”
回身看“九洲清晏”…
敬畏和放纵之间存在天堑,在一念之间;法外狂徒和正人君子之间隔着法律法规,也在一念之间。
张章在串成线的眼泪里,做了一个很早以前就该做的决定。
要心口一致,不再阳奉阴违,暗渡陈仓……
“姑娘,大过年的怎么来逛博物馆?”
倪尧把把票根妥善地放进包里。
“来看看。”
“人少,慢慢看,五点闭馆,注意时间。”
倪尧一层一层地逛着博物馆,拿着手机一张一张拍照。答应过严浩宇要来军事博物馆一趟,帮他看看有没有新展出的重型武器。
严浩宇慷慨激昂讲述过的功臣坦克、天下第一枪、北洋军舰的铁锚、日军投降时上交的战刀…一一展现在眼前。
倪尧不由地发出感慨:读万卷书,确实不如行万里路。
其实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同一条起跑线,可能真的是每条大路通罗马,可没人说过,有人就住在罗马宫殿里。
被二层展出的土军舰吸引住目光,驻足认真看起简介。
解放南岛尤为困难,当时没有军舰。解放军就把卡车的发动机装在木帆船上,在人为强行制造的“军舰”上,装上迫击炮直接冲向琼州海峡。凭借着一个个土军舰,突破海上防线,为解放南岛作出贡献。
这是祖国海战史上的奇迹,倪尧对革命先辈肃然起敬,发自内心地钦佩和感激。如果没有先烈的英勇献身,今天自己站不到这里感受他们的故事。
倪尧为生在这样的祖国而骄傲,同时也为自己心里的小九九感到悲哀。
如今遇到的所有困难和问题,在这个地方都会显得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前人能在山穷水尽、国破家亡的时候,徒手创造出一个又一个奇迹,只为保家卫国。
倪尧为什么不可以?
即便创造不出为人称道的奇迹,也应该做好最应该做的事情。
正处在奋斗的年龄,没有挨冻受饿,没有缺衣短食,在爱和关怀里长大。现在正是挑起家庭担子的时候,不能总是想东想西,踌躇不前。
走出博物馆倪尧还想通了一件事。
凡事有轻重缓急,要先做最重要的事情。反正现在还年轻,以后的事走一步看一步,不能早早对某件事情下定论、判死刑。
大过年的,不要为后事烦忧……
电梯门口打开,倪尧看到站在门边的张章,有些意外,也有些担心。
易燃阿姨没说具体什么时候会回来洗澡。
“那个…”
“倪尧,请你喝杯咖啡?”
张章看着窗外,还是繁华都市好。这要是在金城,过年期间这么晚还在营业的店铺很少,两人只能压马路,在冻得瑟缩的情况下聊一些话,依然会很不正式。
“张章?”
发呆的人回过神:“倪尧,我想先跟你道歉,因为最近总是道德绑架你。承诺会答应你的告白的人是我,警告不要再联系的人也是我。而说出这两句话的间隔时间很短。我把所有怨气和怒气都撒给你,你很冤枉也很无辜。所以,对不起。”
倪尧喝下一口苦唧唧的拿铁,放好杯子,捏着杯柄没松手。
“其实应该道歉的人是我。因为我考虑后的结果是不再表白,却拖着一直没有跟你说。我还应该谢谢你,谢谢你先说出不要再联系的话。这样我的负担会小很多。你看,你不是先道歉了吗?”
张章觉得轻松许多,手指稍微舒展开,整个身体面向倪尧。
“其实话说开以后…”
“对我们都好,都能轻松一点过自己现在的生活。”
张章表示赞同:“是的。我们也不必说以后是朋友这样的客套话,我做不到。首先是我的身体不允许,你的身体对我还是有很大的吸引力,尤其是…”摸了摸发痒的耳朵,清了清嗓子,“其次,我觉得我可能真的喜欢你,比自己以为的还要喜欢一些的喜欢,我做不到跟喜欢的人做朋友。”
“张章,我也是。”
一口气喝完美式,张章彻底丢开心理负担。
“目前来说,我们只能到这里。倪尧,还好我们之间的物理距离很远,还好我们都很年轻,还好我们看不到生命尽头的东西,还好我们想象不出很远以后的生活。那…我们就过好现在的生活吧?”
倪尧看着张章认真地点头:“好。我们先过好各自现在的生活。”
张章率先起身,点头致意后转身离开。
倪尧坐着没动。
等她到家,会有爷爷奶奶和爸爸的热情迎接,一家人围桌而坐吃着热乎的饭菜,餐桌上一定会很热闹。
总是犯错的张元封会被毫不给面子地收拾,张章总会在最恰当的时机出面做和事佬,她的爷爷奶奶会立即换上笑脸给讨人喜爱的孩子更多的爱和关注。
自己呢?
一推开病房的门,就会有两个人满脸笑意地挥手。等落座以后,手里会被塞进湿巾,紧接着会有半个削好皮的苹果递到手边,可能稍微有点氧化,却不影响大口吞下的动作。
关心和责备会同时准时到来。一个关心睡够了没,另一个嫌弃连偷懒都不会。
所以,大过年的,是要开心一点。
张章,祝你也祝我。
第74章 机场送别
“尧尧,28号手术,如果术后恢复不错,你就不要请假,阿姨守着姥姥,你回去上课。等姥姥出院,先在京城休养一段时间,再用救护车送回金城。”
达世锦按住直起身子打算反驳的人,没给商量的余地:“尧尧,听话!”
易燃继续解释:“五天后手术,阿姨明天要回趟金城,房子的事情基本谈妥,我回去办一些手续,顺便把姥姥的房子收拾一下,你回去能直接住。”
“阿姨…”
“尧尧,阿姨能力范围内可以做的事情你就不要有负担的接受,不要觉得亏欠,我所做的一切,都不单单是为了你和姥姥,更多的是是因为阿姨最好的朋友,你的妈妈。我们约定过会照顾彼此的家人,如果换作是她,我相信她会比我做得更好。”
倪尧低着头抹掉眼泪:“我知道了,阿姨。”
不想再不懂事的反驳,因为不可以出现“万一”这种说法。术后的进展一定如易燃阿姨所说一样进行。
只需要照做就好。
达世锦轻轻摸着倪尧的脸:“尧尧乖。”
“姥姥也乖。”
达世锦的另一只手伸向易燃:“你说的这些话也让阿姨没办法说出感谢的话。可我要谢谢在天上的女儿,有你这样的朋友替她爱我和她的女儿。”
易燃含着泪帮达世锦擦眼泪,倪尧抽噎着帮阿姨擦眼泪。三个相依为命的人,在小小的病房里用澄澈的眼泪,再次完成一次信任地互相托付……
“章章,尧尧奶奶马上要手术,咱们去看看?”
张章皱眉望过去:“奶奶,爷爷都为这事提前出院,现在怎么又要去看她姥姥?”
海云澜神秘兮兮地坐在张章身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妈妈回了金城,那我们去看看尧尧姥姥应该也不会出什么意外吧?”
张章想了想:“那我问问倪尧和她姥姥的意见?”看着连连点头不打算离开的奶奶,无奈地拿出手机,“我想喝酸奶。”
“嗯呐!奶奶这就给你拿!”……
“爷爷奶奶,倪尧的姥姥现在要静养,咱最多待二十分钟,你们不要一时忘形唠个没完知道吗?还有还有!不要太自来熟,她姥姥虽然开朗,但肯定招架不住你们的热情…”
一把捏住掰着指头细数注意事项的手,张清山自信满满地点头。
“你别这么磨叽成吗?”拉住风风火火往前走的海云澜,“老伴,慢点儿,你走过了!”
“哦哦哦。”
倪尧和张章站在床尾,眼神不受控地来回摆动,最后两人同时闭紧酸涩的眼睛。
耳朵里塞进来一只耳机,倪尧偏头看抵着太阳穴无言的张章。
“降噪效果还不错。”
“什么叫还不错?很贵的!只是单耳戴打了折扣而已。”
拉着张章走出病房,两人站在走廊,张章靠在扶手上缓神。
“我已经提醒过爷爷奶奶注意释放热情的尺度,可是你也了解,他们…确实掌握不好。”
倪尧靠在张章身边,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甚至能闻到她洗发水的味道。
“你没看见姥姥也很开心吗?还是同龄人共同话题多,就让他们聊吧!”
张章按掉振动好几次的手表:“不行,我得赶紧拉着爷爷奶奶回家。我下午和朋友有约,她已经在楼下等我了。”
“那…进去催一下?”
“好。”……
“哎呀,你自己回去,俺们一会儿打车回。没看正聊得高兴吗?”
张章无语又不得不循循善诱:“爷爷,咱之前拉过勾…”
“拉什么拉!你有事就赶紧走!我们约好一起在医院吃晚饭的!”
张章失语,只能无奈地揪紧倪尧的衣袖求救。
“姥姥,您该午休了。医生说…”
“昨晚睡得太久,这会儿肯定睡不着。我们正在聊插队时候的事呢!你自己出去玩玩,别管我们。晚饭我已经让护工订好,都是章章爷爷奶奶喜欢吃的。你们走,一起走吧!”
海云澜突然得到启发:“章章,你不是要去游乐场吗?尧尧也去!晚上回来我们一起回家,这样你就不担心我们了吧?”
“我…”
张清山大气拍板:“对对对,一起去一起回,我们也放心一些!老达,你说呢?”
“我觉得很不错!尧尧,听爷爷的安排,和章章去游乐场。这边你不用担心,人这么多还照顾不了我一个老婆子嘛!”
海云澜起身推着两个孩子往外走:“就是就是,去吧去吧!”……
和张章一同站在出租车等候区,倪尧率先开口:“我走回去,玩得开心。”
张章示意停在身前的出租车司机稍等,转头追几步。
“倪尧!”
“嗯?”
“你去哪里?”
“回家睡觉。你准备回来的时候给我电话,我在医院门口等你。”
张章几步上前拉住倪尧的手,牵好后折返。
“一起去游乐场吧。”
“你不是和朋友吗?”
推着倪尧坐好,关开车门:“师傅,去欢乐谷。”拿出手机开始发信息,“她是京城人,可以下次再约。”……
倪尧的腿有点抖,拽住张章企图阻止她再次往排队区走的脚步。
“三次了,不玩玩别的项目吗?”
张章丝毫不理会裹足不前的人,自顾自往前走。在马上要排到时弯起眉眼轻笑,因为倪尧追了上来。
“我就想试试第几次过后不会再叫出声。嘿嘿~”
倪尧看着张章久违的笑容里带着幼稚的模样,拒绝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摆出舍命陪君子的架势。
“走!”
相互搀扶着坐在地上,倪尧开始总结。
“你坐了三次极速飞车没再尖叫,第六次做到了拍出的照片有气定神闲的模样。分别坐了一次中间位置,三次尾巴,两次头排…”
接过倪尧递来的六张照片,分出其中三张递还回去。
“平分。”
“要再休息一下吗?还想玩什么?”
张章拉好书包拉链,判断好方向。
“走,玩玩室内项目。”
“好。”……
靠着倪尧的肩膀往下看:“你害怕吗?”
倪尧借着上升到三十米的机会眺望欢乐谷的全景。春日的北方,总是料峭多,温情少。
“不怕。这个项目的名字就很浪漫,海洋之星…感觉自己是水里自由游动的小鱼。”
张章往下看:“你知道吗?我上次玩这个,把安全带坐在屁股底下,还好这是一个无俯冲和旋转的浪漫项目。不然它需要改一个不那么温情脉脉的名字,‘深渊之烬’。”
“啊?”
“来的次数多遇到的故障也多。你看那边,特洛伊木马,我在上面吊过十几分钟,被救援下来就发誓不再玩翻滚类的项目。还有左边那个,现在没开放,奥德赛之旅,船身被卡住过,我们是踩着水从26米高的地方爬下来的,下来就跟自己保证不再碰船。”
“那你为什么还要玩那么多次过山车?”
“因为游乐场送了年卡,这里是我最常来的地方。”
倪尧无奈摇头:“也就你能做出这样的事来吧?”
“也许吧。”
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倪尧,今天我们没有遇到任何故障,所有的娱乐设施都在正常运转。甚至因交通堵塞而时常被诟病的帝都,今天的绿灯都格外醒目。我很少有这么幸运的时候,大概是因为你在我身边。”张章轻点倪尧的后背,尽量让声音听上去很恳切,“你是福星,守在姥姥身边一定什么都顺顺利利。你相信我吧,倪尧。”
倪尧在生出把京城踩在脚下的错觉后闭上眼睛,安静地等待设备下落,直到落地的瞬间才开口。
“好。我相信你,张章。”……
易燃扶着倪尧坐在等候区,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即便医生说不用太过担心,还是止不住地想东想西。
“阿姨,姥姥这辈子过得好辛苦,如果真的有下辈子,希望她能成为富贵人家的千金。”
把怀里瘦弱的小姑娘搂得更紧:“尧尧,你说等姥姥恢复好以后我们每年都带她去南方过冬,北方避暑好不好?姥姥年轻的时候…”易燃蹭了一下眼角,“就是我和你妈妈还在上初中的时候,寒暑假我总会去你家,她不喜欢一个人在家。而姥姥总会抽空去爬山,她很喜欢户外活动。”
这些事情,倪尧从来都不知道,抬起头认认真真地询问:“也就是说,妈妈小时候家里条件…”
“没有很好,但也不差。只是后来姥姥生病才变得拮据。后来你妈妈嫁给你爸爸,我们的联系慢慢变少,很多事情我都不知道,可是现在也没机会…”
倪尧握紧易燃的手安慰:“阿姨,我从小就知道你是妈妈最好的朋友,也总会瞒着妈妈偷偷找你,因为你会买很多东西给我,每次回家妈妈总会假装生气,再拿着你买给她的东西躲在房间里一个人发呆,有时候我能听见哭声,因为房间真的不隔音。”
易燃始终看着手术室前亮着的灯,又低下头把眼泪全部滴在黑裤子上。
“尧尧,我从来就不相信苦尽甘来,吃得苦中苦这样的话,今天阿姨想告诉你,姥姥劳累一辈子,经历过很多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样我们无法想象的事。如果还要在这件事上继续吃苦,那就只有一个办法…”
倪尧在眼泪连成串,鼻涕流进嘴巴的时候抬起头。
“阿…阿姨,有什…么办法呀?”
“黑化!我们俩一起黑化,变成戾气非常重的危险分子,让整个社会因为我们的原因而更加警戒,让走在街上的人们因为你和我的存在而不得不十分警惕!”
倪尧被逗笑,刚准备接话,手术室的门被打开……
“好吃吗?”
倪尧把餐盘往怀里拉,用勺子轻轻规整好分散的米粒。
“你们学校的食堂比我们学校的还要好吃!”
张章把汤推到倪尧手边:“吃多了还是会腻。”
“身在福中不知福。”
张章加快用餐进度:“我下午还有课,要回寝室换书,你先慢慢吃,我下课去图书馆找你。记得…”没再问认不认识路,从公寓楼去图书馆的小路,还是张章告诉自己的,“其实你可以去我寝室睡一会儿的,你最近应该没休息好吧?”
倪尧跟着张章起身:“我去图书馆等你就好。还没去过,想去看看。”……
倪尧刷着张章的学生卡走进图书馆。目标明确地走向大厅悬挂画像的位置,仔细看着这些被敬仰和歌颂的历史人物。
转了一圈后走去角落。开学没多久的一个下午,和张章通话的时候察觉到她兴致不是很高,就问了一下。
张章当时的语气…很茫然,也很不解。隔着听筒,沉闷地道出不合理的地方。
“倪尧,画像墙很大很气派,庄严肃穆,是我们学校的门面担当。可是你说说为什么没有一幅女性画像呢?作为一名大学生,能列举出无数个可以被挂在这面墙上的女性,可是为什么就是没有呢?”
倪尧又转了一圈,然后上楼。一级一级爬台阶的时候,心里的一个想法逗笑了自己。
达世锦的画像也能挂在画像墙上。
“实事求是”是这所学校的校训;画像墙上悬挂这些画像的初衷是让这些最具开创性的思想者和科学家为学生树立治学标杆;用精益求精、不怕困难和挫折的精神为学生提供典范榜样。
那么,达世锦女士完全有资格被列入其中。
她,在生死边缘徘徊,却以顽强的毅力战胜病魔,在手术中与主刀医生以及医护人员共同协作,取得手术成功这一阶段性胜利。
最近,正在竭力配合术后治疗,乖巧能吃苦,遭受苦难却乐观开朗。
所以,什么时候把达世锦女士的画像挂上去?要不再重新拍一次照吧!达女士也是爱美、喜欢被夸赞的人呐!
书翻到第五十五页,张章坐在了对面。
“下课了?”
“嗯。在看什么?”
倪尧把书抬起,将扉页展示给张章:“随便看看。”
“这本书很好看的!这个系列看得我热血沸腾。”张章趴在桌子上,“你继续看吧!”
倪尧起身去还书:“这里说话不方便,我们出去。”……
“什么时候回金城?”
倪尧对现在走的这条路不熟悉,没出现在那张手绘地图上,脚步不自觉地放慢,想把这条路记得再深刻一些。
“周六,后天。请了一周事假,下周要回学校上课,得提前回去准备一下。”
张章把脚下的石子踢远,走近以后继续踢,这一次做到了石子永远走直线这件事。
“姥姥呢?”
“有护工和易燃阿姨。等再休养一阵子,阿姨联系好医院的救护车送姥姥回金城。”
张章咽下要去再看老人之类的话,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倪尧快走几步和张章并肩而行。
“我以前答应你会说易燃阿姨的近况给你听,后来一直没说,我想…”
张章否认:“你是对的。本来就不该说,谢谢。”
“嗯。我以后也不会说。”倪尧拉住张章的衣襟,“那边是你们上体育课的地方?”
顺着倪尧指的方向看:“对,里面有人在上课。我昨天还在网球场打球来着。”
倪尧的语调明显轻松很多:“我还以为你们学校都在馆内上体育课,原来和我们一样呀!”
张章失笑:“有一回我们在二教上公共大课,年年的裤子被钉子划破,我们还陪她去打破伤风呢!”
“是嘛!”
“水房的水龙头一打开,开水就四处乱飞,必须掌握好角度才敢拧,稍有不慎就会被溅到。”
“我的手被溅过无数次!”
“你看那边的操场跑道,你以为是塑胶跑道?”
“上次就注意到了,是油漆画上去的。不过绘画水平是以假乱真的程度。”
“是我们大一新生画的。半自愿半强制,能加学分。”
倪尧惊讶地看张章:“你也画了?可是…”
张章没好气地打断:“中途把我给劝退了,没给我加学分!”
“大学生活…”
“其实都差不多。”张章蹭着鼻尖,“倪尧,这一次,我去机场送你。”
“好。”
作者有话说:
预告一下,后续剧情,大概可以用“急转直下”形容。
希望读者朋友不要生气。
谢谢您的追更和收藏。
第75章 我们聊聊
倪尧偏头看窗外的景致,下次再来京城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毕竟这里是首都,用“日新月异、一日千里”这样的形容词一点也不为过。
耳朵里放进一只耳机,没有回头,闭上眼睛安静听着。
“记得这首歌吗?”
“当时就觉得你很厉害,用伴奏就能完整唱下来杰伦的说唱,音准也很棒,感情很充沛…”
“谢谢夸奖。”
歌单第三次循环,目的地到了。
倪尧没有带行李,省去很多时间。两个人站在航站楼门口,面对着面。
张章这才意识到从来没有送人离开过,一时有些纠结,因为不知道具体的流程。
播报声在耳边回荡,行李箱滚轮滑动的声音也夹杂其中。要很仔细才能听清即将起飞或降落的航班信息。
有人隔着玻璃门挥手道别,有人站在安检闸口的两端依依不舍,有人匆匆拥抱后就开车离开。
这里,每天都有离别,时时都有重逢。
“张章,别跟我说再见。”
张章回过神,看向倪尧,笑得很灿烂。
“好。我也不会再说违心的难听话。倪尧,你要好好学习,早日实现梦想。要记住,你自己就是福星,会一辈子顺顺利利。”
“好,我会记住。”倪尧往前迈出一步,看到张章的退却没再继续,“快快乐乐做你的富二代,听到没?”
“好,我也听到了。”……
张章站在路边等候出租车,有一辆显示有客的车停靠在身前。左右看看,往后退几步。
“我们聊聊。”
张章握着手机的手一抖,以为出现了幻觉,攥着指尖慢慢抬起头。
“妈…妈妈。”
“嗯。我们聊聊。有空吗?”
“有的。”
跟在易燃身后,不敢一直盯着她的背影看,只在忍不住的时候快速抬头好好看一眼,再迅速埋头跟着鞋跟的方向走。
还是没有跟得太紧,刻意保持距离耗费大量心神,也就没有在意被带去了哪里。
注意到易燃的双脚停在一处,紧接着鞋尖对向自己。张章也立即停住,习惯性后退半步。
“张章,抬头。”
“妈…”
话没说完,两声响亮的巴掌声响彻整个机场大厅,紧接着是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
已经没有心思数数,因为应激反应再次出现。
也许是十岁之后的人生过得过于顺遂平安,一时承受不住如此巨大的痛楚。
可能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自尊心也变得成熟,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掌掴确实觉得没有面子。
应该是情绪转换太快,还没从不舍的情绪走出来,就被按头体会痛苦不堪的滋味,有些精神错乱。
张章站在原处,一下都没有动过。没有躲避,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没有气急败坏地骂人,没有惊慌失措地求饶。
看在易燃眼里,大概是在挑衅。
伸手打算继续的时候被机场保安拦住。
张章很庆幸能被解救,看着两个保安控制住易燃的胳膊,话里的警告意味很是明显。而自己被两个穿着红马甲的志愿者围住,嘘寒问暖,安抚关切。
被隔绝在喧闹之外,张章低着头发笑。总是这样,罪魁祸首被当成弱势的一方,而真正的受害者又在经历二次伤害。
挣扎开护着自己的人,几步上前推开还在跟易燃周旋的保安。
“抱歉,是家事,我们可以自己处理,请你们离开。”
气场很足,模样很瘆人,保安被说服,志愿者被打动。不仅听劝地离开,还帮忙疏散围观的群众……
易燃把一张卡推到张章面前:“房款。”
张章拿着卡放进包里:“好的。”
易燃用鼻腔呼吸,攥紧杯壁,拼命压制着想把滚烫液体泼到张章脸上的想法。
“张章。你住了那么多年的房子,有好好观察过吗?”
“我…”
“知道每一处家具的摆放位置吗?能很轻易地找到某件东西吗?回答!”
“知道,能。”
“我也知道你能。这些年水电费,物业费,电子仪器的电池之类的东西都是你自己在操心。”
“嗯。”
“指纹锁的电池你换过几次?记得吗?”
“不记得,应该没几次,是高考前两个月才换的。”
易燃喝下一口咖啡,收回烫得通红的手。
“那你知道你爸爸换的那个指纹锁有监控功能吗?”
张章从走进咖啡店第一次和易燃对视。
“监控?什么意思?”
易燃看着惊讶错愕的张章,眼神越来越冰冷。
“年后你发过一次烧,没去学校,班主任打了电话我和你爸爸才知道。自那以后你爸爸很担心,怕你出事,就托朋友买了国外的指纹锁,有监控功能,大概能观测到你卧室门口。”
张章嘴里喃喃重复着“监控”这两个字,又低下头。
“卖房交易到了后期,买家说指纹锁太高端他们用不到,所以前几天我又回去一趟,盯着人拆除。”
易燃的手肘重重地磕在桌面上,像砸在张章此时不在固定位置的心脏之上。
张章呼吸起伏不定,嘴巴却像粘上胶水一般完全张不开。眼前一片涣散,第一次知道眼前冒星星完全不是夸张,是写实。四肢发麻僵硬,腮边开始不断地分泌唾液。
“我看到了里面的画面。”
罪行终于暴露,犯罪行为终于得以揭穿,张章终于可以用呼吸杀死自己,张开嘴巴的同时死死咬住舌头。
“张章,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比你的爸爸还要胆大妄为,他起码愿意出钱。而你居然敢胁迫她人以暴力手段实施侵犯。你可真是再次让我刮目相看。”易燃拿出一支烟捏在手里,“如果我是倪尧,会第一时间收集证据,然后报警。可是她太善良,善良的人,总是没有好下场。”
“对不起…”
“不想再听到这句话,听够了,你也不该对着我说。这几天我想了很多,我突然不想怪你了,想知道为什么吗?”易燃伸手合上张章的嘴巴,盯着红肿得不像样子的脸颊,“回答妈妈的问题。”
“不想。”张章的眼泪顺着眼角滑到易燃的指尖,刚一碰到,就被像躲瘟疫一样躲开,“还是想你一直怪我。”
“你不想知道可是我想说。因为看到那些画面我就直接删掉了所有记录。我本来应该拿着那些证据找到倪尧,再陪着她去派出所报案的…我也在助纣为虐。”易燃用力吸鼻涕,“张章,所以以前的事让它们过去吧,因为我和张元封基因里都带着恶劣,才让你变成如今这样,不是你一个人的错。”
“妈妈,我…”
易燃强硬地制止张章说话的动作。
“我们只聊被我删掉的东西。这个必须讲清楚!我不允许你伤害倪尧。”
张章强迫大脑跟着易燃的思路走,真的很难,大概会生很大的一场病吧?心理承受极限到没到不好说,身体早就承受不住,一会儿一定要记得先等妈妈离开,等她走出很远很远再倒下去。
“好。妈妈,你说。”
“我这几天罗列出几个可能性。我们一个一个谈。张章?”
“好的,妈妈。你说。”
“第一个,是我的原因。填报志愿那天对你的态度不好,让你难过,尤其是有倪尧这个对比,巨大的落差感让你心生怨恨,无法向我发泄,只能把气撒给倪尧。”
“是。”
“是?好,所以你才对她实施暴力对吧?你让我觉得你有暴力倾向!所以在你房间门口,又胁迫侵犯倪尧?”
“是。”
易燃闭眼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紧紧捏住蠢蠢欲动的手。
“这个可能,我算是共犯。所以我要求你不许再靠近倪尧,永远不要出现在她面前。至于我要怎么办,就不是你该关心的事,懂吗?能做到吗?”
“懂。能做到。”
“接下来聊第二个可能。我会去想倪尧为什么撒谎?她说和朋友有约,拒绝一起吃饭的提议,却返回去找你。”
易燃不得不暂时中断谈话,真的需要再攒攒力气。
张章很想调整坐姿,像易燃一样靠在卡座上,可是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只能保持原状。也很想喝几口咖啡提提精气神,手也根本不给面子。
只能眼馋心痒…
“她是不是回去安慰你的呢?因为倪尧是个善良的孩子,也很敏感,共情能力很强,所以回去找你在情理之中。”
“是的。”
“那么我就是主犯。因为是我让她去佳城认识的你,是我把她推向深渊,才发了你房间里我看不到的事情。”易燃说完这些话,又点了一杯咖啡,“怎么不说话?那我继续说。”
易燃丢开被捏碎的烟:“所以我必须承担大部分责任。我会尽全力对倪尧好,而你只需要做到远离她这一件事就好,可以吗?”
“可以。”
易燃强打起精神:“现在说第三个可能性。”
张章很想求助坐在对面的妈妈,因为如果继续这样下去,真的坚持不到对话结束。
“妈妈,你能帮我一个忙吗?能过来推我一下吗?我想靠着座背。”
“这样可以吗?”
“谢谢妈妈。”
易燃坐好后觉得身体也舒服不少,还是应该活动起来,想到这里,开始转动起手腕和脚腕。
“第三个可能,是倪尧在被你打的时候下意识反抗,但后来…在…在你…”
“在我房间门口的时刻起…”
易燃从鼻腔发出嗤笑:“看来还是学进去了一些专业知识,起码在表述上有那么一些精准又留有余地的意思。”
“谢谢夸奖。”
“呵~那个时刻起倪尧是自愿的。你喜欢她是不是?那我依然是主犯。因为是我让倪尧认识了你!你们早已成年,可以自由恋爱,我也从来都不认为性别是问题和阻碍。”易燃对张章毫无反应的模样不意外,“如果不是倪尧,我不会来找你这一趟。我不会插手你的人生,你的恋爱,你的选择。可你喜欢的人是倪尧,你做了一件不应该做的事,我只能来找你聊。”
“嗯。”
易燃扔掉第二支烟,迫不及待地打开烟盒,里面空空如也,烦躁地丢进垃圾桶。
“和第二个可能性一样,不要见她。我无法左右你喜欢谁,但你不能再见倪尧,我要你保证!”
“好,我保证。”
“谢谢。那我们说最后一个可能。你们互相喜欢…”易燃放下第二个被喝空的杯子,“我讨厌拿世俗这一套的东西去当作不能做某件事的理由,其实世俗不能给我们带来任何东西,除了束缚和规制…尤其讨厌用这一套束缚下一代。可是你和倪尧在世俗层面上就是无法在一起。”
张章察觉到身体可以活动,立刻弯了弯后背,忍住没有摆出龇牙咧嘴的表情,咬着牙又悄悄活动几下一下小腿,慢慢伸手,拿起已经溢出杯口的咖啡,灌下一大口。
还好要的是加冰块的,不然真的难以下咽。
“你很清楚倪尧的职业规划,体制内不允许同性恋的存在;你也知道她姥姥的情况,经受不住惊吓和刺激。你如果还想听原因,我可以一一罗列…”易燃伸手扶住张章的杯子,手抖得太厉害,桌面被晕湿一大半,一会儿结账的时候要再加点清洁费,“长期异地恋会容易出问题;你爷爷奶奶应该还指望你传…”
“妈妈,一开始我就承诺过不会再见倪尧,会远离她,后面的这些话…你其实不用说的。”
“要说!因为我是你的妈妈。”
张章没敢抬头,只要一对视,一定会哭;只要开始哭,就停不下来;只要停不下来,就坚持不到妈妈走远以后再倒下。
“我们回到第一个原因,妈妈跟你道歉。那天对你确实过于冷漠。其实我当时想的是咱们已经有默契,目标一致,没必要再讨论,忽略了你在人生重大抉择面前期待父母的参与和关心,这是妈妈的错,对不起。”
眼泪总有憋不住的时候,张章在眼泪流满脸颊、淌湿衣襟的时候抬起头。
“不要跟我道歉,求求你了,妈妈。”
“好,我不道歉。但我还是要说,忽略你的感受是导火索,所以发生后面的事…”
“妈妈,不是的,我和倪尧很早…”
易燃抬手按住张章,制止她准备起身的动作。
“我们接着说下面的事,我不是很想听你接下来要说的话,请你理解。你选择恋爱对象也算是人生大事,妈妈可以参与,不要怪我狠心残忍,我只想得到这一个办法。”
“好,你说,妈妈。”
易燃接过张章递来的纸巾:“谢谢。我会借着倪尧姥姥出院不久需要照应的机会和她们祖孙同住。感情这方面的事情,不是听到你们保证不联系、不见面就能被相信的。我是过来人,我很清楚…喜欢这件事很难控制,也不知道会持续多久。所以,我会守着倪尧,再慢慢自己验证你的保证究竟有没有含金量。懂吗?”
“我懂了,妈妈。”
易燃起身走到张章面前:“但愿以后不再有意外,也希望这次是我们母女二人最后一次谈你感情的事情。”
张章努力站起来,抱住易燃:“妈妈,以前一直想问你,为什么明明是爸爸犯的错,却要我承担大部分责任?后来换了想问的问题,现在什么都不重要…”担心眼泪和鼻涕弄脏易燃的衣服,慢慢松开弯不起来的手臂,“妈妈,我答应你这么多事,你能不能也满足我一个心愿。”
易燃伸手擦张章的眼泪,离开前摸了摸发亮的脸颊。
“你说。”
“妈妈,如果恨和爱掺杂在一起过于痛苦,我希望你不要再爱我。”
“好,我也会努力。”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节写得我心力交瘁,下一章也是…
第76章 大病一场
张章在听到服务生说完“欢迎下次光临”后默数一百零一下,然后跌坐在地上,制造出的动静有点大,只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爬回卡座。
拼命压抑着恶心的感觉,还是忍不住干呕起来,只能用侧身捏紧脖子的办法来抵抗。祈祷强大的窒息感能压制住呕吐感,能短暂地被压制就好。
挣扎着摸出口袋里的钱往桌子上放,力气不够,全部砸在地上。
冷汗直冒,干呕变成呛咳,没敢再伸手拿杯子,万一喝点东西更严重怎么办?万一摔碎杯子割伤别人怎么办?口水也越来越多,实在控制不住,张大嘴巴呕吐起来。
手不得不伸过去接住呕吐物,
也不知道那点钱够不够赔偿。
还是想再忍忍…
慢慢往地上滑,闭着眼睛咬舌头,伸手掐大腿内侧,不知过去多久,抖着手掏出口袋里的手机,费力地打开微信,给爸爸发去一个定位和一句话。
放松下来后彻底躺倒……
倪尧走到出口时手机响起,立即停下接通。
“阿姨!”
“平安落地了?”
“对,准备坐大巴回学校。阿姨你也落地了吗?”倪尧站在原地没动,“我刚刚准备给姥姥打电话呢!”
“阿姨已经落地快两个多小时了,在去医院的路上,我刚和姥姥通完话,她老人家在花园看人家打牌,你最好别打扰她,我的电话就被很不耐烦地挂断!”
倪尧放心地往机场大巴站走:“那我还是晚上再打吧!阿姨,我先直接回学校,得整理一下,等有时间再回家可以吗?”
“我昨天又去打扫过一遍,你有时间再回去。先把课程补上知不知道?”
“知道啦!”
倪尧在通讯录里找到张章,最后还是收起手机直接上车。
再见都没有说,平安落地就更不必说,习惯就好。
离开金城的时间不长,可莫名很想念,会很做作地想没有姥姥的金城算什么家?所以,要乖乖等姥姥回来,再美滋滋地一起回家。
翻出手机默读最近的计划,很满。除了要补落下的课程,学生补习也排得很满,几乎每个周末都有。
暗暗给自己加油打气。
【倪尧,你可以的!虽然比上学期更忙碌,但是能抽出更多的时间不是吗?听上去有逻辑错误,可事实就是这样,因为花在张章身上的时间被节约下来;这学期的课时费有上涨一些,因为几个孩子的期末成绩进步明显;最最重要的是,姥姥要搬来安区这边住,暂时住在易燃阿姨的房子里,可以天天和姥姥在一起。一切,都有在慢慢变好】
现在需要做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顺利完成学业,赚够学费,尽力不让易燃阿姨操太多心……
“张元封!到底怎么回事?”张清山扶着海云澜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担心地看着老伴,“你先别急,别急啊,老伴儿,你别吓我…”
“妈,妈!您…”张元封被推开,不敢再刺激老人,站得远远地开始解释,“爸,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等孩子醒来我们问问,章…”
张清山猛地一下站起来,狠狠甩了张元封一巴掌:“孩子现在昏迷不醒,你还想着刺激她?”没忍住又上前狠狠踹几脚,“孩子去机场送倪尧,然后就进了医院是不是?你给倪尧那孩子打电话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好。我现在就打!”
“等等!”
张元封拿着手机走近捂着胸口努力想站起来的人。
“妈,您别乱动,好好歇着。咱问问尧尧吧!到底怎么回事啊?怎么就昏倒了呢?”
海云澜很冷静,一边抽掉张元封的手机,一边上前拉过默默掉眼泪的老伴。
“你们坐下!先等医生出来!都闭嘴,别烦我!”……
张章睁眼的时候四周一片漆黑,很是安静。从熟悉的味道中判断出大概是在医院。
瞬间放下心,看来安全地被爸爸捡了回来。
灯突然亮了,想伸胳膊挡挡光,扯得手背生疼,吸着气看过去。
呀!输着液呢!这么晚还没输完?看来确实是了不起的大病。
“醒了?你昏迷了整整两天!”
【这是亲奶奶吗?正常剧情不应该是痛哭流涕地扑上来,发自肺腑地感叹宝贝孙女总算是睁眼啦!然后赶紧攥紧床榻上虚弱不堪、苍白无力的纤纤玉手,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地诉说感恩之情,最后再注意到一些细节,赶紧为自己遮光吗】
“奶…”
喉咙里吐出的这个字难听到让张章立马闭上嘴,也发现了不得的大病是什么。是不是把舌头咬坏了?现在既说不出话,嘴巴也完全张不开。
【这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吗?以后还能唱杰伦的饶舌吗?嘴巴张不开的话…怎么吃饭呢】
“医生说咽喉黏膜损伤严重,舌头肿胀失血过多,喉咙被外力挤压过度…这些都是外伤,可能会因为疼痛失声一段时间。心理上也受到巨大刺激,得静养。所以你先别说话,乖乖躺着。”
这是自己的亲奶奶!因为说这些话的时候,虽然语气冷硬,可是手非常诚实地慢慢摸着脸颊。
张章也用脸轻轻蹭手掌心,毫不意外地看见奶奶不要钱的眼泪从眼眶飙出。
只能尽力张开嘴,却发不出一个音节,慢慢感受到舌头的存在。
确实如奶奶所说,硬邦邦的,肿得很严重…疼痛也找上门来,因为长时间张着嘴,不自觉地咽口水,可神经不协调,口水顺着嘴角流个没完。
连呼吸一下都觉得窒息酸胀难受。
“让你别说话,赶紧闭上嘴巴!”
【怎么能对一个病号这么冷漠?人家第一次生这么严重的病,不该被小心呵护吗?我要找爷爷!我要找爸爸!我要找看见我就心疼得只会掉眼泪的人,我要闹了】
“你要有话说就写下来。”
床被摇起,后背垫上软枕,张章舒服地叹气。拿过递到手边的纸和笔,开始发挥。
【我饿了】
“这三天只能输营养液。喉咙和口腔损伤太严重,不能进食。”
【流食呢】
“不能吃。只能喝温水。”
张章不想再写,没有用。连饭都没得吃,人生还有什么意义?也没有力气再写,起身略微活动才发现大概脸上的疼痛是最轻的。
全身上下的疼,有点超出理解范围,怎么会这么难受?
人,最好还是不要受任何刺激。
海云澜搬来椅子坐好,帮张章整理好被子,没有盯着孩子的脸看太久,也不忍心掀开被子看不是很协调的肢体。
医生说送到医院时全身抽筋发硬,心电图显示窦性心律过速,QT间期延长,应激性心肌改变…
一个比一个严重的症状,听过之后老伴直接哭着晕过去,抢救过来被张元封送回家照顾,自己只能强撑着等孩子醒过来。
想到这里,眼泪又开始往下掉,手里塞进来一个纸团。打开认真看了起来,字很多。
【奶奶,等我可以说话的时候再把来龙去脉讲给你们听。我在机场碰到妈妈,就和她聊了聊,我们终于把话说开,我们母女俩把话说开啦!以后我要往前走,奶奶,要恭喜我吗】
海云澜起身搂住往身边蹭的孩子,轻轻拍着后背。
“恭喜你,张章。奶奶为你高兴,也为你骄傲。”……
张章如愿以偿地看到刚醒时想象的场景。因为爷爷和爸爸在探视时间的第一秒就冲进病房。
奈何还是说不出话,只能用咿咿呀呀的方式表达受用和享受。
“乖宝贝呦,你可受了大苦哟!等你好了爷爷天天带你去首都大饭店吃饭,可得好好补补呦!”
“啊啊啊~”
“这次爷爷推着你,正好电动轮椅到货了,想去哪咱就去!”
“唔唔唔~”
“你别张嘴,乖!先好好养病,我已经和朋友说好,等你出院就带你去他车场开赛车!”
“呜呜呜!”
“张元封你要死呀!你咋寻思的呢?孩子要静养,还敢带她去赛车?”
“妈,不是说等姑娘好的吗?”张元封被张清山一巴掌打得转换话头,“夏天,夏天再去总可以吧?”
“吼吼吼吼!”
被张章难听的声音和搞怪的姿势逗笑,准备继续打人的张清山也坐在老伴身边。
“乖孩子,别出声,听我们说就好!”
“你也闭嘴!让孩子好好喝粥!”
张清山没忍住吐槽起来:“就这清汤寡水的玩意儿还能叫粥?老伴,真不能喝补汤吗?我少放点佐料还不成吗?”
“闭嘴!再多说一句就滚回去,烦死了!”……
张章在医院乖巧地配合着一切治疗。
“小姑娘,感觉怎么样?”
“嗯。”
“张张嘴,啊~好!别乱动,我看看舌头,再伸出来一点,好。”
“医生,孩子的耳朵最近也有些疼,怎么回事啊?”
“这很正常。咽喉神经连通着耳部,前几天已经查过,没什么大问题,慢慢养,有时候恢复得慢,要有耐心。”
张章很焦急地把手里的东西往医生手边递,嘴巴里依旧呜呜哇哇地吸引着医生的注意力。
“小姑娘,想贿赂医护人员呀?”
“呐呐呐。”
“想喝大补的汤?”
“嗯哼~”
医生转向海云澜:“阿姨,可以适当吃一些饭菜和汤品,一开始不要吃太多,循序渐进,只能吃容易咀嚼下咽和消化的东西。”
“好好好,谢谢您。”……
年龄和身体优势在此刻终于得以彰显,张章恢复得不错,能小声地讲一些话。
“章章!我的章章,我最爱的章章!”苏念一进门就直接扑向病床上的人,“总算能见到你啦!啊啊啊,我可想死你啦!”
“我也…”
“哇,你等等,我录一下音。你这声音被别人听到肯定不会再在表白墙上留言!这算不算是帮你想出一个好办法?”
张章抓着苏念的手机放到嘴边,自认为用字正腔圆的调调发声。
“不会,算,谢谢。”
“奶奶好,我们是张章的室友。我叫程晓沫,和张章互诉衷情的是苏念,这是冯青薇,章章说今天可以探视,我们就一起来看看她。”
海云澜很热情地引着两个乖孩子往里走,张清山上前接过孩子手里的东西。
“快进来,孩子们!太客气了,怎的还带东西!”
“章章,感觉咋样?”
张章握拳碰上冯青薇递到眼前的拳头,又向着程晓沫敬礼致敬。
“还不错。”
“嚯,你在木炭场打黑工了是吧?马上给我们来两句阿杜老师的歌!应该在车底,不应该在车里的那个。”
“不不不,寝室长,她现在这个嗓子适合走Sam Smith的路线,直击灵魂的烟嗓,懂吗?不,你不懂,张章懂,纯0的最爱!章章,唱两句stay with me.年年,赶紧录下来。”
“冯青薇你给我闭嘴。你才是纯0!”
“哇塞,一口气能讲这么多话?声音有点变形,风格又得有些变化,我想想…”
“我要打死你。”
“年年救我呀!”
“程晓沫你说句话呀!”
“我在录像,等会的!”
海云澜和张清山看着四个打打闹闹的孩子,笑着关上门……
“章章,别的课程好说,可是这学期多了几门专业课,你不能落太多。尤其是《刑法总论》和《民法学》,你应该会落下三节课,我们把课件都拷进去了,你闲着也是闲着,多看看,有不明白的地方等回学校我们给你讲,或者问老师。”
接过程晓沫递来的优盘和平板。
“谢谢。”
“客气啥!”
苏念觉得新鲜,半躺在病床上。
“虽然你最近不在,可是我每天都会买四份早餐,自己吃掉两份!这半个月胖了三斤,张章,我可在减肥呢!”
张章笑着挪出更多的位置:“马上回去,等我归队。”
冯青薇拉着其她两个人站起来:“好啦,少说几句!你用眼神一样能说明白想早点回去的意思,我们学校见!”
“嗯!”
看着去而复返的程晓沫,张章放好平板:“嗯?”
“这么用功?不愧是期末全院前五!”开了句玩笑后回归正题,“王梦学姐问过好几次你的情况,要来看你我们也暂时拦住。大一的辩手基本竞选完毕,等你回去估计没法打今年的比赛。”
张章笑了一下:“知道了。”
程晓沫弓下身子:“她应该想跟你聊再组一队的事,你别觉得她是在给你走后门,这个机会要抓住!校辩论社很锻炼人,分清主次,不要意气用事!”
“我知道!放心。”……
张清山不由分说地拿开张章手机的笔记本:“都学了一个下午,歇歇!知识就在那里又不跑,你那么着急做什么?”
张章知道爷爷是在关心自己,很乖巧地闭眼。
“那我睡觉好喽!”
“先把果汁喝掉!奶奶刚刚榨的苹果汁,你最喜欢的!”
张章一口气喝掉一杯,把空杯子递过去:“还要!”
张清山赶紧示意张章小声一些,偷偷摸摸地走到榨汁机边倒了满满一杯苹果汁,蹑手蹑脚地往床边走。
张章喝完后心满意足地躺好睡觉。
张清山去刷杯子的途中被叫住。
“把地再拖仔细一遍!汁子撒地上黏到我的脚你就死定了!”
“好嘞,老伴,你接着睡!”……
进到医院大厅的张元封停住脚步,看清来电显示,直接挂掉。往病房走的途中手机锲而不舍地一遍又一遍响起。
啧了一声走向消防通道。
“喂。”
“张章情况怎么样?”
啪的一声按下打火机,深吸几口烟嘴,等吐出的烟雾全部消失才开口。
“挺好的,后天出院。”
“好的,知道了。”
“易燃,你以后不要见张章,这是作为抚养人对你唯一的请求。她已经成年,按照协议规定,你也不用再支付抚养费。我们都放过她,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知道了。”
第77章 我喜欢她
“姥姥,我回来啦!”
“尧尧回来啦!姥姥在阳台晒太阳呢!”
倪尧放好东西去阳台找姥姥,蹲在达世锦脚边,毛茸茸的脑袋蹭在摇椅旁的胳膊上。
“今天感觉怎么样呀?”
“感觉还不错!”轻弹闭眼感受阳光的人的脑壳,“不是告诉你中午不要跑回来吗?姥姥一个人可以的。”……
倪尧很满意如今的生活。在二教上课的时候,如果坐在窗边的位置,抬头能看到现在住的地方的阳台。
再发挥一些想象力,姥姥应该会在饭后坐在固定的位置轻轻晃着摇椅,看楼下跑来跑去的小朋友。
距离下课还有半个小时的时候,易燃阿姨会盯着姥姥吃药,反复嘱咐几句才会去做自己的事。
姥姥一定会很听话,等看到易燃阿姨的车开向小区门口,立即拿出手机给自己发信息,点各种各样的小吃……
“蛋堡,只能吃一半!”
达世锦开开心心地接过袋子,捧到嘴边轻轻吹。
“去给姥姥拿个酸奶,要蓝莓味的。”
“姥姥,蓝莓味的酸奶在哪里呀?我没找到!”
“去我房间的柜子看看,好好找,别张嘴就问!”
倪尧看着摇椅边空空的塑料袋,知道又一次上当,无奈地捡起来放进口袋,打算出去再扔,被阿姨发现又要被批评教育。
“姥姥,鉴于你最近很不乖的表现,以后每周我只给你带两次好吃的,你最好仔细斟酌到底要吃什么。”
“切~”达世锦完全不在意此类威胁,拿起插好吸管的酸奶杯喝起来,“回去吧,我也要午休,别影响我的作息。”……
课间休息的二十分钟,倪尧罕见地加入闲聊,也不是闲聊,是舍友们谈论起课堂教学的内容,才吸引她参与其中。
“这学期的古代文学课要讲魏晋南北朝时期的文学。总算是讲到比较感兴趣的部分了!”
倪尧推了推唐宁庭手里的课本:“感兴趣在哪里?”
周小菲的目光短暂地离开化妆镜,好心地给倪尧解惑:“你最近忙,没时间关注咱这位唐妹妹,她最近可伤春悲秋了呢!预习的时候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了阮籍!”
“我这可不是伤春悲秋,是发自内心地敬佩!”唐宁庭义正严辞地纠正错误说法,“我是被他的诗震撼到,懂吗你?不是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而是以他为师!”
专心对着镜子整理刘海的人对慷慨激昂的论调不感冒,又拿出手机自拍起来。
倪尧倒是展现出一些兴趣:“哪首诗?”
“你猜猜?”唐宁庭很开心有人愿意讨论近期的心头爱,“对你来说应该不难猜。”
“阮籍的诗…”推开手边的课本,倪尧没有翻动,认真思考起来,拿着笔在空气里写写画画,“抒情诗的代表人物,写下过著名的政治抒情组诗,近百首,你说我不难猜到?你可真是抬举我。”
“试试嘛!”
倪尧推开唐宁庭缠上来的手,用力摇头:“我现在一句都想不起来。以你的性格,会共情和钦佩他郁郁不得志、忧国忧民、渴望建功立业…这些我不意外,但觉得不止如此。”
“知我者尧尧也!我是读到一句诗后把他当作知己和偶像的!”
“哪一句?”
“委屈周旋仪,姿态愁我肠。”
倪尧仔细咂摸着这句话,保持住好学的姿态。
“结合全文讲讲看。”
唐宁庭看向已经戴好小蜜蜂的老师,压低一些声音。
“那时候的人们要依照礼教制度行事,衣着举止必须守规矩,讲三纲五常,尊卑次序,当然现在也是!人们高谈阔论礼义仁智信,心里想的什么谁又知道呢?能保证不是污浊不堪的东西吗?刚刚脱口而出的真心话又会马上收回,改口说出的一定是洋洋洒洒的仁义道德。他看到这些虚伪周旋的模样,很是心烦不齿,我也一样!”……
“同学们,把书翻到45页,我们继续上节课的内容…”
后半部分课程完全没有听进去,满脑子想的是那句诗。如果这位古人在天上看见自己如今的这副模样,是不是也会很“愁肠”。
倪尧也把自己放在弱势和牺牲的位置。一直在妥协,在放弃,在迁就。
可事实真的如此吗?
告诉自己是因为不能伤害易燃阿姨才选择放弃张章。可喜欢这件事是谁先说出口的?是谁在被反复拒绝后依然坚持说会一直喜欢的?是谁在想放弃的时候,看上去让渡出主动权实则不想做先开口的那一个的?”
都是倪尧,全部都是!
这不就是唐宁庭所说的满嘴仁义道德,实则内心肮脏不堪吗?如果她知道现在坐在身边的人是一个被偶像不齿的人,会不会挥手告别,立刻远离?
明明应该在填报志愿那天就不再接近张章,不要再去佳城,不要再因为贪恋张章身上的暖意和甜意诱拐她也喜欢上自己。
最后的残局,谁都无法收拾……
“倪尧,有什么事不能晚上回家再聊吗?怎么来公司找阿姨?今天不去给学生补习功课吗?”
倪尧伸手接过易燃递来的水:“谢谢阿姨,补习调了时间,我找你有事,想跟你谈谈。”
倪尧看上去很严肃,应该是有很重要的事情,易燃没再废话,一边示意倪尧继续一边走向沙发。
“阿姨,我想跟你说说…我和张章的事情。”
易燃先是僵在原地,眼神开始躲闪,然后看向倪尧身后的落地窗,手也无意识紧扣,还好没有踩着高跟鞋,否则不易掌握重心和平衡。
急忙调整状态,稳步走向办公椅,不能坐在倪尧身边,情绪不易掩藏。距离座椅还有三步的时候,还是打了一个趔趄。
“你和张章?这有什么好讲?”
倪尧也一直在做心理建设,所以根本没有注意到易燃不同寻常的状态和行为。
本来就只坐在沙发的边角处,后背卡在扶手上,又因为紧张向外侧挪动一下,右半边屁股坐空,整个人失衡摔下去。
水杯被胳膊带翻,里面的水全部洒在地毯上,倪尧顾不上难看别扭的姿势,伸手去抓还在地毯上打转的空杯子。
指尖刚刚接触到杯壁,就听见易燃阿姨不太真切的声音。
“张章喜欢你是不是?还欺负你?阿姨替她…跟你道歉。”
倪尧翻身站起来,看着易燃解释:“不是的!阿姨,不是,你听我说…”说了一半的话硬生生憋回去,因为易燃在哭泣,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面无表情的一张脸上只有成串的眼泪在掉。倪尧觉得掉在地毯上的泪水,比脚下的水还要多、还要难以清理,“阿姨…”
“你别过来!”
乖乖站着没有再动,即便偌大的办公室光线很足,照得人无处遁形,倪尧还是站在亮堂堂的灯盏之下,安静等着已经背过身的易燃平静下来。
“尧尧,你会不会怪阿姨让你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
“阿姨,我怎么会怪你?我要谢谢你。”
“尧尧,你要不认识张章就好了,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不会让你去佳城!”
倪尧走到办公桌前,伸手拿起遥控器,关掉全部的灯光,走到易燃面前。
“阿姨,我很早以前就认识张章,即便没有去佳城,我还是会想尽办法让她认识我。”
“你…你说什么?”易燃很惊讶,诧异得忘记自己的狼狈模样,转动椅子面对着倪尧,“你们很早以前就认识?”
倪尧坐回沙发:“不。我十岁的时候就认识她,但她对我一直没印象。高考时我们在同一个考场,我坐在她前面,因为流鼻血弄脏她的答题卡,我们打了一架,她才再一次认识我。”
易燃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低头消化着倪尧话里的信息。
“阿姨,这些都不是重点。今天我想跟您坦白的是我喜欢张章这件事。”倪尧有些不敢再说下去,阿姨今天所有的反应,都透露着不寻常,这不是正常家长应该给出的反应,只能又试探性地叫一声,“阿姨?”……
易燃重新打开灯盏,整个室内亮如白昼,她重新恢复到正常的状态。
脚上套上高跟鞋,一只脚脚尖抬起,鞋跟轻触在地毯之上,另一只脚稳稳踏在地面之上,城市的灯火辉煌和车水马龙,仿佛真的被她踩在脚下。
“尧尧,你不应该喜欢张章的。”
倪尧呼出一口气,这个反应起码正常一些。
“我知道,阿姨。我喜欢张章这件事,很自私,很伤人。”
易燃不解:“为什么这么说?”
“张章一开始非常排斥我的喜欢和告白,一次又一次拒绝和抗拒我的接近。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确实不喜欢我,尤其是知道我和您的关系之后,很强硬地要求我离她远一点。”
倪尧仔细观察易燃的神色,想判断出一些有用的信息,失败后选择继续。
“可能是我太执着吧,她给我讲小时候的事情,讲得很详细,然后把选择权交给我,告诉我如果我再说一次喜欢,她就会接受我。一开始我觉得这是她拒绝我的另一种方式,后来就为有这个想法而羞愧。我知道她真的喜欢我,也知道我不会再说喜欢。阿姨,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事情,我说完了!”
易燃点燃一支烟抽起来:“既然你们注定不会有结果,那为什么还要告诉我这件事?”
“因为我今天上课的时候明白了一个道理,不能做一个心口不一的人。”
易燃突然来了兴趣:“怎么说?”
“我离开京城那天,是张章送的我。我们没有说再见,也没有去预设很远的未来。目前的我们不会再有联络,也不会再见面。谁也不知道我们以后的结局会是什么样子,大概类似于电视剧的开放式结局一样。”倪尧站起来,走到易燃面前面对着她,“这是张章的想法,我相信她就是这样想的。因为她说不会再说违心的话,她一直都是一个言出必行的人,您觉得呢,阿姨?”
“是,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张章确实是这样想的。”
倪尧放心地点头:“可是我不是。我不是这样想的…我嘴上答应张章对无能为力的事情顺其自然地发展。可我心里却是如果我不认识易燃阿姨就好了这样邪恶的想法,我一边享受着你带给我的优渥生活,一边想抹杀掉你存在于我生命中这件事,阿姨,我可真是个罪大恶极的人。”
易燃疾步上前想扶起跪在地上的孩子,可是没有成功。
“尧尧…”
“阿姨,可能现在跟你说我有多喜欢张章是很可笑的一件事,我的喜欢一点都不值钱,经不起摔打和考验。甚至我的喜欢真的是一种罪恶,因为它除了带去伤害,一无是处。”
倪尧垂下头,心里想的是,今天大概是这张地毯的受难日,保洁阿姨明天要更加辛苦一些。
“它伤害的第一个人是张章。不被允许、被明确拒绝过却依然喜欢的喜欢,是霸凌;第二个人是易燃。在知道事情的真相后,我心口不一地要远离张章,却把罪责强加在你的身上,我都不知道该说自己什么好;第三个人是姥姥。知道她的心愿是只要我快乐就好,就自顾自地把自己装进套子里,毫无心理负担地喜欢同性,完全不顾姥姥知道后可能会产生的后果,甚至有过姥姥已经被病魔缠身这么多年,说不定是个解脱这样罪恶的想法。”倪尧抬起头,眼里的光破碎得不像样子,“所以阿姨你说,我这样一个道貌岸然的小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做派,该不该死?”
易燃没再伸手过去,而是轻轻放平小臂,掌心朝上,反复做了几次向上抬的动作。
看着倪尧起身,拉着她坐回沙发。
“尧尧,这些话你要早点对我说,张章大概不用遭那么多的罪。”
倪尧擤鼻涕的动作立马停下来:“阿姨…”
易燃起身离倪尧远远的,嫌弃的意思相当明显。倪尧只能快速清理好脏脸和脏手。
“阿姨,张章怎么了?”
“你先告诉阿姨,即便你这么罪恶滔天,还是喜欢张章对吗?”
“对。”
倪尧扣着手艰难地吐出这个字。
“你也会跟阿姨保证会远离张章、不再见她对吧?”
“对!”这次的回答比上次坚定果决得多,又从易燃的话里听出一些不同寻常的地方,“阿姨,您说的‘也’是什么意思?”
“不能保证永远不见面对吧?因为你说你们的结局是开放式的…”
易燃没回答自己的问题,倪尧也理直气壮地没回答这个问题。
“唉,阿姨那天真是气糊涂了,脑子也跟着乱掉,怎么没问张章这个问题呢?”
倪尧再也忍不住,伸手抓住总算愿意坐在身边的人。
“阿姨,你是不是见过张章?你跟她说了什么?她…”
易燃抽回手,拉开一些和倪尧的距离。
“她去机场送你的那天是我回京城陪姥姥的日子,记得吗?”
倪尧的手开始抖,身体紧绷到脸颊上的肉也在不正常地抖动,眼泪也开始续杯,免费无限量地续杯。
易燃伸手轻拍倪尧的脸,面无表情地张开嘴巴。
“你不如张章淡定,她起码维持住了起码的体面。我那天在机场碰到她…就顺便聊了几句。”
“…”
易燃看着倪尧张开嘴巴却吐不出一个字的模样,有些担心,如果再次说出在机场跟张章说过的话,她还能不能撑得住?
都是二十岁都不到的孩子,会不会过于残忍。
“倪尧,填报志愿那天你又回去找张章,之后发生的事需要阿姨带你去报警吗?如果你想的话,阿姨愿意全力配合你。”
第78章 看你们的
“不要,我不要!阿姨,你…你是…你是看…”
“我是怎么知道的吗?门锁是电子的,有监控记录,里面有她打你和强迫你的画面。”
倪尧反倒镇定下来,几下抹干净脸上的鼻涕和眼泪,想伸手抓易燃,动作做了一半果断放弃,接着又跪在地上。
“阿姨,她没有强迫我,完全没有。我是自愿的!我…”倪尧咬住下嘴唇,在长辈面前说这些真的很挑战人的底线,可是张章不该再被自己的妈妈如此误会,“我们没有,张章不是…是…”
“是什么?”
倪尧咬着牙闭上眼,没有破罐破摔,可也实在没有再碎下去的余地。
“我们进房间之后的事你看不到,我真的是自愿的!她有问我可不可以,我说可以…”
看着不敢睁眼,脸憋得通红的孩子,易燃咽下要说的话。
“好,阿姨知道了。”
倪尧还是不放心:“追诉期虽然没有过,证据都没有,阿姨,不报警可以吗?”
“谁说没有证据的?监控画面已经足够。我咨询过公司法务,只要你点头,张章会为做过的事付出应有的代价。”
“阿姨,你不要这样!”倪尧顾不上会弄脏易燃的衣服,直接抓紧矜贵的衣襟,“究竟要我这么做你才相信我是自愿的?你怎么知道房间里面发生过什么?我是当事人,如果我跟警察叔叔说,是我强迫张章也是合理的吧?如果你看过完整画面,就应该能看到我把她打翻在地上,我们充其量只能算是互殴!”
易燃调整姿势,躲开恐怕真的做出伤害行为的手,低头和仰头望着自己的人对视。
“那是因为在你快要窒息的时候你的身体回光返照,以自救为目的地反抗。倪尧,你要作伪证吗?为了喜欢的人和从小关心爱护自己的阿姨为敌?”
倪尧无言以对,颓废地弓下身子,跪坐在脚后跟上。
“你果然和自己说的一样,为了爱情六亲不认。我真应该像扇张章耳光一样打你,让你在大庭广众之下失去尊严、失声住院、大病一场。”
“阿姨,你…”
“可是我不配。”
倪尧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最近应该发生过很多事,很多自己不知道的事,很多本应由自己承担后果的事。
祸水却不知被引向何处,殃及在了谁的身上。
“因为阿姨已经删掉录像,毁掉最后一个可以保护你权益的东西,为了自己的女儿。”易燃说完这些话,也像泄气的皮球一样,失去依仗,靠在扶手上,任由灵魂漂泊,“然后带着弥补和监视的心态,让你和姥姥住在我的眼皮底下。”
“阿姨…”
“你说,我是不是也是你说的道貌岸然,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人?”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倪尧反复重复着这句话,觉得异常讽刺。
“阿姨明修替朋友照顾母亲和孩子这样阳光康庄的栈道,暗度掩盖罪行、监控受害人的陈仓。是不是就是你说的心口不一,满肚子龌龊事的人?”
“阿姨,不是的!”
“怎么不是?”易燃也蹲坐下去,和倪尧保持平视,“如果你认为自己罪大恶极,那么我同样也是个十恶不赦的罪犯。我们表面上做人人称赞、无愧他人的圣人,暗地里是心思龌龊、无恶不作的小鬼。”
“阿姨…”
“是不是又想区别对待?有理有据地列出你是我不是的理由?倪尧,我们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打着为别人好的旗号,做伤害自己的事,然后又会有委屈,这样才能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旁若无人地接下‘圣人’的称号,别扭又滑稽地活着。”
倪尧垂下头,以战败者的姿态给这场交谈画上一个暂时的句号。
“是的。我们是真正的‘圣人’。”……
“尧尧,阿姨不会想当然地告诉你,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会遇到更好的人,这次的喜欢失败了还会遇到下一个喜欢的人。你和张章的处理办法很成熟,我很敬佩。平心而论,如果我在你们这个年龄,做不到你们这样。可能家庭对你们的影响真的很大…可是作为过来人,阿姨想给你一个建议,一个万金油的建议。”
倪尧强撑着扶上沙发,把头也靠过去:“什么建议?”
易燃捏住倪尧的脸狠狠拖拽。
“努力,不停地努力!一定要经济独立,只有经济独立,才能掌握主动权和话语权,也就不必过于在意别人的态度。阿姨就是因为做到这一点,才没有在婚姻和家庭这件事上一败涂地。”
“我听进去了,阿姨!”倪尧坐直身体,感觉浑身又充满干劲,“我也知道现在能力有限,但我会在能力范围之内一直努力。”
易燃欣慰地点头:“好,阿姨一直相信你。那我们谈下一个问题!”
倪尧又歪向沙发:“还有啊?”
易燃挪了挪屁股:“还有不少!我们现在聊你性取向的问题,这个问题有点严肃,牵扯到姥姥。如果你真的只是喜欢女孩子,我们现在开始就要慢慢灌输,曲线救国,懂吗?可是如果…”
看着斟酌措辞的易燃,倪尧善解人意地接过话头。
“如果我只喜欢张章就更麻烦。因为比起我和女孩子谈恋爱,姥姥应该更接受不了我孤独终老这件事。这样会让她…闭不上眼。”
易燃若有所思:“所以,你的决定呢?”
倪尧毫不给面子地揭穿动机:“阿姨,你还是很好奇对不对?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只喜欢张章,从小到大,我只喜欢过她一个人。所以我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先别让姥姥知道这些好吗?让她好好养身体…”看着易燃狐疑的眼神,继续解释,“这次我没有心口不一,我真是这么想的。等我弄明白这个问题再去攻略姥姥!”
“好。我们不着急。”
倪尧又察觉出不对劲,立马坐直身体,赶紧问出来,生怕又被易燃打岔。
“阿姨,说了这么多,你不反对我喜欢张章这件事?也不…不怪她喜欢我?”
“我跟你们俩说的都是不该喜欢!”易燃脑海里过了一遍机场咖啡厅的事,那天过于混乱和紧张,应该有聊到过这个话题,“可我无法左右和阻止你们喜欢谁,这是你们的自由意志,我无能为力。”
“可是如果我们在一起,你…你会难过。”
“你还会觉得是对我的背叛,对吗?”
倪尧轻轻点头。
“尧尧,如果张章也像你喜欢她一样喜欢你,那么她拒绝你的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我,是吗?”
倪尧诚实地摇头:“我不知道,我不是她。”
易燃苦笑一下:“可惜我答应过她爸爸不再见她,否则还真想找个机会把没说完的话再说一说。尧尧,我是一个母亲,即便和全天下大多数母亲不太一样,我依然是一个妈妈。天性使然,我始终希望我的女儿有一个幸福快乐的人生。作为你的阿姨,我也只希望你能快乐,过自己想要的人生。所以,如果在一起你们会开心,我就祝福你们。”
“阿姨,你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易燃很确定地点头,“可是我也不会委屈自己,如果未来你们真的在一起,最好离我远一点,能理解吗?我还是不想看到张章,这样对我们都好。”
倪尧讶异不已,可能没人能理解此时的震撼程度。从小失去母亲的缘故,很少能切身体会到被人称颂的母爱有多么伟大无私,如今真切展现在眼前,只有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震动……
“下面我们说最后一个问题。”
“啊?”倪尧完全没有从上一段对话里回神,“怎么这么多问题?”
易燃翻白眼:“前面都是理想化的东西好吗?现在我们回到最残酷的现实!”
“啊?”
易燃扶着膝盖站起来,顺便把傻乎乎的女孩也拽起来。
“我要坐回老板椅,你坐我对面,我们聊公事。”
“哦。”
易燃把灯打到最亮,关上窗帘,倒掉凉透的茶水,重新斟满一杯,放到嘴边有一下没一下地吹着,给足年轻的女孩准备的时间。
倪尧也很渴,可易燃阿姨此时公事公办的态度也不像是会给自己一口水喝的样子,只能老老实实端正坐好。
之前的谈话过于紧凑和冗长,现在好不容易有休息的时间,得好好放空一下……
“最后一个问题是关于你未来的工作。我现在可以单方面向你保证,你未来的工作岗位在东西两区或是我们现在所在的安区,有问题吗?”
“没。”
“之所以在三个区纠结,是因为我还不知道你是否有考研的打算。大学城在安区,所以你考研的话…”
倪尧摇头:“阿姨,我不打算考全日制的研究生,我要早点参加工作。”
易燃了然:“我也是这么想的。那西区就是首选,西区是义务教育阶段以及高中阶段办学最平均的一个区,最重要的是你的家也在西区。”
“嗯,对的!学校的政策我也了解得很清楚,我努力参加比赛,得奖学金…”
不讲情面地打断倪尧地畅想:“我知道你的打算,阿姨也会帮助你,所以你不用再说这些。可我还是建议你留在安区,因为阿姨的关系网在这边铺得更密实一些,你可以慢慢考虑。”易燃又玩弄起细支烟,“现在先回到经济独立的问题上。”
“嗯?”
“体制内的稳定性不用多谈,你看上去很着急的样子,可按照你的职业规划,等独立的时候,张章…有没有可能已经有佳人在侧呢?”易燃点燃被蹂躏得皱皱巴巴的烟,“万一她像爸爸呢?在她眼里,喜欢和需求是两码事呢?”
倪尧确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么现实的问题,低头躲开飘到身边的烟雾。
“倪尧,体制内不好和同性恋爱你应该知道吧?你填报志愿的时候就知道的吧?”
“我知道。”
易燃按灭烟头,烟灰缸里有水的缘故,发出了“嘶嘶”声。
“尧尧,你从一开始就堵死了所有的后路和退路,所以你要走的路很难!你还是要走吗?”
倪尧不知道现在跟易燃阿姨讨一支烟会被扇巴掌还是被欣赏,突然就很想尝试一下烟雾过肺的感觉,应该会很顶…
更为关键的是,教师这个行业,尤其是女教师,吸烟也会被视为离经叛道。
“阿姨,我还是想试试。”
“好。那接下来,看你们的!”易燃起身,拎包往外走,“现在回家给姥姥做饭!对了,再让我发现你偷偷买垃圾食品给达女士吃,就滚回宿舍睡!”
倪尧屁颠颠地追上去:“好的!”……
“张章!”
“社长下午好。”张章往右边挪,腾出一些位置,“坐。”
王梦坐下后认真看张章的神色:“看上去恢复得挺好。今天怎么一个人?平时不都是寝室集体出行吗?”
“她们上体育课,我还不能剧烈运动,晒晒太阳偷偷懒。”
张章偏头咳嗽起来,迎着风说话还是不太行,嗓子发痒不说,担心喉咙再被感染,四月底的柳絮很折磨人。
王梦拍着张章的后背:“你别说太多话!嗓子还是很不对劲,声音很哑,还是得歇着!”
“嗯。”
“上回社团模拟对练,苏念给我们放你唱的歌。我们当时还开玩笑说今年艺术节给你报名,又能有不少新粉丝。怎么样,想上台表演吗?听说你会弹唱?现在的嗓子也很适合摇滚。”
张章连连摇头:“不不不,我不想。”
王梦按住张章躁动起来的身体:“五月底欢乐谷要新开几个场馆,你以前不是很喜欢去吗?陪我去瞧瞧热闹?别忘了你上次放我鸽子的事!”
作为年卡用户,早就知道新开的场馆很有噱头,又是合家欢的项目,很适合如今的身体,早就做好去体验的准备。
看着连连点头的张章,王梦也很开心:“OK.那就这么说定了!”拿出包里的厚厚一摞书,“最近你们的课程不太紧张,社里在准备五月初比赛的事,暂时顾不上大一新社员的培训。这是我平时看的书,还有心得体会和实战笔记,你看看,多少会有帮助。”
张章双手接过,翻看起来。有几本在图书馆认真读过,拿着《辩学教程》看起来,似乎和买的那本不一样。
“这是第一版,市面上已经不多见,你可以和自己的对比着看。”
“谢谢社长。”
张章没抬头,依然在不停研究手里沉甸甸的笔记。直到手边递来一个黑色的袋子才抬头。
“先别翻!”
“好。”
王梦按住张章手里的袋子,又把开口处挪到她的怀里。
“有一个硬盘,里面是历年比赛的视频,大大小小的比赛都有,我已经分好类,你按照顺序看。还有复盘笔记,有好几本,我也标注好顺序,不要拆掉封皮,也别让太多人看到。一般到大二大三再接触这些比较好,但我看你最近有点闲,帮你找点事做。”
张章看着对自己眨眼笑的王梦,很认真地道谢。
“谢谢社长,我会看得很认真、很小心。”
“也不用那么小心,又不是什么保密东西,就当送你的康复礼物,你住院我都没去看过你。”
“谢谢社长。”
“叫学姐,或者梦姐。社里的人不都这么叫吗?为什么搞特殊?”
“谢谢梦姐。”
王梦起身拍掉屁股上的灰尘,拿过张章身边的书包,拉开拉链把她怀里的东西整齐地放进去,拉好拉链单肩背在身上。
“好重!走,送你回寝室。”
张章起身想去把包接回来:“我自己可…”
“少废话!你不是又在避嫌吧?现在咱俩的闲话应该不是很多吧?等我秋天离校实习,基本就不会再有风言风语。”
张章跑了几步追上大步流星的王梦。
“没有要避嫌。梦姐,我请你吃饭,你想吃什么?我们去食堂二楼单点。”
“好啊!新开的炒菜很不错。因为人多还没去过,去得晚还抢不到想吃的菜。那今天你排队抢菜吧!”
“可以。”
“呀!还是算了,油烟味对你不友好。姐带你去吃西餐!”
“谢谢姐。”
作者有话说:
马上要见到望言和佳夕了呢!还记得她们的故事线吗?
感谢您的收藏…
第79章 错过猫冬
“你们到底什么时候回去呀?这都五月了,地不种了?庄稼不管了?不亲自盯着你们放心吗?现在基地可只有我爸一个人!”
“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基地可不止张元封,有可多人呢!不差我们老两口。”
海云澜点头同意老伴的说法:“我和爷爷早就到颐养天年的年纪,我们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陪你。”
张清山慌了手脚,海云澜说完话也吓了一跳,两个人同时跳下凳子,跑向蹲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孩子。
“咋的了?怎的哭了?哪里不舒服吗?快跟奶奶说说话!还能不能好好发出声儿?”海云澜笨拙地抬起张章的脸,想掰开嘴巴看看喉咙,又不敢用力,“大孙女,你可别吓奶奶…”
张清山急得团团转,从来没见过张章哭得这么伤心,其实这么多年都没见过几次孩子哭。
“去医院!老伴,给孩子穿衣服,我下去叫车!”
张章哭着抱住一起掉眼泪的奶奶,扯着嗓子喊出来。
“啊!我又错过了佳城的冬天!我还没有猫冬,就要到夏天!为什么啊?”
张清山停下慌乱的脚步,握着门把手看着抱头痛哭的祖孙俩。
也好,总算是愿意哭出来,比憋在心里强。
“乖孩子,每年都有冬天,我们还有很多机会猫冬对不对?不哭,总会再到冬天的。”
“爷爷奶奶陪着你一起等冬天,好不好?”……
看着熟睡的孩子,海云澜抹怎么也掉不完的眼泪。仔细盖好被子,准备拉着张清山退出房间。
张章睁开眼睛:“爷爷奶奶,我有话跟你们说。说完你们再考虑还愿不愿意每年陪我猫冬。”
“这孩子,又说什么胡话呢!”
“就是!想说什么就说。”张清山起身拉开窗帘,“无论想说什么你都还是张章,是我们唯一的的孙女,这是永远无法改变的事实。”
“爷爷,能不能不要拉开窗帘?”张章掀开被子坐起来,“我们摸黑聊。”
海云澜踢踢脚下的拖鞋:“穿好鞋。寒从脚底生,再感冒可就完犊子了!”
“嗯。”张章捏住脖子,拇指使出几分力气,试探性地用力咽口水,“爷爷奶奶,你们还是坐沙发上听吧。”
“怎么?怕爷爷奶奶接受不了?”张清山拉着海云澜,两人一左一右扶好扶手,“你说。”
张章非常打脸地按开台灯,接下来要说的话对种了一辈子庄稼的老人来说,闻所未闻。
还是要关注着他们的状态,慢慢说。
速效救心丸,应该是在奶奶贴身衣服的夹层,这么多年,位置没变过。
“爷爷奶奶,我…我有喜欢的人。”
海云澜立马精神起来:“真的?你们学校的小伙子?已经处上了?”
张清山顿时不情不愿:“什么什么?你才多大点年纪?处什么处!”
“没有在一起,在一起的可能性不大。”
张清山气愤不已:“咋的?他还不乐意?有眼无珠!听爷爷的,别在一棵歪脖树上吊着,咱找下一个!”
海云澜同仇敌忾:“嗯呐!你这么好看,这么招人稀罕,别搭理这种没眼光的,继续找,找个非你不可的!”
张章被老两口挤在一处,一致对外的架势逗笑。
“好,你们说得有道理,我听你们的!”
张清山微微放下心:“乖。也别太着急,咱不急着处对象哈。”
海云澜重重点下头:“嗯!爷爷说得对。现在社会可跟俺们那时候不一样,你得学会保护自己,可得擦亮眼睛!”
张章揉着眼睛坐到沙发边,想了想还是去搬来一把椅子,和爷爷奶奶保持距离。
“我完全不着急。可是通过这个人我确认了一件事,一件可能这辈子都无法改变的事。”
“什么?”
“我喜欢女孩子。”
空气仿佛不再流动,张章凝神听着心脏跳动的声音,其中最突兀的一定不属于自己。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也尾随而至,短促而不规则。
伸手去拿奶奶身上的药,被一巴掌拍开,额头上落上一个掌心。
温热的,颤抖的,不可思议的。
“你这孩子没发烧吧?病魔怔了?老伴儿,你也来摸摸。”
张清山的手更颤抖,张章半阖的眼帘被迫完全闭上。不打算再说话,完全没想好怎么做好平地丢雷的收尾工作。
“没烧。”
“这可比发高烧还严重。这孩子是认真的?”
张章在手掌离开额头的同时睁开眼。
“爷爷奶奶,我以前偷听你们说话,听到过‘恶劣基因’这样的词语,还说我身上也携带着这样的基因。所以你们总想寸步不离地守着我,生怕我犯错。”
张清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摸索着找到海云澜衣服里的救心丸,拧开葫芦瓶倒出来一些,低头数好粒数喂给老伴,然后把剩下的丢进舌根含住。
静默的氛围再次蔓延在整间屋子,这一次确认空气开始流动,因为药味钻进鼻腔。许是药物都有治疗的作用,张章觉得心如擂鼓的症状稍稍有所缓解,暗想跟奶奶讨要几粒会不会又被狠狠敲打。
张章好笑地展开联想,如果两位老人知道要听到今天这番话,大概宁愿许下佳城永远只有冬天这个惊世骇俗的愿望,一辈子缩在那座小城猫冬。
那么就能在软磨硬泡的日子里好好感受一次梦寐以求的冬天。
“孩子,如果你偷听完整的话…应该知道我们后面说的什么吧?爷爷奶奶没有机会守着你,你自己也成长得很好。所以你是不想恶劣基因传递下去,才喜欢女孩子的吗?”
在思索如何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海云澜补充一句,讲话还是断断续续。
“如果是…这个原因,对人家…丫蛋也…也不公平。”
张章非常确定,爷爷奶奶会接受这件事。
“不,不是的。我一开始的想法就是不结婚,直到我入土的那一刻就可以把恶劣基因彻底抹杀在我这一代。”张章起身按住爷爷奶奶又开始躁动的身体,“所以我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任何一个异性,除了不感兴趣外,更多的是厌恶和排斥。”
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很多,索性一屁股坐在软绵绵的毯子上,张章再次开始莫名发呆。
倪尧究竟是从哪里修炼来的本领,买得到既好看又实用,廉价但精良的小东西。
如果没有这些弯弯绕绕,能心无旁骛的恋爱,应该会很崇拜她。
每天用星星眼盯着她看,嘴里说着赞扬和钦佩的话语,她会不会也越来越喜欢和离不开自己的女朋友?
“爷爷奶奶,你们是不是会说我一棍子打死所有人的做法也不公平?这话很有道理,所以我试过,可是不行。我试着接受异性的邀约,开始一起吃饭看电影逛街,甚至接受独处,允许对方有一些身体接触,可是…我忍受的极限到牵手为止。再更进一步的话,我的身体首先就会起反应,很不好的反应。会恶心,会发抖,会呕吐,会…很疼。”
可能是远古的回忆找上门来,张章觉得有些冷,伸手紧紧抱住自己。
海云澜跟着蹲下,搂住低着头和身体做抗争的孩子。
“乖,咱不试!孩子,咱不要试了!”
张清山站在一边一言不发,没有像以往一样上前关心地劝慰,只是捏得咯吱作响的手指关节,昭示着气愤和绝望。
“奶奶,我这么爱自己的一个人,当然没有再去尝试。于是我想着要不试试同性吧…因为青春期的我开始害怕,如花似玉的年纪怎么能有障碍呢?”
张章在温暖的怀里轻晃撒娇,因为老人的手又开始不分轻重,不留情面地拍打后背。
“你这瘪犊子…”
“老伴,听孩子说完。”
张章感激地对着爷爷笑:“尝试的结果依旧如此,还是不行。所以我在很久以前就确定了一件事,我身上的恶劣基因真的是要绝版啦!”
“你这孩子呀!”海云澜接过张清山递来的手绢,擦干净脸上的泪水,松开怀里的孩子,把人推开,坐回沙发,“爷爷奶奶不是不开明的人,你结不结婚都好,家里不是养不起。现在想得更明白,如果你这么痛苦,还是自己一个人过吧!这也是你最擅长的事。”
“谢谢奶奶。”
“谢个屁!”张清山闪亮登场,一屁股坐在张章对面,“既然要坦白,那就说清楚!怎的又知道自己喜欢女孩子的?”
海云澜也反应过来:“对啊!咋回事啊?赶紧唠唠!”
张章晃了晃脑袋,老老实实回答:“因为我遇到一个第一次见就愿意亲近的女孩子。随着认识的时间越来越久,就越喜欢和她待在一起。如果分开会很想她,想她什么时候能打来电话,什么时候会发来信息,什么时候能再次见面…其实我的疼痛、难受、不安、害怕、紧张,这些病症都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严重,在她不在我身边的日子里。爷爷奶奶,我依然对亲密关系有障碍,她也没有治好我。可我确定我喜欢上了这个女孩子。”
对面的两位老人没有说话,张章已然习惯这样的情况,准备自顾自继续说下去。
“是倪尧吗?”
“不明显吗?”
海云澜怒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张章,鼻腔喷洒出的气体仿佛也在表达着不赞同。
“你不该喜欢她的,孩子呀!你…”
张章打断奶奶要说的话:“我一开始就知道我不该喜欢她,可我自己也控制不住啊!所以你们别怪我,我…”
张章其实没想哭,也不觉得会哭,只是承认一下性向而已,有哪些地方值得委屈?明明应该哭泣的人是听到雷霆消息的爷爷和奶奶。
拼命忍耐,攥着拳头一下一下蘸着眼泪,顺便让眼睛疼痛起来。
以毒攻毒,借力打力,让因为委屈而哭泣变成因为疼痛而落泪。
“停手!你以为这样爷爷奶奶就能因为心疼你而接受这件事?”
“就是!你这招用过太多次,奶奶可不吃这一套!”
张章愣怔起来,眼泪还是不停地掉。
“啊?”
张清山起身坐在海云澜身边,居高临下地望着眼里闪着泪花和无措的孩子。
“你喜欢倪尧,考虑过她要面对什么吗?你们还这么小,能解决这么多盘根错节的问题吗?能像正常女孩子一样安心处对象吗?能长长久久吗?”
答案都是同一个,张章没有费口舌地逐一作答。
“不能。”
“知道就好!”
“那…你们接受我喜欢女孩子?”张章试探性地发问,“这么开明,这么理智,这么友好地接受?”
“接受个屁!但我们接不接受也无所谓,你们又不能在一起!”
海云澜也跟着笑话起来:“看你这意思,应该只喜欢倪尧这一个女孩子,但没结果的喜欢,确实用不到我们接受。”
张章的垂头丧气才真正开始。道行确实不够深,吃过的饭果然不如爷爷奶奶吃过的盐多,走过的路当真比不上他们路过的桥。
“那我不是想着尊重你们嘛!让你们知道这件事,早点死心,也不要有介绍对象的想法。”
张清山摆出高姿态,顺便理正被二氧化碳吹乱的胡子。
“介绍对象这件事你大可放心,俺们从前没有这个打算,以后更不会有。也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我已经了解,无权干涉你的喜欢,自求多福。至于奶奶怎么想…你自个儿问呗。”
张章点了点奶奶的膝盖,被躲开;碰了碰奶奶的手臂,停留的时间有点久,被拍走;上前抱了抱奶奶笔直的身体,嘴里哼哼唧唧,终于也被搂住。
“奶奶~”
“奶奶也知道了。奶奶想告诉你,人这一辈子要做的事情很多,碰到的坎也会很多很烦。这只是你遇到的一件事,一个坎,能不能过去、要怎么过去,都需要时间。所以你不要急,也不要想着一下子就解决掉,还是那句话,我们慢慢来。听明白了吗?”
“嗯。我知道。”
“章章,过了五一,我和爷爷就回佳城,等你回去猫冬。”
张章慌里慌张地推开奶奶,想纠正话里的错误,被更气急败坏的爷爷截了胡。
“什么猫冬?猫什么冬!暑假先回来攒够猫冬的资本再说!”
海云澜自知说错话,赶忙改口:“对对对!今年暑假再不回去,我敲断你的腿!”……
达世锦捶着腿:“时间过得可真快呀!尧尧,感觉冬天没过去多久,马上要到夏天了。黄河边的空气真好,姥姥很舒服。”
倪尧推着轮椅,找到一处空凳子,特意将轮椅调转方向,让姥姥能清楚地看到眼前的鲜花。
最近在换季,姥姥咳嗽有些严重,今天天气好,又是周内,抽出半天空闲带她散心,呼吸新鲜空气。
“就知道您会喜欢。今天好好晒晒太阳,把你身上的病毒统统晒干晒没!”帮姥姥整理好帽檐,又把外套的扣子松开一颗,手习惯性地触上心脏,“晚上想吃什么?您宝贝孙女最近赚到不少课时费,上次的校演讲比赛还拿了第一名,有八百块奖金,今天刚领到手,还热乎着呢!请您和阿姨吃大餐!”
达世锦看着笑得眼不见眼的孩子,跟着摇头晃脑。
“那我们就在这里等你易燃阿姨,等她忙完来接咱们,想吃上回吃的烤肉。”
“好,我跟阿姨说。”
“姥姥,你看那个老爷爷,他应该每天都在健步走,闭着眼都能走在健康步道的正中央。”
达世锦仅仅瞟一眼就没好气地说:“哼!没看到其他人绕着他走吗?真拿公共通道当自己家堂屋呢?等下次遇到,我还要骂他!”
“好好好。那你的咳嗽也要快点好,又能每天来散步呢!”
达世锦看着不远处的黄河,转头看倪尧手里的手机。
“姥姥,怎么了?”
“张章很久没再给姥姥打电话,你们吵架了吗?”
“没有。”
第80章 一封长信
“不要对姥姥撒谎。尧尧!”
倪尧揪下一株草,突然觉得有些抱歉,虽说春风吹又生,可是好不容易捱过冬天,萌芽发绿没多久就被折断,还没来得及看看金城春夏交错的时节。
可惜是一方面,更多的应该是不忿。
“姥姥,我没有撒谎。想着等你身体再好一些的时候跟你说的…”
“已经好了,你说。”
倪尧摇头拒绝:“没好,还不能说。”
“放屁!你要还不说,我就打电话给张章!”
倪尧头疼地看着倔脾气上来的老人,一时找不出好办法。想着实在不行搬易燃阿姨这个救兵也好,毕竟阿姨现在一定会站在自己这边。
万万没想到姥姥比自己先拿到手机,倪尧只能先告饶。
“我说,我说还不行吗?您先把电话装回去。”
“这还差不多!”达世锦把手机塞到屁股下面,“赶紧说,实话实说!”
倪尧斟酌着措辞,暗暗研判起叫救护车快还是打车更快,小腿又被踢踹。
强打起精神望向姥姥:“我们没有吵架,只是…绝交。”
这个说法应该不算骗人。如今不再联系,跟陌生人没什么区别。
“那不就是吵架?小姑娘闹别扭不就喜欢闹绝交那一套吗?以前在你们学校附近摆摊,来买东西的小姑娘们天天闹着老死不相往来呢!”
“我和她不太一样。我们…”
“你们怎么了?”
达世锦看着倪尧吞吞吐吐的模样,气就不打一处来。
“你真当姥姥人老眼浊,拿我当傻子?”
“姥姥…”
“我第一次见到张章就知道她是你易燃阿姨的女儿。”完全不在意倪尧的惊讶已经到坐立难安的程度,持续性进攻,“她和她爸爸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又姓张,我当时可是百分百确定的。”达世锦陷入回忆,“虽然不知道易燃阿姨的家里究竟发生过什么,她从来都没提起过,可我多多少少猜到一些。本来想警告你离张章远一些,可是阿姨让你去佳城,我就没再多嘴。私心觉得自从你认识张章之后,变得爱笑,话也多了,也爱打扮自己…就打算一直装傻下去。”
倪尧蹲下去,手紧紧抓住轮椅:“姥姥,我和张章不只是你认为的好朋友。”
“姥姥知道。你易燃阿姨告诉我的。”???
【说好的徐徐图之呢?不是要曲线救国吗】
“早在你阿姨说之前我就看得出来!你早就惦记上人家了是不是?刚发现的时候我是又气又急,想立刻打死你!又想着再看看情况,拖着拖着,好像又把事情弄复杂了是不是?如果姥姥一开始就反对,对你大打出手,寻死觅活,你不会这么…”达世锦伸手抚摸倪尧惨白的脸,“孩子,我不知道你和易燃阿姨是怎么谈的,但姥姥对这件事的态度永远是装作不知道。你不要告诉我任何关于你们两个的事情。”
“不想再打我吗?”
“打不动。”
“姥姥…”
“倪尧,等到很久很久以后,你见到爸爸妈妈,那个时候我会站在一边看他们狠狠揍你一顿,替我好好教训你!到时候姥姥可不会再护着你,就看着你挨揍!”
“好,谢谢姥姥。”……
张章挂掉电话问身边的人:“寝室长,这年头还能收到挂号信?”
“有你的挂号信?居然没丢?能送到你手里?”
苏念看着两个土八帽,满脸嫌弃:“瞧瞧你们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虽说如今科技发展迅速,可是依靠邮递员传递书信的方式还是很受推崇和认可的好吗?”
张章半信半疑:“确定不是新型骗人手段?没人提前跟我说有信要收。”
冯青薇伸手拿过张章的书包:“这方面你应该信年年,她的笔友分布在全国各地,昨天不是还收到魔都寄来的明信片嘛!”
“谢谢,那我去看看。”
“那可是从东方明珠上寄来的呢!”……
“请签一下名,这里,谢谢。”
被老式的绿色自行车吸引,车后座上横着一根木头,木头的两边挂着信兜的带子。
穿着工装,戴着帽子的邮递员手指在一处,提示张章签字。
“你的信。”
“好的,谢谢。”
信封上的信息一目了然。寄信人是倪尧,看着熟悉的邮政编码,张章陷入回忆。
第一次参加作文比赛是小学,《一封写给妈妈的信》。当时只拿到第二名,因为在格式上犯下低级错误,标点符号的使用错误!把开头称呼之后的冒号写成逗号。
当时大哭很久,最后还是妈妈买下一大罐棒棒糖才没有继续苦闹。那罐棒棒糖,直到小学毕业才吃完。
一会儿要着重注意一下她的书写格式。一次是技不如人,终身是手下败将。
张章直接往出租屋的方向走,想完全不被打扰地读完这封信。
它很沉,应该要耗费一些时间。所以要解决掉一些额外因素。
“王姐,下午的社团活动我要请假,家里有点事。”
“好的。周末去欢乐谷的事不许再忘记!”
“不会忘的。”……
张章:
展信安。
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你,最近过得还好吗?听易燃阿姨说你前段时间生过一场病,现在恢复得如何?还好马上要到夏天,任何疾病都能恢复得更快一些。
你一直说我是福星,起初我不相信,现在慢慢觉得你是对的。所以,想先和你报喜。
姥姥的手术很成功,恢复得也很好。现在每天都会去黄河边散步,大部分时候不需要我和阿姨陪。因为她结识到不少同龄的奶奶,有很多共同话题,能聊到太阳落山,月亮爬上来。
她还给每天散步的路线设计了一个口号,偶尔没有遇到合拍伙伴的时候,就一边健步走一边唠叨那句话。
黄河风情线上走走,健康长寿精神抖擞。
姥姥总说,嘴上说吉利话,生活也会越来越美好。她现在的身体真的比以前好了很多很多。
张章,我也开始听姥姥的话,经常把吉祥话挂在嘴边。建议你也这么做,总之没有什么坏处。
我想,你的课业也很繁重吧?所以如果你很忙,可以从第三页开始看,那里是重点,前面的这些不看也没有关系。
我现在的生活很规律。上学,补课,陪姥姥和阿姨。有一点我很骄傲,你听到也一定会为我开心。
因为经验累积够多的缘故,我多出一些空闲时间,但赚的钱比上学期多不少,而且带的学生由之前的5个变成现在的3个!
觉得自己的规划能力变强许多,真是可喜可贺。
现在我和姥姥都住在安区,很少回西区。前一阵我回去过一趟,专程去了公园。很抱歉要跟你说个不好的消息,门口那架飞机不知什么时候被移走。很多人都觉得遗憾,可是没办法,一夜之间它就不见了。
还有好的变化。体育场要重修,据说跑道要按照正规比赛的标准设计。如果有机会,等修好以后我拍照冲洗出来,再和信一起寄给你。我觉得你应该会想看看修好后的样子,因为你曾经在那个体育场跑过校运动会女子1500米第一名。
那是你获得过荣誉的地方。
有注意到吗?现在你已经翻到第三页。意味着我要开始讲重点啦!
是不是很奇怪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事?
张章,我认识你很久很久了,也关注了你好久,在你不知道的时候。
凡事要讲究一个公平,对吗?你是风向星座,一定更讲究公平。你讲了十岁那年的事情,也听听我的好吗?
其实早就应该讲给你听,不仅对你更加公平,而且能给我的很多迷惑行为一个说法。
张章,那年你十岁,发生了很多意料之外的事情。
我十岁那年也是。
我需要从头讲起,希望你还有耐心看下去。
我的家庭条件从小就不好。可以说是贫穷,一贫如洗。
爸爸妈妈在市场租摊位卖蔬菜,每天起早贪黑,守着巴掌大的地方只为维持一家的生计,风雨无阻。挣的大部分钱都用来支付租金和再次批发蔬菜。
所以我从小学开始就有些质疑教科书里的一些内容。
如果真的天道酬勤,为什么我们一家四口还租住在危房里?我为什么还没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屋子?同桌的爸爸妈妈每天下班那么早,轮流来学校接她,为什么她就可以因为夏天住的房子闷热而选择去另外一个房子住?
这些废话你一眼扫过去就可以。原谅我偶尔散发的负能量和戾气,我也还是个没有完全长大的孩子。
你大概有猜到吗?
我们租住的房子,是你爸爸曾经带你去过的地方;你玩泥巴的大门口,我在那里哭过;你感兴趣蜿蜒曲折的楼梯,每一级台阶上都有我的眼泪;你爬到一半因为害怕原路返回的楼梯,我爬过千千万万遍。
我想我可以解释为什么易燃阿姨出现在那里。因为我的爸爸妈妈突发车祸离世,她听说消息后就赶了过去。
我的妈妈和你的妈妈,是最好的朋友。
那天,爸爸妈妈按照惯例大半夜出发去隔壁县运蔬菜,虽然路程远,可是能节约成本,所以他们已经这样坚持了六年。
不论严寒酷暑,爸爸驾驶着电动三驴,妈妈坐在后面,跨越两个区一个县运输蔬菜。
车子在省道上规规矩矩地行驶,只需要拐个弯,就会到菜农的院子。那里放的菜会被爸爸妈妈搬上车,拉回城,全部卖光。
之后爸爸的计划是给妈妈和姥姥买新毛衣,因为马上要入冬。
而妈妈更聪明一些。她已经买好毛线,我偷偷看过,有很多毛线团被她藏在柜子里,黑色的已经织好一只袖子,如果我没猜错,那一定是属于爸爸的。因为剩下的红色、白色、黄色,对爸爸来说不太合适。
我也偷听到妈妈跟姥姥说,这一车的蔬菜卖完,她打算带我去矫正眼睛。如果效果不好,就佩戴矫正眼镜,像班里其他同学戴的那样。
可是爸爸妈妈没有拐过那个弯道就被超速行驶的大卡车撞到,爸爸当场死亡,妈妈也在送医的途中咽气。
姥姥花光家里所有的钱帮爸爸妈妈化好妆,然后把他们带回出租的房子,我也被老师送回家。
看到被安放在地上的爸爸妈妈,我开始哭,一直哭。
醒着的时候哭,睡着的时候哭,上厕所的时候哭,吃饭的时候哭。
我没什么可以做的,只能哭。姥姥也是。
可是她不能一直哭,因为她是个大人。哭能解决很多问题,这仅限于小孩子。
第三天,我很累很累,房间里的蜡烛和香的味道熏得人想吐。我下楼想去外面继续哭,所以我照例蹲在铁门边。
哭起来更舒服一些,起码吸进去的空气没有什么味道,可以心无旁骛,旁若无人,无所顾忌地哭。
棒棒糖就是在我想睡觉的时候塞进手里的。现在想想,当时不是想睡觉,是真的要晕过去了。
缺氧、空腹太久、脱水、鼻塞…这些症状叠加起来,不晕才怪。
张章,谢谢你的棒棒糖,那根荔枝味的真知棒,真的救了我一命。
你当时问我怎么那么伤心,我自然不可能回答你。还好你话多,一个劲儿地安慰我不要伤心,不要难过,还告诉我吃点甜的能开心一些。
很抱歉当时你的很多话我都不记得,也根本没有听进去。唯一照做的事就是含住那颗糖。
那个味道我现在还记得。大概是我当时唯一尝到的甜味。
我突然很想让一辈子没吃过多少糖的爸爸妈妈也尝一尝,就立刻推开你跑回家。不知道你当时有没有骂我,我没有道谢,没有付钱,还弄脏了你的衣服。
现在更觉得抱歉,因为我当时拿走的是你最后的一点甜。又觉得幸好拿走了…
对你来说是罪恶的糖果,对我来说是救赎。
因为我放到爸爸妈妈嘴边的时候,姥姥告诉我爸爸妈妈一定也尝到了甜味。
易燃阿姨当天还是出现在了家里,在很晚的夜里。
她红肿着眼睛,抱着妈妈歇斯底里地哭,我现在都还记得那晚的情景,也依旧形容不出当时的画面。
只记得很想把吃过一半的糖也喂到阿姨嘴边。还好我没有,不然那颗糖果就只剩下罪恶。
我总觉得你是等比例长大的,你现在的模样和小时候几乎没有差别。所以在区作文大赛的比赛现场,我第一眼就认出你。
你和一个叽叽喳喳的女孩子并肩站在操场上,我在你前面不远处。
当时是夏天,天气闷热,再加上莫名其妙的紧张情绪,我低血糖发作,很突然地倒在地上。
身边的人手忙脚乱地扶我,迷迷糊糊间嘴巴里塞进来一根棒棒糖,还是荔枝味,我半睁开眼睛,一张很模糊的脸,可我很确定就是你。
那天,我第一次知道你的名字。
张章。
我还是准时地参加比赛,结果你也知道,我获得第二名,拿到600块的奖金。我用那六百块给姥姥买了缓解心脏不适的药,据说副作用小。所以即便被姥姥狠揍一顿,我还是很开心。也没有上交找回的25元,全部用来买荔枝味的棒棒糖,一个人偷偷吃了很久。
张章,要感激你的地方很多,却都不是我喜欢你的理由。
我用十年的时间分清感激和喜欢这两件事,所以才会在明知道不能喜欢你的情况下不断地接近你,一次又一次地表白。
写这封信还是因为很想你,希望你能原谅我很自私的喜欢。
已经说了很多很多,钢笔都快没有墨水了。先到这里,姥姥催我快点出门。
她要去到黄河风情线走一走。
倪尧留于2014年夏
作者有话说:
短暂告别这两个小苦瓜,写这封信的时候,我没忍住哭了好久好久。
谢谢收藏。
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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