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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你坐下来


    路边哆嗦着打电话的林舟渡正皱着眉头, 面色中一丝不耐。


    赵嘉禾摁了下喇叭。


    林舟渡瞥过视线,凝重的表情一秒淡散,又一秒钟毫不带犹豫地挂断了电话。


    赵嘉禾靠边停车,降下车窗, 注意到他手中握着刚从耳边撤下来的手机, 问:“又准备给警察同志添麻烦呢?”


    林舟渡笑着说:“不是的, 姐姐。一家医疗器械公司的HR问我干不干销售,我告诉她, 可能要看我有没有命活着回去了。”


    不等赵嘉禾有所回应,林舟渡便将那无形的高帽儿往她面前一推,笑得花枝乱颤:“我就知道,善良的姐姐, 你绝对不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


    就跟生怕她反悔似的, 林舟渡立刻伸了手去拉副驾驶室的车门。


    拉不动, 车门是锁着的。


    赵嘉禾朝着车窗外抬了抬下巴:“全部证件。”


    林舟渡直接将一个A5大小的皮夹递进了车窗。


    赵嘉禾检查了他的各项证件, 又抬起视线:“毕业证、学士学位证,以及加盖了你们学院教务处公章的学分和绩点成绩单。”


    “微信上发给姐姐。”


    “不是原件?”


    “原件也有。”林舟渡说:“在被拖走的那辆车上,你要是实在担心我学历造假,我登录学信网查给姐姐看。”


    “不用。”


    微信上收到他的毕业证、学位证和成绩单之后, 赵嘉禾解开车锁:“你这学历和成绩也没有造假的必要。”


    林舟渡:“……”


    林舟渡再一次伸手去拉副驾驶室的车门, 赵嘉禾偏了偏下巴:“后排。”


    虽然对后排座位这个安排不太满意, 但总比进不去的好。


    林舟渡还是拉开车门跳坐了进去,车门刚关上, 林舟渡的手机铃声就恰到好处地响了起来。


    赵嘉禾微微抬了下眉尾:“救兵?”


    坐都坐上来了, 哪里还有被赶下车的道理?


    林舟渡摸了下鼻子:“姐姐说笑了,我又不是猴子,哪儿来的救兵?”


    赵嘉禾将车窗关起, 又旋开了车内的氧气罐,还丢给他一条擦脸的毛巾,毛巾搭在脑袋上,林舟渡挂断电话并将来电号码进行了一气呵成的拉黑操作,同时回答赵嘉禾:“是闹钟响了,关一下就好了。”


    林舟渡将救兵,不是,将就快要接到他的朋友的电话拉黑之后,又收到了朋友在微信上的语音连续轰炸。


    林舟渡将其转换成文字。


    【我们不就是来晚了点吗?你至于吗,还拉黑我们所有人?】


    【不是,大哥,你在干什么?你怎么上别人的车了?】


    【渡哥,渡哥,你快下来啊,我们就在你后面100米的位置,你快回头看看。】


    【少爷你还好吗?好的话你就给我们回个信儿啊?或者你降下来车窗,跟我们挥个手呢?】


    【少爷你等着啊,我们立马来救你。就是追到境外,我们也一定要把你救回来。】


    林舟渡这才忙着回一句。


    【别跟过来。】


    赵嘉禾从车窗外后视镜里看到斜后方出现了一辆可疑车辆,一会儿想快,一会儿根本快不了,车子开得一顿一顿的,跟儿童摇摇车似得。


    车窗里露出几颗圆滚滚的脑袋,还伸出了手挥舞着,看他们的口型,他好像是在喊:“爸爸的妈妈叫什么?”


    他们挥手的幅度也特别大,也跟和爸爸的妈妈打招呼时一样意气风发。


    赵嘉禾忽而笑了,是几位中二青年吧?


    旅途就是有趣。


    而旅途的乐趣常常就在旅途中。


    “那辆车”,赵嘉禾随口问,“车上的人你看见了吗?”


    林舟渡:“不认识。”


    赵嘉禾:“……”她也没问他认不认识,她只是问他看见了没?


    “姐姐,你这么不专心开车,是想在这条路上再等一个有缘人吗?”


    赵嘉禾:“……”


    林舟渡眼皮一垂,继续拨弄手机。


    【十秒内从我和我初恋的视线里消失。】


    那边还在回。


    【你什么时候有的初恋啊?我们怎么不知道?】


    林舟渡:【刚刚。】


    【说好哥几个一起单身一起变老的呢?凭什么你这么优秀,一毕业就谈上恋爱了?】


    【又凭什么我们停下来撒泡尿,再吃了碗面的功夫,你不但车被拖走了,你还有了初恋?】


    【凭少爷上不了旱厕吗?】


    【虽然你车被拖走了,但你有了初恋。】


    林舟渡:【知道就好。】


    林舟渡:【别废话了,赶紧消失吧。】


    【有点难办啊,少爷。】


    【实线不能变道。】


    【直行道也不能右转。】


    林舟渡快要被烦死了。


    【回去以后,每人二十万。】


    林舟渡关了机揣兜里,再抬眼时,朋友们的车已经完成了实线变道和直行车道右转。


    警报解除。


    林舟渡从右侧挪到了左侧,他坐在驾驶位的正后方,脑袋却往前搁在了驾驶位的座背上:“姐姐,要不要换我来开?”


    不要。


    随身带着各种证件出行和开车时把身份证咬在嘴里的行为有什么区别?


    车内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空调暖气和氧气弥散的声音。


    林舟渡仍侧靠在椅背上,他贴得有些近,仅隔了一张车座椅,赵嘉禾能感受到他滚烫的呼吸落在她的后颈处,还有他那年轻而鲜活的生命体征。


    大约半小时后,林舟渡腕上的手表实时提示,血氧饱和度91。


    赵嘉禾关掉氧气瓶,忽而弯了下唇。


    救人一命,功德无量-


    车子不久后开到镇上,赵嘉禾把车开到一个简易的汽修店检查,修理师傅检查过后告诉她车况,并没有什么大碍,可以照常开,除了蹭掉点漆外,后面的塑料件也有一丝很细微的开裂,但不至于整体换新,汽修店给的处理意见也就是给塑料件补个漆的事。


    至于那条开裂的瑕疵——


    “等个有缘人吧。”修理师傅同她开着差不多的玩笑:“要在我们这里补吗?”


    除了那条开裂外,车况和她判断得当差不差,既然不影响驾驶,赵嘉禾便打算到了津西市再去处理:“不用了,谢谢您。”


    支付检查费用的时候,林舟渡主动说:“姐姐,我付吧。”


    赵嘉禾说:“先欠着。”


    赵嘉禾扫码支付了费用,将车子开出汽修店。


    车子又停在一家小饭馆门口。


    两人下车吃午餐。


    林舟渡再一次说:“姐姐,我付吧。”


    赵嘉禾还是说:“先欠着。”


    “姐姐你不但不骂我不吵我,教我处理事故,你还救了我,免我在这天寒地冻里一死,你又请我吃饭。”


    两份盖浇饭上来,尽管提前说过其中一份分量要小一些,但送过来的盖浇饭分量依旧很大,赵嘉禾吃不了这么多,顺嘴问了句:“你够吃吗?”


    林舟渡主动把餐盘推过来,赵嘉禾拨了一半给他:“这样够吗?”


    林舟渡一边看着她的动作,一边道:“其实姐姐你完全可以先吃,吃剩下的再给我吃。”


    赵嘉禾笑着说:“那样不太好。”


    “怎么不好了?”


    赵嘉禾愣了下,也没有挑明了说。


    只是又笑了笑,开始吃饭。


    食不言,她不再同他交流。


    吃完饭,两个人继续赶路。


    走之前,赵嘉禾还让林舟渡将他用过的那个一次性纸杯也给带上了。


    “多用几次。”她说。


    车上多了一个人,林舟渡主动找话题和她聊,还给她讲了他大学挂科和补考的糗事,两个人聊聊笑笑,开车好像也没那么无聊了。


    “幸亏你没去当护师。”


    林舟渡:“?”


    因为处理交通事故、堵车和掉头回去接他这么一耽搁,比原计划推迟了两个小时才抵达售票处。


    冰川底下,气温更低,有雨,有细细的冰雹,夹着雪粒,打在鼻头上,有些冰凉,有些刺痛。


    赵嘉禾把衣服穿好,防风的帽子也戴好,看着林舟渡就穿了件衬衫跟在她身后下了车,这才想起来问:“你就穿成这样?你的行李呢?”


    “被拖车拖走了。”


    赵嘉禾好气又好笑:“刚才怎么没拿下来?”


    “忘了。”他一下车就被她迷住了,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才能跟她走,又怎么会还记得什么行李不行李的呢?


    赵嘉禾有些无言:“那你在车上等我?”


    “不行,来都来了,我也要跟姐姐你一起去冰川底下溜达溜达。”


    赵嘉禾认为自己确实没义务管那么宽,但林舟渡要是冻出个好歹来,她还得送他去医院,陪诊、照顾、耽误……唉……


    果然,同情男人是女人倒霉的开始。


    赵嘉禾权衡了下,把林树沉送给她的那件黄色冲锋衣递给了他:“凑合着裹一下。”


    林舟渡拎起衣服:“姐姐,你喜欢黄色,我也喜欢黄色,我们审美差不多,下次你要是想逛街,我随叫随到。”


    赵嘉禾对他的热情没了招架之力,轻轻“嗯”了一声。


    林舟渡将两条袖子系在脖子上,领口展开向上立起,穿得跟件小披风似得,还挺时尚,但估计御寒是没什么作用。


    这会儿他重新掌握了他的钱包,他有钱了,长腿快步地抢着去买票。


    赵嘉禾没跟上他,只等在验票的通道上,对着他的背影说:“我提前在小程序上买过了,你只要买你自己的那张。”


    林舟渡放缓步伐,蔫吧掉:“哦。”-


    【创享资源循环·驰序未来福祉】


    以此为主题的绿色环境可持续发展亚洲企业峰会在洛京市能源博物馆学术报告厅举行。


    林树沉和谢炯延都在受邀之列,只不过,一位是以学界、业界、商界三重专家身份面向所有企业家进行学术授课的洛京大学客座教授,一位则是以环保行业企业家的标准身份。


    礼节般的掌声之后,是上下半场之间企业家茶歇社交的时间。


    留了贺衡在主会场同他人寒暄周旋,林树沉独自在休息室休息,下午两点的阳光明媚和煦,让人不由自主地惦记着某道靓丽的身影。


    握在他手中的手机时不时被他搁在腿上掂一掂,手指敲一敲。


    说是休息,实际上是在等她发消息。


    午饭前她在处理一则交通事故,而后的几个小时,再没有发来任何消息。不知是谁,坏了她旅途的好心情?


    偶尔也有几位企业家受到特别引荐进来同他聊几句。


    大约是知道他为人淡泊、不喜热络,照个脸熟之后,又很快找了话术离开,他并不做挽留。


    谢炯延杵在门外,一条腿跨进来又缩回去,要进不进的。


    感受到门外的人影闪动,林树沉从手机相册界面抬眼,目光触及时,谢炯延脸上的别扭神色尚未褪去。


    这还是林树沉第一次见好友同他如此生分又不安。


    既然如此,既然好友并没有开口的打算,或者说,他还没有做好开口的准备,那么,林树沉便又重新将视线落在手机里正打开的相册界面上,手指不徐不疾,向右滑动着,依次浏览相册里突然多起来的风景照和人物风景照。


    “你不是说要道歉吗?”贺衡站在谢炯延身后,脑袋凑上前,几乎是催促道:“你说要道歉,我才同意你过来的。”


    大概是贺衡替他开了这个口,谢炯延顺着贺衡的话同好友道歉说:“把你当作日记,确实是我不对。你有思想,有情感,有主观能动性,我不该将你物品化,这是对你的不尊重。我为我的言论向你道歉。”


    林树沉撩起眼皮饶有兴味地观摩着一场二人转表演,但他没说话,也没表态,似乎是在等他们还有什么话,一并都说了尽。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他没听到他想听到的。


    倒是贺衡忍不住,捅了下谢炯延的手臂,问了句:“没啦?”


    “没了。”


    充当和事佬身份的贺衡提醒着:“你再想想呢。”


    “我也不应该对你动手。”谢炯延听劝地想了想,勉为其难地说:“我为我行为上的粗鲁,再次向你道歉。”


    贺衡一边揽着谢炯延的肩推进来,一边同他咬耳朵:“又没啦?”


    “没了,这次是真没了,再想也没了。”谢炯延半推半就地走了进来,腰杆儿挺得直直的:“我不为我别的任何行为感到抱歉,要道歉,也应当轮到你们向我道歉了,一个巴掌拍不响,难道你们就没有错了吗?”


    谢炯延有错在先,贺衡自觉也有错在后。


    贺衡很快复刻了谢炯延的表情,以及他的话:“我也不应该对你动手,我同样为我行为上的粗鲁,向你道歉。”


    谢炯延接受了:“虽然你就把我的话改了两个字,但我还是决定原谅你。”


    听到贺衡说的话,林树沉倒是有些意外地端了贺衡一眼。


    但他仍旧没有表态,没说没关系,也没说对不起,他只是说:“你坐。”


    “你做?”谢炯延不解:“我做什么?”


    林树沉:“你坐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同情男人


    “哦。”


    谢炯延坐了下来。


    贺衡没坐, 贺衡说出去喝杯咖啡-


    谢炯延侧过视线,看见林树沉正松弛地坐在沙发上。


    他一只手随意搭着沙发,另一只手拎着手机,左腿与右腿自然交叠, 腿长到几乎要抵到对面沙发跟前的地面上去, 高大的身形存在感极强, 挡住窗户外面的世界,也将休息室里的一切都虚化掉, 仿佛所有的人与物品都因他的气场被吸附到一道无形的第二空间,只有他存在。


    他其实不愿参加这样的商务活动,从来都只有学术邀请能够说动他出面。他曾经在谢炯延的追问下解释过他的行为动机,他说——


    他愿意为唤醒每一份休眠的环保意识, 不断做重复举动。


    谢炯延发现林树沉虽然叫他坐下来, 但并没有打算跟他道歉, 只是自顾自地在看手机。晾着他。


    谢炯延决定提醒他一下:“我坐下来了, 然后呢?”


    “然后”,林树沉头也不抬地说,“你自行休息。”


    谢炯延一噎:“……”


    他是为了自行休息才来的吗?


    是茶歇区的点心没有他这儿的好吃吗?


    还是茶歇区的同僚们没有他热情?


    话又说回来,他虽然态度很淡, 但他面前摆着的甜点确实是比茶歇区的看起来更精致一点。怎么商界和学术界的地位还微妙起来了?


    谢炯延取了一碟学术界特供, 挖一口:“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没有。”


    “你不跟我道歉吗?”


    “没做对不起你的事。”


    “没做吗?”


    “做了什么?”


    “你做了什么你不知道?”


    “从来问心无愧。”


    谢炯延再度被噎。


    “那我呢?我刚刚先向你道歉, 你也没说原谅我。”


    “没必要因为那两件事情道歉。”


    “……”谢炯延忍了忍:“你在看什么?”


    林树沉漫不经心投过来视线瞧他一眼,将手机屏幕摁灭倒扣在腿上:“没什么。”


    “不就是兄弟变情敌, 你怎么那么小心眼?”


    “那好, 我告诉你。”林树沉勾一勾手指:“一档综艺节目。”


    谢炯延凑近:“什么综艺?”


    林树沉侧在他耳边:“跟着心上人去旅行。”


    “……”谢炯延搁下碟子,吃了一叠蛋糕,像喝了一叠醋:“她去旅行了?”


    林树沉点头:“嗯。”


    “只告诉了你?”


    “都知情。”


    “那我怎么不知道?”


    “只是没告诉你。”


    谢炯延逐渐支离:“……”


    林树沉少见地勾起一抹玩味, 抬一抬唇:“自己解读。”


    “解读就是五十步笑百步。”谢炯延冷笑了一声:“她去旅行,私发给你视频和照片,她怎么没有带上你?”


    “你就不怕旅途当中出现别的男人,较你捷足先登,让你发疯嫉妒,冷静变怪物?”


    恰好贺衡端着杯咖啡进来,听到谢炯延的话,就插了一句:“单人单车的旅途,接触到异性的概率能有大?”


    “看过言情小说没有?没有机会,就人为制造机会。”


    “怎么制造机会?”


    “比如,故意别她车辆制造刮蹭事故,故意制造追尾事故,更有甚者会故意往她车轮底下放根六厘米的钉子扎破她轮胎。”


    “然后呢?”


    “嘴巴甜一点,态度软一点,再卖卖惨。然后,单人单车就变两人一车。”


    下半场会议即将开始。


    谢炯延踌躇犹豫,忍不住又问了句:“那我们……就没有别的办法好好相处了吗?”


    一时没能得到好友的回答。


    谢炯延以为这是道无解题,他已整理好衣着,准备提步离开。


    出了这道门,又是一副商务社交的好面孔。


    而友谊之间的浓烟滚滚滚了一半,就即将进入休眠状态。


    等待下一次的爆发。


    当谢炯延走到门口时,却又听见好友缓缓开口。


    “有。”


    谢炯延回首,好友还静在原处。


    风簌簌,将他的卡其色冲锋衣吹得生脆,他从不在任何场合穿任何正装,他不需要迎合任何人,可依旧有那样的气度,深受着他人敬慕,也未曾有人说他一句略有怠慢。


    他的学术分享上半场其实已经结束,他应该也没参加下半场的打算,而他之所以还在这儿,大概也是为了对他说这一句。


    两人的视线隔着没有任何遮挡的空间对视、碰撞,情绪无声。


    而风有声。


    “当你学会在他人的幸福里感知落空。”林树沉的声音缓和沉静:“就像我曾经无数次对你做过的那样。”


    无数次回应欲望,无数次回应厌倦。


    也无数次归旋宁静。


    半晌,谢炯延说:“知道了,我会试试看。”


    谢炯延走出门外。


    贺衡也打算和谢炯延一块儿去会场。


    但林树沉叫停了贺衡的步子:“你等一等。”


    他等什么呢?


    他只好等一等。


    “饭前的事故,去查一查。”


    “不是,还真有??!!”-


    冰川公园。


    不知道是因为在半路捡了个林舟渡,还是因为把林树沉送她的衣服借给了林舟渡,总之,赵嘉禾有点儿心虚。


    本来打算跟林树沉分享的冰川照片就没有跟他分享,也没有将林舟渡给她拍的比较出片的照片发给他。


    只在林树沉微信上问她事故是否处理好了的时候,她回了句:“嗯,我在赶路了,今天要赶到酒店,接下来的驾驶任务比较重。”


    “好,专心开车,到了知会我一声平安。”


    多回一个字,就心虚一次。


    赵嘉禾已读,没再回。


    好在林树沉似乎也默认了这样的话题结束。


    有涵养的人便是这样,连关心都端着他的体面。


    从冰川公园观赏了神奇的大自然景观,冰棱成柱,冰舌辽阔,出来之后,黑色越野开过了长长的搓衣板路,车辆渐渐的就少了。


    山与山层叠,有深有浅,毡房的铁皮囱升起袅袅炊烟,烟与雪相融。


    雪地里放牧的牧民坐在半山腰,风雪落满他的毡帽,他自岿然不动。


    成群的牛与羊在雪地里安然吃草,不尽的雪绒落在皮毛上,画出分明的斑点,温热的鬃毛将斑点融化,在下巴处垂着条条冰棱锥,它们无从察觉,它们还在低着头吃草。


    人应学牛羊,能温饱。


    风雪也是晴日。


    又翻过一座雪山,山底河流结了层薄薄的冰霜,山头,山头在那一头,前后隔很远才有一辆车往来擦肩,天地之间,只白雪,相茫茫。


    赵嘉禾在另一座盘山公路的山顶上开得好好的,雨刮器按部就班地刮掉前挡风玻璃上的雪籽,仪表盘突然提醒着车内的人,胎压异常。


    事实证明。


    同情男人不但是女人倒霉的开始,还是女人倒霉的持续。


    出发前张旭阳对她的美好祝愿又一次发挥了事与愿违的作用。


    爆胎、刮蹭、追尾……这些扫兴的事情,她终于还是碰上了一件,一件又一件。


    林舟渡是指望不上的,赵嘉禾再一次靠边停车。


    检查后方无来车之后,她下车查看了一下,果然爆胎了。


    将车子开到临时的停靠点,再次放置警示牌,取备用轮胎和千斤顶。


    时尚弄潮儿林舟渡仍披着那件黄色小披肩,从车上跟了下来,问:“怎么了,姐姐?爆胎了?”


    赵嘉禾已经看淡了这波折的尾段旅程:“对呀。”


    “我来吧?”


    赵嘉禾问:“你会吗?”


    “不就是叫道路救援吗?”林舟渡:“我有经验了,上网查个号码,再拨一次电话。”


    “你看到雪越来越大了吗?”


    “看到了。”


    “我们那样做,会给别人添很多麻烦。”


    林舟渡当然没考虑过给别人添麻烦这个问题。


    但她既然这么说,林舟渡就停止了给别人添麻烦的念头,主打一个听姐姐的话。


    “那我跟着视频学?”


    赵嘉禾已经将扳手套在了螺丝上:“没网。”


    “我打电话给我家司机。”


    “远水解不了近渴。”


    “电话教学。”


    “电话教学?你能听得明白吗?”


    林舟渡闭嘴了:“……”


    赵嘉禾站在扳手上一踩,拧松了要更换的轮胎上的螺丝,待几颗螺丝全部卸下来之后,她通过千斤顶调节将车子的轮胎顶离地面。


    林舟渡这才意识到,她完全具备自己更换备胎的能力。


    他连玻璃水都不知道往哪儿加,记不得油箱是在左边还是在右边,而她竟然会自己换轮胎!那么纤瘦单薄的一个女孩子!


    她也太牛了吧!


    看见赵嘉禾一双冻得发红的手,林舟渡觉得自己一点儿忙都帮不上很过意不去:“姐姐,你手冷吗?我帮你暖暖手吧?”


    赵嘉禾嫌他吵,食指抵在唇边,禁止他发出任何声音:“嘘。”


    她的手很小,林舟渡在空气中比划了下,他的手可以像蚌壳一样完全包裹下她的小手,他有信心把她的手捂得暖和和的。


    林舟渡蹲在雪地里,双手托着下巴:“姐姐要不你指挥我干吧,先做什么,再做什么……”


    赵嘉禾想到他大学时期挂的科,想到人手背上薄薄的血管,依旧对他的动手能力持怀疑态度,她不能把生命托付给他。


    “不用了。”


    “姐姐,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赵嘉禾无意否定他,于是停下来动作,望向他。


    黄色的身影被茫茫的天地覆盖、淹没、融合,世界安静又苍白。


    她看着他挂在脖子上的衣袖甩啊甩着,笑了笑:“我只是担心你把我的衣服碰脏了。”


    “不就一件冲锋衣吗?等我回去……”林渡舟不忘自己的落魄人设:“等我回去找到工作了,给你买上十件八件的。”


    赵嘉禾不想在这儿耽搁太久,等天黑了,这里没有路灯,整个行车就会变得艰难,她继续着手中的动作,随口回他:“你不懂。”


    “你说了我不就懂了?”


    “十件八件,它也不是这一件。”


    “前男友送的?”


    前男友这三个字的定义让赵嘉禾心生出不满,赵嘉禾觑他一眼:“你别说话。”


    “可是除了陪你说话,别的我也帮不上啊。”


    “我不需要你陪我说话,也不需要你帮忙。”


    林舟渡足足五秒钟没说话之后,说:“姐姐,你还是跟我说说话吧。”


    “你再说话,我就把你丢这儿。”


    “我才不信,你要是有心丢下我,你就不会回头来接我了。”


    好烦,好吵,好闹腾……


    赵嘉禾指了指旁边:“你会堆雪人吗?”


    “这谁不会?”


    “会就好。”赵嘉禾点头:“那我们比赛怎么样?看看是你先堆好雪人,还是我先换好备胎。”


    “没问题呀。”


    耳边清净了,赵嘉禾专注做手里的事情。


    卸胎,换胎,拧紧螺丝,她琢磨了下,又到车上去取出防滑链条,一条条安装在轮胎上。


    收起工具进车尾箱,车尾箱的门自动关上。


    赵嘉禾心中对张旭阳的感激又添上几分,他对这儿的地形和天气熟悉,车上的工具因此准备得十分齐全,她如果自己去租车公司租车的话,这是远远做不到的,她就算习惯于列计划、做准备,也不可能处处考虑周全。


    而林树沉……她抿了抿酒窝。


    她就不同预备男友见外了。


    等这一切都做好了,可以继续走了,赵嘉禾却迟疑了。


    山顶的雪越下越大,天很快就要黑下来了,气温低路面也很快就会上冻,下山的路上会有落石和塌方突然出现,而且她现在用的是备胎,她对夜间在盘山路上行车,没有太多的把握。


    她因此临时决定在山上待一晚,明天早上看情况再继续赶路。


    赵嘉禾回头去寻找林舟渡的身影。


    黄色的身影在绵延的雪山之间是唯一的灵动,他的身后是他的雪人作品,一辆用白雪打造的越野车缺了一个轮胎,而车子旁边是雪人弯着腰专注换胎的场景,雪人手里还推着一个雪轮胎,线条似雕塑,栩栩如生。


    她在换胎的时候,他在看她。


    当她看向他的时候,也看到了他角度里的她。


    是非常暖心的行为,美好一刻。


    赵嘉禾愣神了好一会儿,才笑着走到他的身边。


    给他的作品拍了张照片。


    林舟渡仰起脑袋,下颌线如斧凿般优越:“姐姐,你是在拍我吗?”


    “拍你的作品。”


    “只拍作品,不拍我吗?”


    赵嘉禾和林舟渡说了一下自己打算在雪山上过夜的想法,她本以为他多少会有些意见,但没想到他只是说:“能和你有这样一次特别的过夜经历,我觉得很好啊。”


    赵嘉禾发自内心地笑了下,她在这样一片安静的天地里,这样一座又一座茫茫的雪山之上,好像也只需要他提供一点儿陪伴性质的情绪价值。


    不过,她也不会因此放松对他的警惕之心,清醒的时候可以稍稍松懈,但既然决定在山上过夜,睡觉的时候,她总是要防备些的。


    “手铐呢?”


    林舟渡迟疑:“姐姐,你真的要用手铐拷我?”


    “我们毕竟刚认识,希望你能理解。”


    林舟渡倒没有拒绝,只是抓了抓额头,然后从裤袋里摸出副皮革手拷,手臂举起来,皮革手套挂在她眼前。


    赵嘉禾难为住:“怎么是这样的?”


    林舟渡也有点不好意思,嘟囔着道:“增加男女玩家的情趣。”


    赵嘉禾:“……”


    林舟渡收起手铐,转移话题性质地提议:“姐姐,我们来打雪仗吧?”


    “哦,好的。”


    说是打雪仗,林舟渡并没有将雪球丢在赵嘉禾身上,而赵嘉禾心疼林舟渡身上穿着的她的那件冲锋衣,更不会把雪球砸在他身上,因此,打雪仗更像是看谁把雪球丢得更远,而他显然手下留情了。


    过了一会儿,林舟渡递给她保温杯:“姐姐,冷了吧,你喝点热水。”


    又一会儿。


    “姐姐,我们歇一会儿吧?”


    “姐姐,现在的气温是零下九度,而我们的家乡今天居然有二十多度。”


    “姐姐,这世界上好像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姐姐……”


    “姐姐……”


    “姐姐,那里有几条傻狗。”


    “那是藏獒。”


    “嗷。”


    “姐姐,看,麋鹿在飞檐走壁。”


    “那是岩羊。”


    “噢。”


    “姐姐,那个岩羊屁股上怎么有颗桃心?”


    “那就是它们的特色呀,它们是藏原羚,很可爱。”


    “哦,那我送给你啊。”


    “那很刑了。”


    “我只割它屁股上的桃心,能减刑吗?”


    “姐姐,你说,待会儿会不会有狼群涌过来?”


    “你怕呀?”


    “如果狼来了,我不会挣扎,我会主动躺在那儿,任它们啃咬我。”


    “傻瓜。”


    “姐姐,到时候你千万别回头看,我只想换你平安。”


    赵嘉禾怔住。


    “姐姐,我帮你拍几张照片吧?”


    “我也帮你拍几张?”


    林舟渡得寸进尺:“那我能和姐姐拍合照吗?”


    一缕碎发滑落遮挡在眼镜框架上,赵嘉禾将碎发别至耳后,手还未撤离,又想起那天早上的场景,好似耳边还残留他指腹的余温和沙粒感,手指尖因此变得灼烫。


    她捧着杯子,手指尖的灼烫与保温杯的冰凉相互较量,她笑着拒绝道:“不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想也不能


    天色黑了, 乌黢黢的。


    黑色的越野车被白雪酝白,又被夜色酿黑。


    他们生活的城市,黑夜总是被灯点亮,而真正的夜晚, 就该是寂静的, 漆黑的, 就像此刻的雪山之颠。


    天地人,皆无声-


    两个人站在雪地里, 同步抖掉身上的雪,又动作出奇一致地拉开车门坐进车里,车门和车身的积雪顺着他们的动作塌下来,塌在枯黄的草地上, 车门关上, 隔绝了外面的冰天雪地。


    赵嘉禾对着暖风口吹了吹冻得发红的手, 等手缓和出知觉来, 她才拿了一个面包,撕开包装,打算就着热水当晚餐。


    睫毛上的冰霜溶解成了一层水雾汽,她把剩下的帆布袋全部递给了后排的林舟渡:“晚上我们只能就这样吃点儿包装食品, 你将就一下, 可以吗?”


    “姐姐吃什么, 我就吃什么。”


    虽然这样说,但林舟渡还是在帆布袋里挑挑捡捡了一会儿, 翻到了一桶泡面。


    赵嘉禾笑了笑:“下去。”


    林舟渡:“……”


    林舟渡蹲在路边吃泡面。


    吃饱喝足, 林舟渡又在雪地里像只撒欢的小狗奔跑了一会儿,直到身上的气味彻底散去,他才再一次被允许上车, 车里温暖甜香。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干坐着。


    都不说话了,各自坐在车里欣赏窗外的巍峨雪山和沉默夜色,关于雪山,关于夜,关于野生生态,关于大自然,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解读,思想不较高下,也无需说出来交流,只需用心感受,感受……


    过了一会儿,外面竟然下起雨来了。


    前窗后窗,雨点渐大,撞到玻璃了,就劈劈啪啪炸成了雨珠,雨珠溶解了积雪,车窗玻璃上一会儿就开满了雨花,积雪溶尽,雨花又堆满了窗,串成了雨线、雨幕。


    赵嘉禾从里向外推开了主驾驶室的车门,随后,在车门上架上一把撑开的大伞,筑造出一处小小的观景天地,是风雨未归人在雨雪之夜的乌托邦。


    她斜斜地坐在座位上,将腿伸出车门来悬晃着。


    雨水落到伞面上,经由伞布滑落到地面上,织出柔软的雨幕,偶尔也溅在她的裤腿上,软壳冲锋裤防水,她晃一晃腿,雨珠一颗接着一颗滚落,原来,她的裤腿只是它们顽皮的来路,不是它们落地的归宿。


    赵嘉禾仰头靠在座背上的时候,无意间看到头顶上的一扇天窗,很像……很像林树沉帐篷上的那扇天窗。


    她受到了启发,收起伞,关上车门,按键一摁,就将天窗的软顶推起,而那扇全景天窗自动切割出一块正方形取景框,像蛙窥探人间的一方井口,更像封闭的人的一道心防,她的视线向上横卧一眨,视网膜上只拍摄下一棵树。


    一棵高大的树。


    此刻,她仍无需知晓它是什么树,便足够令她联想起这趟旅途之前和他共度的那个帐篷之夜。


    赵嘉禾在这一刻回顾她凝眸远方的这一路旅途。


    高原上大片的沙棘,黄土扑着车轮,遗址古老,人烟罕至,越野车的车辙趟过泥泞,涉过水,绿洲里牛羊沉默吃草,她想起猫狗,想起湖泊,湛蓝湖面像镜子,倒映着岸边的牛羊和头顶的天空,她也想起海拔高地最接近天空处的漫天繁星,星河万里,璀璨无垠。


    她的思绪走马观花,又归于城市,归于她的家乡。


    归于,那顶帐篷上,方正的窗,高大的树,考槃在涧的他。


    远处有旷野,近处是轻居。


    那些能让人心生旷达的,从来不只有在远方,也在头顶上,脚底下,也应,凝眸在每一个都市人忙碌的眉眼里。


    让心休憩。


    而爱情,人们习惯用难以言喻的缘分来掩饰一次次因对方而发生的怦然心动。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缘分?


    你在意了,


    巧合才变得美妙-


    一声震动声,打断了她纷杂却清晰的思绪。


    赵嘉禾垂眼打开,是那个被她备注为小树的男人,她的预备男友,他间她到达酒店了吗?事故处理得怎么样?怎么一下午都没有收到主人翁的信息?


    怎么突然这么那么地称呼她?


    心跳像算错的计算题,有几道疏漏的步骤。


    赵嘉禾重新调整了下计算步骤,斟酌着如何回复。


    Kitty:【节目的主人翁?】


    小树:【不是】


    Kitty:【那是?】


    小树:【我的】


    Kitty:【哦】


    小树:【方便通话或视频通话吗?】


    Kitty:【我今天可以跟你说不吗?】


    小树:【当然,以你的意愿为准。】


    赵嘉禾在外面走了近十天,距离他向她表白也过去十天了,这十天来,他们密切交流,她对他的感情也确实升温得很迅速,在这个风雪夜,她尤其想念他。


    于是,她——


    Kitty:【不过,你的主人翁在感受漆黑的夜,感受窗外的雪,感受雪夜的雨,也感受……】


    小树:【也感受?】


    赵嘉禾故意隔了一会儿才回。


    Kitty:【也感受想起你的感受。】-


    从亚洲峰会回到园区后,紧接着跟了个预算方案会议,方案过会收尾的时候拖了会儿,全体高干加部分财务人员一起加了班。


    慰劳加班怨言最有力的办法就是饥饿疲劳时一顿提神醒脑的大餐,集团总裁乐意为此买单,但拒绝了与大家的同行,同时也不忘交待一句,适度饮酒,节约粮食。


    在一楼电梯厅分道而行后,林树沉独自去了员工食堂用晚餐。


    吃完晚餐后,他又独自走在园区里,绕去晏林湖。


    天上弯月悬空,湖边散着几名打电话的员工,长湖边绿树红鸟,锦鲤簇拥着往一处游。


    林树沉原本也是打算在这儿给赵嘉禾打电话的,事故调查起来不难,他已经得知她在旅途当中的经历。


    被她拒绝了通话之后,他确实产生了一些微妙的情绪,不过,不过几句文字往来,她便有让这种低闷烟消云散的本事。


    她说,想他。


    那么,


    一人一车也好,两人一车也罢。


    林树沉失笑着回。


    小树:【想起几回?】


    Kitty:【就一回。】


    小树:【就一回?】


    Kitty:【得寸进尺。】


    林树沉又淡声笑了下,惊动了躲在暗处伸爪捕鱼的瞭望,她大张旗鼓地撤退后,又不知道从哪儿蹿出来,猛地扑向他的裤腿,然后用两只柔软的肉爪钳住他的脚步,柔软的一声喵呜,仿佛是在说,要抱抱。


    林树沉因此在湖岸的桂花树中央滞留。


    水中弯月摇晃,地上满面星辰。


    林树沉弯腰去捉瞭望,瞭望肚皮翻天。


    他的掌心宽厚,瞭望贪恋他微凉的宽掌,翻过身,束爪就擒。


    林树沉直起腰身时,将瞭望一把捞到手里,他单掌托着一只猫,单掌敲着手机,回复。


    小树:【我一整天都在想你。】


    天与地都被冻住了。


    赵嘉禾很难想象他敲出这句话的模样。


    心脏又扑通扑通活跃了起来。她就有点儿迫不及待想要回到家乡去,当面听他说一句:我一整天都在想你。


    我每一天都在想你。


    赵嘉禾从车内后视镜里看了眼后排座位,刚好对上林舟渡黑漆漆的目光,没有笑容的林舟渡让人幻视这野生之处偶然闯入的一头狼崽。


    感受到赵嘉禾的目光之后,林舟渡立马小狼变小狗:“姐姐,你是在偷看我吗?”


    赵嘉禾顿了顿:“你不玩会儿手机吗?”


    “不玩。”


    “你困了吧?”


    “不困。”


    “那你,就这样干坐着?”


    “嗯,坐着看姐姐和男人调情。”


    赵嘉禾:“?”


    林舟渡本没想偷看她的聊天界面,但他听到她那个对着屏幕轻哼的甜笑,耳朵有点不舒服,一不小心又瞥到了她和别的男人打情骂俏的内容。


    林舟渡假装不经意地间起:“姐姐,微信里跟你调情的男人是你男朋友吗?”


    “暂时还不能算是,但应该快了。”赵嘉禾补了句:“我们相互喜欢。”


    “既然你还没有男朋友,那我可以追求你吗?”


    赵嘉禾:“?”


    赵嘉禾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试着代入了一下他的角度,初入社会的年轻男性,因为见到年长她几岁的女性在处理间题时多了些轻车熟路的经验与社会阅历,引导过他几道解决间题的步骤,他便对她含了些滤镜。


    他们是热情的,赤忱的,短暂的,不可信的。


    赵嘉禾思考了下,才认真而直白地表明自己的想法,她苦口婆心一番劝说,从年龄差距大到思想观念跨度大,从人生阅历到对社会发展的认知不同,从人情世故到他这是一种把对解决间题的能力的期待投射到了年长者的身上……最后告诉他,年上者与年下者的情感经验并不对等,他不用在她身上浪费时间。


    她的拒绝并不在林舟渡的预料之外,他只是一一反驳了她的观点,最后又总结:“在姐姐眼里,为一件没有结果的事情付出满腔的热情,就是浪费时间了吗?”


    “你完全不符合我交男朋友的标准。”赵嘉禾再次拒绝:“你在我这儿得不到任何想要的结果,时间久了,只会消磨你对感情的期待。”


    “姐姐先不要急着拒绝我,你会为车辆准备备胎,为什么不给自己也准备一个备胎?”


    赵嘉禾被他的话震惊到说不出话来,什么感情观念?


    怎么可以像准备车用备胎一样准备人用备胎?怎么可以像给车子换胎一样轻巧地无缝衔接?


    这会儿,赵嘉禾才开始后悔一时心软在半路捡了他,她好像的确是给自己惹了些麻烦。


    “你对感情一直这么洒脱吗?”赵嘉禾:“快速投入,也快速退出?”


    “姐姐其实是想说我对待感情很随便吧?”


    “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赵嘉禾想到什么间:“我还想间你个冒昧的间题,你是故意撞我车的吗?”


    “姐姐,你下车的时候,我才是第一眼看见你。”林舟渡突然轻佻地笑了笑:“如果说故意,那应该是老天爷故意的吧。”


    “那车胎呢?”


    她刚才换胎时,在车胎上发现有一枚钉子扎进去。


    “老天爷当然只会帮我一次。”林舟渡:“所以,这件事当然是因为……”


    正当赵嘉禾拧眉之际,他又说:“月老又故意在我和姐姐的手腕上系上一条红绳。”


    赵嘉禾微微走神,如果林舟渡不说这些话,她完全将他当成了是旅途尾声意外遇到的旅友,但他既然向她表明了这些,她自然不可能若无其事,好在旅途接近尾声,明天到了津西市就可以同他分行。


    待赵嘉禾回神之际,林舟渡已经拆了自己腕上的手表,凑前抓住她细软的手腕戴在了她的手腕上。


    他看着腕表上的数字,道:“姐姐,你心率怎么这么快?是因为我让你动摇了?”


    赵嘉禾怔了会儿,抽出手,拆了手表丢还他:“我高反。”


    林舟渡嗤笑一声,歪靠在车窗上没再说话。


    但伸手去将氧气瓶的旋钮拧到最大。


    因林舟渡突然的行为,赵嘉禾也失了撩拨林树沉的兴致,草草一句【我要睡觉了,晚安】,便结束了和他的调情话。


    林树沉眸色暗了瞬,开始逐句反思。


    合计也没能聊上几句,又是哪一句出了错?


    林树沉自言自语:“想也不能想?”


    掌心里的瞭望“喵呜”“喵呜”“喵呜”三声附和。


    他无奈淡笑着摇摇头,回一句【晚安,好梦】,才托着瞭望走往咪狗之家。


    满地桂花盈香,大掌揉一揉瞭望的脑袋,不知在宽慰着月色下的谁:“摸摸猫猫头,万事不用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我这不是


    结束了和林树沉的对话之后, 赵嘉禾没再说话,重新望向窗外无声的雨雪世界,而车内的林舟渡也识趣地噤了声。


    不知过了多久,车内重新有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赵嘉禾说:“我打算睡觉了。”


    林舟渡听明白她的画外音, 主动坐回右边座位上去, 然后自觉地摸出那副皮革手铐, 将皮革手铐的一端拷在右手上,另一端扣在右侧顶棚处的拉手处。


    他将自己锁好, 又将情/趣/手铐的钥匙抛给她。


    她接住。


    他偏开脑袋,避免自己看见她将钥匙藏在哪儿。


    赵嘉禾的睡眠质量不错,她蜷在驾驶位上一会儿就睡着了,呼吸轻而软。


    林舟渡这才将视线重新投递在她饱满的后脑勺处。


    她的头型圆润、耳骨白皙, 梳得低低的丸子辫有些松散开, 头发细软, 车内被她发丝间的果香盈满, 这是他闻过的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


    林舟渡一只手被手铐固定住,只好用另一只手将那件黄色的冲锋衣轻轻披在她身上。


    背对着他的赵嘉禾眼皮动了动,她醒了,她睡眠没那么沉, 细微的动静足以叫醒她, 但她没有睁开眼睛, 装睡是一种掩饰尴尬的礼节行为。


    而林舟渡根本睡不着。


    他不觉自己会比微信里的那个男人差,只嫉妒他更早出现, 才较他捷足先登-


    隔日。


    雨停了, 雪止了。


    两人简单地洗漱,然后观看了一场日照金山。


    日出将发灰泛白的雪山一点点儿染上金光,白云也被映得通体橘黄, 整片天地间神圣又壮观。


    因为林舟渡昨晚的言行,赵嘉禾没办法再将他看作是单纯的旅友,因而也没有太多的交流欲望,只林舟渡找话时,她礼貌应声、疏离回答。


    天色越来越亮。


    太阳出来了,蓝天和白云就挂在头顶上。


    两人又简单地吃了点儿早餐,接着启程。


    路上遇到了山路清障车,向他们询问路上的落石和滑坡情况,赵嘉禾一一告知。


    中午也是停下来吃了点简餐。


    又翻过几条盘山公路。


    车子在午后抵达津西市,赵嘉禾经过一个公交站点,往前开了一点儿,然后靠着边停车,将林舟渡的身份证还给他,同时请他下车:“我就顺你到这儿。”


    林舟渡能够明显感受到自昨晚后,她对他的态度变化。


    她有意同他保持着距离,他决定再试一试死缠烂打的这套策略:“姐姐,我们不是还要去修车吗?”


    “我跟你一起去吧,我应该承担你的维修费用。”


    “顺你到这儿,我就算是尽了责任。”赵嘉禾笑了笑:“账单我会尽快发给你。”


    林舟渡退一步问:“那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洛京市,我可以跟你搭同航班回去吗?”


    “我还有别的事儿要做。”行程是固定好的,但赵嘉禾还是找借口婉拒:“归期不定,不能与你同行。”


    “那……”林舟渡流露出不舍:“回到洛京之后,我还能约你出来玩吗?”


    赵嘉禾喊了他的名字:“林舟渡。”


    她摇了摇头,直白到或许会有些不近人情:“我的答案是,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半晌沉默之后,林舟渡闷声接受道:“好,姐姐,再见。”


    “嗯,再见。”


    林舟渡下车以后,赵嘉禾将车子一路开到提前预定好的酒店办理入住手续,清理车内物品时,她看见存放零食干粮的帆布袋里有一沓人民币,还有林舟渡给她手写的纸条:【修理费用。】


    赵嘉禾本没有打算要他承担这笔修理费。


    考虑到他与家人的关系,以及应届毕业生初次融入社会的尴尬期,无论他说的这一切是真是假,她都愿意当成真。


    但或许他这个年纪有他这个年纪的尊严与傲气,赵嘉禾只得暂时先收起来。


    第二日,4S店来了电话,车子已经维修完好。


    赵嘉禾取到车辆和长钉子,她将发票和维修单据一并发给林渡舟,又将他留下的那笔钱扣除发票上的金额转帐给他。


    他没有立刻接收她的转账,她也没有催促。


    做完这一切之后,赵嘉禾联系张旭阳归还车辆,并和张旭阳以及他的助理在当地特色的私房餐厅吃了顿迟到的相识餐。


    既是欢迎,也是告辞。


    赵嘉禾送上她去商场专柜精挑细选的礼物,张旭阳的助理也准备了地道的特产回赠。


    回酒店的时候,林舟渡依旧没有接受她的转账。


    此时距离她的转账已经有四个小时,赵嘉禾给他重新留了言-


    给林舟渡的转帐,终于在快要过期之前被他接受。


    赵嘉禾没有犹豫,将林舟渡删除好友。


    飞机在津西市的上空起飞,在洛京市的上空盘旋降落。


    落地后已是9月30日的下午三点,秋高气爽得叫她恍惚,仿佛几十个小时之前的皑皑白雪夜,已是洛京市去年深冬时日的光景了。


    赵嘉禾没急着回家,而是先打了辆车。


    出租车停靠办公用品文具商店,她进去买了点儿东西。


    出来时,她站在商店门口斟酌了一会儿,给贺衡发去一条消息,问他方不方便告知她,林树沉今天的行程。


    热络的贺衡发来了语音:“我们在海川。”


    “你是联系不上他吗?”


    “他在会议室和海川的中干一对一交流,紧着造粒车间的车间会议室可能信号不太好。我马上过去找他,叫他给你回电话?”


    生怕他腿长步子太快,赵嘉禾赶紧敲字。


    Kitty:【不用。】


    Kitty:【不用叫他回我电话。】


    赵嘉禾委婉地表达了一下,她还没有告诉林树沉,她回来了。


    贺衡:“你回来了?你不是明天回来吗?他还说要去接你,我知道了,你们都想给彼此一个突如其来的惊喜。”


    “……”赵嘉禾干脆应了:“……嗯。”


    她在电话里又多问了贺衡一句,工作时间到他的工作地点找他合不合适。


    “合适合适合适,海川后面有个小树林,很隐蔽,你们想干什么都行。”


    赵嘉禾:“……”


    贺衡回答她的同时,也在微信上发给她定位。


    随后,他又迟疑着补一句:“我只是担心……”


    “担心什么?”


    贺衡开朗地笑着:“把他美到。”


    赵嘉禾也跟着笑了下-


    海川科技是晏林集团旗下一家从事废弃塑料制品回收利用再生成塑料粒子的科技型环保化工类企业。


    林树沉这两日随资金评审团在这儿视察工厂。


    评审团有评审团的独立稽查项,集团总裁有集团总裁要做的事情。


    这会儿林树沉在会议室里分别同几位核心中高层管理干部一对一交流,摸排了解工厂运作的同时,也进行着必要的总裁关怀,增强管理团队的归属感与黏性。


    刚和工厂设备部高级经理骆明交流完,听了一些他的想法和设备改造计划,贺衡将骆明送离会议室,林树沉便收到了赵嘉禾发来的微信。


    Kitty:【方便在小树林里见个面吗?】


    林树沉抬手,示意下一位的交流暂停进行。


    他静坐原处,尽量平和地看着这条消息。


    这十多天里,前面的日子他能感受到她对他的亲近,但这接连三日,他也能明显感受到她对他态度的突然冷却,他归究于“两人一车。”


    十多天未见,他难以克制住那股对她的想念,因此起身离开会议室,阔步地往工厂外面去。


    赵嘉禾远远看见林树沉朝她走来的时候,只见他的步伐迈得宽大却沉稳。


    他穿着和她这段时间经常在视频和照片里见到的同款工装,仅Logo处的魔术贴被换成了海川科技,依旧身姿挺拔,高鼻梁,高眉骨,全身都是高大而笔直的。


    林树沉止步于她面前,看到她手边的行李箱,他从容地开口:“一下飞机就赶过来了?”


    赵嘉禾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眉心微紧,面露凝重之色,问:“听说了吗?你有女朋友了。”


    她着急忙慌地跑来,就为了向他求证不知道从哪里听说的子虚乌有的不实消息吗?她倒也不必匆匆忙忙特意跑这一趟,给他打个电话或是在微信问他一句,他就会和现在一样回复她。


    林树沉笑了笑:“没听说。”


    赵嘉禾面上的凝重不减,拧着眉心,朝他勾了勾细白手指。


    林树沉就象征性地往前倾身,颈线也侧侧偏着。


    赵嘉禾又招招手。


    他就又往前倾了一点儿。


    等到两人差不多在同一高度了,她四周环顾了下无人,才突然揽手压着他的肩膀贴脸凑近,侧他耳边噗地一声笑了。


    她的笑声又轻又甜,柔柔的,软软的,挠得林树沉耳朵痒痒的,她的声线也彻底软和下来,轻轻地,扑在他耳畔:


    “我这不是,来通知你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那天晚上


    这是一段蓄谋的调戏。


    得逞之后, 赵嘉禾正准备结束她这个暧昧而短暂的耳语行为,留林树沉独自一人在这片小树林里小树乱撞。


    林树沉却径直将掌心完整覆裹在她揽着他肩膀的手背上,另一条手臂按住她的腰轻轻往怀里一带,便将亲密距离坐实, 变成了沉甸甸的拥抱。


    因为身高差距较大, 他仍保持着倾腰的姿势, 赵嘉禾感受着肩膀抵到的胸膛坚硬有力,而他已然学着她的模样贴在她耳边低低言语了:“谢谢女朋友不远万里亲临, 口头通知我这个好消息。”


    她的手背透着他掌心的温凉,皮肤表面的毛孔细细舒张着,而电流感窜着脊背游走全身,连过境的肩膀处都是麻麻的, 痒痒的。


    赵嘉禾道:“光有口头通知怎么够?”


    “嗯。口头通知是不能作数。”


    “当然不止是口头通知。”


    虽然贺衡说他们想在这里做什么都可以, 但赵嘉禾还是觉得不太可以, 万一被人看见……赵嘉禾推开他的怀抱, 云淡风轻地笑了笑:“我还为你准备了聘书。”


    他显然被她这个说法吸引:“聘书?”


    两人分开距离,站在步道上,秋风习习,赵嘉禾从包里取出一本烫金色封皮的【聘书】递给他。


    林树沉接过来, 他不动声色, 低头打开。


    聘任的身份, 聘期,签名, 还挺正式的。


    林树沉仍展开着聘书内页, 读完后轻笑了一声,意味深长:“原来是这个聘书。”


    赵嘉禾明知故问:“你以为是什么聘书?”


    赵嘉禾以为他会对此一笑而过,或是顺口说一句, 我理解的就是这个聘书,谁知他明晃晃的目光看过来,直截了当却又出人意料地道:“我以为会是聘娶我的文书。”


    赵嘉禾:“……想得美。”


    “为什么聘期两年”,林树沉,“两年考察期满,女朋友就会颁发给我正式的聘娶文书?”


    “万一聘用期满,永不再聘用。”


    “永不再聘用的标准是什么?我会约束自己在标准内行事。”


    “主观主义至上,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现在知难而退还来得及。”


    “主观主义衍生危机意识,危机意识与心理压力并存,合情合理。”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健谈?


    赵嘉禾挥了挥手,决定请君回翁去:“既然聘书已送达,要不,您还是回到工作岗位上去发挥您的总裁价值?”


    林树沉:“我哪里还有心情上班?”


    “不上了。”


    说完,他将她勾在手里的双肩包和行李箱一并接了过去。


    赵嘉禾笑着说:“你把东西都拿着了,我拿什么?”


    林树沉的另一只手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道:“拿着这个。”


    “我们去哪?”


    “约会。”


    行李箱提他手中显得有些小巧,赵嘉禾问:“那你工作做完了吗?”


    “工作什么时候都能做,当下还是约会要紧。”


    赵嘉禾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林树沉裹着手牵住走出了小树林。


    同他们公司仅有一路之隔的步行通道,公司主门处没有一丝遮挡,只有车慢来,车慢往,就这样暴露恋情,赵嘉禾有点出门在外的包袱,她试图抽出手,并委婉建议:“众目睽睽,你含蓄点。”


    他的大掌又裹得更紧了:“我不会。”


    赵嘉禾没能挣脱他的手:“……”


    “场景不同。”林树沉解释说:“恋爱场景下的含蓄我不会。”


    “女朋友可以教教我怎么做。”


    “像这样”,赵嘉禾配合性地做了教学示范,她的右手帮助了左手,用了好大一些力气才掰开他一根手指,要笑不笑地说,“你走你的,我走我的,我们形同陌路。”


    他一下子就撤掉了掌心的力量,道:“嗯,学会了。”


    大幅度用了力气,却因他突然卸力,几乎要将他的手指扳到九十度垂直状态的赵嘉禾:“……”


    知识从进入他的大脑到转化为实践,都没有缓冲的吗?


    她表示了一下关心:“骨……折了吗?”


    他模仿了她的停顿:“没……那么脆。”


    赵嘉禾笑怪他:“别学我。”


    他故作惊讶:“教学结束了?”


    她夸奖:“早结束了,林博士学习能力强,一点就通。”


    他谦虚:“恋爱里,要向女朋友请教的还有很多。”


    她纠正:“很多可不包含语气语速和语调。”


    他拖长语调:“哦——”


    气氛就还蛮轻松的。


    两个人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赵嘉禾双手背在腰后,步伐轻巧慢顿,有意落后他几步,他注意到了只是笑笑不说话,推着她的滚轮行李箱闷头阔步往前走,将形同陌路演绎得恰到好处。


    走到车旁了,林树沉将手上的行李箱轻松一提,收了拉杆放到后尾箱里,赵嘉禾眉梢弯弯,伸手要了她的背包:“包给我吧。”


    把背包递给她后,林树沉关上尾箱,又绕身车前排打开副驾驶位,待赵嘉禾坐进去,他才走到主驾位,打开车门弯了腰也坐进去。


    两人分坐主驾与副驾。


    赵嘉禾低头在包里翻找旅行时给他随手买的纪念品。


    他侧过视线来看着她,态度突然郑重了起来:“有件事,我要当面向你道个歉。”


    赵嘉禾愣了下,手中翻找的动作顿住,朝他笑了一下:“没关系。”


    林树沉也笑着:“我还没有说是哪件事。”


    不用说也知道是哪件事,赵嘉禾停下来和他说着话:“他其实蛮注重细节的。”


    他默了会儿问:“跟我走进这段恋爱关系,会让你感觉到为难吗?”


    她反问:“你呢,你觉得为难吗?”


    他认真地看着她:“喜欢你,和,跟他做朋友,是两码事。”


    她笑着学他:“那,喜欢你,和,过去对他有过好感,也是两码事。”


    她说,喜欢他。


    她态度坦荡,又落落大方。


    原本赵嘉禾没觉得她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对,但林树沉就这样目光含笑地看着她,也不说话,不知道在品味些什么。


    赵嘉禾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后知后觉,她只好重新去继续刚才翻包的动作,其实她一下儿就找到了要给他的东西,但还是故意翻了会儿包来掩饰内心的翻涌,直到感觉他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她才将手拿出来。


    当赵嘉禾把准备好的纪念品递给林树沉的时候,他也已经从收纳的空间里拿出一个手提袋递给她了。


    赵嘉禾打开,发现还是一件冲锋衣。


    赵嘉禾迟疑了下,果然又从衣服口袋里找到了一条工艺复杂的Hello Kitty造型的联名奢牌项链。


    项链很精致,他也比想象中的有趣。


    赵嘉禾喜欢有趣的人-


    两个人讨论约会的第一餐吃什么,赵嘉禾提议去吃素食餐厅。


    林树沉看穿她的用意,笑着说:“不用迁就我。”


    “那你呢?你有没有迁就我?”


    他并不吝啬表白:“是我邀请你和我走进一段恋爱关系,我所有的主动是出于爱,不是迁就。”


    赵嘉禾一瞬想问问他的爱缘起何时,又有几分,但想了想,没问。


    真情实感与甜言蜜语好像没必要在一开始就较真个明晰。


    “人们通常最想用一顿大餐来慰藉旅途疲劳。”林树沉:“去吃顿好的。”


    “你怎么知道?”


    “嗯,瘦了。”


    赵嘉禾捧了捧脸:“我吗?你看出来的?”


    林树沉:“刚才抱出来的。”


    “?”赵嘉禾:“你哪儿来的对照组?”


    “京古寺。”林树沉突然又想逗逗她:“我拿那次做比较。”


    赵嘉禾不笑了。


    还没到餐厅呢,他怎么就拎人茶壶,哪壶丢脸揭哪壶呢?


    赵嘉禾瞪向他。


    “好,不说那一次。”林树沉故作停顿:“还有一次。”


    怎么还有一次?


    赵嘉禾因此又回忆起来另一件让她觉得丢脸的事情,捞垃圾差点儿捞到河里去。


    果然,不要和见过自己糗事的男人谈恋爱,


    他会拎起丢脸的茶壶,一壶揭一壶。


    赵嘉禾没想太多,只想堵住他的嘴,于是伸了手去捂住他的嘴,他也不躲,任由她的手心轻若浮毛般贴在他的嘴唇上。


    封口术有效。


    他不说话了,二人微侧的身体相对,视线在车内碰撞,情愫明暗相生。


    赵嘉禾别不过他目光炽热,欲要抽开手。


    他却在这一刻将宽大的手掌附在她的手背上,掌心熨帖包裹,他亲了一下她的手掌心,才慢条斯理地将手移开。


    手背上的力道撤了,手心的却还没有,唇仍贴着。


    赵嘉禾火速将手从他的唇边撤离,只掌心里跟被火燎过似得,手背倒是凉的,他的掌温和他的唇温冰火两重,唇瓣……唇瓣的触感还挺软弹的,有点像孩童吃的软糖捏在手里的感觉。


    走神看向车窗外的一瞬,林树沉已经在征求她的意见:“上次那家江景餐厅,怎么样?”


    “其实我去那样的餐厅消费,有一些心理负担。”赵嘉禾捏了捏耳垂的位置:“或许,你喜欢吃水煮菜吗?”


    林树沉点头:“可以。”


    因他的体贴,赵嘉禾有个两全其美的建议:“那不如我们去吃火锅吧,我想体验一下不用背着电脑去吃火锅的那种感觉。”


    “以前过那样的生活?”


    赵嘉禾笑起来:“是。”


    赵嘉禾在导航上输入地址,林树沉发动车辆,两人驱车往火锅店去。


    取号、排队、叫号。


    坐下来后,两人点了份鸳鸯底锅,赵嘉禾平时吃菜口味清淡,但吃火锅会比较喜欢重口,于是这鸳鸯锅一边是现炒的牛油火锅底料,一边则是清水锅。


    提交点单,等待下单的过程中,两个人也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中途林树沉的手机还响了下,他看了眼手机,然后将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倒扣在餐桌上,似乎没有理会的意思。


    “你不接电话吗?”


    “不接了。”


    “万一有什么要紧的事?”


    “没有什么比和女朋友吃火锅更重要的事。”-


    火锅的锅底端上来,赵嘉禾正要向服务员道谢,顺着视线就看见了跟在服务员身后一张熟悉的面孔。


    林舟渡的惊喜都摆在了脸上:“姐姐。”


    理智上,赵嘉禾是不想再和林舟渡有任何接触的,但见他跟在服务员身后,尽管他没穿工作服,她还是会想这是不是他新找的工作,况且他都主动和她打招呼了,她的教养也不允许她对此视而不见,或冷脸以待,她只好朝他笑了笑:“你在这儿,工作?”


    林舟渡:“我在这儿吃火锅。”


    林舟渡强调:“我一个人吃火锅。”


    他强调一个人,该不会……


    是想让她邀请他一起吃吧?


    赵嘉禾隐隐觉得有这个可能性,就听见林舟渡果然说:“吃火锅就是图个热闹,一个人吃火锅好冷清。”


    “可以跟姐姐你一起吃吗?姐姐为我买单那么多次,这次怎么也该让我来买单。”


    那种纯粹关系的朋友碰见了一块儿吃顿饭倒也没什么问题,她与林舟渡也不算不欢而散。


    但林舟渡毕竟是向她表达过好感的人,她很难在这种场合下心安理得地享受美食,一边是男朋友,一边……


    赵嘉禾委婉:“可我今天已经有约。”


    “我不介意的。”


    赵嘉禾:“……”


    赵嘉禾只好看向对面坐着的林树沉,对视时,她看见他的眼神里七分平静,两分好奇,还有一分探究。


    林树沉轻描淡写地点了点头,表示他不在意。


    赵嘉禾也判断不出来,他是不在意,还是想看她怎么处理。


    行吧。


    火锅店的服务员和旁边等锅底烧开的顾客都看着她“左右为男”呢。


    赵嘉禾邀请林舟渡:“坐吧。”


    赵嘉禾招待他:“吃不吃辣?”


    “吃不了一点。”


    “那再给你点一个单人锅底?”


    林舟渡扫一眼锅底:“姐姐你也不用特意再为我点份新的锅底,我就吃这清水锅。”


    旁边的服务员正将他们点的食材陆续送过来,林舟渡坐在赵嘉禾对面的座位上,主动朝着服务员打了个响指:“麻烦你帮我添一份餐具,谢谢。”


    餐具添上来,他又问:“这不够吃的吧?二维码扫哪儿?我再添几道菜。”


    林舟渡是前天回来的,这两天失恋,他的朋友们每人收了他二十万之后,相继产生了一些不配得感,以“帮助他走出失恋”的名义组团来吃火锅。


    刚才在外面排队等位的时候,林舟渡刚好看见他朝思暮想的人了,他就让朋友们去隔壁餐厅里单开一桌。


    “那你呢?”朋友们问。


    “我吃火锅。”


    “那怎么能行呢?一个人吃火锅得多冷清啊?”朋友们很讲义气:“你是不是在考验我们?”


    林舟渡的消沉在看见赵嘉禾的一瞬间就已经不见了,他现在只有踌躇满志。


    林舟渡盯着那道纤瘦背影,目不斜视:“每人二十万。”


    讲义气和二十万还是很好选择的,朋友们拎着包就走了。


    朋友们走了以后,林舟渡就进来了。


    因为他是一个人走进来的,服务员问他是哪一桌?


    他下巴一扬:“就那一桌。”


    这会儿被邀请共餐,林舟渡旁若无人地表达起了相思之情:“姐姐,自津西一别,你说我们就不要再见面了,你知道我心里面有多难受吗?”


    对于林舟渡的视而不见,林树沉很平静,还为他添了杯水。


    林舟渡抬起一条手臂递到赵嘉禾面前:“姐姐,你看我的手。”


    赵嘉禾和林树沉同时顺着他的话看过去,他的手腕处箍出条明显的红痕,挺宽的,就像被什么勒太紧了勒出来的痕迹。


    不知怎的,赵嘉禾就想起了那副他从剧本推理社拿来抵工资的情/趣手铐。


    他、他不会是要……


    口无遮拦了吧?


    赵嘉禾又隐隐觉得不妙,这次她正要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开,但已经来不及阻止了,不等她问,林舟渡就学会了没人问,他也要答。


    “姐姐,你忘了吗?”林舟渡拉了拉袖子遮起来,羞涩地笑起来:“那天晚上,你用情/趣手铐拷了我一整夜,我的手都肿了,痕迹到现在都没有消退。”


    赵嘉禾:“…………………………”


    赵嘉禾愣住了,满脑子都是他这句:那天晚上,你用情/趣手铐拷了我一整夜……


    大概是过于震惊,赵嘉禾机械地回了一句:“我没有,你别污蔑我。”


    “哦,我记错了,是我自己拷的。”林舟渡低下脑袋,笑得更羞涩了:“果然还是姐姐对细节记得更清楚,这种回忆对姐姐来说,也是一辈子都会难忘的吧?”


    赵嘉禾惊呆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同情男人


    现炒牛油锅底冒着红色的细密泡泡。


    赵嘉禾并不会产生那样可怕的念头, 比如,她能不能把这火锅刚烧开的锅底浇他头上?


    理性与体面兼具的赵嘉禾绝对没可能这么做。


    她只是通过实践出真知,得出了深刻的经验教训,同情男人, 女人的倒霉会没完没了。


    她笑容收敛, 眉心紧紧蹙着, 深呼吸又深呼吸,平静下来之后干笑了一声:“林舟渡, 你好好说话,不要似是而非,说出一些让人产生误会的话。”


    林舟渡看着她,虽然是笑着的, 但也知晓她是生气了, 他识趣地应声:“好的, 姐姐。”


    至于这句话里可能会带来的误会, 林舟渡没打算解释,赵嘉禾也没准备在公共场合去谈论,她只打算用完餐私下里给男友一个解释,同时她也认为男朋友听完她的解释后该信任她, 她不是那样随便的人。


    如果他不能信任她的为人, 或者不能完全信任, 哪怕仅有一丝存疑,那么, 这段关系就停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好。


    收到微笑警告的林舟渡立马又换上一副面孔, 好似这才注意到他身边坐着一个男人。


    林舟渡侧了侧身,问:“对了,我身旁这位是?”


    其实他早就注意到了, 他故意的。


    他在火锅店外边就已经用杀气腾腾的目光盯过对方了,他才不会承认对方气度不凡,仅一道背影就给他带来了十分强烈的危机感,导致他说了那样模棱两可的话。


    林舟渡对他视而不见,还有一个原因是,他有一个不好的直觉,他直觉身旁这位就是她手机里那个与她调情的男人。


    那个与她彼此喜欢的男人。


    既然林舟渡可以好好说话,赵嘉禾并不想在公众场合让场面趋于尴尬,她也向来有调控和扭转现场气氛的经验。


    赵嘉禾正欲向林树沉介绍林舟渡,同时也是主动介绍林树沉的正牌身份,但林树沉好似没打算要她来介绍。


    林树沉接过赵嘉禾面前喝空的杯子,为她添上茶水,赵嘉禾接起,为表态她一定是向着他的,她就着他倒的茶喝了一大口,吞下茶水的同时,她听到他已自行开口:“是你哥。”


    匀缓的语气,平平无奇的三个字。


    林舟渡暗自松气,暗自庆幸,又将他的庆幸没过大脑地道出:“是我哥没关系,不是姐姐的男朋友就行。”


    赵嘉禾被茶水呛了一下,有一点咳嗽。


    心里更多的是不可思议,他在同林舟渡攀什么近乎?什么是他哥,还有林舟渡,他怎么还接上话了?男人是随时随地,无论多大的年龄差距都能够称兄道弟的吗?


    看见赵嘉禾呛到了,林舟渡二话不说立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椅子在地板上拉出一道响声,他光速走到赵嘉禾身后,正抬了手要给她拍背,就听见一道冷冽又平静的声音在对面响起:“让你拍了吗?”


    林舟渡的动作就顿了住。


    这声音似乎有一种魔力让他的自我主见莫名消失掉,林舟渡顺从地停下了动作,把手垂至水平面,又慢慢垂至身侧,待他反应过来后,用力去追迎对方的目光,试图来一番眼神较量以弥补这一刻他突然矮掉的背脊,可只目光一触之际,他却从对方无波无澜的目光中看到一股似曾相识的威慑力,说不怒自威也好,说绝对的压迫感也好,总之,林舟渡紧接着耷下脑袋,懊丧地喊了声:“哥。”


    林树沉已经折好一方手帕,递给女友,然后才转向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坐回来。”


    林舟渡垮着肩,走路比丧尸还要丧:“哦。”


    林舟渡坐回来的时候,脸上洋溢的笑容已经完全敛收,坐得规规矩矩,肩背也挺得笔直,甚至双手还分别撑在了腿上。


    林舟渡很郁闷,为什么吃个火锅,还能遇到他这位素未谋面的哥哥呢?


    严格来说,也不能说是素未谋面,七月初,林舟渡随父亲林启明去过一次集团找林树沉,林启明希望林树沉能够松口林舟渡在集团里谋份闲职。


    但是林树沉以僧多肉少为由给拒绝了,甚至没愿意和林舟渡见上一面。林舟渡不知道他怎么认出自己来的,但他那天扒开条门缝,偷偷打量过这位从未回过家里的哥哥。


    他哥好像有那个读心术,竟然回答了他没有问出来的疑惑。


    “也是那条门缝,你在那头,我在这头。”


    林舟渡:“……”


    从男友的平静和林舟渡的蔫吧,再联系到他们都姓林,赵嘉禾察觉到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氛围,虽然两人看起来长得一点都不像,也不是很熟的样子,但好像是不需要她来介绍了,男友显然已经占据了绝对的主导地位。


    世界太小,地球只是一个村庄。


    不然,她就静静地吃顿火锅?


    她很饿了。


    赵嘉禾犹豫着要不要提醒他们锅底开了,不过,在赵嘉禾有所提醒之前,林树沉已先她一步,取了漏勺,垂眼捞起了翻滚的辣椒和花椒粒。


    如果和别人共享辣锅,赵嘉禾一般会迁就对方的辣度和口味,但只有她一个人吃辣锅的时候,她确实会将锅底里的辣椒和花椒全部捞出来,这是她自己的喜好。


    赵嘉禾有些意外,她并没有和他一起吃过火锅,也没有将这个很细节的点告知他,他怎么会知道?


    或许像他先前说过的那样,如果有心,总能记得;


    如果有心,总会知道。


    不管他怎么知道的,赵嘉禾都决定今晚坦然享受着他的照顾。


    直到汤里捞得干干净净,他才示意她可以涮自己喜欢的食材了。


    赵嘉禾夹起一片牛肉在辣锅里涮着。


    既然可以动筷了,林舟渡也就提了筷子准备开餐,但他哥林树沉看着他,缓缓启唇:“舟渡。”


    “哥?”


    林树沉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说说看吧,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赵嘉禾筷子一僵,呼吸略紧,忽而低眉笑了。


    他才不需要她的餐后解释,他自己会在餐前寻找答案。


    与此同时,林舟渡的筷子从手指里向下滑了一截。


    林树沉放下手中的湿毛巾,又说:“放松点,别拘谨。”


    林舟渡的拘谨来源于,他爸说他哥是大魔头。


    大魔头还拒绝他进入集团公司。


    这是一个不被欢迎、不被认可的信号,再加上他刚刚并没有能够第一时间认出他哥来,还将他哥看成假想情敌进行了一番夸张又卖力的雄性争宠表演,跟那开屏的孔雀似得又蹦又跳,难免不叫他哥看了笑话。


    但他哥看起来比较包容,没有批评他、骂他、苛责他,还让他放松点……


    放松就放松。


    林舟渡放下筷子,正要回答,赵嘉禾再一次想起了他的成绩单,以及他让人心惊肉跳的历史语录,她对他的语言组织能力、表达能力、理解能力以及逻辑思维能力均持有保留态度。


    为避免林舟渡将两人纯粹的好人好事关系越描越黑,赵嘉禾咬了一口牛肉就放下了:“要不,我来说?”


    不等林树沉表态,林舟渡抢先回答:“那姐姐你先说,我来补充。”


    赵嘉禾偷偷瞄一眼林树沉,又看回林舟渡,委婉道:“你还要补充?有那个补充的必要吗?”


    林舟渡在清水锅里涮肉:“当然有了,我哥是我哥,他又不是外人。虽然他有权有钱有势,有时也沉冷霸道随心随欲,偶尔还不管不顾家人死活,但他毕竟是我哥嘛。对我们每个人来说,那些美好的体验不仅要自己独享,也要跟家人分享,让家人也能感受到我们正在感受的幸福。”


    看见清水锅里沉下去又漂浮起来的牛肉,赵嘉禾才反应过来,清水锅与清水锅并不同,这火锅,林树沉没法吃了。


    赵嘉禾看着那片肉有些出神,正想着怎么在照顾到林舟渡心理感受的同时再为男友单点一个清水锅,手机嗡嗡震动,她收到林树沉发来的消息:【结束后陪我去吃碗面吧。】


    Kitty:【好。】


    赵嘉禾收了手机,林树沉端起自带的杯子抿了口水,拧好杯盖,对她说:“不着急,边吃边说。”


    赵嘉禾思来想去也没什么好说,于是将她和林舟渡的认识归为一句话:“就那天的追尾事件,我和你说过的。他是肇事者。”


    林树沉听后没多大特别的反应,淡淡勾唇,并不追问,倒是林舟渡从埋头吃肉中抬起眼:“这就没了?”


    他似有些不可思议:“姐姐,你把我们路上单独相处的宝贵的三十个小时,就浓缩成了一句话?”


    “浓缩的都是精华。”赵嘉禾安抚他。


    林舟渡对她浓缩的精华不太满意,决定还是由自己来展开说说:


    “哥,关于那天的追尾事件,我觉得是一个美丽错误,也是上天为我既定好的缘分。”


    “那天,我和姐姐不谋而合地选择了同一条自驾线路,当然,有很多人与她不谋而合,都选择了那条路线,但只有我紧挨在她的车后。那段路坑坑洼洼,又遇到交通管制,我就跟着姐姐的车子开开停停,很久,终于在又一次需要刹车的时候,仿佛一道光朝着我劈下来,我灵光乍现,就把油门当成刹车踩了,撞上了姐姐的车,随后,我忐忑不安地下车……”


    林树沉对他个人如何定义这场事故兴致不大,提醒句:“拣重点讲。”


    “重点就是我心怀忐忑地推开车门下车,看见了朝我温柔一笑的姐姐。”


    赵嘉禾认为有必要纠正一下:“我没有笑。”


    “你笑了,就像这样。”林舟渡模仿了她当时的表情:“姐姐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的那个笑容。”


    他的模仿能力倒有几分惟妙惟肖,赵嘉禾只好直言:“我这个表情一般是表示无语。”


    “那你就是无语地笑了。”林舟渡:“笑就是笑,无语地笑也是笑,总之,你笑了。”


    “行吧,我投降。”


    赵嘉禾决定还是静静地用餐。


    再次提筷时,她看见林树沉已经涮了好几片牛肉。


    牛肉在牛油锅底里沉下去,漂上来,翻滚着,沸腾着,他一片一片夹到干净的碗里,然后递到她的面前。


    热气将他的眉眼晕染得朦胧温柔,他注视她的目光里几分浓情蜜意:“你吃火锅,让他说。”


    林舟渡从他哥身上现学现卖:“哥,我来做吧。”


    “不用。”林树沉:“你讲挺好。继续。”


    “真的吗?”林舟渡受到鼓舞:“我没有处理交通事故的经验,我还问姐姐是不是要打110报警?好笑吧?”


    林舟渡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但姐姐她也没嫌弃我像张白纸,她人很好,还教给我处理事故的整套流程,对我来说,姐姐就是雪中送炭一般的存在,于是,我就跟着她走了。”


    “等一下。”赵嘉禾忍不住打断:“你这个"于是",是不是承接得太快了?你得展开讲一讲,你是如何坚持不懈地说服我顺带你一段路的过程。”


    “那个不是重点,我哥让我挑重点讲。”


    “那个真的很重点。”


    “真拿姐姐你没办法。”


    几句话的功夫,赵嘉禾的面前又堆了碗鱼片,而林舟渡也是比较听话地又将自己死缠烂打要跟她走的细节详细描述了一遍。


    赵嘉禾刚松口气,林舟渡紧接着讲两个人上了同一辆车之后发生的事情,像什么姐姐怕他缺氧特意为他拧开氧气瓶啦,姐姐怕他无聊带他去冰川公园溜达啦,姐姐怕他冷,所以把别人送她的冲锋衣借给他穿啦,姐姐和他谈心啦,开导他啦……总之,他觉得重点的他都讲了。


    “没有那么多特意,你过度解读我的行为了。”


    “姐姐,没想到你还是刀子嘴。你害羞啦?”


    赵嘉禾麻木了:“……你继续吧。”


    当林舟渡说到“姐姐还请我吃饭”的时候,林树沉总算停下手中剥虾的动作,撩起眼看向他,淡淡问了句:“你自己没有钱?”


    “有啊,但是姐姐她不愿意花我的钱,她不但不愿意花我的钱,她还非要替我付钱。”


    赵嘉禾已经习惯了他讲话时,频频发生的事故,她平静地纠正:“我不是非要,我只是觉得二十五块钱没必要A。”


    “姐姐你怕我吃不饱,把你碗里的饭也拨给我吃。”


    “我不是在动筷之前分给你的吗?”


    “平时我跟朋友出去,大家都会默认我是那个买单的,只有姐姐你会为我买单。”林舟渡:“不是钱的问题,是我感觉到了你的温暖。”


    “哥,我爱上这么好的姐姐,你能理解吧?”


    “我尽量不责备你。”林树沉:“继续说说看,晚上都发生了些什么?”


    “傍晚的时候,我们的车胎扎破了,姐姐不想麻烦别人,我们就把车停在雪山顶上,姐姐冒着大雪自己用工具把车胎换了,对了,姐姐还会自己装防滑链。”


    “你会什么?”


    这直击心灵的一问把林舟渡给问静音了。


    林树沉平静地总结:“你不会开车,不会报保险,不会换备胎,也不会装防滑链,那你会什么?”


    林舟渡想了想,小声说:“我会堆雪人。”


    他又想了想,他确实会堆雪人,还堆得蛮好的。


    林舟渡又有了些底气:“雪下大了,我们被滞留在山上,我们都不是扫兴的人,于是,我和姐姐在高高的雪山上过起了二人世界,堆雪人,打雪仗,看岩羊飞檐走壁,藏獒在白雪中冒着傻气,藏原羚屁股上长着小桃心……”


    想到那些开心的时光,林舟渡就笑了起来:“我说要把藏原羚屁股上的小桃心摘下来送给姐姐,姐姐说要送我去吃牢饭;我想吃泡面,她不让我在车上吃,她赶我下车,我就蹲在路边吃,但我有看见她在车里偷偷看着我。”


    至此,贺衡针对追尾事故的调查未尽的部分就有了详细的画面,出自其中一位当事人之口。


    赵嘉禾扶额,有些坐立难安。


    口中的鱼肉食之无味起来,她半提筷子,再一次通过余光打量林树沉,他剥完手里的虾,把装着完整而紧实的虾肉的碗递过来之后,就没有继续再剥虾或者涮肉的动作,他擦干净手指,往后靠在椅背上,抱着臂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他身旁的林舟渡还在沉浸式讲故事:“我想我最大的作用,应该就是我存在。我存在的本身就是在提供给姐姐情绪价值,提供给她结伴而行的那份安全感,让她即使是滞留在山上过夜,她也会觉得踏实、开心。”


    赵嘉禾认为有必要表个态:“我没有开心。”


    “姐姐,你又要说你那是无语的表情吗?”林舟渡:“这次我有证据证明,你的表情跟无语没什么关系,你是真的很开心。哥,要不,我给你看看我拍的照片,你看看姐姐的笑容有多甜多美多灿烂,你帮我评评理,看她究竟开心不开心。”


    赵嘉禾以为林树沉会说不必了,但他说,“好,我看看。”


    赵嘉禾只好又收回手臂,正襟危坐,只手指绞着,抠了抠指甲,最后决定——


    两耳不闻眼前事,一心只吃剥壳虾。


    林舟渡拿起手机,打开相册,就要展示,林树沉说:“发给我。”


    赵嘉禾当然知道自己当时的开心是发自内心的,但其实跟林舟渡没什么关系,她享受每一次人生体验。


    不过,男友应该是吃醋了,他吃醋的样子其实挺好玩的,眉眼沉郁,盯着手机屏幕,压着唇角,闭口不言。


    赵嘉禾抿抿笑意,说着违心话:“其实我也没有看上去那么开心。”


    林树沉收起手机,看着她,说了句公道话:“是吗?你这开心,也不太像是装出来的。”


    “我去趟洗手间。”


    林树沉去了趟洗手间洗手,重新落座后接着刚才的话题,道:“现在来说说手铐是怎么回事?”


    林舟渡这回倒没有像一开始那样说些让人想入非非的话,他解释手铐只是剧本推理社的道具,他为了让姐姐能够安心在主驾驶位上睡觉,自己把自己拷在了车里顶棚处而已。


    赵嘉禾吃饱了,习惯性地光盘。她这一晚上都在享受男朋友的涮菜和剥壳服务,享受完了,她就搁了筷子,托着雪白的颈,安静地朝着他笑。


    她笑起来有两颗很清甜的小酒窝,笑容明亮,她这么一笑,林树沉就什么气也没有了,无奈地笑了笑:“还想吃什么吗?”


    赵嘉禾摇摇头:“我挺撑了。”


    了解完来龙去脉的林树沉:“那我们走吧。”


    赵嘉禾也觉得需要一会儿二人时间:“好。”


    林树沉已经站了起来,赵嘉禾正要跟林舟渡说一声,他们先走了,埋头苦苦补充能量的林舟渡从食物中抬起头来:“哥,我还没吃饱。”


    “没人催你,你慢慢吃。”


    “哥,你甚至还没吃。”


    林树沉平静地回答:“我已经饱了。”


    林舟渡感到很惊讶:“哥,你吃什么了,你就饱啦?”


    “空气。”


    “你吃了空气?”


    “我空吃了气。”


    赵嘉禾背上包,咬了咬唇,因这无厘头的对话无声发笑。


    忍得难受,又低低笑出了声。


    两人同时投来视线,赵嘉禾正正色:“我不仅吃了肉,吃了蔬菜,吃了鱼虾,吃了菌菇,我还喝了汤,我是真的饱。”


    刚才的林舟渡完全沉浸在和他哥的初次相见中,也沉浸在和他哥分享他的开心与快乐中,也没有来得及细想,他哥为什么会和他喜欢的姐姐一起来吃火锅呢?他们又为什么要一起走?他们要去哪里?


    这会儿林舟渡琢磨出不对劲来了,他开始不知道他哥的身份的时候,是怎么怀疑两人的关系的?


    林舟渡的笑容有点儿僵:“所以,哥,你还没告诉我,你和姐姐是什么关系?同事?还是朋友?”


    赵嘉禾看向林树沉,他是林舟渡的兄长,他都不主动介绍,她也不太好越俎代庖。


    她和林舟渡一样等着他的回答。


    林树沉笑了笑,含蓄地问:“不然,你怎么定义你这一整晚的行为?”


    “什么?”


    “电灯泡。”-


    林树沉在前台买单,赵嘉禾站在门口等他。


    店里的服务员经过她身边,递了糖盒过来,赵嘉禾想了想,挑了两颗菠萝薄荷味道的压片糖果,一颗剥到嘴里,一颗握在手心里。


    等林树沉走过来,她摊开掌心,刚要问他吃不吃糖果,就被追上来的林舟渡从手心里捏走了,剥开来塞进嘴里。


    “姐姐,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菠萝味的糖果?”


    赵嘉禾微笑着收起拳心:“随便拿的。”


    二人行再一次变成了三人行,林舟渡正要追问他们去哪,林树沉停下步伐和他面对面站着,右手平搭在他肩上,两人在人群中都是偏高的身量,但林舟渡相较林树沉还是要低上半额的高度,身材也更为单薄清瘦,整体气质一对比就逊色得明显了。


    林树沉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明天来集团报道。”


    林舟渡觉得他爸对他哥的评价十分不客观,带了很多夺位之恨带来的主观情绪,哥哥哪里像个大魔头?哥哥直击他现在的痛点,一句话就解决了他现在最需要解决的就业问题,在自家公司谋一份养老闲差,分明就是神仙一般的家人,他牢固的事业盾牌。


    喜从天降,林舟渡一时之间就又忘了自己追上来的目的:“真的吗?哥,你同意我进公司了?”


    “嗯。”


    “可你不是跟我爸说,集团关系户太多了,让我在外面闯一闯,锻炼锻炼吗?”


    “不多你一个。”


    “那我去哪个部门?”


    “关于这个,我已经初步有了一些想法。”林树沉:“具体的安排,等你明天来报道,我们再交流。”


    “等等,怎么是明天?不是9号吗?”林舟渡:“不是,哥,咱家公司国庆不放假的啊?咱家公司不用遵守《劳动法》吗?咱家公司是完全不把《劳动法》放眼里的那种土匪公司吗?”


    “良心企业,遵纪守法。”


    “那你?”


    “我口误。”


    “哥,你吓我。”林舟渡:“我还以为我要掉坑里了呢。”


    “怎么会?”林树沉又掸了掸他的肩:“回去吧,早点休息,节后见。”


    请走林舟渡之后,赵嘉禾指指自动扶梯的方向:“我们去吃面吧,商场负一楼就有一家素面馆,味道还不错。”


    林树沉摁了手边的垂直电梯:“下次。”


    “嗯?”


    “旅行劳顿,我先送你回去,好好休息。”


    “但你还饿着肚子。”


    林树沉笑:“我作息健康,饮食规律,不必担心我。”


    赵嘉禾也没再坚持:“那你等会儿记得自己去吃碗面。”


    “好。”


    出了电梯,两个人步行往停车场的方向去,闲聊着有关林舟渡的话题。


    “你刚才故意吓唬他的吧?”


    “什么?”


    “你的口误。”


    “转移他的注意力。”林树沉:“不然还打算捎上他一块儿送你回家吗?”


    赵嘉禾眉眼浅弯:“你真无情。”


    “夜间行车,驾驶人员应当主动规避任何会妨碍驾驶安全的行为,包括车内灯光太亮。”


    赵嘉禾走在他身侧点点头:“我看他好像还挺听你话的,这就是血脉压制吗?”


    “没有血脉,纯压制。”


    “嗯?”


    既然话题聊到这儿,林树沉认为有必要介绍一下林舟渡和自己的关系:“你现在的心情放松吗?”


    “挺好的呀?挺放松的,怎么了?”


    “想听点儿严肃的事情严肃一下吗?”


    赵嘉禾脚步一顿:“多严肃?”


    大概明白她误会到哪儿去了,林树沉顺势牵了她的手:“别乱想。”


    林树沉也没卖关子:“祖母的前夫的第四任妻子同她第一任丈夫生下的孩子的三婚妻子和外遇所生的另一个孩子。”


    “?”赵嘉禾:“谁啊?林舟渡吗?”


    “嗯。”


    赵嘉禾联想到什么问:“那林舟渡不就是林欲行的亲哥哥吗?”


    “还记得欲行?”


    “记得呀。但为什么林欲行叫你小树叔叔,林舟渡却叫你哥?你们豪门真复杂。”


    “他们复杂他们的,我又不复杂。”


    赵嘉禾丢下他,双手背在身后,步伐轻盈:“你也挺复杂。”


    “我哪里复杂?”


    “你人心复杂。”


    找到车子,两人上了车。


    车子往沐荷小区的方向行驶,经过一个红绿灯路口,车子停下来等红灯,赵嘉禾说:“那天晚上,我拒绝你视频的时候,其实是跟林舟渡在雪山上过夜,我瞒了你,你介意吗?”


    红灯很短,仅剩九秒。


    九秒过去,车辆起步,林树沉回答:“我平常心。”


    “哦。”


    两个人就没再交流,等到了小区外边,车子停下来,赵嘉禾自行解开安全带了,林树沉才接着刚才的话题说:“我这个年纪,无论是什么样的情绪,都会说成平常心,也都会自己消化掉。”


    赵嘉禾眼睫轻眨。


    林树沉同步解开安全带侧过身,软壳外套磨过椅背擦出声响,他双手扶过她的肩,目光注视着她的眼睛,不偏不倚,过了会儿,他眼眸微抬:“所以,给他留下那么多美好的体验做什么?”


    赵嘉禾的笑容慢慢攀上唇角,眼中氤氲着几分嗔态,她咬着下唇问:“你要不要?”


    “要什么?”


    “快乐呀,难忘呀,美好的体验。”


    林树沉失笑:“想做什么?”


    赵嘉禾朝他勾了勾手指。


    他以为她又是要同他说什么悄悄话,将肩前倾低到方便她同他耳语的那个位置和高度,方便她揽他的肩,凑近他耳边,悄悄言语。


    车内的空间比小树林更为狭窄得多,两张好看的脸贴得近了,鼻息浅浅地交织在一块儿。


    只是,这次赵嘉禾没有去揽他的肩,没有去勾探他的颈,她只是抻直了腰,把自己的唇瓣迎送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虽问不着


    唇瓣轻轻相贴, 又一触即离。


    柔软如小鱼收尾,溜过指缝间。


    直到唇齿间溢来淡淡的菠萝酸甜和薄荷清凉,林树沉静止的时间齿轮才重新流动起来,身旁的座椅已经空了, 车门轻轻地一声砰响, 叩在他心弦上-


    道路两旁种植着高大的梧桐, 赵嘉禾在树影下施施而行,余光时不时地落在自己的影子上, 等待路面的昏黄,除了梧桐叶子三三两两,也能折影成双。


    等得不耐烦了,她停下步子。


    他不会……就这样走掉了吧?


    心中冒出这样的离奇想法时, 她干脆回身去验证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


    脑袋刚侧偏过四十五度角, 她就被跟上来的人抓住指尖, 扯握手臂, 拥揽怀中,路面上长影拢成双。


    小区里有相熟的安保人员,还有闺蜜的小眼线,赵嘉禾脑袋往下埋了埋, 埋在了他的胸膛处, 恍惚间听到他心跳的律动, 突然想起曾经做过的有关恋爱的梦,他好像就拥有梦里那个洗面奶一般的大胸肌。


    这念头无端让人脸红, 赵嘉禾缓缓推了推人, 克制地表态:“我两位自幼儿园时期就亲密无间的好友都和我同住在这个小区,其中一位好友的丈夫晚上活动频繁,你以后送我回家, 行为举止都要注意些分寸。”


    林树沉对她的含蓄有一些初步判断,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然后笑着松开她,紧接着又绅士地后退半步:“好,我会注意。”


    两人左右分开半步的距离并肩而行,行至小区正门左侧处,赵嘉禾和他说再见:“那我就先回去了?”


    “嗯,回去吧,早些休息。”


    赵嘉禾想了想,又解释了句:“我刚才的话不是针对你,其实我,我不排斥和你亲热,我可能还不太适应在公开的场合下和你举止亲密。”


    “我知道。”


    “那你记得去吃碗面。”


    “好。”


    赵嘉禾心里还有句想听的话,但他好像并不知,她心中叹息一声,这个时候,他怎么就没有窥心术了呢?


    他没有窥心术,那她就当一当提词器罢!


    赵嘉禾唇线微抿,唇角漾着浅淡笑意:“你要不要和我说那句话?”


    “哪句?”


    “就那句,我们确认关系之前,你在微信上跟我聊天时说的最后一句。”


    林树沉有反思自己言行的习惯,对待她的大小事,则更为郑重些,他们聊过的每一句他都记得清楚,也都能够倒背如流,他很快在脑中定位到聊天内容。


    “晚安,好梦?”他笑问:“这个时间,是不是早了点?”


    “前面那句。”


    “前面那句”,林树沉笑笑,“我不敢说。”


    赵嘉禾:“?”


    “上回说完想你以后,你有整整三天没理我。”林树沉笑着摇头:“当我患得患失,自我怀疑的时候,你在同其他人逍遥自在,我因此有如惊弓之鸟。”


    胸肌那么大,心胸却很窄。


    “刚才那个吻不够抵消你的患得患失?”


    “勉强百分之五十。”


    “贪心怪,剩下的你回家自个儿慢慢消化。”


    “怎么消化?”


    “通过反复回味的方式,直至消化。”


    合理要求被无理拒绝,虽然往来几句调情话,但赵嘉禾还是将双手揣进外套口袋里,觑他一眼:“不和你说了,我回家了。”


    赵嘉禾不想理他了,转头就走,林树沉往右移了脚步,高大的身形再一次挡住她的去处,因她说的不习惯在公开场合同他亲密,他于是学她之前的模样将双手背于身后,颔身平视,目光含笑:“虽草木皆是兵,但我也不能言不由衷,是不是?”


    他因此对她说了那句,她想听的,他其实也想说的:“我一整天都在想你。”


    他声音低醇,又温柔地补充一句:“这些天,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赵嘉禾心满意足地走进小区,轻巧步姿经过两栋楼,她停下,转身,意外发现他还笔直地站在梧桐树下,两人隔着曲折的步道遥遥静望,树冠似伞撑在高空里,有如手掌一般的梧桐树叶悄然落下,平稳在他肩头留做时间的标本。


    旁边有摩托车压弯而过,发出刺耳轰鸣。


    他微微蹙眉,却始终没舍得移开凝眸她的视线。


    2025年。


    她在春季的午后与他初见,在秋天的夜晚同他惜别。


    晚风送来他柔软的亲吻。


    目光的亲热,自不必担忧被旁人窥见-


    甘露成为严泽柏所在猎头公司的兼职RPO有段时间了,她在自己擅长的领域里发挥价值,因及时高效完成订单交付,她于节前最后一个工作日领到了一笔大数额的兼职收入,以及衍生出来的激励奖金。


    想来,她能够在失业期间与焦虑、抑郁、强迫这些情绪和平友好地共存相处,严泽柏也有一定的功劳。甘露以请他吃饭的名义给他发消息,他回复:“你是不是对我余情未了?”


    那一点余情就彻底了了,甘露再度将此人送进黑名单。


    节前甘露请尼尔吃了顿Omakase,国庆节当天又订了温泉酒店邀请赵嘉禾和于倾可,以及她们共同的小闺蜜于真真,三位女性和一位小女孩一起入住,与国同庆,共祝和平年代的美好生活。


    温泉酒店位于半山,房间是树屋造型,私汤汤池正对着山腰的竹林云海,远处雾气萦绕,近处有细雨霖霖,私密性和舒适性都很好。


    赵嘉禾将旅行期间为闺蜜们准备的纪念品带到酒店里相送。


    她们泡在温热的汤池里,热汤泡得皮肤舒张,面色红润。


    甘露喝了一口杯中的红酒,打开手机邮箱,主动透露了她自身的另一则好消息:“我收到了心仪的offer啦。虽然有挺长一段空档期,但薪资这方面新公司财大气粗又很爽气,不但没有同我砍价,还较之前的年薪增幅明显,足足涨薪了80%呢。”


    柳暗花明,赵嘉禾和于倾可为她高兴:“那可太棒了。”


    甘露张开双臂:“不来一个爱的抱抱吗?”


    三人搂脖子贴在一起。


    “真为你感到骄傲。”


    于真真举着儿童相机给她拍了张合影。


    “什么时候新公司报到?”


    “节后,应该和嘉禾同一天入职。”


    “列车即将行驶在新的轨道上。”赵嘉禾笑道:“好好调整几天,然后恢复往日的作息,以及我们小白龙潜天入地的好本领。”


    于真真并不知道offer是什么,但对报到和入职有属于她自己的理解,她也坚定不移地凑过来小脑袋:“甘露姨姨,你可真厉害呀!”


    offer通过邮件传送,三个人之间并没有什么秘密可言,于倾可接过她手中打开的邮件界面,offer上详细标注了她的薪酬福利、岗位职责、试用期考核条件等信息,落款是加盖了红印的晏林集团人力资源中心,岗位为HRBP,组织结构隶属城市电子矿山BG,汇报对象则是业务分管总裁樊泛以及中心HRD双线。


    确认了offer信息之后,于倾可将手机还给甘露,然后笑着举杯:“这必须得喝一杯了。”


    四人碰杯。


    赵嘉禾摆在池边置物架上的手机连续震动了几下,她把杯子里的红酒饮完,才取来手机查看。


    是猎头尼尔给她留了言。


    Neil:【Kitty姐,你现在方便通话吗?】


    Neil:【我有急事找你。】


    Neil:【Kitty姐,你看到留言之后,请务必回复我。】


    赵嘉禾有一些不太好的预感,这种预感其实是有铺垫的。


    自从接了宁安集团的offer后,对方HRD以每周一次的频率和她进行入职前的保温联络,宁安的董事长也亲自电话关怀过她几回,原本昨天HRD应该和她进行最后一次入职前的确认,但她并没有收到对方的电话或留言。


    “我出去打个电话。”


    赵嘉禾和她们说了声,然后才从水中起身,纤细瓷白的脚踝发力踩着台阶上去,因站直身扯动湿淋淋的泳衣紧贴胸腰,勾勒出她纤薄的身条曲线,水珠在皮肤表面一颗接着一颗坠落,肩骨的轮廓嶙峋圆润,颈线细长,她裹着条宽大的浴巾推开玻璃门走到外边,将玻璃门轻轻关合,然后身倚着扶杆接电话去了,自然也没有听到于倾可和甘露接下来的对话。


    “你入职的是晏林集团总部吗?”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没有,骆明任职的海川科技是晏林集团名下的一家子公司,做废塑料的回收、造粒。”于倾可笑了起来:“四舍五入,那不就相当于我家骆明从此以后在集团里有了人脉?”


    “那可不是嘛。”甘露很意外她竟然间接和骆明做了同事,她抬了抬肩膀:“我左边肩膀好像有点酸疼,于师傅,来,给你的人脉捏一捏肩来?”


    于倾可瞬间入戏于技师:“来嘞,尊贵的人脉,13号技师竭诚为您服务。”


    于倾可力道落在甘露的左肩上,不重不轻地揉捏着,甘露又活动了下右肩,见不得另一位幼儿劳动力还闲着,毫无心理负担地使唤起来:“来来来,迷你于师傅,你甘露姨姨右肩也有点酸。”


    “哦。”被点名,于真真也扑棱着汤池中的水嘻嘻哈哈游过来,母女二人同伺候一人,于真真奶声清脆道:“迷你于师傅也来给你捏一捏哈。”


    一扇玻璃门,隔绝掉门内的逍遥欢笑。


    而门外。


    风声穿打竹林,眼前雨帘成景。


    秋季降了雨,降了温。


    赵嘉禾只好将浴巾裹了紧,只一双纤细小腿还光在浴巾外,冷得直发软。


    尼尔在电话里通知她,她即将入职的宁安集团,爆雷了。


    就在昨日,宁安集团董事长和财务中心总裁相继被相关部门带走立案调查,经他们打听,宁安集团是走捷径踩了法律红线,八九不离十与违规交易相关,据相关知情人的透露,宁安集团的董事长还涉嫌疏通关系向上级单位行贿,数罪并罚,严重损害了公司的声誉和口碑。


    宁安集团目前处于拟上市阶段,在这个节骨眼上爆雷,无疑会影响它的上市进程,如若情况严重,也可能直接导致上市终止。


    别的岗位或许还好说,可她即将入职宁安集团的董秘一职,主导的就是公司的上市项目。


    先不说这offer是否还作数,offer上的岗位是否还存在,就算作数,就算岗位保留,她也得三思而行,总不能明知是火坑,还往火坑里跳。


    “抱歉,Kitty姐,是我给你添麻烦了,你本来可以有更多的选择,是我们对宁安集团的尽调未能及时发现异常,导致你错过了别的几个还不错的机会,我知道入职在即,现在的情况对你来说很被动,真的很对不起,除了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还能够说些什么。”


    其实不光是委托猎头公司,赵嘉禾自己也通过自己的方式对宁安集团做了相应的尽职调查,尽调的过程有一定的局限性,并不能完全排除那些刻意包装过的风险。所以,比起认定为谁的过错,赵嘉禾更愿意将这件事定性为不可控事件。


    赵嘉禾安抚了下尼尔,往好了想,得亏是在入职以前碰到了这样的事儿,也算是将自身的职业风险降至了最低,免去了后续的麻烦事儿,也及时保障了她的职业声誉。


    至于重返职场,那就遵循事实,再缓一段时间好了。


    “对了。”尼尔提醒:“如果宁安集团以提前熟悉流程或者提前熟悉工作内容为由,曾经要求你接触到一些内部资料或内部信息的话,可能会有视情况被认定为实质履职的风险。”


    当时宁安集团的董事长是有这方面的请求,希望她在和丰的离职交接期就能够介入宁安的上市项目做一些指导,不过她的岗位比较特殊,比较敏感,她个人也存在顾虑,就以一些别的理由婉拒了:“我没有参与。”


    “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Kitty姐,这也算不幸中的万幸,我再给你推荐别的同类工作吧。”


    “好,那麻烦你了。”


    “这算什么麻烦呀,你是这个人才寻访项目里最大的受害者,我尽力弥补我给你造成的损失,无论是时间还是收入,可我做再多,也改变不了眼前这糟心的事实。”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赵嘉禾温和道:“始料未及的事情,我们都不必要过于自责。”


    “好,那如果你有一些自己的求职渠道,不用顾及我这边。”


    “嗯,好。”


    赵嘉禾打完电话,在冷风里吹了一会儿,才重新回到汤池里。


    看到的就是甘露左拥右抱的一幕。


    她笑着问:“我错过了什么?”


    于真真脆生生地学大人话:“姨姨是尊贵的人脉。”


    赵嘉禾一下便猜中了是什么情况,也有些讶异这份巧合,兜兜转转,骆明和露露竟进了同一家公司:“是子公司与集团总部的从属关系?”


    “一猜就中,什么都逃不过你的智慧双眼。”


    身体的寒气侵袭,太冷了,赵嘉禾往池底埋了埋,仅脑袋浮于水面。


    “外面冷吧?你刚才出去给谁打电话了?”于倾可一边用盛水的容器往她身上浇水,一边问:“怎么去了这么久?”


    “久吗?”


    喜乐的氛围,赵嘉禾并不想提起一件扫兴的事儿,于是,她决定挑件喜事儿来呼应此时此刻的好气氛,她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又以轻飘飘的语气提了一提:“我交男朋友了。”


    甘露和于倾可同时静默住:“?”


    然后,她们眨眨眼对视,又同步反应过来,尖叫:“啊啊啊。”


    于真真也啊啊啊啊地扑棱着水。


    舀具丢掉,甘露和于倾可两人同时从汤池里捧着水往已经从水里上来半截肩颈的赵嘉禾身上泼:“好激动。”


    “是那位前任投资人吗?还是别的新人物?”


    “没有新人物,就是他。”


    “什么时候让我们见见?”


    “过段时间吧,等我们感情稳定一些?”


    “好啊。”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甘露感慨:“国泽广施,我们皆是受益者。”


    于倾可问:“你和严泽柏也复合啦?”


    甘露抿唇嫌弃:“为什么要提扫兴怪?”


    赵嘉禾笑着摇摇头:“那你落实了新工作,在严泽柏那儿的兼职还打算继续做吗?”


    “做人不能太贪心了,总要学会取舍。”甘露摇了摇头:“况且人的精力都是有限的,新公司既然肯支付给我这样的高薪,我自应当全身心投入。虽说兼职的收入更为可观些,但比起收入,我更渴望的是归属感。同理,比起单个模块的猎头工作带给我的成就感,人力资源全生命周期的亲历与目睹才能够带给我那样的归属感和价值感。”


    “嗯,好的。”赵嘉禾探手上来捏了捏甘露的脸:“蛰伏已久的小白龙,加油。”


    甘露至始至终对自己的职业路线规划得清晰,赵嘉禾尊重好友的一切打算,但也记得提醒她,这段时间,严泽柏通过施加给她高强度的工作任务来缓解她经历的情绪问题,这样的手段虽然简单粗暴,但观察下来,他这招对她个人而言倒算是对了症下药。


    “凭心而论,他对你的了解不比我和可可少,在这件事情上,他功不可没。虽然你不打算继续在他那儿做兼职了,但还是要当面和他道声谢谢。”


    “那他认为我对他余情未了怎么办?”


    “他说的不是事实吗?”-


    几人原本计划在酒店里住上一晚。


    但到了晚上一向乖巧的于真真突然哭闹起来,抱着她的阿贝贝在酒店的连廊里跑圈圈,小嘴一瘪,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只要找爸爸。


    于倾可在打电话叫骆明来接女儿和跟女儿一起回家之间,选择了跟女儿一起回家。


    刚做完决定,于倾可就发现于真真脑袋烫得厉害。


    女儿也只有在生病难受的时候会哭闹,会闹着要找爸爸,如此一验证,刚刚孩子的反常就有了缘由。


    三个人只好退了房一块儿回去,上午三人都喝了不少红酒,甘露移步副驾驶,又在平台上请了位代驾。


    上午的细雨早就停了,夜空里斜着月光和霓虹。


    骆明那辆取衣送衣的电动三轮车停在洗衣店门口,而他正等在小区的正门处。


    几人在小区门口分开,各自回到各自的家。


    回到家里以后,赵嘉禾搜索了相关的新闻信息,然后给宁安集团董事长的那串号码拨过去电话,毫无疑问,他的电话未有接听,她又打给宁安集团的HRD,铃声响了一会儿,对面接听了电话。


    半晌沉默,没能等到对面主动开口,赵嘉禾平静地表达她已知情,打电话来,就是想要了解事情的原委,且听他一个确切的说法。


    既然她已经听到风声,那位HRD也没必要再缄默,他如实表示公司爆了这样的大雷,他自己也焦头烂额,不仅是她,还有好几位待入职的高管纷纷打电话来询问情况,猎头公司来也发出了质问,他向他们,以及,他向她诚恳致歉,并表示尊重她的一切决定,当然除了董秘岗位,目前公司还有几个高管岗位处于空缺状态,只要她点头同意。


    赵嘉禾在电话里直接表明了她放弃入职的意愿。


    待电话结束后,赵嘉禾打开邮箱拟了封《终止入职意向通知书》,同时发送猎头公司以及宁安集团的HR邮箱,结束掉这一份期待。


    等着这一切都做完了。


    她疲惫地捏了捏眉心,仰头往后靠去,脑袋垫在人体工学座椅的头枕上,睁着眼睛看着空荡荡的屋顶,书房里没有开灯,整套房子里,楼上楼下都没有开灯,黑漆漆的,如同她此刻空洞的心情。


    她还是为一个月的自由,付出了代价。


    缓了一个小时,差不多也接受了她选择一个月Gap,带来的暂时还无法准确衡量的代价。


    她起身推开窗,小鸟已将窗台的米粒拾得干净。


    有桂花的香味顺着打开的窗户飘进来,浸袭鼻息。


    赵嘉禾想起半个月前,那位卖花木的老板对她说:


    【到了秋意浓时,金桂香气散进楼上楼下,窗帘随着风轻摆,你脚步吞吞地踩着楼梯登上露台,煮一壶桂花红茶,吃上一块自制的桂花糕,你会感谢我的。】


    拖鞋踩在楼梯上,脚步吞吞。


    顺着桂花的香气,登上露台。


    露台的那棵桂花树果然开花了。


    赵嘉禾打开花木老板的对话框,一想到他已经把她拉黑了,赵嘉禾就没什么顾忌地给他发消息。


    Kitty:【谢谢你。】


    消息前的感叹号不见了,赵嘉禾眨眨眼,花木老板已经秒回:【想不到吧?我能收到。】


    他又发来一连串的黄的、蓝的、绿的、彩毛的可爱小鸟短视频,最后配一句语音:“黄和尚、蓝和尚、绿和尚和小太阳,鹦鹉要带一只吗?”


    赵嘉禾回复:【鹦鹉真养不来。】


    过一会,赵嘉禾莫名惦记起那只黄毛的小鹦鹉来,好像养只小动物相互陪伴也不错,她又发了消息去问:【黄色的那只,好养活吗?】


    但她发出的消息前面,又多了个感叹号。


    赵嘉禾:……


    做生意的人,怎么可以动不动就把潜在顾客拉黑?


    她就不能有反悔和犹豫的时间吗?


    再看露台。


    月光笼络人间,桂花的花絮落在地上,像铺满一层金色的雪。


    晚来天欲雪,


    能饮一杯无?


    当然能。


    虽问不着刘十九,但弯腰,可捡桂花同载酒。


    还能,


    还能拨通视频,看一看那头的男朋友。


    捡起来的桂花铺在竹编筐里,静搁在楼下窗几上,满鼻清香。


    养生壶里丢入洗干净的桂花和正山小种,煮沸了,屋子里都是桂花的浓气。


    赵嘉禾下楼买了几瓶清酿和几块桂花糕,带着茶酒糕重返露台,并坐在塑木桌边,向林树沉发出了视频邀请。


    视频很快被他接通,igt桌面上点着熟悉的露营灯,男友那张无可挑剔的脸出现在视频那头,他和月光同样叫人赏心悦目。


    “你在忙吗?”赵嘉禾先喝了一口红茶,问。


    他将镜头切换,给她看了看帐篷周边的环境。


    漆黑、安静,野草尖尖缀着露水。


    他又将镜头切换回来,回答她一句:“漫漫长夜,时间最为充裕。”


    他倒是将工作与生活平衡得很好,该工作工作,该休息的时候也一点儿不含糊,无论何时何地,他都拥有一颗松弛的心,好像公司发展得怎么样他并不在意,他从不在随心所欲上亏待了自己,赵嘉禾对他这种追求自然而然的状态和心态产生了一些羡慕之情。


    曾有幸在她的露台上搬过几块砖,看清她身后的背景后,林树沉问:“回家了?”


    “嗯。”


    “不是说要和自幼儿园时期就亲密无间的两位好友一起去泡温泉,明天才回来?”为此,她拒绝了他的约会邀请。


    “提前回来了,我那位好友,就是我和你说她的丈夫夜间活动频繁的那位,她的小宝贝发烧了,在照顾孩子这方面,我们仨都是臭皮匠,还抵不过她丈夫一人方法多。”


    她虽然语气轻松,但林树沉还是听出来她的声音里有点儿低闷:“怎么了?兴致不高?”


    赵嘉禾就没有向他隐瞒:“我失业了。”


    “为什么?”


    “待入职的那家公司爆雷了。”


    林树沉肘撑在腿上,有些意外:“你原本要履新的是宁安集团?”


    “你知道这家公司?”


    “了解不多。”林树沉迟疑片刻,问:“当初为什么会选择宁安,是因为竞业限制?”


    虽然他们没有聊过这方面的话题,但她拒绝了炯延为她推荐工作,其中也包括他向她抛出的橄榄枝,他的确以为她是有更好的去处,至少是会选择一家与和丰差不多规模或者发展平台的上市企业。


    选择宁安,就她的情况而言,并非明智之举。


    用现在流行的职场话来说,类比婚姻,叫“下嫁”。


    竞业只是很小的一个因素,当初选择宁安的原因是综合考虑,但事后再去纠结当初的决定也没什么必要,她并非是会陷入反刍情绪,不断懊恼的人。


    “不完全是。”赵嘉禾唇角微撇,淡然的语气里还是掩不去眼中的一点儿迷茫:“大约是宁安的董事长承诺得太美好吧,我上当了,现在死得很安宁。”


    原来是因为画饼充饥。


    事儿倒不是多大的事儿,但每个人看待问题的角度不太一样。


    手机轻磕膝盖,林树沉沉吟片刻:“我现在过去找你?”


    现在过来对他来说并不方便,赵嘉禾给自己倒了杯桂花清酿,摇着头道:“不用了,我想自己一个人安宁会儿。”


    他的窥心技能此刻倒是能够重拾,他看穿她的心思,道:“我领着这身份,自然该随叫……”


    他本来想说“随叫随到”,但考虑到严谨性,他改了口:“随叫,但要过两个小时才能到。”


    赵嘉禾就被他逗笑,端起玻璃杯喝了口:“你还是待在手机里吧。”


    “喝的什么?”


    “清酿,桂花味儿的,还挺好喝的,下次再邀请你一块儿品尝。”


    她又顺便展示了一下她的桂花糕、桂花红茶、桂花树,以及她种了绿植的露台:“我与自然,只需要登上我的露台。”


    他便接了她的话同她开起玩笑:“你的露台轻居生活?”


    赵嘉禾声音轻快:“嗯,我的露台轻居生活,怎么样?常年与自然亲密接触的林博士,赏脸打个分吧?”


    他不带犹豫地说:“打满分。”


    赵嘉禾又咬一口桂花糕:“你有点儿原则,行不行?”


    “我的原则就是取悦女朋友。”


    赵嘉禾打趣:“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呢,你嘴巴这么甜。”


    “可能是以前,我为人比较含蓄。”


    赵嘉禾戏谑地笑笑。


    心里想到了八个字:道貌岸然,表里不一。


    林树沉摸了摸脸颊,沉默了一会儿,问:“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赵嘉禾咬着桂花糕:“只好将Gap适当延长,在此期间正常求职,直到找到合适的岗位为止。”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那你愿意为我提供些什么?”


    林树沉才刚道“物质层面”几个字,赵嘉禾便惊讶追问:“你要养我?”


    “我更愿意将此定义为,我希望能让你在生活的不安定因素来临时,感受到共存的热爱与平静。”


    “那你说说看。”


    “物质层面,比如,最现实的,我的工资即是你的钱包,我为你推荐工作或者直接提供给你岗位,又或者,如果你不急着履新的话,可以毫无负担地继续去体验生活,不过才一个月的Gap,不觉得有点儿意犹未尽?精神层面,比如,日常关心、因失业带来的焦虑和其它负面情绪的疏导或者更深层次的交流。”


    赵嘉禾的自洽能力本就不错,再加上他这一番漂亮话,她那点儿由Gap转换为失业的郁结就彻底淡化掉。


    “你什么都不用为我做。”赵嘉禾:“不如不管不顾,我们去约会吧?”


    “明天?”


    明天不行,明天她答应了Lila上门做客,去看看她的一双好“儿女”,顺带儿把从津西给她带的特产送给她。


    “明晚?”


    “明晚不属于明天吗?”


    林树沉笑了下,继续预约她的时间:“后天?”


    赵嘉禾神秘道:“后天我要去旅行的。”


    “又去……”林树沉稍作停顿:“去哪儿?”


    “观棠。”


    “那观棠见?”


    “你也去?”


    “我可以去吗?”


    “可以啊,但我们要分开旅行。”


    “4号?”


    “4号我也有安排。”赵嘉禾也笑了:“对不起啊,能够分配给你的时间有点少。虽然失业了,但好像一点儿也没耽误我忙忙碌碌的。”


    既然插不上队,也没有VIP通道,林树沉只好继续排队取号:“5号?”


    5号可以,5号她暂时没有安排。


    手机支撑在塑木桌上,赵嘉禾双手托着下巴:“那你想5号约我吗?”


    林树沉:“我想把5号、6号、7号、8号,都约上。”


    “做人不要太贪心。”赵嘉禾乐道:“先答应你5号的约会,我们去哪儿?”


    “吃饭、看电影怎么样?”


    赵嘉禾心思微动:“不如,我们去骑行?”


    “也可以。”


    赵嘉禾表示自己还没有一辆合适的自行车,请他为她推荐一款。


    林树沉问她有没有什么特殊的要求。


    赵嘉禾并没有什么特殊要求,她本来就是突然被失业后心血来潮的想法,当然也算是弥补她陪伴他时间太少了的一种方式,去做他喜欢的事。


    两人坐在露台上聊了好一会儿,像很多初入恋爱期的情侣那样有说不完的话,直到林树沉履行男友义务,准点催促她去睡觉了,赵嘉禾才意识道她今晚话有点儿多了。


    挂断视频之前,赵嘉禾想了想,如实道:“其实我有个秘密没有告诉你。”


    “什么秘密?”


    “告诉你以后,你会不会笑话我?”


    赵嘉禾以为他会斩钉截铁地说当然不会,但他思忖片刻回答:“要看看好笑的程度。”


    赵嘉禾:……


    赵嘉禾板起脸,故作严肃:“我不会骑自行车。”


    他的表情看起来是平和而疏淡的,但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赵嘉禾通过他软密的双睫和沉黑的眼瞳,看到了他直达心底的笑意。


    “你果然还是笑话我了。”


    “……”林树沉有些无言以对,干脆真应了她的话,指腹抵了抵眼尾的位置,无奈地笑着:“我现在是不是,连呼吸都是错的?”


    “那你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一种包教包会的自信吧。”


    作者有话说:


    灵了么订单已浅尝。


    第58章 “那些日记


    赵嘉禾拎着礼物上门做客, 和Lila宅家待了一天,rua了她的猫,遛了她的狗,阳光漫洒窗台, 她再一次感受到了刚开始Gap时感受到的那种无所事事, 岁月静好的祥和。


    养一只小动物和她相互陪伴的念头也再次涌入脑海中, 迅速发酵,那种迫切和期待的心情并随之达到了顶峰。


    赵嘉禾坐在沙发上分别搜索养猫养狗养鸟前的准备工作, 听到她随口说一句失业了,Lila震惊极了,“啪嗒”一只脚同时踩到了狗尾巴和猫尾巴,可谓一脚双踩。


    她无视了猫的“喵呜”和狗的粗喘, 睁圆眼睛, 一连三问:“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你这样的高管岗位, 不是应该被猎头打爆电话, 踏破门槛,收offer收到手软吗?为什么还会失业呢?”


    “高抬贵脚。”


    赵嘉禾坐在沙发上,倾腰拍了拍她的腿,解救了猫狗之后, 才从搜索界面上移开视线, 顺便回答了她的问题, 两三个月之前,的确是她说的那种状态, 但两三个月之后的今天, 今不如昔呀——


    “预言家一语成谶,我还真就挑了家会爆雷的新公司。”


    “好的不灵,坏的灵。”Lila心虚地拍了拍嘴:“瞧我这开过光的破嘴。”-


    隔日, 赵嘉禾去观棠小镇看望妈妈和奶奶,明明说好“分开旅行”,但她还是在小区里看见了迎面走来的林树沉。


    不谋而合的抵达时间点,既然遇见了,也没必要刻意去回避,赵嘉禾便打算大大方方地同他打声招呼。


    她正要迎着他的步伐走向他,两道声音同时落了下来。


    一前一后。


    “嘉禾。”


    “阿姐。”


    一道声线,沉稳内敛,语气温柔。


    一道声线,干净清澈,语气也温柔。


    赵嘉禾只好止步前后的两道温柔声中,向前不是,向后也不是。


    她感觉自己好像警匪电影里的一位人质,前面是谈判专家,后面是武装部队的警察,他们的任务都是解救人质,可是,劫持她的只有荒诞,没有危险。


    她只好侧过九十度身,目光均等地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顾左又顾右,一双腿却如同被钉在了原处,真是叫人左右为难(男)。


    为难之际,她看见两个人突然同时迈开腿,向她跑来。


    他们并不需要她选择走向谁,他们自会主动向她靠近,阳光晃眼,叫人恍惚,左边的脚步脆如鼓点,带着军校学生特有的训练有素的气质,节奏稳阔而坚定,右边则像是大自然送来的一阵清风,松弛的步伐,自由自在的奔跑,却带着成熟型男一股不容小觑的慑人力量感。


    她是终点。


    可究竟谁会先抵达终点呢?


    跟我走吧。


    跟我走。


    跟谁走呢?


    赵嘉禾不禁脑补出他们分别扯住她手臂,拽着她,谁也不肯让谁的模样,她的心中突然紧绷起来,她这细胳膊细腿的,禁不住他们那样拽的吧?


    好在,他们都没有这么做,他们同时抵达终点,又步伐完全一致地停了下来,分站她的左右手边,全都克制而绅士地没有拽拉她。


    赵嘉禾松了口气,站在中间,微笑着介绍两人相互认识。


    她先面向林树沉,对他介绍说:“我弟弟,献献。”


    她又面向梁献,对他介绍说:“楼上书伦奶奶家,小树。”


    她这介绍稀疏平常,就和普通地将家人介绍给邻居,将邻居介绍给家人没什么两样。


    可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越简单的介绍,往往关系越复杂,没有任何定语的介绍,可能包含了千言万语。


    于是在梁献的目光审视下,林树沉先伸手,自我介绍则更为简单:“林树沉。”


    梁献单手回握:“梁献。”


    相互认识了,但两个人似乎谁都没有要松开彼此的意思。


    两个男人交握的手,一只手掌宽大干净,指节长直,青筋沿着饱满的手臂向上蔓延。


    一只手臂线条直削,因日积月累的常态化训练,干爽利落,不仔细看也看不出粗粝的指腹,隐隐藏了几道裂口。


    他们,还要握很久的手吗?


    赵嘉禾想了想,不露端倪地笑言:“我看你们一见如故,要不要去找家咖啡店坐下来叙叙旧?”


    经她提醒,交握的手掌不紧不慢地撤离。


    这回,梁献先开了口:“还是不耽误林先生的时间了。”


    林树沉淡淡点头:“那就下次吧。”


    梁献的语气更淡:“走了,回家了。”


    赵嘉禾有些愧疚地看向林树沉,林树沉对她这种眼神的示好和让步毫无招架之力,心中默不作声地喟叹,然后,平静加入,平静开口:“一起。”


    再无话,唯有树叶沙沙。


    还有保养得体的大叔,相互聊着闲话:“又有明星来我们小区拍电视剧啦?”


    “这次拍的是女主角在男一号和男二号之间摇摆不定吗?”


    “好眼力,怎么看出来的?”


    “你看啊,根据微表情分析嘛,两位男演员都黑着张脸,只有女演员平静的眼波下难掩陶醉。”


    大叔讲话中气十足,内容一字不落地落入三位“演员”耳中。


    三位演员的演员自我修养十分优秀,装聋作哑,处惊不变,保持着固定的站位,匀步走在小区的步道上,又一起先后半步进了单元楼。


    赵嘉禾刚刷完电梯卡,就看见林树沉和梁献两人的手指同时落在她家的楼层按键上。


    梁献先施力按亮了楼层按钮,林树沉这才将手指上移一个按键。


    按键被摁亮,赵嘉禾伸手摁了电梯门的闭合键。


    三人配合默契,行云流水,但三人依旧无话,还似乎有什么较量性的物质正在悄然滋生着。


    总感觉有不同的视线时不时地落在头顶,赵嘉禾仰了仰细长的脖子,她看见电梯轿厢里的灯光太亮,灯盏里还有些蚊虫的尸体在聚会。


    赵嘉禾心中感慨,原来是,死亡凝视-


    电梯先在赵嘉禾所在的楼层“叮”住,电梯门打开,梁献朝林树沉礼貌性点头示意后,按住电梯门,让姐姐先出,赵嘉禾主动和林树沉说:“再见。”


    林树沉:“二位,再见。”


    赵嘉禾和梁献一前一后出了电梯,电梯门闭合,继续向上攀升。


    赵嘉禾坐着换好拖鞋,正要将换下来的鞋子起身放在鞋柜里,梁献同步弯腰来拎她的鞋子,两人的指尖不小心触了下,赵嘉禾下意识地回避收手,梁献却没有任何退缩动作,已经若无其事地拎着两双鞋,并排放到了鞋柜里。


    指尖残留着粗粝的砂纸感,赵嘉禾觉得气氛有些尴尬,便行若无事地去开门,背对着他说话:“我还以为过年才能见到献献。”


    梁献跟在她身后,突然握住她清瘦的手腕,阻止了她去开门的动作,他逼前一步,她退后一步,脚跟抵在门槛处,没了退路。


    他将她困在门前窄小的空间里,干净的声线里冷凝住几分忍耐:“如果你不想见到我,我现在就走。”


    “我不是这个意思。”年轻却充满侵略的气息迎面扑来,赵嘉禾下意识地抽手:“既然在家里碰到了,跟我聊聊,好吗?”


    没能一下子抽出手,也没能听到他的回答,赵嘉禾怔了怔,周遭空气一点一点儿变得稀薄,短短四个月,从前那个对她言听计从的弟弟原来变得这么陌生了、强硬了,甚至连一声“阿姐”都不愿意称呼她了,她忍住一些不悦与不适,用了更大力气去挣脱,却仍拽不开他的手劲儿。


    直到,梁献脱力松手,她才重获自由。


    她的皮肤很白,手腕很细,稍用力就会在皮肤表面留下刺目的印迹,梁献的手臂卸力垂落下去后,像钟摆一样保持惯性,指尖无意识地荡了荡,又拾起,重覆在被他箍红的她的手腕处,带着伤口的粗粝的指腹缓缓摩挲着,似乎是想将自己失控后留下的触目惊心,用深厚的感情抚平。


    赵嘉禾这次很轻松地抽出手,背到身后,指尖蜷起,声音有些涩然:“献献,我们这样的接触,就越界了。”


    她始终清醒的提醒,叫梁献的理智慢慢回笼,他按捺住内心的压抑,如竖刺般锋利的睫毛弯垂下来:“对不起,我先回学校了。”


    “献献。”赵嘉禾说了软话:“我会担心你,我也会因为你而难过,别再让我因为这件事寝食难安了,好吗?”


    他的偏执在对她的心疼中一点点儿溃散,眉眼间的锋锐缓和,压抑着一言不发,他脚步留在原处,却也没再开口说出会让她难过的话-


    门突然从里面被打开。


    梁素娥看着门外的两人,眼里的欣喜藏住了心中的担忧,轮椅往后退了几步,空出距离来,她慈祥地笑笑:“姐弟俩一起回来的?怎么都杵在外面,不进家来啊?”


    不愿叫她担心,赵嘉禾恢复常色,微笑着喊了声奶奶,梁献把手里两个人拎过来的礼物放在玄关的柜子上,跟着进来。


    国庆假期在家休息的梁华秀,听到门边的动静了,也关上洗衣机,擦干手上的水渍,从北面的阳台处迎了过来。


    简单的家庭寒暄之后,赵嘉禾说:“献献,跟我到书房里来。”


    书房原本是留做赵嘉禾的卧室的,但她很少在这儿住,就改成了书房加一张榻榻米,偶尔留个宿,初衷是想将这个房间的空间最大程度地利用起来,结果,改成书房后,利用率还和之前一样低,大家都默认为这是她的私人空间,谁都不进来。


    见两个孩子有话要说,梁华秀解开身上的围裙,找了理由出门:“那你们姐弟俩先聊着,我出去买点菜。”


    梁素娥驾驶着轮椅随同:“我跟你一起去。”


    梁华秀推着梁素娥出了门。


    在电梯里,梁素娥就忍不住叹气:“我看两孩子之间气氛不对,在门外嘀嘀咕咕了好一会,好像是吵架了。”


    梁华秀脚步顿了顿,又安抚她说:“不会的,献献平时最听嘉禾的话了,嘉禾又是讲道理的性子,哪能吵架?”


    梁素娥抬起老迈的手附在梁华秀推着轮椅的手背上,拍了拍,没转头,直视前方,平静地说:“感情里能够保持住理性是因为不爱或者不够爱,深爱却不得,往往会叫人心生出偏执。”


    梁华秀静了一会,揩了揩眼角:“孩子们的事交给孩子们自己处理吧,我们多买会儿菜。”


    “欸。”


    家里,赵嘉禾往书房的方向走,梁献跟在她身后,却停在了他自己的卧室门口,手握在门把上:“到我房间里聊吧。”


    赵嘉禾坚持:“书房聊。”


    梁献没回答,也没有继续跟上她的步伐。


    未能听见脚步声,赵嘉禾回头,见他坚持己见,只好迁就他返步。


    在哪里谈,都是谈。


    地点和场景不能阻止一场开诚布公的交流。


    自上次李玥仪事件后,梁献长了教训,将房间的锁也换成了指纹锁,当然了,指纹锁通过密码也能打开。


    指纹刷开门禁,梁献问:“要录指纹吗?”


    赵嘉禾摇头:“不用了,献献,你的房间我不会进。”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赵嘉禾耐心道:“我的意思是,我不会擅自进入你的房间。”


    她太过认真,不给他疏松的机会,梁献讨个没趣,推开门,自顾说:“密码是你生日。”


    赵嘉禾拧眉:“那你这密码能防住谁?”


    梁献转身看她:“我想要守护的秘密,已经人尽皆知了,我还需要防住谁?”


    赵嘉禾又被堵口,轻轻说了声,对不起。


    梁献的眸色垂暗下去,她从始至终对他的感情一无所知,她是最无辜的人,她有什么错?而盗窃秘密的人,乖戾阴暗,有恃无恐,后果已酿成,一万句对不起也无用。


    姐弟的身份是他们从小就捆绑在一起的,十八年,二十八年……都是这样不可更改,爱,却是他一个人不宣于口的秘密。


    他用长久的时间做好了一辈子不会将对她的感情说出口的准备,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这件事竟会以这样的方式叫她知晓,告密者和旁观者兴奋过后,只剩下他们彼此面对慌乱。


    掩耳盗铃去防备一个众所周知的秘密再次被人揭开,不过是想假装这一切都没发生过,假装他们之间未能生出隔阂,还如从前一般亲密无间,无话不谈-


    梁献的房间是个套房主卧,卫浴、衣帽间,另隔出一处学习工作的地儿,一张长书桌,一张人体工学座椅,旁边还有张单人沙发,做了开放式的书房。


    赵嘉禾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梁献蹲地上,输入密码,打开保险柜门:“密码也是你的生日。”


    “献献,你不需要告诉我这些。”


    梁献动作未停,自顾地问:“那些日记,你想看看吗?”


    赵嘉禾摇头:“不看了。”


    比起好奇他日记里写了什么,她更想直接切入谈话的主题。


    但梁献已经展开其中一本日记,摆放在可移动升降桌上,并将滚轮移至她并拢的双腿前,与拖鞋的鞋尖相对。


    梁献出去了,梁献又进来。


    一杯热牛奶摆在她面前,梁献再次出去,并将门轻轻虚掩。


    他没有走远,斜靠在她门外的墙壁上,时刻注意着房间内的动静,有些热,他脱掉飞行夹克拎手里,手臂的线条凌厉精悍。


    赵嘉禾的视线只好落于眼前他清隽的字迹上,静静地阅读了起来。


    一页,一页,再翻过一页……任由时间在书页间溜走……


    这一部分内容与其说是梁献的日记,容倒不如称作是他的回忆录。


    大约是他开始有了记日记的意识后,记下了脑中一些零散的片段。


    窗外的风吹进来,将虚掩的门拍上。


    动静吸引了赵嘉禾的注意。


    时光虚虚晃过,赵嘉禾的眼前出现了另一张门,一张十八年前的木头门,门后拴着一个孩子。


    人们对于三岁以前的记忆普遍淡忘得厉害,但对于梁献来说,却不是这样,他有大量的三岁以前的记忆碎片储存在脑海中,像退潮后,滩涂上随处可捡的海菜,咸、涩、湿、黏。


    妈妈每天天不亮就会出门,天黑了才会回来,他被妈妈反锁在家里,从爬行-站立-摔倒-再站立,直到跌跌撞撞学会行走,反反复复都是同一个走出不去的密闭空间,青蛙跳不出井口,他也走不出那间小屋;


    头磕破了,膝盖流着血,妈妈一边哭,一边在他的手腕上拴上绳子,她用这种方式将他禁锢在她设定的安全区域;


    奶奶从门缝或窗户里塞进来馒头和米饭,偶尔也有一些小零食,这是他一天当中最期待的时刻,在这些日复一日的期待中,他长出了牙、他学会了笑;


    偶尔有机会走出屋外了,他会被同龄的孩子孤立、嘲笑,他们编了顺口话来笑话他,“黑户口,栓门后,没有爸爸像小狗”;


    他们说他像小狗,那他就去找小狗玩,小狗吠,他和小狗比谁吠得更大声,他更像狗了,他比狗叫得更大声,他笑得很开心;可是他发现小狗只会叫,不会笑,他不敢笑了。他怕他不像小狗。


    小小的身体挡不住偷盗的人破了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拿走他们想拿走的东西,翻乱的箱底,妈妈攒了很久的皱巴巴的钱、少得可怜的首饰,他们全都拿走了,他被粗壮的腿踹倒在地,他自己艰难地爬起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妈妈回来后崩溃得嚎啕大哭,妈妈捶着胸口失控了,哭喊养条狗都比他会看门。


    他一通“汪、汪、汪”后,艰涩地挤出两个字“妈、妈”,这是他学会的第一句话,妈妈哭得更厉害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妈妈一遍一遍地重复,她的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她好伤心。


    三岁以前的记忆,是,妈妈的眼泪、奶奶的手,和被拴绳的狗。


    这种处境在他三岁的时候,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


    2007年,这一年,他有了爸爸,也有了阿姐。


    见面之前,妈妈教他说简短的话语,和爸爸、和阿姐的初次见面,他总不能还学小狗汪汪汪。


    他学了话,磕磕巴巴地对阿姐说,“阿姐,你好。我叫梁献,梁是栋梁的梁,献是奉献的献,我要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才,我要为人民群众奉献生命。”


    他们搬进了县城里的房子。


    爸爸跟着建筑工地四处走,妈妈在县城附近的村镇上捡些零活做,县城里的楼梯房比村上的私房要安全得多,他懂些事了,阿姐解开了他手上拴着的绳子,上学前要反复叮嘱他不要乱跑,不要给任何人开门,不要攀窗户,阿姐放学回来后,她会带他走到孩子群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让不为人


    新交的朋友说, 他的阿姐长得真好看,皮肤白得像雪,他们问,是白雪公主住在你的家里面吗?你是小矮人吗?你的床真的很小吗?恶毒的皇后来你家了吗?她有没有给你们吃毒苹果?


    他们说, 要是他们也有这么漂亮的姐姐就好了, 他们说他的阿姐很厉害, 十二岁就快要读初二了,是天上的神童下凡来的, 他们还说,他们崇拜也喜欢他的阿姐,他也因为他们喜欢他的阿姐而感到高兴。


    这一年,他有了爸爸, 有了阿姐, 也有了朋友。


    每一天都像做梦一样。


    下半年, 他去读幼儿园, 阿姐升了初二。


    刷牙洗脸洗手洗澡这些很小的事,他的行为却一直都停留在字面的意思上,阿姐发现了以后,耐心地教给他刷牙洗脸洗手的正确步骤, 阿姐唯独在洗澡这件事情上不愿意给他做教学示范, 但, 细心的她有认真地叮嘱爸爸,一定要教会他。


    爸爸教会了他。


    阿姐会帮他洗他的外衣外裤, 四岁的时候, 阿姐教他清洗自己的贴身衣物,内裤、袜子,教他整理床铺, 他是幼儿园里个人卫生做得最好的小朋友,老师每天都会在他额前贴上小红花,夸他自理能力强,还夸他乐于助人,会主动帮助不会穿裤子的小朋友穿裤子。他觉得小红花应该是属于阿姐的,揭下来却只能贴到她的手背上。他很沮丧,他真的是小矮人来的。


    阿姐攒了零花钱领他去商店买烟,还买给他一根棒棒糖,他抓住她的袖子认真劝说:“我不吃糖,阿姐也不能抽烟。”阿姐叫他:“小傻瓜。”


    “古话说,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这叫人情世故。”阿姐教给他人情世故。


    阿姐送他上学,塞给门卫叔叔香烟和奶奶腌制的酱菜,她好像从小在人际交往上就有些自己的门路,嘴甜爱笑还会投他人所好,门卫叔叔热情地打开门叫他进来坐着等,他坐得笔直,连手也规矩地摆在腿上,等着天亮,等着幼儿园开园,等着黄昏,等着阿姐放学顺路来接走他。


    他端正的坐姿一动不动,惹得门卫叔叔戏谑他,小小年纪竟有军人之姿。


    他一字一句认真地说:“叔叔,你好。我叫梁献,梁是栋梁的梁,献是奉献的献,我要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才,我要为人民群众奉献爱心。”


    阿姐读初三下学期的时候,开始有意教他自己去辨识上幼儿园的路,红星商店左转,酷派饰品右转,沿着俏佳人女装一直往前走,经过陈悦照相馆……她给沿路这几家店铺贡献了不少人气,成功让几位女老板记下了他的家长电话,并豪爽地表示:女孩帮助女人,女人也帮助女孩,放心吧,你帮我们带来了这么多生意,你弟弟就是我们的弟弟,这么可爱乖巧的弟弟,我们一定会多加留意,谁也别想欺负了他……


    阿姐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她走了,她十四岁的时候,就离开县城独自一人去市里读高中,但她留下了一群关心他的人。


    后来听爸爸说,其实她是被保送的,村镇小学保送县里最好的初中,县里的初中保送市里最好的高中,但是她喜欢考试,所以,她凭借自己的实力又分别考上了一次。


    阿姐教他扫地、拖地、踩着小板凳开火做饭,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务活,妈妈晚上回来时,已经可以吃到他做的一碗简单的阳春面,他还学会了几种浇头的做法,以及溏心蛋的时间要控制在沸水后的8秒,1、2、3、4、5、6、7、8,数八个数就好。


    这一年,奶奶的赌鬼丈夫喝醉了,掉井里死掉了,大儿子早已不相往来,剩下的两个儿子闹着分了家,嫌她累赘了,终是,谁家也容不下她。


    奶奶也到县城里来了,找了份洗碗的工作,包吃包住。


    她终于不用偷偷摸摸来看他了,也不用偷偷将腌制的酱菜用破棉袄包住放在他家门口了,阳台上晾晒着丰收的萝卜干和酸菜,冬天还挂着腊肉腊肠。


    洗碗工是中午的时候上班,上到半夜里,奶奶自愿承接了早晨送他上学的任务,口袋里总是藏着小零食塞给他,有时是一包辣条,有时是果冻,妈妈不用像以前一样辛苦了,就近找了份工作,能够兼顾接他放学,偶尔爸爸结束了工程回家,既送他上学,又接他放学。


    其实他可以自己回家的,他早就记住了路,但是家里所有人都不同意他独自上下学,就连阿姐也说,除非万不得已。


    他明白这是因为家人的爱衍生出来的善意反对。


    他觉得他好像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拥有全世界最好的家。


    这个世界上,有好多人疼他、爱他。


    过生日的时候,他许愿快快长大,他想用爱去回馈他们,也去疼他们、爱他们。


    六岁,他读幼儿园大班,阿姐每周从市里回来一次,他在期待中攒了很多小零食给她,她却告诉他要好好读书,她早早地开始给他做幼小衔接,教他学拼音、算术,还有英语,他好像也有些学习的天赋,总是能将两套发音分辨得清楚。


    2011年,阿姐十六岁,读高三,他七岁,已经读了半年小学了。


    李家的两个儿子儿媳打听到奶奶对他的偷偷照顾,上门来大闹了一场,动静吸引了街坊邻居,将他们家围得水泄不通,那些碎话令人难堪,妈妈拿钱堵了他们的嘴,他们走了,阳台上的腊肉腊肠都不见了,酱菜坛子被端走了,花盆碎了一地,奶奶抹抹眼泪,也跟着走了。


    其实,他真的完全可以自己步行上学、放学了。


    但是爸爸说,还是坐校车吧,校车更安全,校车新增了等候的站点,就在小区前面,他喜欢坐校车。


    阿姐的学习任务变得越来越繁重,其实从高二的那个暑假开始,她的时间就一天比一天紧迫,她和朋友们租住在校外的出租屋里,几乎不再回来。


    他想阿姐了,有时和爸爸妈妈,有时只和妈妈,他们做上几道菜,一起坐车到她租的出租屋里去看她。


    他认识了阿姐自幼儿园时期就很要好的两个朋友,她有很好的朋友陪在身边,他竟也心生出满足,仿佛他也一样拥有了这样坚固的友谊。


    最后一次去看阿姐的时候,他和爸爸在红星商店买了一些高中生住学校要用的生活用品,在酷派饰品买了女孩子用的发卡和皮筋,进俏佳人女装买衣服,应爸爸工作的需要,他们也进陈悦照相馆拍证件照,拍证件照的同时,他们又拍了张父子二人的合照,并约定等阿姐高考完,他们一家四口要来拍一张全家福。


    全家福没有拍,那张从陈悦照相馆出门就捏在手中的证件照成了爸爸留在世界上的最后一张照片,他们选了那张照片作为他的遗照,被支撑在供桌上,烛火照亮着爸爸永恒的笑容、檀香缭绕着爸爸永远年轻英俊的脸庞,阿姐将那枚从酷派饰品买来的发卡夹在相框上。


    2012年,爸爸从三十六米高的未完工建筑上摔了下来。


    他又没有爸爸了。


    这一次,阿姐也失去了爸爸。


    大家不再羡慕他有漂亮能干又会学习的阿姐了,随着年龄的增长,懵懂的孩童们也有了更大的恶意,家庭健全成了很多友谊的入场券,孩子们不会管什么重组家庭,原生家庭,他们只看这个家里是不是有身强力壮的男人,贤惠细心的女人,这样家庭里生活的孩子才能够拥有和他们做朋友的平等权。


    他们嘲笑他天生克父,也嘲笑他的妈妈克男人。


    没能要到赔偿款,妈妈只好找了更辛苦的工作,他不能坐校车了,原来校车的费用这么高,新增的站点撤销了,校车再没有在他面前停下来过。


    不时有男人深更半夜来敲家里的门,他把楼道里的窗户提前打开,磁带里录制了鬼片里的风声和音效放给门外的男人听,又用一块石头砸碎了楼道里的灯,碎瓦片划破男人的脸颊,血滴在地上,吓得男人逃跑时连摔了几个跟头,那破了相的男人茶余饭后朝别人说,这家闹鬼,听的人直说,“哎呦,毕竟刚死了人嘛,离远点,离远点就好了。”破了相的男人还在嘀嘀咕咕,“不是头七都过了吗?”


    休息的时候,他和妈妈一起回了村镇上,情况更为夸张,竟有明目张胆的男人半夜爬了墙头翻进来。


    他长大了,他会守住门,他可以保护妈妈了。


    他学会了拿石头砸人,砸得人鼻青脸肿。


    那人第二天摸着鼻子对旁人说,昨晚喝醉了,不知道摔在了哪儿了。


    怎么摔成这样。


    大家都在笑,他也跟着笑。


    是吧?摔的。


    他想阿姐了,他记了路,学着爸爸在世的时候那样,做些菜给阿姐送去,只是这回,三个人坐车变成了他自己一个人。他一点儿都不害怕,因为他很快就能见到阿姐了。


    租房门锁着,屋内黑漆漆的,没有一丝灯光。


    楼道的漆黑刚好可以用来练习笑容。


    晚上十一点,阿姐才下晚自习,看到站在门外的他,自责又心疼。


    他不谙世事地笑起来,说,他想让她吃得更好一点。


    他说,就算爸爸不在了,他也会学着爸爸那样,经常给她送些生活用品和吃的来。吃饱了才有力气学习,即使不用他们保送,她也能考上最好的大学。


    那晚,阿姐抱了他很久。很久。


    久到,还是他先开口说,他要回去了。


    太晚了,阿姐不让他回去,抱了衣服去和她的朋友睡,把床留给他。


    他从来没看见阿姐哭过,就连爸爸的遗体火化的时候,阿姐也是很平静地面对了,但他洗澡前脱下T恤,后背湿了一大片,原来,神童下凡人间,她也会遭遇人间的苦楚,她也是会痛的。


    第二天早上,阿姐叫他以后不要来了,她说,她准备住校了。


    联想到家里最近的不太平,他有些不好的预感,他偷偷跟了她几日,也叫他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事。


    拳头不顶用的,用石头。


    石头不顶用的,豁出性命就好。


    豁出性命,再用脏兮兮的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皱巴巴的糖,混着一个纯真无害的笑容,就可以轻易地从民警那里获得想要的同情,和倾斜。


    人情世故他不懂,人情冷暖他却有许多体会。


    对错他尚不能完全分得透彻,他只知道,他要不惜一切,保护他想保护的人,哪怕献出生命。梁献的献,是奉献生命的献。


    和爸爸在一起的那短暂的几年光景,爸爸虽然总是很忙很辛苦,但他待他如己出,从未区分过血缘亲疏,爸爸说,爱是接力。


    他在告别爸爸遗体的时候,突然明白了爱是什么,爱是接力。


    爸爸接力他的生父角色,来爱他,他也应该接力爸爸生前的角色去爱爸爸的女儿。


    白色的鲜花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献给爸爸,他对爸爸说过悄悄话,爱是接力。


    阿姐退了外面的租房,她又住校了。


    她的朋友,也和她一起住校了。


    他守着她的学校,从外面偷偷看过她几回,她的朋友总是能和她结伴同行,这让他觉得安心,他没有惊扰她们,他自己回家了。


    他又重新回学校读书了,好像并没有人发现,他其实已经旷课很久了,遭遇了重大家庭变故的人,大家只当他们家需要时间的缓冲,老师也不敢多问,多余的关心,有时是负担。


    老师只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阿姐高考失利了,可是,她这次怎么没有被保送最好的大学呢?


    幸或不幸,录取她的学校仍然是别人梦寐以求的院校,他第一次关于未来有了清晰的目标,他也要读985。


    阿姐和两位好友在镇上开暑期培训班,从小学到高中收了四十名学生,他一整个暑假都跟着阿姐在暑期班里待着,从小学课程听到高中课程,听得懂的很多,听不懂的更多,但听到她们说一个暑假赚了多少钱之后,他惊呆了,竟然会赚那么多钱,他也要快点长大,快点参加高考,高考完以后,他就可以像他们一样赚很多钱了。


    想到自己还没有交学费,他把他攒的零花钱全部倒出来交给她们。


    “不收你的钱。”阿姐的朋友一边数钱,一边打趣他:“但,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苟富贵,勿相忘哦。”


    他纠正:“我不是狗。”


    “小傻瓜。”她们又改口笑说:“那么,弟弟富贵,勿忘姐姐。”


    “不会忘的。”他郑重地承诺。


    阿姐去很远的城市读大学了,空闲的时间要做兼职,阿姐与别的大学生不同,她心里总有一个高处,她做的兼职也不是大多数学生会选择的那种家教或者超市促销,她做的兼职都同她所学的专业相关,她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也越来越匆忙。


    他不知道她喜不喜欢她的专业,但听别人说,她学的专业很有前途,也很有钱途。


    在阿姐的匆忙来回中,他从二年级读到五年级了。


    2015年,他十一岁,阿姐二十岁,她拿到了英国名校的offer,她想要出国读研了,妈妈卖掉了县城里的那套房子,那是他们唯一和爸爸有过回忆的地方,爸爸的遗照挂在墙上。卖房之前,妈妈问他的想法,他和妈妈有同样的想法,大脑是回忆最好的储存容器,他们都不应该成为阻碍阿姐脚步的人。


    卖房的钱尽数打给阿姐,他们租了套两居室,带着爸爸的照片,搬进了租的房子里。照片没能再有悬挂的位置,只能被压在箱底。


    2016年,他十二岁,阿姐出国前在家多待了一段时间,她洗了澡,头发盘在脑袋上,用干发毛巾包裹起来,有水珠顺着黏湿的碎发洇进脖颈里,她洗了衣服在阳台上晾晒,阳光洒进阳台,她身上拢着金光,光的折射下,他眼里的她,皮肤白到几乎透明,薄薄的眼镜片上光点五彩斑斓,像一触就破的水宝宝,梦幻极了。


    他原本想过去和她说说话,告诉她,他这一惊奇的发现,却不小心看见了她手里拎着正准备晾晒的内衣,他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跟被开水浇过一样,火辣辣的,又痛又烫,心脏也跳得特别剧烈,他吓得赶紧背过身去,人在犯了错的时候,才会觉得羞耻。


    他很羞耻,但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


    他忘记原本要和她说什么话了。


    什么话都不重要了,他已经被开水烫伤了,烫伤了应当抹烫伤膏,家里没有烫伤膏,那就应该用流动的冰水冲洗。


    一盆凉水从脑袋上泼下来,没缓解,又浇了一盆。


    又一盆。


    当天晚上他就发烧了。


    好不容易冷下来的脸,又跟被开水烫过一样了。


    冷水白浇了,但额头上多了一块湿毛巾。


    阿姐像小时候一样照顾他。


    后来,他的脑中经常会不可自抑地出现阿姐晾晒衣服的场景。


    清醒的时候,他能控制,睡着的时候,他却没办法左右自己的梦境,有时出现的是一件阿姐的外套,有时是他自己的一件外套,有时是那条干发毛巾,更多的时候,是她在晾晒内衣。


    他感觉自己可能是个变态,竟然会梦见自己的姐姐……


    整理出租房的时候,他无意间看到了一些妈妈保存的旧书信,书信里出现了一个令他意外的人物,原来叫李廉的那个男人竟与他有着血缘关系,是他的生父,李廉也有和他一样类似的行为,他也爱上了自己的姐姐,原来他是他们这种关系下诞生的产物。


    这种关系的结局竟然是,李廉学有所成后,攀权附会,抛弃了妈妈,并且毁掉了她的人生,毁掉妈妈人生的,不止李廉,还有他。


    他厌恶李廉,也厌恶自己,更厌恶对阿姐产生感情的这样的自己,他害怕成为李廉那样的男人,于是,他上网搜索李廉的新闻消息,也混进过一些商务场所,他想看看李廉有没有活在悔恨与愧疚之中,但是,他看到的李廉,地位显赫,坐拥人上,谈笑风生。


    那种人,怎么会有羞耻心?


    这种落差让他更加厌恶李廉,也更加厌恶自己了。


    他攒了两年的自卑、自弃与茫然,因为害怕被身边的人发现,他一个人偷偷跑去五百公里外的城市,去看心理医生,医生告诉他,这只是正常的青春期行为。


    他讷讷地问:“对自己的姐姐产生男女之情,也是正常的青春期行为吗?”


    他没有告诉医生是什么姐姐,在那时候他的眼里,姐姐就是姐姐,有没有血缘关系,都是亲姐姐。


    医生同样没有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他的感情是否畸形,也没有告诉他,他的心理是否健康,医生只告诉他,青春期的男孩应该这么做,如果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发展,那就规定好结局,并根据结局约束自己的言行。


    医生问他和爸爸的关系怎么样,他没有告诉医生,他的血缘父亲是一个爱上自己的姐姐又在自己的姐姐生下孩子以后抛弃了她的烂人,这样的事实让他觉得丢脸,他只是平静地告诉医生,他的爸爸去世了。


    医生揉揉他的脑袋送给他一本书,“父亲这一生当中有很多重要的角色,其中一个角色是成为青春期男孩最好的朋友,现在你的爸爸不能履行这个朋友角色了,你愿意帮助他,成为你自己最好的朋友吗?”


    那本书讲的是青春期时期,爸爸应该对男孩说的话,爸爸应该教给青春期的男孩能够做的事和不能够做的事,包括树立正确的感情观念。


    他自己学会了那些原本应该由爸爸告诉他的话,也自己学会了那些原本应由爸爸告诉他能与不能做的事,他代替爸爸,做了自己最好的朋友。后来,他明白,其实人不孤独,每个人都可以做自己最好的朋友。


    阿姐回国了,而他继续怀揣着对她的那些思念生活。


    工作以后的阿姐更忙了,她给妈妈和他买了最新款的智能手机,他想她的时候就会给她打电话,发短信,他还学会了使用微信,他的第一个微信好友就是阿姐。


    更多的时候,他会写给她书信,有一些寄出,有一些不会寄出,那些不会寄出的成为他的情感宣泄处,他因此写得肆无忌惮,而那些寄出的,他却会仔细斟酌语言,在信里和她聊一些生活近况,探讨一些话题,有些话题是青春期男孩真正的困惑,有些只是试探,还有些,是,懂,却装作不懂。


    期待回信,成了贯穿他初中和高中,关乎爱情的主题。


    阿姐还是像小时候那样,很有耐心。


    她耐心地回复他的书信往来,在信里面解答他的困惑,一封不落,有时候寄到学校里,有时寄到家里,也有时在家里当面交给他。


    那些年里,他读了很多书,现代的,古代的,国内的,国外的,灵异的,玄幻的,鬼怪的……符合他这个年纪的,和超出他这个年纪的,他在那些书里面寻找主人翁共性的答案,也在他自己的思想里寻找个性的答案,关于同性的、异性的、血缘的、非血缘的、禁忌的、坦荡的、阴暗的、正向的……


    他对她的感情,在日升日落中慢慢明晰,演变成了清晰的爱。


    他想,他终于还是找到了属于他自己那独一份的答案。


    他按部就班地读书,十六七岁的年纪,他已经能够拥有足够成熟的心智,像一个真正的男人一样,来处理自己那不为人知的感情,那就是,让不为人知,永远不为人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任凭众所


    读完梁献的日记, 赵嘉禾轻轻合上硬面的笔记本。


    心情有些阻滞,她摘下眼镜平放在面前的升降桌上,然后抬起两条手臂,手肘支撑桌板, 中指与无名指并拢压在眉尾与发际之间的太阳穴处, 她用了些指尖的力道按压缓揉, 自我疏乏,平复情绪。


    像记忆里的那些书信往来一样, 献献这次仍然选择了通过他熟悉的文字表达方式,和她完成了一次有主题的交流。


    她在他的日记里找到了他的处理方法,她所能想到的,想不到的, 她都在他经年累月的思考里找到留痕。


    对比起他的日记、他的文字, 她原本将要和他进行的口头谈话, 说教成分太高, 就显得空洞多余,也没什么必要,她因此,决定免去和他的这一场口头交流。


    毋庸置疑, 李玥仪的行为应当遭到谴责。


    但随着这个秘密从“不为人知”到“人尽皆知”的过程转变, 她与梁献各自承受的负重, 就像儿童游戏的平衡木两端先后坐上了大人,由完全向一侧倾斜的状态达到了两端平衡。


    过去, 她对他纯粹又炽热的感情一无所知, 无知,自然豁达坦荡,因此, 在他一个人背负这种无法开口向他人诉说的憋闷时,她从未感知到心头的沉重,而现在,她在一定程度上承受了能够缓和他心中憋闷的亏欠心理。


    分担,是她在他的这份感情里,唯一能够给予他的回应-


    大约是她起身时发出了些细微的布料摩挲沙发的响动,门外并未走远的人抬手敲了敲门。


    得到她的回应后,梁献走进来。


    口袋里摸到两张银行卡,梁献才单手拎着张椅子就着升降桌坐她对面,这模样倒又有几分想同她面谈的意思。


    赵嘉禾暗自笑了下,她想跟他聊时,他总是回避,她觉得没必要聊了,他反倒在她面前乖乖坐下来。


    梁献把银行卡摆在桌面上,推过去给她。


    正视他感情的方式是复原他的平等地位,将那原本就没有血缘关系的身份枷锁从他身上拨解,仅凭内心最真实的感受去回应。


    于是,赵嘉禾也省去了对他的称呼:“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梁献似乎很喜欢跟她反方向来,一上午不肯叫她阿姐的人,这会儿倒是又默默退居到那层身份茧房中,像从前一样叫了声:“阿姐。”


    这一声阿姐,是对过去十八年的回应,是对成本成本的日记、成堆成堆信笺纸的呼应,也是对未来永恒的响应,她永远都是他的阿姐。


    2022年,梁献十八岁,这一年的六月,他参加了全国高考统考。


    高考结束后,他并没有像年少时以为的那样,他也会和投缘的朋友一拍即合,去从事一些暑期补习的准大学生短期工作。


    这几年,他在很多不会寄出的书信里留下了灵感碎片,这些灵感碎片像拼图一样慢慢拼出了具体的人物、情节,以及早就既定的结局,他由此构思出一个完整的有灵魂的故事来。


    于是,高考结束后的那个夏天,他决定动笔。他一头扎进故事里,并用两个月的时间一口气完成了这个虚构故事的创作,故事于第二年出版,同名电影【影子爱人】也于2024年在各大院线上映。


    赵嘉禾二十九岁,参加工作的第七年,她和谢炯延一起在电影院观看了这部评分很高的催泪电影。


    他的故事不为人知,而他创作出来的故事却有幸被很多人知晓,他也因此收获了文字创作给他带来的经济收益。


    “我十七岁的时候,是阿姐参加工作的第四年,你用透支的健康为妈妈和奶奶购置了这套房产,交完定金的第二天,你就住院了。那时,我对金钱充满了渴望,我在想,要是我也有赚钱的能力就好了,这样,那些守护妈妈和奶奶,让她们老有所依的担子就不会完全压在你身上了。”


    十八岁的时候,他去找她,想告诉她,赡养妈妈和奶奶从来不是她一个人的事,他能够赚钱了,比她十八岁的时候赚得更多,她以后都不用那么辛苦地工作了。


    可她又住院了,谢先生将她的病床靠背升高,她坐在病床餐桌前安静地喝粥。谢先生在给她讲粥里面的食材,什么北海道的瑶柱,俄罗斯的海参,南非的鲍鱼……她温柔地笑着说很好喝,可她明明最喜欢白粥搭配奶奶晾晒的萝卜干。是因为爱吧?因为爱,才会味觉混乱。


    当他站在病房门外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向她坦诚这笔钱的来历,她那么聪明,一旦他告诉她,他创作出来的故事,她怎么会猜不出他的感情?


    于是,在承受房贷给她带来的经济压力和承受她一直视为弟弟的人对她爱慕带来的心理压力之间,他选择了沉默地离开医院。


    三年前医院病床上的那张白色桌板,打着眼前晃过,越来越模糊,而眼前他房间里的这张升降桌却重新变得愈加清晰。


    “这些年,你给我的生活费。”梁献动动手指,敲了敲桌面其中一张银行卡:“都存在了这张卡里,其实我没有用过。”


    他又敲敲另一张:“这张卡里是稿费、版税和衍生出来的一些其他收益。”


    现在这样也好,既然不为人知,已为众所周知,那不如就,任凭众所周知,肆意众所周知。


    如今,他终于能够正大光明地承担起他应该承担的赡养责任。


    梁献继续说:“阿姐,妈妈和奶奶我可以守护,既然你已经辞职了,我希望你能选择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她的家人,他们只知道她的辞职,他们还不知道她的辞职,已经不是简单的辞职了。而她现在的心境,也的确说不出,国庆后就会履新的谎言来。


    至于,自己喜欢的事?赵嘉禾不知道自己喜欢的事,是什么。


    赵嘉禾勉强笑了下,又推还回去,他可以用这笔钱去储蓄,去投资,去消费……但她还没有落魄到要花弟弟的钱的地步。


    存款是应对生活变数的安全感。


    在任何时候,都是这样。


    这也是她这些年努力工作的意义。


    当前,或许今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仍能够凭借过去的努力提供给自己这样一份安全感。


    这是她这样的处境里,唯一值得庆幸的护己周全。


    两人态度都很明确,因为钱的事儿僵持了好一会儿,直到梁华秀隔着门喊他们吃饭,赵嘉禾才有了折中的建议,她建议,如果他当前的确想不到更好地支配闲钱的方式,不如先交由妈妈保管,如果他们当中谁有急处或者难处了,再向妈妈开口-


    午后,梁献洗碗,赵嘉禾捧着本书坐在阳台上晒太阳,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横厅里父亲的笑容宽厚如当年。


    中间有六年的时间因为租房居住,无法将父亲的照片挂起来,只能委屈父亲住在箱底,直到四年前,她买了这套房子,父亲才重新有了接纳他的家。


    因梁献日记里关于父亲的记载让她心不在焉地陷入回忆里,手里的书一直停留在第一页,就像父亲刚去世的那段时间里,她屡次翻开高考必备单词,想借此忘记父亲已经去世的事实,空白的脑中却只能不断重复abandon。


    梁献端着盘切块的凤梨和她一块儿在阳台上坐下来,他已经完全回到两个人原来的相处状态里,叉好一块凤梨递过去,告知她,他关于毕业后的一些个人规划,他递交了戍边申请书。


    他从未透露过他有戍边的意向,赵嘉禾难免不往自己身上联想:“还是受到这件事的影响,所以想走得远一点?”


    面临毕业即是面临许多选择,读研、工作……工作又关系到工作地点的分配和自主选择,原先他是有些犹豫的,但被李玥仪公开秘密后,反而使他的态度变得坚定,他的深情是自私的,减少见面就会减轻她的负疚,而他原本就习惯了和她的聚少离多,他因此决定到祖国的边境去,去远方,卫国保家,将小爱的力量固若大爱的金汤。


    梁献不想让赵嘉禾产生更重的心理负担,他笑说:“校园里处处张贴着这样的宣传标语,到祖国需要的地方去。耳濡目染得多了,情怀就耕种在五脏六腑里。不管是奉献爱心,还是奉献生命,梁献的献,是奉献的献。”


    奉献,是他的人生主题。


    有清晰的人生主题,是一件何其幸运的事。


    赵嘉禾点点头:“你和妈妈还有奶奶商量过了吗?”


    尽管属于先斩后奏的性质,但他这次回来,主要就是为了说这个决定:“刚才说过了。”


    赵嘉禾猜想了下她们的态度,并如实表述出来:“震惊、意外,不赞成,也不反对?”


    “这其实是阿姐你的态度吧?”


    赵嘉禾笑笑:“有差吗?”


    梁献从阳台上的盆栽上摘了片枯黄的叶子下来,对折、对折、再对折……直到茎脉断裂,手里积累了一堆枯叶碎片,他丢进垃圾桶里。


    但——


    她们都同样会认同这样一种自由,谁的人生,谁做主-


    晚餐开餐前,梁献说起,下午他在小区转了转,遇到了余书伦奶奶,听她说家里的护工休了假回老家去了的事:“我们要不要邀请书伦奶奶一起?”


    梁华秀一听他说这事儿,赶紧道:“那献献,你快去邀请书伦奶奶过来。”


    梁献看向正在帮奶奶擦手的赵嘉禾:“阿姐,你和我一起去吧?”


    没听到他们对话,赵嘉禾问:“去哪儿?”


    梁华秀又重复了一遍护工休假的事,梁素娥对此是知情的,她还知道书伦的孙儿小树今天会来,但她听后什么也没透露,只是慈爱地拍拍赵嘉禾的手:“嘉禾,快和献献一块儿去吧。”


    赵嘉禾理理平整擦手巾:“嗯,好。”


    两个人进了了电梯,赵嘉禾才说:“献献,你明知道书伦奶奶并不是自己一个人在家。”


    梁献也不卖关子:“我想和阿姐的男友一起吃顿饭,通过这种方式擅拿了主意,阿姐,你不介意吧?”


    早晨同行的一路,赵嘉禾并未与林树沉有什么亲密举动,这在家里的一天他们也没怎么互动,她还挺意外梁献竟然敏锐地看出了他们的关系。或许善于创作的人,心绪更为敏感细腻,观察入微。


    既然被他看出来了他们的关系,赵嘉禾就没去否认:“我介不介意,你不都已经这么做了吗?”


    “一起吃饭可以找其他机会,提前预约他人的时间是最起码的尊重,我认为这么做有些冒昧。”赵嘉禾坦言:“如果他心里不情愿……”


    赵嘉禾本想说,如果他心里不情愿,就会弄得大家后面相处起来不太自在,但梁献打断了她的未尽话:“如果他不愿意,他自然会拒绝。”


    “找个拒绝我的理由没那么困难。阿姐有这样的顾虑,是因为对你们的感情,没什么信心吗?”


    可以按照小时时长来计算的情侣关系,交往初期,谈什么信心不信心的?她只是不希望带着一种功利,或让他误以为她带着功利开始-


    手里的桔子掰成片,屋内散着柑橘皮的清香。


    余书伦一边吃桔子,一边给林树沉介绍电视剧情,这是一部兄弟二人同时爱上他们父亲新娶的年轻妻子的家庭背德爱情故事。


    “电视剧的取材都来源于现实生活,你看这狗血剧情,是不是和你家里发生过的事如出一辙?”


    林树沉淡然地手持着洗地机:“这种时刻,何必分彼此?”


    “还是要分一分的,林晏章和我离婚以后,我和他的牵扯就彻底结束了,但是,属于你的故事,才刚刚开始了楔子部分。”


    余书伦往嘴里填桔子瓣,桔肉纯甜不酸:“林晏章大费周章地娶了你的妈妈,老夫少妻,注定不能平顺,但你说,那个时候他可曾料到,你爸和林启明会同时被你妈妈的智慧和年轻貌美迷得神魂颠倒?要不是你妈妈呀最终背叛了他,爱上了你爸,那林晏章就有可能成为你爸,若是林晏章成为你爸,那你就不可能喊我奶奶,你要是叫我大妈的话,我可没那个心胸让你在这儿给我拖地板。人生的容错率是很高的,可血脉啊,却容不下一点儿差错。”


    林树沉平心静气:“嗯,感谢医学,感谢血脉。”


    “说起来,出生在那样复杂的家庭环境里,你也挺无辜的,人又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你可真命苦。”


    “……”恐龙充气沙发叠罗汉一般堆在墙角,高度直逼天花板,林树沉停下了拖地的动作,手搭在顶端,平静地应对祖母突如其来的攻击:“给您一个亲情提示。”


    掌心顺着洗地机滑下去,他继续拖地:“过度的情绪宣泄,不益于祖孙感情的维/稳。”


    “戳你痛处了吧?”拖到她跟前了,余书伦抬脚:“我还想再戳你一次。”


    林树沉:“?”


    林树沉点头,起身,如投篮一般,精准地将小恐龙重新丢到墙角的高处去,拎了洗地机,专拖她坐的那块:“让让。”


    “这块地板你刚才不是拖过了吗?”


    “再拖一遍。”


    余书伦一脸困惑地看着他,一边往后退让。


    他又来了:“让让。”


    “你怎么还追着我撵呢?”被驱赶了几次之后,余书伦不高兴了:“你怎么还没有追求到嘉禾?献献回来了,你看到他,难道没有年龄焦虑吗?”


    林树沉清朗地笑了声,侧身将领地归还于她-


    电梯门打开,透过大敞开的入户门,赵嘉禾看见书伦奶奶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电视里漏出句愤懑的台词:让你把你妈抱到床上去,没让你去床上抱着她。


    赵嘉禾惊了下,这都看的什么?


    既然主意是梁献出的,赵嘉禾就仅是跟在梁献身后暗中观察男朋友,他手持洗地机,正专注地洗地毯,对电视剧里的雷霆台词充耳不闻。


    短T勾勒宽敞的背廓,他洗地洗得很有生活感。


    就让人又想起某个雨天的帐篷前,他穿件雨衣冲进雨幕里。


    赵嘉禾突发奇想,他是在什么样的家庭环境里长大的呢?


    他说他的家庭不复杂,但似乎没听他提起过父母?


    梁献抬手敲门,吸引了骑坐在恐龙背上的余书伦。


    余书伦利索地从霸王龙背上下来,和他们打招呼。


    林树沉这才停下,直起腰,朝向门外看过去,视线径直越过其他人,去寻找女朋友的身影,漆黑的眸对上浅浅的瞳,空气陡然变得潮湿,两人暧昧地相视一笑。


    门外的人出声回应。


    林树沉点头,移动视线时,祖母已经迎至门口:“进来呀,我们家不用换鞋。”


    梁献看见老人家光着副脚丫,礼貌道:“您家里正在做卫生,我们就不进去踩脏地面了。我和阿姐难得同时回来,人多热闹些,想邀请你们一起吃晚餐,不知道方便吗?”


    “很方便。”


    高大的身形挡过来,弯下去,又直起,一双拖鞋摆在脚旁。


    “穿鞋。”


    “哦。”


    在某两位再一次通过暧昧的眼神交流打招呼的期间,余书伦双脚伸进拖鞋里,拉着身旁送拖鞋来的人朝梁献介绍:“对了,献献啊,你们还不认识吧,给你介绍一下,我们家小树。”


    等余书伦说完了,梁献才说:“早上见过了。”


    梁献看向林树沉,又补充:“和阿姐一起回来的,我还以为是姐夫。”


    余书伦心中一阵心虚,将梁献拉到一旁:“你怎么还扬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呢?你们的起点是一样的,嘉禾一个都没答应,你不比他差,你该追还是追。”


    余书伦虽说是同梁献说着悄悄话,但有意让三人都听了见,她悄咪咪去看嘉禾的反应,发现嘉禾已经瞥过脸去,手腕不自在地覆住耳尖。


    余书伦拉过她的手寒暄时,她已泰然。


    等三个人进了电梯,梁献发现林树沉并没有随同他们一起,他抬手摁住了电梯门,笑着问:“林先生是吃过了吗?”


    余书伦也不知道他是要整哪出:“小树,你干嘛呢?”


    林树沉的声音从某间储藏室淡然传来:“第一次上门,备点礼品。”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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