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厨房才是
电梯里顿时落针可闻。
像这样语出惊人的情形, 不是第一次发生,赵嘉禾虽然还没有很习惯,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她甚至还能温和且开朗地补充一句:“他可能是用了省略句。”
“看来阿姐是十分了解林先生的心思了。”梁献仍摁住电梯的开门键:“反正我是解读不出来,林先生这句话里省略了什么?主语吗?”
“省略了前情提要。”赵嘉禾握着手腕, 面不改色地此地无银起来:“先前书伦奶奶生日, 我跟着蹭了顿饭, 这次的便饭,他可能是想表示, 礼尚往来。”
梁献摁住电梯开门键的手指松开了。
在电梯门闭合至一半的时候,他又摁了上去。
在电梯门完全打开后,他再松开。
再摁上去,
再松开……
电梯门被整得没了主意, 只好主动出起故障来, 一开一合, 一开一合的, 跟见了鬼似的。
“哦,这么说,阿姐也已经登门拜访过了,和传统保守的观念不同, 你先主动。”
“原来, 他省略的前情提要。”梁献点点头, 电梯门在他的指尖摧残下既莫名又无辜,只好硬着头皮反复开合:“是炫耀。”
赵嘉禾:“……”
男人真让人精神疲惫。
余书伦也听得一愣一愣的。
余书伦急着下楼和闺蜜绘声绘色地分享这件事。
于是, 没能等林树沉跟上, 余书伦就在梁献再一次松开电梯开门键的时候,果断摁了电梯门的闭合键。
总不能和长辈抢电梯吧?
梁献收手,抱臂, 倚着轿厢。
电梯门终于还是关上了。
“阿姐来的时候,还像年轻的女孩一般患得患失,顾虑着林先生会不会觉得这顿便饭的邀请冒昧了。”电梯下行,梁献抱胸倚着电梯的轿厢壁,继续他刚才没说完的话:“现在可以放一百个心了吧,他向往得很。”
赵嘉禾仰头,还是同一部电梯,同一盏灯。
同样的蚊虫,同样的尸体在聚会。
同样的死亡凝视。
在周围-
赵嘉禾进门以后,给林树沉留了门。
但林树沉还是摁了门铃。
梁华秀看着门外陌生的面孔,只顾被他干净优越的外形吸引。
林树沉嘴角始终挂着平和从容的淡笑,见女朋友的母亲好似有被他的出现意外到,他平静而主动地和她打招呼,并向她做了简短的自我介绍,表示叨扰。
梁华秀这才反应过来,也不禁因为自己的慢半拍而心生出些不自然,脸上的笑容来得宽厚缓吞:“快进来坐。”
三人在餐厅里站的站,坐的坐,两位祖母面带坏笑侧耳聊着悄悄话,时不时还拍拍大腿,梁献则是在墙角笔直地站着。
视线扫完餐厅,林树沉没看见赵嘉禾,视线循着到厨房,看见了半明半暗的光线里,她清晰的背影,才如常收回视线,视线掠过横厅墙壁上的照片,眉眼中和嘉禾有几分相似,那应该是她的父亲。
梁献的注意力集中在手机上,好似并未注意到林树沉的到来。
林树沉花五秒钟的时间判断出梁献的兴趣爱好,但并未与其交谈,然后,他主动进入两位祖母的话题,同嘉禾的祖母聊起家常话。
两人并非第一次见面,话题找起来比较轻松。
厨房里,梁华秀习惯性地将手上的水渍抹在腰身系着的围裙上,同嘉禾说着母女间的悄悄话:“书伦奶奶家的那位,长得真好。”
赵嘉禾打开电饭煲,一碗一碗地装米饭,也装模作样地问:“怎么好?”
“有安全感。”同女儿说话,玩笑开起来就自然得多:“他刚刚来的时候,站在门外,我感觉我们家像是装了两道门,打开一扇,还有一扇,防盗效果很好。”
滚热的米饭通过陶瓷的碗壁,导热到手心,赵嘉禾继续装模作样:“嗯,还有呢?”
“个子高,他经过灯下的时候,吊顶灯就在他头发上一点点,我想,他换灯泡,是不需要用梯子的,抬一抬手就能够够得到。”
两碗米饭装完,手心暖热。
赵嘉禾笑语:“您评价一个人长得好不好的维度怎么这么奇怪呀?”
“过日子嘛,首先考虑的不就是生活便利?”梁华秀说:“外貌细节就不必说了,反正,我一把年纪是没见过长相这么好的。”
“我爸不好看吗?”
“你爸好看,但你爸的好看,多了些劳动人民的勤恳朴实。”梁华秀轻笑出声:“他不是,他和我们不是同一种家境、气质养育出来的人,但他和书伦奶奶一样,身上并没有那种阶层优越感,他主动同我讲了几句话,我一听便知他的教养不是刻意表现的,熨帖、真实,也接地气。”
梁华秀做育儿嫂的年限久了,承蒙雇主抬爱,口碑相传她一个金牌的好名声,她也在不少上层阶级的家庭里工作过,给他们带过小孩子,见得多了,她对那样的家庭里养育出来的大孩子有她的一些看待角度。
“您喜欢这样的?”
“我喜欢有什么用?”梁华秀将砂锅从燃气灶上端下来:“重要的是,你喜不喜欢?”
“只是吃顿便饭,您是不是考虑得有点遥远了?”
“你可别逗我发笑了,书伦奶奶和你奶奶的悄悄话,我刚刚听了几嘴。她们走得亲近,也有好几年的时间了,我们两户之间的往来并不少,我怎么才第一回 见着这孩子的面呢?要是他对你没那方面的意思,只是一顿家常便饭,随便找个理由就推掉了,怎么还会提那么多东西来?”
刚迎他进来的时候,梁华秀扫了眼,他拎来的东西,数量上并不浮夸,但品类显然考究过,是做事得体的晚辈。
最后一碗米饭盛满了,赵嘉禾微微走神,没注意手里的饭勺自主能动地又铲了一勺,她惯性动作地往下压了实,几碗米饭传导的热量,竟将她的手心焐得干燥灼热,像捧着一颗瓷实的心。
她手上沾了粒米,咬进嘴里,有些心虚,没有应话。
梁华秀看见她手中饭碗里米饭的高度明显高出其它碗里很多,打趣道:“你这么偏心,是生怕饿着谁呢?”
她已经端着米饭出去了,纤薄背影,留下句,答非所问:
“我也有点喜欢。”-
两位奶奶坐在主位上,梁华秀挨着梁素娥坐,三位小辈挨坐一块儿。
那碗偏心的米饭,被赵嘉禾特意摆在了林树沉的面前。
面对林树沉似笑含情的眼神询问,赵嘉禾用口型撩了他一下:贵宾待遇。
林树沉垂眼,过两秒钟,赵嘉禾收到他发来的微信。
Soren:【没看清】
心思都能时不时地读一读品一品的人,他还能识不出她的唇语吗?
可能是得寸进尺,希望再被撩一下。
赵嘉禾就决定宠他一次,再撩他一下。
Kitty:【男友待遇】
撩完人,赵嘉禾就将手机揣兜里去了,没再管他会回复什么,只是抓起筷子抬眼时,看见他下颌压着交扣的指关节,正坦然无愧地看着她,嘴角还挂着清淡的笑容,目光却深邃扬长。
他这样看她,是生怕这屋子里头有任何一个人不知道他的心思吗?
虽然,这好像已经是一个公开的秘密了。
赵嘉禾默默低下脑袋,啃口饭,顺便反刍了一下自己的言行。
怪她,她不该撩他的。也怪她,不该反复撩他。还怪她,她只交待了他暂时不太想公开两人的关系,但没叮嘱他也要藏好他自己的心意。
他缺失了指导方针,才方寸大乱罢?
“短寸的发,瘦削的脸,锵劲的背。”余书伦意欲挑起事端,看向对面的梁献,感慨般地夸道:“有句话说得好啊,长得帅的都上交给了国家,我们献献妥妥是祖国严选的标准呐。”
孙儿的容貌,奶奶的荣耀。
梁素娥想要同闺蜜有来有往,但夸人的词汇量实在朴实,远不及闺蜜的一半,于是这会儿,她在桌子底下场外作弊,语音条+手写打字,给AI发送指令:【小豆儿,刚伦宝夸我孙儿的话,你都听到了吧?我要怎么夸回来?要高大上的那种夸法。对了,伦宝的偶像是鲁迅先生,鲁迅先生原名周树人,而她的孙儿名字里也有个树,请你将此巧妙结合。】
AI:【我明白你的意思啦,你可以这样夸回来。】
梁素娥鼻梁上的老年眼镜往下一滑,滑到鼻尖,就像一只知识渊博的老年绵羊,她复读了不属于她的词汇储备:“顶级建模脸,眉宇轩昂,芝兰玉树。”
梁素娥学着余书伦,将和蔼可亲的目光投向林树沉:“虽然长得帅的都上交给了国家,但长得特别帅的还留在家里,名字里头带个树,精神与思想和周树人同频,我们小树妥妥是天上、人间和鲁迅先生共同严选的标准。”
赵嘉禾听愣了:“……”
奶奶夸人,可以来这么尬的吗?尬到她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补救场面。她还不如说些诸如什么,他力气大,可以提两桶水一口气上十一楼呢!夸他像门一样有安全感或者能够徒手换灯泡也行,甚至,夸他鞋码大都没这么让人坐立难安。
林树沉习惯独处,一些必要的社交往来时,他虽然避不开赞美之词,但像这样浮夸的赞美,他一时之间也有些难以适应,连自谦的话术都棘手地找不到递出的突破口。
见他被夸到哑口无言,甚至抬手撑住了宽额的模样,赵嘉禾觉得场面实在有趣,但她给他发了微信,他已读不回,甚至双手交扣紧挤着饱满的颞区,视线埋下去,赵嘉禾就在桌底下用脚尖触了触他的鞋尖,他不理会,并且向侧面收拢腿。
赵嘉禾又觉得无趣,回收脚之际,却被他探前来的长腿勾住脚尖。
赵嘉禾抿起笑意,假正经。
林树沉冷不丁抬眼,刚才面上的一点儿僵硬表情已完全消退,笑容渐深地说:“承蒙合您眼缘,这么高的评价,我本觉得受之有愧,但能逗得嘉禾发笑,我又感乐在其中。”
赵嘉禾:“……”
哦,是不正经。
这话听得几位长辈心欢,场面融融。
赵嘉禾笑容灿烂地在桌底下轻轻踢了他一脚。
他这次稳固不动,只面上朝她笑笑。
梁献的表情也是一言难尽。
不过是在小区里上了几年非全日制的大学,奶奶们都学会搞抽象了。不过相较于天上人间鲁迅严选,祖国严选也不是让人很难接受。
梁献事不关己地拉开一罐气泡水,旋转拉环,插好一根吸管,原本是打算要自己喝的,但看见赵嘉禾正面带微笑地看着自己,他顿了顿:“阿姐,你要吗?”
赵嘉禾连续点头:“嗯嗯。”
把汽泡水摆她面前了,梁献又打开一罐。
插上吸管时,梁献看见赵嘉禾仍然面带微笑地看着他,梁献只好又默默推着那罐刚插好吸管的汽泡水到林树沉的面前,又歪头问了句:“是这个意思吗?”
“嗯嗯。”
林树沉说声谢谢,梁献回句不客气,又给自己开了一罐。
三人同频一致地低头喝着汽泡水,气泡在各自喉间翻滚,密密麻麻,刺绵而真实。
梁华秀误以为林树沉是拘谨,于是拿了双公筷往他碗里连夹了三块牛肋排:“小树啊,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多吃点肉。”
在女友家吃的第一顿饭,虽不是正式的见家长,但第一印象,林树沉并不希望给她的母亲留得另类。
不过,倒也不需要他做什么特殊的说明和解释,两位祖母和嘉禾,她们三个人同时从他碗里各夹走了一块牛肋排。
梁素娥和余书伦同时将从林树沉碗里夹走的牛肋排摆到对方碗里,又同时开口说话。
余书伦对梁素娥说:“娥宝,上周体检,你有点贫血,这周多吃点红肉没事。”
梁素娥对余书伦说:“小树不爱吃肉类食物,伦宝你帮孩子解决掉一些困难。”
赵嘉禾筷尖上的牛肋排还没有落到自己碗里,看见梁献歪着脑袋看向自己,毕竟刚向他讨要了一罐、两罐汽泡水,赵嘉禾只好同他有来有往、两来两往,问:“献献,你要吗?”
梁献抬抬下巴:“嗯嗯。”
赵嘉禾不但把筷尖上的那块牛肋排摆放到梁献的米饭上,顺便还端起林树沉的碗,将被汤汁浸到的米饭一块儿都拨给了他。
梁献和林树沉同时道了声,谢谢。
只是,前者怪声怪气,后者却发自内心。
得知林树沉饮食上的忌讳后,梁华秀有些过意不去,起身就要往厨房里走,她打算再炒几个符合素食主义者喜好的素菜,被大家同时制止住。
林树沉就趁这个机会蜻蜓点水地解释了一下,他这饮食习惯的养成,源于,他的外公是佛教修行者。
余书伦听他这样轻描淡写地说,突然想到,他有可能正是这样一遍一遍地向其他人解释他只吃素的理由时,心里顿时绞痛了下。
第一回 听他提起除了余书伦奶奶之外的家人,赵嘉禾顺着话题和他探讨了佛教修行者的戒律和忌讳,他不吃荤的话题就这样被轻轻揭过。
没有事先弄清楚他的饮食喜好,梁华秀有些内疚,温和地同他聊起来,她认识的一些雇主当中也有因为各种原因选择吃素的,她们自己家虽然不是素食主义,但是每周会有两个素食日。
过去是因为家庭条件不怎么好,一周只能吃上两回肉,后来条件好了,也能顿顿吃得起肉了,但这习惯却又渐渐地保留了下来。
“用嘉禾的话来说,制定家庭素食日,也是为低碳环保社会贡献一份微薄力量。”梁华秀笑着问:“不过纯吃素食,也能拥有像小树你这样的好身体吗?”
“从中医和养生的角度来看,不管是素食者还是杂食者,均衡的营养搭配更利于身体健康。”孙儿的外形,余书伦还是很自信的,这会儿得到了华秀的初步认可,她笑着加入话题:“仅仅从他的体型来看的话,骨骼基础靠先天性遗传他的父亲,肌腹形态的可塑性其实是很强的。他平时喜欢一些户外的生活,户外生活不比室内,天气因素、季节变化,条件要艰苦许多,对于人的身体素质、动手能力要求都比较高,植物蛋白、植物脂肪的摄入与一些力量训练结合起来,是完全可以做到他这样的。”
梁华秀点点头,又亲切地问:“小树今年多大了呀?”
林树沉主动报了年龄,梁华秀点头:“比嘉禾大一岁,同龄人交流起来没什么代沟。”
其乐融融的家庭氛围里,吃完晚饭,梁华秀阻止他们帮着收拾碗筷:“你们年轻人话题多,去客厅喝喝茶、聊聊天吧。”
“厨房才是男人应该待的地方。”梁献并不同客人客气,也完全没有打算陪客人闲聊的意思:“不知林先生的感受如何,我是觉得待在厨房更自在一些。”
梁华秀脸色微变,有些尴尬。
“哪有让客人去厨房的?”梁华秀皱皱眉头:“你这孩子,怎么不知道客气呢?”
“是不好让客人待在厨房的。”梁素娥解围:“看来献献同小树亲近,第一次见面就把小树当成家人了。”
坐在轮椅上的梁素娥和站着的余书伦,一块儿拉着梁华秀往旁边走:“随他们去吧。”
余书伦乐观地劝慰:“安啦,看在嘉禾的面子上,他们会对彼此手下留情的,最多也就是碎几个碗的事情。”
梁华秀被拽走了。
赵嘉禾也觉得有些不妥,于是放下手里刚拾的碗,问林树沉:“要不要跟我去沙发上坐会儿?”
林树沉意味不明地笑笑:“我去厨房参加高考。”
心态这么好?
赵嘉禾被他的说辞逗笑:“那我去厨房陪你考。”
看见梁献不苟言笑的一张脸,只不发一言地收拾碗具,赵嘉禾抿了抿唇,收敛起一些肆意的笑,看他脸色说话:“送考行吗?”
林树沉正经起来:“不用,你去玩陪奶奶她们。”
赵嘉禾照顾到他的心理感受:“能行吗?”
“争取满分。”
赵嘉禾小声道:“那我在考场外面等你。”
梁献不理解,不就是收个桌子,洗个碗嘛,两个人竟然也能调风弄月的。
听不了他们的情俏话,梁献快速拾好一摞碗,转身往厨房里去了,还冷脸撂下句狠话:“考生迟到三分钟不得进入考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爱是接力
厨房的水槽宽敞, 完全可以容纳两位成年男人并排洗碗。
梁献往水槽上放置个不锈钢拉伸篮,隔出条分界线。
水槽均分为二。
梁献将摞好的碗放进一边水池,又往旁边的水池边上丢了副黄色的橡胶手套和黄色的半身围裙,什么也没说, 只是将另一条粉色的半身围裙利索地维系腰间, 又将另一副粉色的橡胶手套往手臂上扯。
于是, 洗碗机决定拱起袖子做裁判,偷偷长出了眼睛和耳朵, 以行业内的标准规范观看一场考核,也是考官与考生的碗碟清洗大赛。
梁献拧开水流,水柱淅沥。
林树沉也穿戴好了他指定的围裙同橡胶手套,沉默地刷起盘子。
梁献一边洗碗, 一边道:“客厅是一个家庭对外的展示区, 人们总是习惯将客厅打扫得一尘不染, 来获得访客的好评称赞, 但我认为厨房的干净整洁才能看出一个家庭是不是真的爱干净。”
不算客气的告诫,兴许是含沙射影他白天的洗地行为。
说起来,林树沉没在别的场合里遭遇到这样的对待。但梁献不同于别人,他无求于他, 也无须在意他的一些所谓的名利和社会身份, 真要细究起来, 其实是林树沉需要尽自己所能,去博得他的好感。
以嘉禾的男友之名, 来获得她家人的认可。
因而, 林树沉不辩不驳,也不解释,就只是静静地聆听着。
梁献也不管他什么反应, 自顾地往外倾倒讥诮:
“有些事看起来简单,做一次谁都能够做得到,大多数男人都有表演的一面,婚前为了讨好女友和女友的家人,赢得她们暂时性的好印象,装装样子,进几次厨房,拖几次地,其实没什么特别。这些婚前过分殷勤的男人往往婚后则是两副面孔。他们要是能够装作一辈子勤快,倒也能够获得他人长久的尊重。”
等梁献所有要说的话完全说尽了,林树沉才“嗯”了声,笑言:“我谨记。”
“……”
梁献怔了怔,他原本以为他说的这些话会让林树沉感到不悦,会让他动怒,表现出明显浓烈的情绪,不高兴的、不满的、觉得被冒犯了的、训斥的、甚至甩袖离去的……毕竟年上者,常常有那样的尊卑秩序感,他们是不容许被年下者顶撞的。
但,这些反应他都没有,他胸襟开阔,叫梁献不禁反刍自己,是不是将话说得太过了?
梁献在脑中重新播放了一遍自己说的话,顿时觉得索然无味起来,不再多言。
厨房里只剩下水流声,和客厅里隐约传来的笑声。
既然梁献要说的话已经说完,林树沉这才打算掌握话语的主动权,他根据晚餐时间餐桌上的一些聊天内容,将话题引导至梁献身上:“献献毕业以后,有很大的概率会被分配至岵屺(hu,qi,4声,3声)军区边防部队?”
可能是出于愧疚心里,梁献发觉自己挺想回答林树沉的提问。
他于是回答:“不出意外的话,是这样。”
白色的盘子裹满清洁剂揉搓出来的丰富泡泡,林树沉的唇角弯出个几不可察的弧度,主动和他谈起了岵屺的风土人情。
手中的动作不知何时停了下来,梁献静静地听着,竟然连水流都忘记了关上。
林树沉不动声色地帮他关掉了水流:“节约用水。”
梁献卡壳:“不好意思。”
林树沉继续说起岵屺。
蓝天白云、粉色落日、彩虹雪山、冰川河流。
崎岖山路、枯树木桥、迷雾森林……
当地建筑的风格特点,当地人的服装、饮食、信仰……
他说话语速不快,语气也没有太多的起伏,但就是莫名其妙地引人入胜,引得人愿意深入倾听他。是因为他的音色,还是因为他的人格魅力,又或是因为他说的正是他感兴趣的话题?
梁献说不清,但希望他,不要停。
林树沉将节奏把握得刚刚好,话说完了,水池里的盘子也刷完了,他甚至擦得干干净净,一点儿水渍也没有留下。
“阅卷吧。”他轻抬眉峰:“考官。”
梁献心虚地凑上前去,装模作样检查一番,评价:“干净的。”
盘子摆放到指定的区域,林树沉主动将梁献那边水池里的碗转移到自己这边的水池里,又继续刷起了碗。
他刷碗,梁献就同他分工,拎了块抹布抹起料理台。
因为听得有些意犹未尽,梁献顺从内心地继续了话题:“林先生对岵屺还挺熟悉的。”
“待过一段时间。”林树沉说。
“是在那边工作吗?”
“骑游。”
梁献意外,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
“骑游?”
“长途的,还是短途的?”
“摩托车骑游还是自行车骑游?”
“你一个人吗?还是和别人结伴?”
余光里瞥见擦料理台的人又停下了擦拭的动作,林树沉的嘴角又浮出一个不太明显但已然了然于心的轻笑。
确定自己是走在了正确的道路上,林树沉逐个儿回答梁献的好奇:
“嗯,骑游。”
“长途。大环线。”
“自行车。”
“我一个人。”
家务事方面的严肃考官就遗忘了正经事儿,化身为骑行界的访谈人。梁献问起来:“是什么样的机缘巧合,促使林先生决定沿着岵屺大环线骑游?”
“十三岁的时候读李白,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因此萌发了骑行看世界的梦想。”注1
“骑行看世界,是很酷的梦想。”梁献双手撑在料理台上,抹布钳在指缝间,他歪了脑袋看他:“那你看了吗?”
“看了。”林树沉继续刷碗:“十三岁的梦想,十六岁出发在路上。”
十六岁,他独自一人从洛京市出发,先环祖国骑行,途经岵屺,走了大环线,一路上结识了几位和他一样的背包过客,骑自行车的,骑摩托车的,骑三轮车的,所到之处,也结识了一些热情的当地人朋友。
津西的张旭阳便是其中一位,后来,他们的联络持续至今。
当他积累了一些骑行经验之后,十九岁从伦敦再次出发。
二十四岁,他骑行穿越了南美洲。
在十年的非连贯骑行时间里,他穿过三大洲,途经二十六个国家,完成了骑行总里程七万公里的个人挑战。
在骑行界,十年,七万公里,算不上特别傲人的成绩,但兼顾学业、科研和其它一些他想做的事情的同时,这样的成绩已经算得上是对年少时梦想的圆满交待。
梁献平时的休闲娱乐时间并不多,他允许自己享受的闲暇就更少,在极少的心安理得之间,他最大的乐趣就是跟着骑行博主去云旅行,看骑行博主用两个车轮丈量世界。
2013年,九岁的梁献第一次接触骑行者,用他那个时候的眼光来看,骑行去看世界的人就像是武侠剧里腰佩长剑、快意江湖的少年侠客。
有志男儿,以梦为马,四海为家,酷毙了。
虽然他现在成熟了,但心底仍有一个江湖梦。
而林树沉的每一句话都聊在他仅允许自己的那一点放松中,梁献没办法控制自己错失这样的畅聊。
“那你环骑世界,又是单人单车骑行,还是结伴骑行?”
“路途宽广,这次在路上丰富些,单人单车、三五人、十人左右、三十到五十人……总之,献献你能想到的各种规模都搭建过。”
“吃住怎么解决?”
碗筷都刷洗完毕,规整到指定的区域。
林树沉也没闲着,从梁献手中抽走了抹布,开始抹料理台。
他先从燃气区域开始,边做厨房家务,边回答他:
“轻量化出行,根据天气因素规划行程,骑行路上以面包、馒头、馕、压缩饼干这些便捷携带的食物为主,沿途村镇补给果蔬、大豆蛋白、饮水,住则是依赖帐篷、睡袋、防潮垫三件套,有时也住酒店,比方说,天气恶劣时;尤其是在充电设备电量不足时。”
“遇到过比较危险的情形吗?”
“有过。”
当林树沉给他讲过几次惊险的经历之后,梁献不由得钦佩起来:“您是在春夏秋冬某个或某几个特定季节骑行,还是,您的骑行活动贯穿了整个四季?”
“在风和日丽、在暴雨滂沱、在层林尽染、在冰天雪地里。”
梁献仍保持着手撑台面的动作,手指蜷起:“所以,您是在不耽误学业的前提下,用十年的时间,在世界版图多个国家的道路上留下了青春的脚印和车辙的痕迹?”
“献献这么描述,会更加浪漫主义。”
“您真的太励志了。”梁献刚好关注了几位环球骑行的自媒体博主,虽然他没办法自己出发在路上,但对骑行路上的艰苦和意志有充分的了解,这会儿差不多已经是崇拜上了:“对了,您有自媒体账号吗?我能够关注您吗?”
林树沉的骑行生涯始于2010年,2010年前后,部分骑行爱好者的确会通过个人博客等一些社交媒体记录分享他们的骑行生活。
生活在路上,冒险在路上,乐趣也在路上。
但当年的社交载体传播程度远远达不到如今短视频平台带来的流量爆发力。而通过骑行的方式环游世界的人也已经因为各种原因换过一波又一波,不过,就算是现在还在路上,林树沉也并非是喜欢在网络平台分享生活的人。
他干脆地回答:“没有。”
梁献颇有些遗憾,想了想又问:“那您是自行车竞技运动爱好者吗?”
“是。”
他本是随口一问,却没曾想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梁献就更加敬佩起来:“您玩山地速降吗?”
台面从这头到那头,一个回字形,已经完全擦拭干净,林树沉重新打开水柱,清洗抹布:“解锁过一些场景。”
“林道速降呢?”
“也是过去式了。”
二十七岁完成学业和研究员工作后回国,林树沉的心境较之前发生了较大的转变,此阶段他同陶渊明回归自然的生活哲学更为契合。
于是,他果断结束了自行车骑行、竞技生涯,开启了居住城市周边的户外徒步、露营、休闲骑行等轻居生活方式的解锁。
梁献兴趣内的连续追问,让林树沉回忆起来,他虽然没有注册自媒体账号,但也有留下几部于他个人而言,算得上是珍贵回忆的纪录片。
林树沉本无意说起已经过去的往事,他也自认为不是喜欢谈论经历资历的人,但梁献与其他人不同,一般的方式拢获不了,也亲近不了他,又或者需要漫长的周期来获得认可。
林树沉既有意拢获他的好感,又有意同他亲近,在融入嘉禾的家庭这件事情上,他追求效率,因此选择了速成攻略。
“若是闲来无事,献献可以以此打发时间。”
当林树沉轻描淡写地道出几部纪录片名称时,梁献眼中闪过明显的不可思议和惊喜,因为他说的这几部纪录片,他全都看过,且因为印象深刻和喜爱,他还反复观看过。
在林树沉主要策划和拍摄的这些纪录片当中,播放量和口碑最为出圈的还是【零碳中国骑行】系列。
这部纪录片一共拍摄了三季,每季有六集,第一季拍摄自然地理主题,第二季拍摄动物主题,第三季则是拍摄植物主题。
无论是纪录片的内容本身,拍摄手法,运镜技巧,还是细腻如电影的质感,都被观众赞誉为教科书级别。
当然,后者都是锦上添花的修饰,最让梁献喜爱的还是前者,是内容上的独特性,是他明显的个人风格特点,是他在记录片里展现出来的自然哲学和生命本来的力量。
拿第一季来举例。
首先,他会在片头位置引入人与自然关系的哲学思考。
接着,他以一人一部单车的视角,拍摄记录下了环祖国骑行途中的自然风貌。
比起玩降速的自行车竞技运动爱好者普遍认知中的征服自然,他更像是带观众认识自然,亲近自然。
但比起休闲或纯粹的骑游,他又安排了些刺激感官的视觉呈现,穿插在记录片里的冒险的空翻动作,沿着山地和林地的窄径追求速度与激情,于山林高处极限纵跃,人车合一。
大约是怕观看的人觉得审美疲劳,贴心地炫一炫车技,叫人燃烧起内心的热浪来,但他又仅仅是炫车技,并不是炫自己,他没有露过一次正脸和声音,热烈却又低调着。
车轮下飞扬的尘土,是他奔放无拘束的生命。
随心随性,洒脱又自由。
是他的二十一岁。
他也会按捺不住在记录片里藏有他自己的心思,比如,在每一集画面最醒目的位置以亲身力行呼吁每一位旅客带走沿途的垃圾,保护环境。
环保问题,就是战争问题。
他的纪录片里激进地灌输这样的理念。
最后,他会在片尾位置给予开放式的答案,与片头的思考形成浪漫的哲思呼应。
梁献没想到自己很喜欢的纪录片竟然是身边人的作品,身边这位在他们家厨房里洗碗、抹台面、擦油烟机的男人,他在他的二十一岁时留下引以为傲的作品,可他竟也只是谦逊地叫他用来消磨时间。
毫不违心地讲,此刻,梁献对眼前人肃然起敬。
最关键的是,他真的很会收买人心!!
“来之前,我给献献准备了一份小礼物,属于盲选,经过今晚这么一次难得的交谈,我又恐怕不能投你所好。”他轻抬眉梢,说:“若是献献不嫌弃的话,我想将一辆跟随我穿越过沙漠和雨林的退役好友,送与你留作纪念。”
“非凡,是非凡吗?”梁献心跳加速,彻底怔住:“是纪录片【零碳中国骑行】里,你骑的那辆黑色的山地车?”
林树沉含蓄地笑了笑:“是。”
“但这样合适吗?”梁献受宠若惊:“他是车,也是你的好友,更是你的二十一岁,他对你来说意义非凡。”
“只是对二十一岁来说,意义非凡。”林树沉:“献献不嫌弃是旧物就好。”
对于二十一岁的林树沉来说,向往生命的警觉和挣脱。
但对于三十一岁的他而言,他向往灿烂的嘉禾,向往生命的笃定和真率。
“怎么会?”梁献眉梢微锁,默默咬住了下唇:“小树哥,你那样的二十一岁,是我向往的二十一岁。”
大概是这称呼突然来得亲近,林树沉冷杉般的睫毛阖了下,梁献因此面露出几分腼腆之色:“不知道我称呼你为小树哥,会不会让你觉得太刻意了?”
与其说刻意,倒不如说,正合他意。
林树沉微垂着肩:“我很荣幸。”
林树沉追求效率的速成手段完成闭环,厨房里也已经收拾干净。
他洗了手,解开了腰腹上的黄色围裙,大概是要出去了。
“小树哥”,梁献挽留住他,“你想再喝罐气泡水吗?”
“可以。”
梁献打开冰箱,取出两罐汽泡水,一人一罐。
这次,不用任何人的眼神暗示,梁献主动将其中一罐打开来,递给他:“不知道小树哥,你有没有留意到墙上的照片?”
从这个角度远远望过去,仍可以清晰地看见横厅里挂着的那张大约十多年前的旧照片,音容宛在。
林树沉语调偏轻:“献献是指,你和嘉禾共同的父亲?”
“嗯。我们是重组家庭,在阿姐读高三的那一年,我们的父亲出了意外,自那时起,我就拥有了多个角色,我也需要承担起,本该是他的角色责任,所以,才对你说了那些不客气的话。我并不是针对你,还希望你不要往心里去。”
林树沉挪过眼:“抱歉,因为我的存在,让你不可避免地提起过往的伤心事。”
林树沉计算了下当时梁献的年纪,停顿了一会儿,才接着说:“我也对你小小年纪肩上附着的沉重,表示遗憾和惋惜。”
梁献摇头:“我认为每个人的人生里都有这样的一段低谷期,和小树哥提起爸爸去世的旧事,不为别的,只是想告诉你,那个时候就是阿姐人生里最低谷的阶段了。我想,我们每一代人都离不开上一代的托举,而每一个家庭都有它特殊的托举方式,爸爸将阿姐托举到他去世前的那个高度,而后,妈妈也尽了她最大的努力。我和妈妈,我们都希望,阿姐未来的人生里,不求任何人的托举,但求她的人生里也同样不再有任何低谷。”
林树沉再次看向横厅里的照片,眸色渐深:“我可以向你们作出保证。”
梁献低头抿着气泡水,似在沉思些什么。
林树沉问:“在想什么?”
“从小到大,追求阿姐的男人不计其数,他们都声称爱到无法自拔、深入骨髓,我知道小树哥与他们不同,但我在想,真正的不同是什么?小树哥较之前那些人,较那位谢先生,赢在哪里?”
林树沉收回视线:“爱没有输赢。”
梁献顿了下,又问:“那爱是什么?”
林树沉垂眼看着手中的易拉罐,罐子里面的气体翻涌上来,像他刚刚丢入水池里的一枚清洁泡腾片。
他声音沉缓:“爱是接力。”
在这一瞬间,梁献突然对过去的一切都释了怀,身体里像是有一股经年累月的浊气倾泻出来,胸腔里散发出前所未有舒畅,清新。
梁献仰头将易拉罐里的气泡水喝完,捏扁瓶身,眼尾弯深:“小时候,我们的爸爸说过同样的话。”
爱是接力,他已跑完他的那一程-
收拾完厨房,林树沉和梁献一块儿加入到轻松温馨的家庭闲话时刻,喝了会儿茶,聊了会儿天。
时间差不多了,林树沉和余书伦起身告辞。
一进电梯,余书伦就忍不住问:“进厨房前和进厨房后,献献对你态度简直天上地下两个样,你用了什么办法搞定了他?”
林树沉难得自恋了一回:“用爱。”
“神经病。”
余书伦笑骂一声,又问了她在饭席间就想问的问题:“平时被别人当作异类,你都是拿你阿公当作幌子的吗?他知道你这么对他吗?”
出了电梯,林树沉走在祖母身侧,笑道:“别的时候,我还需要在意谁的看法?”
余书伦竖起拇指:“厉害。”
祖母已经到了不能独居的年龄,林树沉便打算今晚住下来。
但没过一会儿,护工就赶回来了。
“阿华,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余书伦问。
“别提了。”阿华说:“酒席取消了,我就赶紧买票回来了。”
“为什么取消?”
“喜剧变闹剧,婚礼现场来了三个新郎,一个说婚后生了孩子,孩子跟新娘姓,一个说他和孩子都跟新娘姓,还有一个说他结扎了,孩子不生,但他也可以跟新娘姓。三个男人长得都还行,新娘就有点摇摆,没想好要选谁,父母也纵着,就取消了酒席。”
“你们家亲戚是新娘啊?”
“嗯嗯。”
“没领证吗?”
“没,说是先办的酒席。”
“这么有趣?”
“说来话长。”
“那你细细道来。”因为护工回来,林树沉就被祖母赶走了:“你赶紧回去吧,我还要和阿华彻夜谈心的。”
林树沉倒也没急着离开。
坐在车里,等候着-
那边祖孙二人刚进电梯。
这边屋内,梁素娥也迫不及待地问孙儿:“进厨房前和进厨房后,你对小树的态度简直天上地下两个模样,他用了什么办法搞定了你?”
梁献沉思了好一会儿,才懒散地回答:“蛊术。”
梁素娥笑骂:“神经病。”
梁华秀笑说:“你这孩子,还故弄玄虚起来了。”
赵嘉禾笑而不语。
过了一会儿,赵嘉禾也准备回去了。
尽管奶奶和妈妈表达了希望她今晚能够在家里留宿的想法,但赵嘉禾想了想,还是决定回去。
几人一起出门送她。
电梯厅里,一辆黑色的山地自行车靠墙而停,梁献一眼便识出来,这是林树沉送他的礼物。
车身呈现纪录片【零碳中国骑行】的字样和【环保问题就是战争问题】的环保标语。
梁献骑在上面试了下变速系统和刹车系统的性能。
他虽说是退役的旧物品,但其实他保养得很好。
“谁的自行车?”
“我的。”
“你买个旧自行车做什么?”
梁献说:“小树哥送给我收藏的。”
关于他为什么要收藏一辆旧的自行车,几人也没有兴趣多问。
赵嘉禾也没有兴趣。
倒是梁献跨坐车座上,长腿往地上一撑,自言自语:“闯过江湖,果然很酷。”
梁献下楼送赵嘉禾,顺便遛车。
送至小区门口,赵嘉禾和他挥挥手,梁献突然喊她:“阿姐。”
“嗯?”
“你怎么不问成绩?”
赵嘉禾笑着反问:“称呼变了,态度变了,还需要问吗?”
梁献也笑起来,月光在他的眼中轻晃:“我觉得小树哥挺好的。”
“哪方面?”
“各方面。”
“我也觉得。”
梁献脚蹬车踏,黑色山地车背过她往反方向骑去。
梁献双手脱把,高举过头顶,挥手,拔高音量:“要幸福。”
赵嘉禾看着他越骑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隐没进黑暗里,她眼里灌了风,浅笑着:“你也是。”
和梁献分别后,赵嘉禾走到小区外边,刚准备走一段路去乘地铁,就接到林树沉的电话:“要回去了?”
赵嘉禾抬眼,环顾四周,没发现他,又听得举至耳边的手机里传来他好听动人的二字:“转身。”
脚尖向外弯旋,待赵嘉禾完全转过身时,林树沉已经从北面的停车场将车开了出来,隔着降下的车窗玻璃同她招手示意。
“这儿。”
意外与惊喜同时掠过心尖,赵嘉禾眼前明亮。
林树沉停好车,推开车门出来,赵嘉禾收起手机放进外套口袋里,望向他时,灿笑如春水:“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
“怎么会?”
他绕过车身,很自然地为她拉开副驾驶室的门。
待赵嘉禾侧身坐进去以后,他也没着急关门,手臂压着车门上框,趁着晚风里桂花的清香捎来句矫情话:“闯关不易,亟需勉励。”
作者有话说:
注1: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出自李白。
第63章 “学自行车
黑色的新能源汽车驶近沐荷小区。
两人同刚交往时那晚一样, 并肩步行过一段步道,一段红砖路。
站定。
挥手互道晚安。
分开。
过了一会儿,黑色的新能源汽车驶离。
第二日,两人不曾见面。
通过电话, 聊过微信。
也互道晚安。
又隔一日。一早儿。
黑色的新能源汽车便驶近沐荷小区。
见到人的时候, 赵嘉禾忍不住打趣他:“高睡眠需求者, 这不是你的生物钟吧?”
“近朱者赤。”他为她送上一束向日葵花束:“我也有向光、向阳、向往灿烂的一面。”
对视一笑。
过了一会儿,黑色的新能源汽车载着两人驶离。
车子拐进主道, 沿着中间道上高架,高架上高速行驶过一段路后,城市的高楼大厦渐渐退后,视野里换来整片空旷, 白色工厂、树林、湖泊, 车窗微降, 清新怡人的空气呼呼灌入车窗内, 嗅闻自然的气息。
下了高架,汽车驶离市区主体,再拐过几次道,往前行驶一段路, 就抵达了洛津湖生态骑行绿道。
车子在停车场停好, 两人下车, 林树沉打开车尾箱。
车尾箱里并排摆着两辆自行车,一辆是他自己常用的那辆山地车, 还有一辆是完全新的, 适合纯新手学习的轻便型城市通勤折叠自行车。
小巧的,黄色的,座位和握把已调整到与赵嘉禾身高相配的。
以及一包充足的护具。
完美诠释了什么叫, 差生文具多。
林树沉推着那辆黄色小车,拎一包护具,赵嘉禾走他身侧。
他将手里的护具包并到推车的那只手上,空出来的那只手无师自通且无人邀请地牵住了她的手。
感受到他掌温,和她认知中的没差,他的掌温有点儿凉,赵嘉禾怵凉,轻轻瑟怔了一下,但没挣脱,任由着他的大掌包裹着,趣言:“你的手好冷。”
他大言不惭:“蜥蜴属性,捂一会儿就热了。”
过了一会儿,他的掌心果真被她捂热了。
和她认知里的也没差,他的手,真的超级大。
牵她手时,像饺子皮裹着饱满的拳馅儿。
两人找了块僻静空旷的区域,用作自行车学习使用的场地。
这几晚,赵嘉禾都有在电脑上观看一些自行车教学视频,她主张的是,不管实操行不行,先掌握骑自行车所需要具备的理论知识。
这会儿,林树沉帮她佩戴好骑行头盔、手套、护腕、护肘和护膝……她原本是打算自己的事情自己做的,但他说,既然谈恋爱了,有些行为习惯不如适当改变。
她问:“比如呢?”
他已经帮她戴正了头盔,双手捧着头盔,同她对视,眼中情意满满:“从意识开始,比方说,树立和培养这样的一种意识。”
奇怪,头盔在他手里也有点小。
颈侧有一点痒,赵嘉禾抬手理了下脖间嵌着的碎发,随口问:“哪样儿的?”
他的手指衔着头盔的两边系带,无意之中触碰刮蹭过她细软的手指,不曾停留,然后在她脖颈儿上系好头盔的卡扣,又将其收紧:“有话女友尽管吩咐,有事全由男友来做,诸如此类的,理所当然感。”
男女朋友之间的理所当然感。
余书伦奶奶说,他在恋爱的方式上是反向摸索。
实则不然,他的恋爱之歌,自成乐章,雀耀着无数个怦然心动的音符节奏。
赵嘉禾就站着没动,任由他洗脑式地灌输:“人的意识、行为、习惯改变起来,常常比我们想象中的更要迅速。”
待准备工作完全做好了,赵嘉禾跨坐在折叠自行车上,双手持着握把,脑中快速回顾了那些教学要点,心中开朗乐观,她自认为已经完全具备了实现自我教学的条件。
赵嘉禾调整好标准的姿势,双脚踩地,车轮向前向后滑动,试了下链条的畅滑程度,然后谢绝了他的教学行为,也谢绝了他的洗脑话术。
“欲速不达,意识、行为、习惯的改变常常也是贪多贪快嚼不烂。”赵嘉禾双脚撑地,松开握把,双手合十,指尖在圆润清秀的鼻背处一抵,银边眼镜下一双荔眼明媚有神,朝阳衔入眼底几分娇俏感:“所以,不妨请您稍坐片刻。让我们一起来见证一位骑行小白自学成才的奇迹。”
林树沉靠着长椅坐下来,肩抵着椅背,在湿润的空气里,松弛地拧开水杯喝了一口,当真靠一双黑沉的眼眸悠闲地等候着奇迹降临。
太阳自东方升起,上午的清风和煦飘逸。
赵嘉禾根据脑中滚瓜烂熟的步骤,练习了双脚撑地滑行、双脚离地滑行和单脚踩踏。
纤瘦白皙的脚踝时不时地越过束脚的工装裤腿露出来,腿踝线条柔和晃眼。
林树沉半眯了眼,双手抱着胸,双手又撑着长椅。
最后竟摸出一副墨镜佩戴上。
赵嘉禾抬眼看了下太阳的方向,虽然看得出来今天是个好天气,但上午八点的阳光一点儿都不浓烈,也不知道他突然装酷做什么。
尽管有被他的外形酷到,但,赵嘉禾还是想要逗逗他:“刺眼吗?”
“耀眼。”
赵嘉禾隐隐觉得不对:“你指的是什么?”
“你指的是什么,我指的就是什么。”
她当然指的是阳光,阳光刺眼。
阳光耀眼。也行吧。
赵嘉禾接受了他的似是而非,笑了笑:“贺衡的绕口令文学是和你学的吗?”
“平心而论,两套体系。”他又接着说:“视野过白,容易患上雪盲症,我防患于未然。”
青山绿水,环境好的不得了,“哪里白了?”
“片刻视野里,片刻大脑里。”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赵嘉禾笑着摇了摇头:“但感觉,比起防患未然,杞人忧天用在你身上更合适。”
林树沉伸出的长腿一叠,既含蓄又不含蓄地看着她笑。
一点儿分心打岔式的闲聊过后,赵嘉禾继续练习。
迎着朝阳,由单脚踩踏向双脚踩踏过渡。
右脚踩到底,左脚跟上……
右脚踩到底了,但左脚却没跟上,左脚打滑和车踏磕绊撞击了一下,连人带车向一边倾斜,她试图稳住身体的重心,可是理论与实操总是存在一些差别的,总之,眼看着她就要摔倒在地,突然有股掌力稳住了自行车的后座,给了赵嘉禾充足的反应时间,稳住握把,双脚撑地,有惊无险。
赵嘉禾微窘:“……谢谢。”
林树沉松开手:“不谢,分内事。”
“那我继续了?”
“好。”
林树沉便又坐了回去。
右脚踩到底,左脚跟上……
左脚踩到底,右脚跟上……
重复几次后,又发生了和刚刚一样的情形。
但每一次都能被长椅上坐着的人恰到好处地出现,并扶住车后座,或者直接扶住她的肩,化险为夷。
几番下来,赵嘉禾刚刚的微窘彻底变成了窘迫。
她自认为学和练都挺用心的,怎么还是频频出糗?
而且还是在新交往不久的男友面前频频出糗。
这样的打脸场景,就容易给人造成一种误会,好似,她是执拗逞强,又好似,她的学习能力不佳。
到底是低估了自行车的难度,还是高估了她自己的学习能力?
赵嘉禾看过骆明教女儿于于真真学骑自行车,满打满算三个小时,于真真就学会了骑自行车。甘露和于倾可也说过,自行车?那不是有腿就会骑了吗?为什么她没有她们那么顺利?她甚至连三岁小儿都不如。
是他装酷叫她分心了吧?
不,是他的存在,叫她分心了!
此刻赵嘉禾心里其实有些后悔,早知道会是这样的一副叫人难堪的景象,她该先找个自行车教练陪练,等她学会了再同林树沉一起迎着风追着阳光休闲骑行。她属实是没想到,有些人学自行车竟也需要教练!
真是想象很丰满,现实很悲惨。
不过,既然决定要学了,那就是要学会。
半途放弃更让人羞耻,也不是她的做事风格。
“去帮我买瓶水,可以吗?”
“渴了吗?我准备了热水。”
“……我要甜水,谢谢。”
“饮料?”
“嗯嗯。”
“哪一种?气泡水、电解质,还是果汁?”
“随便,你没准备的任何一种。”赵嘉禾笑着同他挥挥手:“到远一点儿的地方去哈。”
林树沉无奈地敲了敲眉心,原来是他碍眼了。
“对了,你那墨镜能摘下来吗?”
原来是墨镜碍眼。
林树沉摘了墨镜,讨嫌地问:“我要是眼睛刺痛流泪了怎么办?”
赵嘉禾要笑不要地一语双关:“我会给你上眼药。”
支开人以后,赵嘉禾尝试深呼吸,完全摒除心中的杂念,继续固执却冷静地练习起来。
感恩,他熟悉这城市的角角落落,给她找了块人烟稀少的地儿。
这之后的时间里,赵嘉禾果然发现他不在她的视野里了,但每每她人车合一发生倾斜的时候,他还是会从各个神秘的角落里出现。
他手中同时举着电解质水,气泡水和果汁,也叫她挑不出茬来。
两个小时后——
扶了不知道多少回车后座的林树沉,终于忍不住,手掌撑着额头,搓了搓额角,开怀地笑了。
虽然他并没有笑出声音,但是唇角上扬的弧度很是明显。
又正好被转头和他说话的赵嘉禾看见了。
阳光温柔地一炫,他的笑容看起来较过去更要清朗澄明。
赵嘉禾就有些不高兴,羞里带恼,决定快速培养另外的行为、习惯、意识。
女友不高兴,男友也别想高兴。
是他说的,男女朋友之间,要有这样的理所当然感。
学自行车不快,学坏还能不快吗?
“在笑什么?”赵嘉禾打算树立女友威风,浅浅震慑他一下:“看我丢脸,你很开心吗?”
林树沉笑意尚未来得及收起,直达眼底,眉骨也高挑着:“没有。”
他的笑容发自内心,相较而言,他说出来的话就没有什么可信度。
可收一收嘴角的弧度吧,他的笑容比阳光刺眼多了。
赵嘉禾板正脸:“既然你这么开心,不如我讲点儿严肃的事情,你严肃一下?”
林树沉轻咳一声:“只要嘉禾吩咐,我随时可以严肃。”
他觉得她这话似曾相识,但还没太意识到她话里的陷阱,也并没与几天前,他逗她的场景相互关联,以至于他顺口道:“但请讲。”
“我真的会讲。”赵嘉禾从自行车上下来,推着自行车走向他,不忘给他注入一支预防针:“很严肃的那种。”她讲了以后,有可能他今天就笑不出来了。
林树沉迅速坐正,恢复常色,点头:“嗯。”
自行车被推至骑行道边沿,脚撑支架斜斜抵着彩砂路面,两个人分坐一张长椅上。
林树沉微微侧身,拧开为她准备的运动水杯,递给她。
赵嘉禾说,她自己的背包里也装了水杯,他不需要为她准备这些。
他又拿出刚才那套理论说辞,她以后和他一起出行,他会准备好相应的物品,她只管轻装出行即可。
理所当然感。行。
赵嘉禾就没有再打开背包,接过来他手里递过来的杯子喝了一口,又递还给他:“你好不好奇,为什么我连自行车都不会骑?”
林树沉说,成年人不会骑自行车,并不罕见,没什么稀奇。
但他又说,会想要知道她的原因。
林树沉侧着身,视线完全锁住她,神情专注,充当着一位完美倾听者。
赵嘉禾小的时候,在爸爸和现在的妈妈组成家庭之前,或许这样讲也不太准确,因为他们后来虽然住在一起,但他们实际上并没有领结婚证,也没有任何实质的婚姻关系存在。与其说组成家庭,倒不如说,仅仅是住到同一个屋檐下。
总之,在赵嘉禾的十二岁以前,她住在洛京市下属县城,又距离县城百来公里的一个不具名仅以数字做标记的村上。
那天是她的十岁生日。
按照她们那儿村上人的共性认知,十岁的孩子可以拥有一辆属于自己的崭新的自行车。她的爸爸在距离家一千公里外的大城市务工,特意坐了火车赶在她生日那天回来,爸爸叫她去车站等他,然后领她一块儿在县城里买自行车去,再一块儿回来给她过生日。
她有四个多月没见到爸爸了,她想念爸爸,于是一早儿就出发了。
她等到了风尘仆仆的爸爸,父女俩有商有量地一起挑了款店里最贵的自行车,爸爸还领她去县城最有名的蛋糕店,挑了个最卡哇伊的蛋糕,猫猫头造型的,那是她第一次听说凯蒂猫。
那时的她,自然不会想到,Hello Kitty的IP影响力竟会持续至今,她与爸爸之间也只剩下了一方思念。
等他们搭乘城乡中巴车回来,他们在路口下车,夕阳残血,她当时是想到了这样的一个词语,她先跳下车在前面走,爸爸跟在她后面推着自行车,背着他的务工包,也提着那个特别可爱的凯蒂猫蛋糕。
可是,当赵嘉禾回到家推开门的时候,却看见家里所有的窗帘都拉上了,卧室里更是密不透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径直逼近她的鼻腔。
她隐约中觉得不安,收紧了笑容,提紧了心脏,颤着打开了灯。
原本昏暗的卧室一下子明亮起来,也将卧室里的狼藉暴览无余,她愣在了原地。
抓得皱烂破败的床单,妈妈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她喊了妈妈,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一股冥冥之中注定的力量驱使她走过去。
她看清了妈妈脸上痛苦又狰狞的表情,裸露的肚皮上全是手指甲的挠痕和斑驳血迹,手腕上也留有利器刺破的长条湿黏的伤口。
几种不同的药品盒混在一起,掉在地上,她应该选择胡乱吞了一把乱七八糟的药,又怕不能达到自己的目的,她残忍地对自己使用了剪刀。
打她有记忆起,妈妈一直是多病的、忧郁寡欢的,她有一条残破的腿,因而常常更愿意卧床休息,起床后也不愿意走出家门,所以,赵嘉禾打小儿是自己照顾自己更多,比起妈妈对她的照顾,也是她照顾妈妈更多。
但那是妈妈第一次选择这种极端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她做得那样决绝,没肯给自己一点儿后悔的余地,且她选择了在2005年5月20日,女儿10岁生日的这一天,又如此深刻不可磨灭。
那是赵嘉禾第一次直面至亲的离世,也是她第一次直面死亡。
那时年幼,她总想着,是不是因为她买了自行车,惹了妈妈不高兴,因为妈妈腿脚不便,并不具备骑自行车的条件,是她考虑不周,没有顾及到妈妈的感受。
年幼时,她认为是她直接或间接导致了妈妈的死亡,她以一种简单笨拙的方式固执又愚钝地惩罚着自己的过失,既然妈妈是因为她买自行车离开,那她一辈子都不要学会骑自行车了。妈妈做不到的,她也不要做到。
大多数时候,林树沉是平静的,淡泊的,他的情绪并不多见外显,这会儿在赵嘉禾的叙述中,他平静的清眸下积蓄了多重复杂的情绪,也难免流露出异样。
他只是前天晚上听梁献提过她父亲的意外,他大概猜测了重组家庭的重组原因,离异或者丧偶,但他的确没想过,她年幼时曾直面过这样的触目惊心。
听赵嘉禾说完后,林树沉一把将她圈进怀里,单手附在她的手臂外侧,他抚触着她的手臂,也抚顺着她内心的褶皱:“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在林树沉有力又有效的亲密抚触中,赵嘉禾再一次陷入了沉思。
她曾用漫长的时间纠结过其中的根源,或许这二者之间不见得有什么实质的关联,她的妈妈只是刚好选择了那一天同她不辞而别,而那一天又恰好是她的生日而已;
又或许,她的出生日被妈妈理解成了望不见尽头的苦难一生的开始;那时,产前产后的女性抑郁心理并没有像现在这样能够获得关注,深陷其中的妈妈又该如何学会自救;
还有可能,对于一名舞蹈工作者而言,伤了腿,便如同那天之骄子从天坠落的折损,从此没了骄傲和梦想,只能不甘地顺从命运,嫁给不爱的男人,为人妻,为人母。她和爸爸没能学会正确的爱人方式,未能让妈妈透过生活厚重窒息的云层,看见生活的光亮,也许妈妈过得恍惚自艾,从未记得过她的生日。
毕竟有限的岁月里,妈妈从未对她说过一句生日快乐,以至于,她后来和爸爸搬进梁献家里的时候,她的第一个生日,梁献的妈妈,是她当时还叫她梁阿姨的梁华秀,一大早儿就给她做生日面,买了蛋糕,送给她生日礼物,也温柔地唱着生日歌,她一整天都过得轻飘飘的。
可是后来,爸爸也离开了。如果妈妈的决绝带给赵嘉禾的是经年累月里的内疚和自责,爸爸的意外带给她的则是致命的、突发的抛弃。
她曾一度以为,随着爸爸的离开,她也会同时失去梁阿姨和梁献,以及梁献的奶奶。
那天,梁阿姨红着眼对她说,“嘉禾,以后,别叫我阿姨了。”
她以为自己要被赶走了,十六岁,虽然以后的路是难一些,但也可以活得下去,她理解,也接受这样的分别。
可是,梁阿姨却说,“叫我一声妈妈吧。”
每个人的一生都有最低谷,只要撑过去,就会拨开冗厚的云层看见光亮,赵嘉禾熬过了那段时间,后来的人生里,知足也感恩地道一句,坦途康庄,春华灿烂。
在赵嘉禾陷入沉思时,林树沉并没有催促她继续讲下去。
他只是安静着沉默着陪伴着,他一只手仍托裹着她的手臂,用另一只手的手掌轻轻地拍着、抚触着她细瘦的背,这是人类原始又沉寂的安抚动作。
过了一会儿,他用下颌抵住她的脑袋,哑声道:“对不起,都是我不好。不学了,我们不学了。”
“我早就和自己和解了。”赵嘉禾这才拍了拍他的手背,坐直身,仰脸瞧向他时,已道得平和:“她不爱我,不爱爸爸,也不爱她自己。”
如果这世上还有妈妈所爱的生命,哪怕是一条狗、一盆花、一只龙虾……她都不会如此决绝。所以,那究极根本是,同她没有关联的因果。
只是当她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她已经参加工作了。
她急于在工作上找到价值感,用忙碌填实自己,自然没有闲情去学骑自行车,更没有逸致在周末的时候与朋友、陌生人三三两两环山环湖环城市,顺风逆风御风前行。
所幸,公共交通的发达,她也掌握了小型汽车驾驶技能,她早就使自己成为了会规划路线的交通达人,会不会骑自行车都能够抵达目的地。
况且那样的青春也常常让她怀念。
她不会骑自行车,甘露说,那她的自行车后座就是她的专属座位,闺蜜情深,甘露言而有信,那是连严泽柏都没有资格坐的专属座位。
专属到,甘露和严泽柏早恋去约会要骑两辆自行车,还要载着她一起,她不愿意当电灯泡,就在于倾可那儿又得到了一个专属座位。她对于倾可那儿的专属座位其实有点不满意,那胆儿包天的于倾可,常不经爷爷奶奶的许可,偷骑着她叔叔的摩托车无证驾驶,私自将她安全的自行车后座换成了摩托车后座,也不提前告知,还叫她搂紧一些,“你知道吧,唐僧去西天取经,虽然他嘴上不说,但他心里一定恨得牙痒痒,三个徒弟,一个比一个会飞,但居然没有一个徒弟带着他飞,害他一路上吃那么多苦。你还在这儿挑剔上了,别啰嗦了,姐姐带你飞,快抱紧我。”
她死死箍住她的腰,嘴角却翘得高高的:“那好吧。”
赵嘉禾同林树沉说这些,其实并不是为她学自行车的笨拙找借口,这其实是连接两个人亲密关系的第一道口。
“同你说这件事,只是想跟你分享我的过去。”赵嘉禾转瞬扬起唇:“我认真地跟你交往,也愿意跟你分享过去你缺失的每一个阶段的我,也欢迎你和我分享,我缺失的每一个阶段的你。”
林树沉眉骨紧收,神色里仍积攒着几分凝重,他圈着臂弯里的人儿,半垂着眼:“好。”
“……就没了吗?”赵嘉禾仰看他:“你不要跟我分享点什么吗?”
比如,余书伦奶奶说的他复杂的家庭关系,而他说的,他简单的家庭关系。她用这种方式引导着,试探着。
“去吃饭吧。”林树沉平缓地转移话题:“吃完饭,我载你骑一段。”
好吧,看来是,时机未到。
那么,如他所言,来日方长。
赵嘉禾讶异着问:“骑我这辆小黄车?”
“骑我那辆。”
“你那辆不是没有后座吗?”
“我认为欲行的提议还不错,你坐上管。”
“?”想起之前林欲行的无忌童言,赵嘉禾轻轻扬出惊讶声:“你开玩笑的吧?”
“我当然是——”林树沉揉揉她柔软的头发,目光宠爱:“认真的。”
赵嘉禾歪过脑袋瞧他:“摔了怎么办?”
林树沉若有所思:“还记得吗?我有给你当垫背的经验。”
“……那不是垫背。”赵嘉禾:“那是稳稳接住。”
“接不住就垫背。”
赵嘉禾行事谨慎:“那要是被别人拍下来,发网上,指责我们危险骑行,怎么办?”
他目光温柔地凝视她:“我出面忏悔,你美美隐身。”
“恭敬不如从命。”赵嘉禾站起身,面朝着他,主动伸出手,待林树沉回握住,她拽拉着他起身:“快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从上铺换
两人沿途找了家餐厅, 简单用过午餐。
休息了一会儿。
午后的阳光甚好,金风送爽,绿茵习习。
林树沉跨坐在车座上,赵嘉禾应他邀请, 腿一抬, 刚要坐上去, 一条遒劲有力的手臂横进她的膝窝,径直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赵嘉禾心下一惊, 臀部的软肉坐上他手臂的同时,她轻呼出声,无尽涟漪如水浪一般在心中化开,漾成了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一……一只手就可以吗?
咳咳, 不愧是和楚霸王比大力的男人。
林树沉将她抱坐到山地车的上管处, 他的上半身向前倾压, 将她圈拢在怀中, 肩背曲线高高隆起,腿部肌肉绷紧,向下发力,车轮轧过地面, 向前驶离。
他起步骑得不快, 秋风撩拂吹面, 吹在赵嘉禾的脸上干燥而温暖。
他伴着山脚一侧连贯骑行,视野里青山苍翠, 四处生风。
赵嘉禾感觉整个人被一堵发达的胸膛贴身裹住, 肩骨时不时擦过他的外套布料,她微微一缩,发丝里紧接着沁入他均匀的呼吸, 又一整个僵直,他身上有好闻的树脂清香,她眩晕得轻盈,平坦的路面竟也化作心跳声,一路跌宕颠簸。
单车驶出山路,驶过公园,驶过湖泊,弯道一转,又拐进去山路,景色变换,四周被高大的树荫包围。
赵嘉禾正心不在焉时,林树沉突然勒着刹车,停了下来,长腿支地。
赵嘉禾疑惑地转头仰头:“怎么……”
怎么了。
“了”字还没有道出口,鼻息间萦绕的那股树脂香突然变得浓烈芳郁,噼里啪啦,姹紫嫣红……他低头封住了她的嘴唇。
没有预料的,猝不及防的。
叫人兵荒马乱。
赵嘉禾脑袋里“嗡”地一声,绷断了琴弦,眼前一片空白,只有山风吹来旁白:视野过白,容易患上雪盲症,片刻视野里,片刻大脑里……
赵嘉禾手指不由自主地蜷起来,手臂攀上去紧紧揪住他的软壳外套,手指绞实轻薄的防雨布料,用尽力气,似乎想要将他的衣服扣出个洞来。
林树沉循序渐进地在她的唇瓣上厮磨了一会儿,才单手握着她的软颈,迫使她肩往后塌,脑袋更加高仰,他用舌头顶开了她的唇齿,探进去口腔里缠吮。
果与木两种香气混合,交织在一起,一种清淡的甜口的成熟的迷人的果木香在唇齿间纠磨不清。
鼻腔口腔胸腔内外气压差异过大,彼此间产生的气流紧急对抗,赵嘉禾的耳膜鼓胀疼痛,她忘记了该怎么换气,只能被动地承受他舌尖不断地顶送,她将那股汹涌强大的气流,尽数吞咽下去,几欲窒息。
直到林树沉放开了她,她才大口大口地呼吸起来,呼吸又急又促,她咬住了唇,红晕迅速从唇肉上转移,紧赶着在巴掌大小的脸颊上蔓延开,耳尖也不受控地烫了起来。
她松开拽皱的他的衣服,缓慢地捧上自己的脸,避过他的视线,不自在地问:“怎么不提前知会我一声?”
“事发突然。”林树沉的目光仍锁定着她红肿的唇:“没时间了。”
“……”
相较而言,林树沉的表现就淡定得多,他面色无异地帮她调整好坐姿,又继续骑行于山林之间。
他边骑车,边又解释了自己的言行,两人第一天确认关系的晚上,她就主动亲过他。
他因此结合那晚的对话,解读了她的未尽之言,只要是在同她相熟的人,尤其是她那两位自幼儿园时期就亲密无间的好友,以及其中一位好友那夜间活动频繁的丈夫,之外的地方,吻她的行为是被允许的。
也不是非要解释的。
清凉的风吹在脸上,赵嘉禾渐渐平缓下来心跳声,唯独语气里仍夹留几分似嗔又似怨:“你真会解读。”
他顿顿:“我解读错了吗?”
“谁知道呢?”赵嘉禾转过脸:“你停一下。”
他紧急刹车,也问:“怎么……”
他的“了”字也失去了说出口的机会。
赵嘉禾扬高双臂,勾住他的厉削的颈线往下压,迎送一次柔软的亲吻,山尾处,一簇太阳花灿然盛放。
说来老天爷真不公道。
他刚刚那么漫长缠绵的一个吻没被别人看到,她只是浅啄一下,就很不巧地被对向骑行来的人看到了,并发出流气的口哨声。
就在赵嘉禾羞愧难当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时候,他兑现了诺言。
脑后一股掌力摁下来。
他腿部肌肉向下发力的同时,单手骑车,单只宽大的手掌推着她的后脑勺,将她整张脸完全埋按在他的胸膛里。
赵嘉禾荔眼睁圆,心中再次惊呼。
是……是!!洗面奶!!!
这还是赵嘉禾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那时梦里堪称洗面奶一般的大胸肌!!
她知道他身材很好,但不知道这么贴合她的脸型。
这会儿她觉得十分震惊,又觉得十分欢喜,又有几分惆怅羞耻,几种情绪交错,刚才缓慢修复的耳朵瞬间就又绯红绯红了。
一段倾斜的下坡路,车子向下俯冲,赵嘉禾默默又轻轻地捏着他晃动的外套拉链,往下扒拉了一寸、一寸、又一寸,然后屏住呼吸,将脸埋在他仅一层布料之隔的胸前,才在他有力的心跳声中慢慢吐匀气息。
林树沉察觉胸前的人这细微的动作之后,搭在刹车阀门上的手指便没有任何收缩速度的打算,只靠重心掌控着两个人的安全。
单车一冲到底,逐风踏浪,带来它独属的激情和刺激。
赵嘉禾迂曲的心跳再一次被扯到了嗓眼,一波三折,剧烈起伏,她完全领悟到自行车骑行的魅力了。
夕阳鎏金,黄昏绚烂。
两个人坐在终点处休息,林树沉对今天的行程查漏补缺:“今天的约会,还满意吗?”
脑中很自然地浮现他垂下的视线,温柔的亲吻,他的大胸肌,赵嘉禾嫣然灿笑着,颊侧扬出两粒灵动的酒窝,眼睫轻眨,中肯而保守地评价:“省时省力,挺不错的。”
林树沉就哂笑一声,“晚上想吃什么?”
赵嘉禾提议:“中餐吧,两素一荤。”
林树沉应声好,又说,吃完饭,送她回去休息。
赵嘉禾用拳头敲了敲发酸的腿,抿轻笑幅:“你好不好奇,我的背包里装了些什么?”
林树沉耐心地猜测了几样。
赵嘉禾眉梢弯弯:“除了这些呢?”
林树沉摇摇头:“猜不出了。”
“除了这些”,赵嘉禾不再卖关子,直接揭晓了答案,“我还带了换洗的衣服和洗漱用品。”
他好听的嗓音里因意外蹦出个性感的音节:“嗯?”
赵嘉禾敲腿的动作变慢,视线掷得长远,声音也放得轻缓:“你不是说,5号、6号、7号、8号都想约我吗?我把这几天都留给你了。”
林树沉温柔地凝望着她,眸底晦暗不明:“那吃完饭,跟我去帐篷里住。”-
吃完饭,赵嘉禾留宿帐篷处。
林树沉正打算像上次一样多支出一顶延展帐篷,供她晚上休息。
赵嘉禾跟在他身后,话中之意隐晦:“其实,不用每次都那么麻烦的。”
林树沉阔肩一沉,转身来,目光直直:“为什么?你想跟我一起睡?”
“……”
怎么能这么心直口快呢?
别说她真的没有这个想法,就算她有这个想法,他这样不绕弯子,她也没有这个想法了!!
“不是,不是。”赵嘉禾摆摆手,赶紧解释:“这里不是有两张床吗?”
明白了。
林树沉伫立储物置架处,点头,征求她的意见:“那你想睡在上面,还是下面?又或者是,你想都分别试一试?”
好……歧义的对话呀。
赵嘉禾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笑了笑:“要不,我还是睡上面那张床吧,我上次就睡的那张,这次大概率不会认床,不会失眠。”
林树沉爽快答应:“可以。”
收拾好床铺,两人坐在帐篷的门厅里,露营椅可躺可仰可坐,圆月当空,他们在月光的清辉下,溪流的潺潺中,松弛地听一听风动、草动、虫动,又对着月色饮了一会儿清茶,吃几块水果。
两人分别在洗漱帐篷里洗过澡,林树沉将废水集中装箱,便于明早带出去处理。
他收整好洗漱帐篷。
整个过程当中,赵嘉禾就跟在他身后,像他一条小尾巴,他拒绝了她的帮忙请求,她便主打一个存在的价值。
两个人共享同一种香味的洗漱用品,身上散发出同质的暧昧,山涧宁静安和,连空气都渐渐迷离。
临睡前,帐篷里点着一盏柔黄的露营灯,人影与灯影,相衬婆娑。
林树沉不知道从哪儿取出个折叠的泡脚桶,装上热水和中药包,嘱咐赵嘉禾坐下来泡脚。
赵嘉禾有些疑惑,他笑着问:“不是腿酸吗?”
“你怎么知道?”
他没有出声回答,而是半蹲在地上,试完水温后,挪了挪左腿的重心,左手拳心磕在腿面上,做出几下敲腿的动作。
他注意到了。
因为久缺运动,不过是练了一上午的骑自行车,竟叫她腿部肌肉酸痛,赵嘉禾坐下来,低头卷着裤腿,同他闲聊着:“你经常泡脚吗?”
“我不用。”
“为什么?”
“我腿不酸。”
赵嘉禾:“………………”
“那你还买?”
他已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平和地提到了一个人:“炯延送的。”
“哦。”
赵嘉禾卷起一只裤腿,她的腿踝很细,又白,像刚洗净的鲜嫩的藕带,鲜明活泼,林树沉白天就领教过了片刻视野过白,片刻大脑过白,带来的威力。
晚上戴墨镜会很诡异吧?
他突发奇想。
他只好整个人默默走开去。
只他刚走出半步,赵嘉禾坐着回眸,朝他一笑,邀请他加入:“要跟我一起泡脚吗?”
他步伐顿了住,哂笑了声:“也可以。”
“那你过来呀。”
林树沉仍站在原地,有些迟疑:“你泡完我再泡。”
“那水不就被我弄脏了吗?”
“怎么会?”
赵嘉禾的声音弱了下去:“那水温也会变凉。”
“也不要紧。”
“泡冷水脚?好诡异。”赵嘉禾双脚轻踩着桶沿,驱走脑中逐渐发酵的奇思妙想,心一横:“快来吧。”
他参悟出真谛:“你想跟我一起泡脚。”
赵嘉禾抿紧唇角:“我想节约用水。”-
等林树沉卷起裤腿,露出健壮蓬勃的小腿,赵嘉禾默了默,同他约定好,等她数数123,两人就同时提腿放进热水里去。
“你的仪式感吗?”
“你就当是吧。”
不过,等赵嘉禾喊完1、2、3,两人同时意识到一个问题。
谢炯延送的这个泡脚桶是紧凑型的,口径也没比他一双脚大多少,他这双脚要是没进去的话,还有一双脚可能就无处安放了。
在林树沉默默回撤时,赵嘉禾没有犹豫地踩住他的脚面压下去。
水里簇起一阵水花,溅出桶外,洇湿了地毯。
水中,一双纤小的脚踩在一双大脚上,尺寸分明,色差也分明。
刺激着彼此的视觉,大脑,心脏。
片刻视野里,片刻脑海里……
两人对面坐着泡脚,都有些心不在焉。
“他送你的桶,有点小。”
“是。”林树沉:“也够用。挺好。”
两人就没什么话了。
脚泡得差不多了,赵嘉禾正准备伸手接过来他手里的毛巾。
他却倏地握上了她的脚踝。
赵嘉禾呼吸一滞,屏着呼吸隔空望过去,看了怔了住,她的脚踝握在他手中,他的手掌宽大,掌心宽厚,衬得他掌中的她的踝骨关节显得尤为赢弱小巧,不堪一折。
干躁柔软的毛巾触到脚趾,他颔着视线,颈侧的血管贲张胀紧,他却专注地捏着她的脚,从脚跟到脚趾缝,一点一点儿擦拭干净,一点儿水渍不留。
他擦完她一只脚,也没有立刻放下去,就这样平抻在他的大腿上,赵嘉禾轻轻晃腿,他的大腿结实又富有弹性。
两条腿都平摆在他的大腿上,他的脚还在水里,但他的手已经捏着她的小腿腹揉了起来。
随着他的揉捏动作,赵嘉禾眼神微微颤起来,唇角始终挂着笑,悬提着一颗巍巍的心,遗忘了水已冰凉。
灯火疏疏。
水里一双大脚,也冰凉-
赵嘉禾又失眠了。
她仰躺帐中,看了很久帐篷外面的树,月圆树静。
她又数了很久的树。
最后选择了轻唤下面的树。
“小树。”
“小树。”
“小树。”
下面的树没有任何回应,赵嘉禾便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他那令人羡慕的睡眠质量啊。
赵嘉禾自言自语:“下面的床是不是不会失眠?”
下面的床突然发出了低沉却惊悚的声音:“下来试试。”
“……”赵嘉禾:“原来你没睡啊?”
林树沉陷入沉默。
她一直动,又一直喊。
他又不是修仙之人。
几秒沉默之后,林树沉再度开口:“下来吧。”
“那你呢?”
“抱着你一起睡。”
事实证明,男女朋友,尤其是交往初期,交往初期就很快进入热恋状态的男女朋友,还是不要轻易地尝试,抱着一起睡。
有些容易诱发雪盲症、脑盲症、心盲症的回忆,会在夜深人静,人相拥侧卧的时候,突然来袭,如洪水般迅猛。
哪怕隔着两个睡袋。
不过是稍微动动身体而已,四片唇瓣就猝不及防地贴合到了一起。
温热的唇渴望冰凉的唇解燥,冰凉的唇又追逐温热的唇取暖,成熟男女小心翼翼地在彼此唇周试探摸索,轻啄轻抿轻轻吮吸,轻啃轻咬轻轻舐舔……渐渐的,渐渐的,鼻息交混,鼻骨挤贴,口腔里渡送疾风暴雨一般的气息,身体重重地压在一起,香津在口腔里浓浓纠缠,睡袋脱到半腰。
到底是谁先主动的,不知道。
只知道,山里的夜,万籁俱寂,唯有津水润泽。
林树沉忽地闷哼一声,动作停了下来。
赵嘉禾轻声问:“怎么了?”
他翻身躺回去,手臂压在脑后,舔了下嘴唇,慢悠悠地细数她两大罪状:
“我的舌头被你咬流血了。”
“我的^*^被你揪疼了。”
赵嘉禾静静地默住。
她承认,身处黑暗是让她有点得寸进尺、得意忘形、为所欲为了,但是,人应当正视、接受、尊重、包容,并且善待自己的一点小癖好。
于是,她决定使用这样一种策略,
他不说,她不知。
他一说,她惊讶。
赵嘉禾不可思议地叩问他的良心:“什么?”
“你说我吗?”
林树沉蹙眉,闷闷一声“嗯”:“说你呢。”
他翻身就要起来:“开灯。”
“开灯干嘛?”
“验伤。”
赵嘉禾拖曳着退至半腰的睡袋,身体蛄蛹着往里面钻,直到扯过的睡袋口能够把脸完全遮裹住,缓解了酸意的腿,隔着睡袋轻轻踹他一脚:“你去上铺睡。”
就这样。
有些人,从上铺换到了下铺,
而有些人,从下铺被驱逐到了上铺-
林树沉从上铺醒来。
舌头和^*^还是隐隐作痛。
两人坐在帐篷的门厅里吃早餐。
走地鸡上远处打猎去了。
林树沉面对这样一张甜美乖软,安静吃早餐的脸,仍有些恍惚,他实在很难想象出,她昨晚下手竟然那么没轻没重。
林树沉神色古怪地问她,今天有没有什么计划。
自认为体面的人,自认为会对不体面的事情心照不宣。
赵嘉禾神色坦荡地摇头,她没有。
她又神色坦荡地说,她本来也就是想陪陪他,对于做什么,她没什么打算。
林树沉只好压下去那点儿别扭,提议:“要不要去轻徒步?”
他不提议,她也没什么特别强烈的打算。
他一提议,她又想起来:“我自行车还没学会。”
林树沉敲开一枚水煮蛋:“还想学?”
“嗯。”
虽然妈妈去世的事情,是导致她没有学习骑自行车的直接原因,但这件事并不是阴影。
她说要学会它,就是要学会。
昨天学不会,那就今天,今天学不会,那就明天。
于是今天,他们没有再绕道去洛津湖骑行绿道,而是在东洛山后面的公园里练习。
说来也有趣,前一天还怎么也过不去的坎儿,经过一夜的冷却,第二天突然就能够掌握它了。
赵嘉禾刚跨上去蹬了两下,就学会了骑自行车。
下午,她脱掉护具。
他们一起围绕着这个半废弃的公园骑了长长一段距离。
中秋之夜,月亮没有缺角。
散作千万颗月饼,指引着孤身的人,走向心与心团圆。
今夜两人,一人睡上铺,一人睡下铺,
睡得特别安稳。
七号两个人去户外用品专卖店,升级了骑行装配。
谢绝了林树沉的买单提议,赵嘉禾自己买单了一辆公路车。
林树沉问她这辆只骑了两日的小黄车要不要留作纪念。
赵嘉禾摇头,她是极简主义,坚定断舍离的轻居观念,她要在二手平台上卖给有需要的人,真正发挥一辆自行车的价值。
林树沉也随她。
热恋情侣感情亲密,总是感觉时间匆忙而短暂。
假期就要过去。
八号两人本来计划着去人潮里转一转,逛逛商场,看看电影,吃吃饭之类的。
谁知,一大清早。
谢炯延突然来访。
谢炯延是这样想的,他就来看看。
如果延展帐篷支出来了那他就原路返回。
但是,延展帐并没有支撑出来,这说明什么?
谢炯延自问自答,说明他们的关系至少在这个假期之间没什么进展。那么,就还能勉强做朋友。
谢炯延的心情顿时轻松了许多。
步伐也变得轻快。
当谢炯延和坐在帐篷门厅里吃早餐的赵嘉禾对上视线时,一个脸上的笑容僵住,一个嘴巴里的坚果忘了嚼,生生吞了下去,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谢炯延讪讪地递给赵嘉禾一瓶矿泉水,坐下来,问:“他呢?”
赵嘉禾喝了手边的热水,咽下去坚果,笑笑:“还没起。”
帐内,林树沉听到对话了,倏然睁开眼,坐了起来,脱掉睡袋站了起来,他漫不经心地取来衣服换,解扣子的时候还能听到帐外的小声交流。
“我看今天只支了一顶帐篷,Kitty,你也是刚过来吗?”
赵嘉禾认为他们相处的细节不需要向谁细说,但这份关系有必要告知眼前的人。
“你不用跟我解释,我都明白。”只是赵嘉禾刚张口,谢炯延就打断了她,他有自己的一套理论:“追求精神世界富足的两个人,你们谈的是柏拉图式的恋爱。”
赵嘉禾惊讶地张了张口,又合上,细眉微皱。
“就算不支延展帐,他的帐篷里也有上下两张床铺,你睡上面一张,他睡下面一张,或者,你睡下面,他睡上面,很正常,陌生的驴友结伴同行,有时候也会这么做。”
两个人认识多年,相处多年,交好多年,赵嘉禾明白谢炯延这话里头是什么意思。她在感情里,虽然倾向于含蓄的表达方式,但面对眼前曾经动过情的人,她认为还是直接了当些好。林舟渡说得不对,她不需要备胎,也不想给已经不喜欢了的人,留有模糊的希望。
她打断了他:“柏拉图不否定肉/体。”
林树沉走到门边,正欲掀开门帘的手就顿了住。
她喜欢揪,那就揪吧-
假期结束前的最后一个晚上,贺衡没打算惹任何人,也没打算理任何人,所以在接到谢炯延邀请他去恐怖鬼屋玩耍的时候,他直接回复了他没有时间。
“您找我的频率比我老板找我的频率还要高,我到底是您的助理,还是我老板的助理?”贺衡忍不住吐槽说:“您就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吗?”
“他忙着谈恋爱,我又没有恋爱可谈。”谢炯延理所当然地道:“你那么关心他,难道就不想知道,他的恋情迅速到哪种程度了吗?”
“不想。”贺衡也问:“迅速到哪种程度了?”
“你陪我一起去鬼屋,我就告诉你。”
“为什么要去鬼屋?”贺衡:“今晚不睡啦?”
“恐怖气氛会刺激肾上腺素的分泌,缓解压力。”
“我没有压力要缓。”
谢炯延沉默了一会儿:“晏林的业务条线、事业部总裁、总经理,都很好搞定吗?他们没有一个扯你胳膊,一个扯你腿,半夜发邮件打电话敲视频叫你评评理吗?”
“我知道,Soren带出过很多优秀的职业经理人,你和那些优秀的前辈们比起来,资质是有些平庸,学历也不如他们,你只是个在职研究生,你离一个优秀的总裁接班人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我换身衣服。”贺衡放下了身段:“老师,救救我。”
贺衡开了一路车,来到了约定好的恐怖鬼屋。
还在附近的服装店租了身中式恐怖。
谢炯延看到贺衡的打扮时都惊呆了:“你穿成这样,到底是人吓鬼,还是鬼吓人?”
虽然皱眉,但谢炯延还是刷了二维码,绅士地等贺衡先进去闸机。
贺衡一身大红喜袍,理了理头上的纱帽,神秘一笑:“我觉得吓人比被吓更解压。试想一下,等会儿一屋子的鬼被我们吓到肾上腺素飙升,抱头四窜,那样的场面是不是更有爽感呢?”
“歪理。”谢炯延:“早知道你这身打扮,我干脆去你家里看你好了。”
“那不行,我们不能约在我家里见面。”
“为什么?”
“显得我对老板不忠一样。”鬼屋内,百鬼夜行,贺衡轻松穿梭、应对:“跟您约在外面,我没那么愧疚。”
贺衡跟谢炯延取了一路总裁经,比如某事业部总裁总是跟他哭诉业务招待费额度太低,某事业部总经理向他吐槽业务规模小,留不住人,某子公司总裁又说他一年三百天在出差,辛劳苦劳全没人看得见,某副总白天见不到人,一到夜里就开始邮件、电话、视频轮流轰炸,还有某副总一喝醉就给他打电话哭……
谢炯延想快速解答完贺衡的困扰,然后,倾诉一下自己的烦恼……但是……贺衡的困扰何其多……
每次他尝试转移话题了,贺衡又将话题扯回到总裁课堂……谢炯延仿佛四肢都被晏林集团那些素未谋面的总裁总经理们拽了住,他一心只想赶紧走到出口……
一个吐着长舌头的可爱鬼跟了他们一路,这会儿从天花板上倒挂下来,一张披头散发恐怖狰狞的脸自上而下正对着两人,贺衡抬手帮他把长头发别到耳朵后面去,露出一张惨白的脸:“别怕,我不扯你舌头。”
谢炯延恨恨地:“你宁愿宠一只鬼……”
那可爱鬼突然空翻落在地上:“我们互宠。”
这一句互宠,那小鬼又福至心灵地从口袋里摸出副皮质手铐将自己和贺衡靠在了一块,道:“锁死。”
他还从自己脸上抹了很多白色的面粉下来,挞在贺衡脸上:“哥,你把脸涂白一点,更吓人。”
贺衡:“谢谢。”
“……”谢炯延期待的恐怖的氛围瞬间全无。
肾上腺素未能分泌,还分泌了一肚子憋屈。
谢炯延憋了一路,终于还是找到了倾诉的机会,在快要到出口的时候,那只可爱鬼和他们道别说,“哥哥们,我就只能送你们到这儿了,祝你们今夜relax,明天工作日也要开心哦。”
贺衡解开和小鬼的锁后,突然撇头问他:“对了,他们的恋情迅速到哪种程度了来着?”
那小鬼就也没走。
有只外鬼在,谢炯延就没好意思说太多,只是隐晦地提了提早上的事,他们只支帐,但没支延展帐……
尽管Kitty说了些让他受打击的话,但在贺衡流露出恐怖又欣慰的眼神时,谢炯延还是选择了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你脑袋里纯洁一些,不要过度解读,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
贺衡回头问那跟屁鬼:“弟弟,你信吗?”
那可爱鬼吐着长舌,抖动肩,发出恐怖的吱吱喳喳的声音:“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我不信啊,哥,我不信。”
“瞧瞧你说的这些鬼话。”贺衡交了鬼朋友,也解了困惑,学到了很多总裁妙招,一晚上收获良多,玩得神清气爽:“连鬼都不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他们双向
林舟渡穿一件黄色的夹克, 脖子上搭一条卡其色围巾,T台走秀一般走在了晏林集团的园区里。
贺衡一身工服,接到了他,对比鲜明。
林舟渡墨镜一摘。
贺衡凭借他的声音、外形和昨晚逐渐擦干净的妆粉判断出他是谁。
贺衡有些惊诧:“怎么是你?”
“特助哥, 我也没想到会是你。”林舟渡:“昨晚鬼屋一别, 我心里对你还怪想念的。没想到, 天地广袤,洛京太小, 我才第一天入职就又见到了你。”
“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特助哥,你说, 能够在公司里遇见你, 这得是我们多少年修来的缘分啊?”
此刻贺衡只后悔昨晚上穿成那样……就这样水灵灵地在一个新员工面前崩掉了他努力维持了几个月的冷脸人设。
事以至此, 只能寄希望于他不太记事儿……尤其是服装穿着方面。
“对了, 特助哥,你昨晚怎么穿成那样去鬼屋?”林舟渡反馈昨晚对他的印象:“挺吓人的。”
贺衡:“……”他挺记事儿的,尤其是在服装穿着方面。
“……关于这个……”贺衡有些不自在,又不动声色转移话题:“你呢?你昨晚怎么会出现在鬼屋?”
“哦, 那是我的兼职工作, 鬼怪NPC。”林舟渡:“人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只做一份工作也会饿死……”
少爷们,都这么卷的吗?
“你还挺上进的。”贺衡欣慰。
“你先别着急, 特助哥, 我话还没讲完。”林舟渡:“我没有你想的那么上进。”
“我说的这只是大多数人的想法,我当然不是这样想的。我就是新工作入职前有点兴奋,到鬼屋里吓吓那些来鬼屋缓解焦虑的人, 缓解缓解我的兴奋。没想到,你也会焦虑!给我哥工作,压力那么大吗?”
贺衡:“……”
谢炯延都不知道,他为他提供情绪价值,到底牺牲了多少!!
老板也不知道,他背后的男人到底有多难做。
不然,下次还是和谢炯延约家里见面好了。
“对了,特助哥,你给我安排了什么工作?”林舟渡问:“闲不闲?”
“有咸有甜有酸有苦也有辣,五味俱全。”贺衡笼统地说。
贺衡顺着林舟渡的问题,回忆起了整个国庆八天长假,他敬重敬仰且敬爱的老板就联系过他一回。老板联系他,不是关心他假期飞得高不高,也不是关心他假期过得开不开心,而是叫他给眼前这只可爱鬼安排工作。
“您不是说,从您这道关卡开始,就要严防死守,坚决抵制关系户行为吗?”贺衡在电话里问。
老板在电话里平静地回答:“安排在正确的岗位上,他就不是关系户。”
贺衡觉得没有道理,于是问:“可这不是因人设岗吗?”
老板沉默了瞬:“岗在,人在,人岗匹配。”
贺衡又觉得有道理了:“那他都会些什么?又不会些什么?您给我说说呢,我好匹配。”
电话那头,老板又沉默了片刻:“是有两个不会。”
“只有两个不会?”那人岗匹配起来也不是很困难,贺衡轻松,贺衡拿捏:“对了,那他是哪两个不会啊?”
“他。”老板顿了顿:“这也不会,那也不会。”
“?”贺衡:“您有没有觉得,他让因人设岗都变得崇高了起来。”
好在老板心中已经有了崇高的安排。
“哪里不会就补哪里,哪里都不会,那就……”贺衡这会儿向眼前的可爱鬼林舟渡转达了老板的原话:“从今天开始,就让舟渡担任集团车辆调度员一职。”
“集团车辆调度员?”林舟渡第一次听说这个岗位:“干什么的?商务司机?负责接送公司大客户的那种吗?我哥的意思,难道是,先让我从大客户业务开始接触?”
“你哥,他绝对不是这个意思。”
接到老板的吩咐指令之后,贺衡有些疑惑,就去做了一些调查了解,也因此对林舟渡的驾驶技术有了充分的认知。
据林家大宅的司机以及林舟渡那几个朋友说,第一错,他开跑车去走津西大环线;第二错,他在红灯止步时误把油门当刹车,撞上了前面的越野车,险些酿成大祸,得亏越野车的屁股结实;第三错,他撞了个车,竟把脑子撞坏掉了,居然对人家越野车车主死缠烂打,要做人家男朋友,幸好人家没跟他计较,还收留他过夜,并将他顺到了交通便利的地方;第四错,他既不会处理交通事故,也不会换备胎,还蹭人家男朋友送的衣服穿,给越野车车主以及车主的男朋友带了很多麻烦……
贺衡觉得疑惑,就又发微信给老板多问了一嘴:“您是不是认识那位越野车车主的男朋友啊?您跟越野车车主的男朋友是什么关系?”
老板足足回复了七个字:【互为本人的关系】
贺衡就认为老板安排林舟渡去做车辆调度员,妙不可言。
特别英明神武,也特别人岗匹配。
“你这个驾驶技术接送客户吗?”贺衡心有余悸,又语重心长对他讲:“要不还是算了吧,客户的命也是命啊!”
贺衡还有别的事要忙,简单和林舟渡交待着,叫他上午先去人力资源中心统一办理入职手续。
后续,他可以跟着厂车师傅当学徒,先熟悉熟悉城市路况、公司车况;尽快考个集团内部的驾驶证;除了车辆调度之外,他还要负责集团内部的车辆档案管理,比如:日常维护、保养、清洁、年检等;处理交通事故、违章行为、车辆故障;协助采购平台询价比价,选择最为合适的车险投保、续保、理赔等等。
“更为详细的内容,请参考人力资源中心统一编制的岗位说明书。”
“不用了,你已经说得够详细了,我用不上更详细的了。这岗位看起来既不轻松,也没什么含金量。”林舟渡摇摇头,不太服气:“跟我所学的专业也不匹配,我好歹是本科毕业,学的专业是护理学,我还有家族背景加持,大小我也是个股东。”
“车辆调度员,我不愿意做。”林舟渡给予明确回复。
问题又来了,林舟渡不愿意做,那就是贺衡没安排好。
这点小事他都搞不定,他要怎么向老板证明他的能力呢?
那些有头有脸、风生水起的前辈们下次聚餐又要问他,“师父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把总裁的位置让给你啊?”
他的职业生涯不能毁在林舟渡手里。
软的不行,那就只能试试硬招儿了。
“车辆调度员怎么没有含金量了?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职业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你能不能胜任还是未知数呢?要不是因为你有家族背景,且是个小股东,你还进不来公司呢。”贺衡轻蔑:“谁还不是个本科了?就你那挂科次数,我都不好意思说你,你该不会还打算去医院里当男护师吧?那好,你出去找吧,哪家医院录用你当护师,你记得告诉我一下,我需要对这家医院避个雷。”
“既然大家都是本科,凭什么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林舟渡:“而我,要给万人调度车辆?”
“还能凭什么?凭我是嫡牛马呗,职场资历都是混出来的,我大学一毕业就跟了他了,十年了,有些婚姻都坚持不到十年,而我们依旧如胶似漆。你知道他对我的感情有多深厚吗?本来我都不愿意跟你显摆这个,这么跟你说吧,他遗嘱里头,有我的名字。”
“有你的名字吗?”贺衡问。
林舟渡不说话了。
贺衡趁热打铁:“等你像我一样,在你哥心里有了不可取代的地位,你想干什么都行。”
“那我先干干看吧。”林舟渡有所松动:“总之,你跟我哥转达一下,我对他的安排很不满意。”
“无所谓,林副主任对他的安排也很不满意。”贺衡:“你看他理他了吗?”
林舟渡好奇:“林副主任是谁?”
“哦,是你爸。”
林舟渡:“?”
“你们和他感情淡,你们的不满属于无效不满。要想同他感情深呐,除了像我这样十年的感情基础,或者形影不离的相处,那就是提升个人能力了,你针对性提升一下你的能力,露露脸,献献媚,总之,要让他看得见你。”贺衡糖衣炮弹、软硬兼施:“对了,你去总务处,有你爸罩着你,你的日子也不会很难过的。”
他爸,虽然他不是他爸亲生的,但是,他爸毕竟是他爸,从集团总裁贬到总务处副主任,那也……混得太惨了吧?跟古代被流放,有什么区别?
现在林舟渡能理解了,为什么他爸说他哥是大魔头了。
可不是大魔头吗?
“大魔头。”林舟渡撇撇嘴,连着贺衡一块儿骂:“还有你,小魔头。”
“小魔头。”贺衡听着还挺顺耳:“你这真的不是对我的爱称吗?”
“魔鬼吧你?NPD!”
“N什么PD,你是鬼怪NPC,而我只是职场NPC。”贺衡笑了笑,挥袖离去:“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赵嘉禾假期期间投递的工作,节后第一天,有零散一两个意向沟通,她在电话里和对方HR简单交流了一下,岗位不太适合,就婉拒了对方提议的见面再详聊。
可能是因为她又更新且刷新了求职简历的原因,也有几个猎头来联系她,但提供的岗位也不是很合适。
待业者当中,常常有一种很有意思的现象。
有时,她手中可以握着好几份合适的offer,比较来比较去竟有甜蜜的烦恼,挑选不出哪一份更适合,有时,又会因为错误的取舍之后错过几份同类型的工作机会,最终导致一份合适的offer都没有,让人很难不焦虑,也很难不懊恼。
赵嘉禾的从业经验相对比较丰富了,履历也足够漂亮。
从她的履历来看,可以说是替代性很低的那类求职人员,但相应的,各家公司公开招聘的这类需要信任基础和工龄根基的高管职位也少些,还要考虑到公司平台与规模,也有一些隐形的坑要规避。
尼尔那儿暂时也没什么动静。
和感情一样,她并不会因为失去一个期待,就慌了主意,随意去找另一份替代,她愿意等,等内心一个欣然向往,和感情一样。
赵嘉禾上午去几个图书馆转了转,归还上次借的几本书,再在市图书馆里看了会儿书。
她出去图书馆外面接听电话的时候,图书管理员跟她在门外交流了一会儿。
图书馆管理员给她介绍了图书馆里,近一年半来,入馆人数和在馆人员的变化。
周末的图书馆尚未到开馆的时间,外面就排起了长队,学生党大部队占据了图书馆里自习室和阅览室的座位,学生小情侣、学生家长也好分辨,小情侣脑袋挨脑袋或坐在腿上,与学生同坐板着脸的差不多都是学生家长……工作日,以前的工作日图书馆肯定是不用排队的,但是现在也要排队了,为什么呢?失业的人,太多了呀。
工作日,馆内的人群很好分辨,没有学生,考研党、考证党、考公考编制的……他们使用的参考书工具书直接交待了他们的身份,当然这类人员的数量也比以前要多很多,除了这些人员之外,就是一类特殊的人群了,失业的。
“就像你这样的。”
她说,图书馆外面经常有像她这样的失业者,在电话里谈论新的工作机会或者直接在电话里参加面试。没有面试机会或者电话交流的时间里,他们会在图书馆里阅览书籍,或者玩玩手机,或者疯狂刷新招聘软件,又或者就这样发着呆,撑过去一天,再回家。
因为不想让家里人担心,外面倒是有租办公工位的那种公司,但那个又要收费,所以他们选择了到图书馆假装上下班,也按时打卡,有模有样。
馆内一些有关心理健康的书籍借阅的频率也高了起来。
“焦虑、抑郁、强迫……心理健康失调人员特别多,大家试图在书里找到答案,实现自救。无论什么病,生理的、心理的,人们都应该努力自救,这是人类文明。”
她好心宽慰她,像她这样的不是少数,都会好起来的,不用焦虑。
赵嘉禾谢过她,请她推荐了图书馆的招牌咖啡。
又邀她,与她在咖啡馆同坐。
图书馆的确不失为失业时的一处好去处,在家里,人容易焦虑,家庭氛围也容易受到影响,也不可能一直在旅行、在路上、在娱乐、在休憩,而图书馆设施完善,冬暖夏凉,全天供应热水,还有数不尽的书籍精神食粮。
失业了,别惊慌,一边积极求职,一边提升自己,丰富自己的兴趣爱好,就算失业的时间线拉得漫长,也先学会,让心先放松。只有心放松了,才具备重新出发的好状态,这期间,就当是停歇脚步,给自己过去疲惫的精神充充电也好。
梳理人生主线,迎接下一段生活旅程。
未来的路,还长。
这段时间的待机,终会成为将来的续航,
回揽身后的,长风破浪-
下午从图书馆返回,地铁经过晏林集团站点。
想到甘露今天是第一天入职。
赵嘉禾在这一站下了车,出去地铁以后去,她买了些甜品下午茶拎过去园区,甘露在园区门口接到了她,问:“你怎么拎了这么多东西?”
“路过,给你买的。”
赵嘉禾不太想影响甘露上班,就叫她尽快返回工作岗位,把这些下午茶也拎过去,拿到办公室,跟新同事们分一分,增进增进感情。
甘露刚好在熟悉园区地图。
“你又不是外卖骑手,怎么能刚来就走?”甘露从她手上分走一些重量,邀请道:“走,带你参观参观我们公司的前辈们给老板打下的江山。”
“方便吗?你才刚入职。”赵嘉禾逗她:“这江山毕竟不是新员工打下的,而我仅仅是作为刚入职的新员工的访客,参观贵司老板的江山,会不会有点儿不够格呀?”
甘露学她互损:“咋啦,新员工的访客,这就让你底气不足啦?”
“嗯,后台好像不够硬呢,心里发虚。”
“怎么不硬了?看不起谁呢?只要办了入职手续,我就是晏林集团的一份子,身为新员工,也要有主人翁意识,又身为HR团队的一员,我没有让任何一位未来可能达成合作的潜在员工止步于公司门口的道理。”甘露:“指不定我们公司就有你合适的岗位呢,我都是可可的人脉了,没准儿哪一天我也是你的人脉。”
赵嘉禾:“那你们招董秘吗?”
“不招。”甘露咧咧嘴:“那又万一哪天你想要来我们公司应聘其他高管职位呢?”
赵嘉禾又学起甘露的语气说话:“那贵司近期都有在招聘哪些高管岗位呢?”
两人就相互客套了起来。
“赵女士,您这边请哈。”甘露微微欠身,抬手指引:“请您跟我移步人力资源洽谈室,我们坐下来进一步详聊。”
赵嘉禾没有跟甘露移步人力资源洽谈室,而是坐在一间空闲的休息室里,静静地等待甘露将下午茶送到办公室跟新同事分享后再出来。
带领她参观,她预备要为老板守住或者扩张的江山!
赵嘉禾的视线往窗外一瞥,看见一只肉嘟嘟的小团子在爬楼梯。
它走路的动作很轻盈,蹑手蹑脚的,很是灵动乖巧。
赵嘉禾忍不住轻笑一声,这很轻的一声气音却惊动了那小团子,小团子转过身来。
赵嘉禾因此看清它。
胸口一条白围巾,四只脚丫白袜子,鼻子像一根白色的勺柄,原来是一只简州猫。
那只简州猫和她隔窗对视了一会儿。
它楼梯爬到一半,又从楼梯上退下来,最后干脆坐了下来,就坐在了休息室门外。
无意间打乱了小猫爬楼,锻炼身体,赵嘉禾心生愧疚,于是默默念着对不起,又低下脑袋佯装看手机,试图恢复小猫原先爬楼的好心情。
大约隔了十分钟,她才缓缓抬头,瞧往那处,咦,那只简州猫还坐在那里,圆咕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就跟盯梢似的。
“不偷你家的东西。”赵嘉禾隔窗对它说。
“喵。”它隔窗回答。
赵嘉禾先前听甘露说过新公司的流浪动物救助站,也了解一点儿他们公司的包容文化,于是起身出来,逗了逗那只“盯梢猫”。
赵嘉禾爬上一节台阶,猫也往上爬一节台阶。
赵嘉禾停下步伐,猫也停下步伐。
猫轻轻抬起后腿又放下,两只前爪懒洋洋地往前撑地,脊背鼓高,后腰下塌,慢悠悠伸出一个懒腰。
赵嘉禾一口气爬了十节台阶,猫也连续蹦了十节台阶,赵嘉禾站着不动了,猫还在往上爬,这次,猫爬到她前面去了。
猫一边爬楼,又一边回头,赵嘉禾仍不提步,猫就一直回头。
像刚学习走路的小孩,丢开了妈妈的手,不敢走远,就,一步一回头。
太可爱了吧!想拥有!
惹得人的心情就像阳光下融化开的奶油一般甜呼呼的。
不知怎的,赵嘉禾仿佛看到了自己有了孩子以后温馨的亲子场面,只一瞬,她又觉得这憧憬好似早了些,她才刚恋爱不久。虽说两个人迅速进入了热恋期,但也不至于憧憬起和他有孩子以后的生活吧?
打从Lila家回来以后,赵嘉禾心里那个关于养一只小动物相互陪伴的迫切心情还在顶峰迫切着,并没有能够冷却。
那就说明,她已经到了必须要养一只小动物的时刻了。
赵嘉禾做过一些养猫前的信息了解,“猫狗双全”的Lila也可以给她传授经验,她家离宠物医院不远,时间、金钱、“为猫父母”的心理准备都已充分,就差……
拐个小猫回家了。
“再看,就把你偷走。”
“喵呜。”
“嘉禾。”
赵嘉禾回头,是甘露去而复返。
赵嘉禾再一转脸,咦,那“盯梢猫”就不见了踪影,怎么找也找不着了。
赵嘉禾一瞬失愣,竟不知是因为工作暂时没有着落,还是因为那猫不再盯梢-
过后,赵嘉禾跟甘露整整转了一个小时的园区。
晏林的园区太大了,差不多有三个和丰环境那么大,一个小时也才只转了二十分之一的面积,而他们的身份也的确没有尊贵到可以调用园区里的接驳车。
园区里倒是有共享单车,甘露就问她,要不要再去骑辆双人共享单车,她在前面骑,她在后面滥竽充数。
赵嘉禾说不用,并且她非常自豪地告诉甘露,她已经学会骑自行车了,她不再需要任何人的后座。
甘露颇为遗憾:“那我的后座以后给谁坐?”
赵嘉禾星星眨眼:“你去问问严泽柏坐不坐?”
“……”甘露有意避开话题,又一连三问:“你跟谁?什么时候?在哪里学的?”
赵嘉禾一一回答,跟她的交往对象,国庆假期,在东洛山。
“难怪你说要失联四天,原来是和男朋友培养感情去了。”甘露:“你们相处得怎么样啊?”
“还不错。”
甘露又有一些抱怨:“但他干嘛要让你学骑自行车?我都能载你,他不能载你吗?”
赵嘉禾就回忆起他的上管座位,和一些黏糊糊的甜蜜细节,有些心虚地舔了下嘴唇:“是我自己要学的。”
两个人没再转园区,赵嘉禾故作正经地对她说,她对他们公司了解得差不多了,她要回去了,“如果有合适的岗位,麻烦甘经理联系我。”
“那么,期待能够得到赵女士的青睐,达成合作哟。”
甘露同她笑闹着,将她送到园区门口。
见赵嘉禾的视线落在“咪狗成长中心”,像是在找寻什么,甘露又邀她一起参观了咪狗成长中心。
咪狗之家环境舒适整洁,干净宽敞。
洗护、喂食、居住、活动……独立分区,他们还有自己的宠物医院,宠物医院也对外开放,入口在另一道门,与园区的正常运营独立开来。
“你之前不是打算领养一只小动物吗?”出口处,甘露提议:“不然我们就一人领养一只小猫吧。”
赵嘉禾走出咪狗成长中心,惊喜地发现某只一个多小时没见的“朋友”正乖乖坐在不远处盯梢她。
赵嘉禾朝她轻眨眼睫,这是前几天在Lila家学到的和猫咪表示爱意的动作,喜欢它,就朝她眨眨眼,爱它,那就带她回家。
“领养替代购买,给毛孩子一个温暖的家吧。”咪狗成长中心的前台工作人员问:“请问两位姐姐,你们要挑选一只小可爱带回家吗?”
赵嘉禾正有此意:“可以呀。”
甘露很快锁定一只三花,她上次来面试的时候,喂过她。
甘露又问赵嘉禾:“你对哪只小可爱一见钟情了?”
“姜太公钓鱼,愿者跟我回家。”赵嘉禾蹲在那只简州猫的跟前,瞄一眼性别之后,温柔且坚定且郑重地问:“你愿意做我的宝贝女儿,从此以后,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年轻还是衰老,都让我疼你、爱你、宠你,一辈子和我不离不弃吗?”
小猫轻轻眨眼,歪着脑袋,顶了顶赵嘉禾的裤腿,又蹭了蹭她的腿踝,她好像很喜欢这个位置,赵嘉禾蹲下来抱起了她,她的毛发厚实绵密,油润光亮,手感丰富极了。
“她也很喜欢你,这位姐姐,您是毛孩子的命定家长哦。”咪狗成长中心的前台工作人员说:“如果确定领养的话,我这边需要审核您的领养条件。”
“确定的。”
“她有名字吗?”审核的时候,赵嘉禾问。
“离开晏林,它们就不属于这儿了。”男前台说:“完成领养手续之后,您可以给她取个名字。如果相处下来不是很顺利,七天内可以无理由送回来。”
“好的,谢谢。”
表格填写完毕,别的证件也齐全,唯独身份证不在包里,领养手续卡在这一步。
赵嘉禾本打算回去取身份证,但是前台说,因为甘露是晏林的员工,所以可以暂时使用甘露的身份证,她在一周内补过来她自己的身份证就可以。
“那我明天上午就送过来。”
“好的。”
赵嘉禾在咪狗成长中心配置了一整套养猫所需要的物品,东西太多,双手拿不下,她婉拒了同城快递配送服务,然后打了辆出租车接猫回家。
“你盯我一路了。”电梯里,赵嘉禾对着航空箱里乖乖卧趴着的一小只,道:“不如我就叫你丁少吧。”-
林树沉有好些天没见到瞭望了。
整个国庆假期。
今早来上班也没见着。
节后第一天工作繁忙,他被按在会议室一整天,这会儿下班,他特意绕道“咪狗成长中心”去寻一寻瞭望。
转一圈,没寻到。
前台值晚班的工作人员,他有些印象。
是从总务处调岗至总裁办做秘书,又从总裁办调回至总务处,再从总务处调岗至“咪狗成长中心”的Nora。
林树沉站在前台,询问Nora有没有看见瞭望。
Nora最清楚林总与瞭望之间的互动频率,有好几次晚上都是林总下班的时候,顺道儿送瞭望回来。虽然她不明白林总为什么不直接把瞭望带回家,但是在她的认知里,林总差不多就是瞭望的主人了。
“您稍等,我看下瞭望的定位信息。”
Nora查看瞭望的定位器,发现定位器已经被摘下来了,再看看管理日志,好家伙,瞭望小可爱被非公司员工领养了。
Nora不可思议地望着领养信息栏,然后对林树沉说:“林总,请您稍等,我打个电话问问情况。”
Nora钻进换衣室,手握听筒,压低了声音问电话那头的新同事:“瞭望的领养,怎么回事啊?”
新同事并未察觉有什么不对,就将白天的领养情况给Nora说了下,并且他轻松且幽默地总结:“赵女士跟瞭望是双向奔赴。”
Nora没好气地说:“那你让老板跟谁奔赴?”
“啊?老板也想跟赵女士奔赴?”
“……你是不是傻?”Nora:“老板当然是跟猫奔赴。”
新同事也有点委屈:“我今天第一天上班,就能够独立为毛孩子找到属于她的命定领养人,并且独立将相关的领养手续给办理好,我还以为会得到你的夸奖呢。”
“夸你?你让我想一想,怎么夸你。”Nora近乎咬牙:“牛,还是你牛啊,上班第一天,就把老板的猫给请走了。”
Nora气不打一处来:“我不是跟你说了吗?瞭望暂时不可以被领养。这件事情,我跟你强调了不下三遍。”
“对不起啊,Nora,我忘记了。”对面道歉:“那现在怎么办?”
“晚点再说吧。”
Nora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重新走回前台。
“林总,新来的同事不清楚瞭望的情况,下午为瞭望办理了领养手续。”Nora并不推卸责任:“这事儿怪我,我交接工作的时候,没同他交待清楚。您看这样行不行,我来联系领养人,和她商量看看,看她是否方便更换一只。”
听完Nora的说明,林树沉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表示,不需要特殊化处理。他居无定所,并不具备领养一只猫的条件。
林树沉走出咪狗成长中心几步,又折回去,交待Nora说:“回访的时候,如果方便,请与我共享瞭望的近况。”-
从咪狗成长中心出来,林树沉跨骑在山地车上,摊开掌心,掌心里空落落的,就好像有什么遗憾从指缝间轻轻溜走了。
尚未来得及感知空落,口袋里的手机便连续震动了好些下。
林树沉取出手机。
Kitty:【视频】
Kitty:【视频】
Kitty:【视频】
Kitty:【视频】
Kitty:【视频】
Kitty:【视频】
Kitty:【视频】
……
怎么一天未见,嘉禾同他的分享欲,变得这么强烈了?
比她独自旅行时,分享得密集多了。
是因为以前他没身份,现在他的身份很充分吗?
林树沉的眼尾绽开点儿笑意。
他点开视频,意外收到了瞭望的近况。
视频里,瞭望正在啃咬一只对它而言十分巨大的男士拖鞋,伴随着嘉禾逗她的温言软语。
下一个视频里,嘉禾正用一根逗猫棒,逗得瞭望上蹿下跳。
下一个视频里,瞭望在乖乖吃饭。
下一个视频里,瞭望蹲在猫砂里。
……
林树沉又惊又喜,在空旷的梧桐大道上,他耐心且安静地将每一个视频都看完,并且保存至相册。
他眼尾的笑意蔓延至唇角,也渗透在心跳里。
这回访,好像有点儿过于迅速了。
林树沉退出对话框,确认了一下瞭望的近况反馈正是来源于嘉禾。
如果他记得没错的话,那拖鞋,原本是嘉禾要送给他的。
现在变成了猫的。
林树沉一个视频敲过去,他并未计划本本分分地交待这冥冥之间的巧合与注定,而是明知故问:“哪儿来的小猫?”
赵嘉禾回复他:“我今天领养的,可爱吗?”
“可爱。”林树沉继续明知故问:“在哪儿领养的?”
“我那自幼儿园时期就亲密无间的两位好友,其中一位入职的新公司,我在他们公司领养的。”
不知道为什么,成为了猫家长以后,赵嘉禾的分享欲特别强,频繁分享自家的小猫咪可爱的生活给别人也不太合适,容易引起别人的反感,也不符合她成熟的对外人设,所以,她就如信息骚扰一般,全部输送给了自己的男友。
“你不介意吧?”赵嘉禾想起来问。
他要是介意的话,那她就收敛一点。
“多多益善。”他说。
“你真好。”赵嘉禾笑着夸他一句,又大致给他讲了一下她和小猫相互爱上彼此的过程:“我们双向奔赴。”
“你们双向奔赴。”林树沉隐隐笑着:“那我跟谁奔赴?”
“你怎么还吃一只猫的醋呀?”赵嘉禾对他的直白已经游刃有余,于是软和地回应一句他的调情话:“我们仨儿,是能把日子过好的吧?”
“能。”他答应得特别快,随后,他又沉静地一笑:“我醋的是,她奔赴的速度比我快。”
赵嘉禾的心脏像被小猫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
两人隔着屏幕对视。
赵嘉禾注意到他的鼻背很挺,她似乎还能感受到他这高挺的鼻梁压在她鼻尖饱和的触感。
走神一瞬,林树沉在视频里问:“给她取名字了吗?”
“谁?”
“猫。”
赵嘉禾回过神来,笑道:“我想叫她丁少,你觉得怎么样?”
“很有趣的名字,为什么想叫她丁少?”
“因为她总是盯着我看。”
月色将他清朗的眉宇,覆上一层慵懒的质感,他眉峰轻扬:“嗯,那就叫,丁少。”-
隔日,十点多。
赵嘉禾骑着她的公路车,一路过来晏林集团的“咪狗成长中心”送身份证,遇到的还是昨天那位工作人员。
在晏林集团的咖啡厅里,她除了给甘露以及甘露办公室的同事买了咖啡,也给咪狗成长中心的工作人员买了几杯带过去。
给甘露的咖啡放在包裹室,她给甘露发了微信,叫她忙完工作,来取。
甘露回复,面试完就来。
第二次见面,咪狗成长中心那位工作人员,俨然将她当成了熟人。
他一边复印身份证,一边同赵嘉禾吐槽,猛吸半杯冰美式。
他已经gap一年了,昨天是他上班的第一天,刚上班就犯了错。
难怪拿到offer之后,他的眼皮就一直在狂跳,原来是昨日不宜上班。
赵嘉禾问他gap一年的感受,他想了想,说:“就是那种,拿offer之前,既希望拿到offer,又不希望拿到offer;offer到手以后,既兴奋,又慌张,恍然大悟,自己好像还没有歇够。”
赵嘉禾笑笑,重复着他口中那只小猫的名字,“瞭望”,“丁少”,总感觉他老板取的名字和她取的名字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那我会不会在无意之间,夺人所爱了?”赵嘉禾问。
“老板说,他不具备领养瞭望的条件。”他又叫她放宽心:“您才是正缘,是风帆,是港湾,是值得丁少托付一生的家长。”
他说的话很中听,赵嘉禾听得高兴。
他只有一个不情之请,他想加她微信,希望她能够时不时多拍点儿瞭望的照片或者视频发给他,他再通过公司内部通讯平台发给老板,之所以这么麻烦,主要是因为他没有资格添加老板的私人微信,而她,也不具备加入他们公司内部通讯平台的条件。
跟谁分享,不是分享?
不过是件举手之劳的事情,赵嘉禾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接过来身份证,爽快答应:“没问题。”
赵嘉禾收好身份证离开,刚好和送应聘者离开的甘露撞了个满怀,就和甘露随口提了几嘴这事儿。
甘露穿着工装,赵嘉禾觉得她这工装好眼熟,差一点儿就要想起来什么的时候,甘露已经指着一处,道:“喏,我们老板就在那儿呢,与其我们在这儿猜来猜去,还不如咱直接去问问他?”
甘露并不是真的想和嘉禾一起冲过去问问老板:你到底对猫是什么想法?
员工与老板需要保持距离,她跟老板之间还隔着很多个汇报工作的层级,她们早也过了鲁莽、虎头虎脑的年纪。
既然老板没有让咪狗成长中心的同事向她要回瞭望,那就是他不介意。
甘露只是想让她的好闺蜜看一看,她的新老板真的超级无敌硬帅。
赵嘉禾自然明白甘露的意思,她也有点好奇,甘露口中那位比严泽柏还要帅的男人究竟长什么样?
人格魅力又赋予了他什么样的独特形象?
于是,赵嘉禾顺着甘露的视线望过去。
梧桐叶子微微飘黄,远处的桂花送来秋的香,一行人穿着和甘露同款的集团工装,藏蓝色系,衣领和口袋是橘色的。
就这样朴实穿着的一群人当中,她也能轻易地捕捉到那道不同寻常的身影,他身形颀长,背廓挺拔清峻,一双长腿衬得他如那仙家的闲野仙鹤一般,卓尔不凡。
他的步伐迈得宽大稳健,随行的人同他说着话,他偶尔回应一句。
同她温存时眉眼当中的那抹温柔神色完全淡无,原来他示众人时是以这样一种淡泊从容的气质。
他与生俱来的尊卑气场无需靠言行举止来刻意渲染,那股子强大的劲儿从他的神态眉宇中悄然而生,令人顿步出敬畏之心。
赵嘉禾:“?”
那不是她男朋友,又是谁!!!
赵嘉禾脱口而问:“你不是说,你老板叫林启明吗?”
作者有话说:
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