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AI文学
首页向往灿烂的嘉禾 70-75

70-75

    第71章 “点了什么


    林树沉心知不该如此怀疑一只猫的良苦用心, 但他还是同猫确认了下水晶拖鞋的所有权:“这是你的,还是我的?”


    丁少露出一双无辜的圆眼睛,轻轻一眨,发出轻快短促的一声:“喵。”


    她是想说, 「不分彼此?」


    还是想说, 「我的就是你的, 你的还是你的?」


    林树沉仔细分辨着,丁少的, 猫言猫言。


    大概是被他的迟疑刺激到了,丁少突然抱住那只拖鞋发了疯般地啃咬起来,直到拖鞋上面被她咬出几排尖利的齿印,以及, 以及, 几根白色的猫毛留在了上面, 她才放嘴, 并跳上茶几,抬起下巴,瞭望着他。


    门铃还在响,林树沉决定从此以后不再质疑一只猫的使命。


    他平静地说:“知道了, 现在都是你的了。”


    他又平静地穿进拖鞋里, 从茶几上捞起猫抱怀里, 一边摸摸猫猫头,一边去开门:“乖, 帮人帮到底。”


    虽然腰间系着宽松的围裙, 但他还是希望猫能够凭借她自身的美貌与智慧,吸引门外那固执的外卖员的注意力-


    门外那固执的外卖员,先是被一只猫咪吸引了注意力。


    那猫长得十分漂亮, 但整个猫身蜷缩成一团,像是被迫同人做了什么交易,心有不甘,情有不愿。


    而后,他缓慢抬起眼,才发现,关了门,抱着猫,此刻同他在电梯厅里面对面而站的男人,竟然是他们集团的总裁,是……是他的老板。


    自上次在海川科技同集团总裁面谈之后,骆明从未想过,与集团总裁的再次见面,会是以这样一种令人匪夷所思的方式。


    他穿着外卖骑手统一定制的制服,而集团总裁穿件短袖,出现在嘉禾的家里面,腰间还系个居家款式的围裙。


    他是在嘉禾家里做饭吗?


    显然,这种见面场面都不是两人想要的。


    两人都装作没认出对方来。


    骆明是装作没认出集团总裁来的,他倒是认为集团总裁并不是在装,或许压根儿就没记住过他。


    职场里,如何给高位者留下深刻的好的印象,一直是一门功课。


    看来他上回,这门功课没考好。


    骆明倒不是不懂适当与老板亲近的道理,或许这个时候,换了旁的人,他可能会将手里的物品交给老板,并说一句,祝您拥有一个美好的夜晚;也可能会趁此机会以嘉禾朋友的身份博得老板一个印象深刻;又或者只是遵循他的个人性格特质做事,什么也不说,只是将手里的物品交到老板手里,然后转身离开。


    但这户的户主不是他老板,而是他老婆自幼儿园时期就亲密无间的两位好友,其中一位。


    老婆的好友,自然也是他的女性朋友。


    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在这种场合里向老板献媚讨好。


    他也不能这么做。


    他没听说嘉禾交了男朋友。


    他打过电话给老婆,但老婆没接。


    他打过电话给嘉禾,嘉禾也没接。


    他打过电话给甘露,甘露关了机。


    他总不能打电话给严泽柏。


    老婆的好友的前男友,他得保持距离。


    老婆的好友的前男友,也不会比他知道得多。


    他只好亲自敲门确认。


    只是没想到,这一亲自确认,就确认到了自己的老板头上。


    骆明的眉心重重拧着。


    想起老婆在做销售时的一些困境,虽然他仍然认为老板不像是这样的人,但以主观认知来判断嘉禾此刻的处境,并不能让他安心离开。


    他于是主动询问:“请问,嘉禾在家吗?”


    林树沉手掌抚着猫的脑袋,神色平常:“有事?”


    那猫仗人势,竟嚣张地瞪起骆明来,背上的猫毛全都竖起戒备。


    尽管老板的语气和神色都同那日总裁关怀面谈时差异不大,但骆明仍是明显感受到了他的不悦。


    骆明点头:“有。”


    “一定要现在见?”


    “得现在见。”


    “如果我不让呢?”


    透过老板静谧浓稠的眼波,骆明看见了那深不见底的压迫感正快速地倾压而来,他吞并口气,然后努力平静地道:“我会报警。”


    或许猫也怕警察,喵呜一声,没了嚣张,脑袋调转方向钻进林树沉的胸膛里,找了块舒服的地儿,自个儿把脸埋了起来。


    林树沉漆黑的眸色平静无波,但叫骆明喜怒难辨。


    他只撂给骆明一个字:“等。”


    咔哒一声。


    轻的。


    骆明被关在了门外。


    骆明就等。


    而后,林树沉放下猫,走到浴室门口。


    仅一条布艺门帘隔断开,林树沉缓缓吐出口气,嘲解地勾起了唇,抱臂靠在墙上,隔着布帘,问:“你那自幼儿园时期就亲密无间的两位好友,其中已婚的那位,她那夜晚活动频繁的丈夫,贵姓?”


    赵嘉禾已经洗好澡了,人完全冷静下来。


    “姓骆,骆明。”她穿好衣服,头发还没来得及吹干,用干发帽包裹着,从帘布后探出来一颗饱满圆润的脑袋,问他:“怎么啦?”


    顺着她用手捧着束起的帘布,两人的视线对上,一高一低。


    她那双如荔枝一般清透的眼睛,刚被浴室里的水汽蒸腾过,洁净纯粹,饱满有神。


    眉目生动,是始作俑者的无辜保护色。


    林树沉仍抱臂倚在墙边,无奈道:“他的夜间活动,确实频繁。”


    赵嘉禾从浴室里完全走出来,同他确认:“你是说这么晚,骆明来我这儿吗?那他可能是发生了什么要紧事,我去看看。”


    林树沉忽然觉得有些心累:“他手里拎着我们的……”


    这回轮到赵嘉禾傻眼了:“送……那个……外卖的,不会是骆明吧?”


    林树沉捏捏眉心:“正是。”


    “他不认识你?”


    “面谈过。”林树沉强调:“一对一面谈。”


    “那他怎么不给你?”


    “我也想知道,经由赵女士颁发过正式的聘书,名正言顺聘请的男朋友,我为什么在您的亲密关系圈里,还是无名无份?”


    大抵是因这一声同她撇清关系的“赵女士”,以及这个阴阳怪气的“您”字,赵嘉禾识趣地踮脚,在他唇上轻轻啜吻了一口,哄了哄面前的阴阳人:“抱歉,这件事是我的疏忽。”


    薄脸皮的人儿在短时间内安抚自我,实现自洽。


    赵嘉禾又拍了拍他坚硬的胸口位置,捏走几根白色的猫毛,安抚道:“您先消消气儿,我这次一定归还您名正言顺。”-


    见这回来开门的是嘉禾,骆明二话没说,就把手里的物品递给她。


    他不需要说话询问,如果嘉禾需要帮助,此刻自然会向他开口,她既然没开口,神志也清醒着,那便是成年人的你情我愿。


    至于他们是什么关系,骆明不在意。


    作为一个已婚男性,骆明认为成年男女无论是什么关系,购买计生用品都实属平常,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生活观,只要他们你情我愿,他并不是爱好多管闲事的人。


    但他不会去同妻子的朋友交流他的看法和观点。


    不合适。


    确认她安全,骆明就准备走了。


    赵嘉禾同他说了声:“谢谢。”


    骆明有些意外:“你不怪我多事就好。”


    赵嘉禾摇摇头,又认真道一声:“谢谢你,骆明。”


    骆明点点头。


    赵嘉禾随后告知两人的关系:“我跟他,我们在交往。”-


    送走骆明,赵嘉禾被这一出乌龙事件冷了兴致。


    林树沉也一样。


    赵嘉禾看见他系在腰上的围裙已经解开,放在一旁了。


    丁少在不远处慵懒地挠着耳朵。


    他恢复常色,并未真的同她置气。


    两个人相视一笑,不约而同道:“下次吧。”


    “好。”时候不早,赵嘉禾问:“那你今晚是住我这儿?还是回去?”


    他将她揽着坐下来:“走之前,想帮你吹个头发。”-


    于倾可吹干头发。


    发现书房里还亮着灯。


    晚上下班前,有学生家长在手机上向她投诉了律动课程的老师。


    她因此没能够及时下班,她忙了一阵,忙着查看教室的监控,了解事情经过,安抚家长。


    之后,她又和律动老师一起吃了晚饭,了解从他的角度来看,事情发生的经过,听一听他的心声,安抚受了委屈的律动老师。


    回头,她还在办公室和负责行政人事的姑娘一起讨论了此事,并给出最终的处理意见,将处理意见反馈给家长和律动老师,又和家长聊了好一会儿幼儿教育。


    她没注意到丈夫的三个未接来电。


    等她得了空给丈夫回过去电话,他又说没事了。


    怎么会没事呢?


    于倾可将门推开条缝。


    只见丈夫坐在电脑前,额头抵着桌面,整个人弓成虾状。


    背部弓起的弧度倒是仍然漂亮。


    但,他正在书房里自闭。


    丈夫虽不善言辞,但生性乐观。


    如此为了某事烦恼的模样,实属罕见现象。


    于倾可将门缝推大,出声:“你在干嘛?”


    听到声音,骆明抬起脑袋,合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才扭头看向门口,回答:“还有点工作处理一下,老婆,你先睡。”


    “处理工作你为什么鬼鬼祟祟的?你出轨了?”


    骆明叹口气,否认:“怎么可能?”


    于倾可走进来,腰抵着书桌,朝他伸手。


    骆明只好递过去电脑。


    于可可掀开笔记本上盖,看见了他写到一半的简历,疑惑道:“嗯?你想要找工作?”


    “想看看有没有更好的工作机会。”


    十年磨一剑。


    丈夫是个耐得住性子的人,虽然这十年的晋升过程缓慢了些,但紧赶慢赶,如今也算是追赶上了同龄人的脚步,任职这海川科技设备部门高级经理的岗位,正是他可以大展拳脚的阶段。


    他没有充分的理由去看别的工作机会。


    “骆明,你说实话。”


    骆明不爱说话。


    还真是遇到什么棘手的事了。


    于倾可倾身拍了拍骆明的腿,骆明拒绝:“我身上脏,你刚洗过澡,别把你身上弄脏了。”


    “你把外套脱了。”


    骆明脱掉外套,又说:“我裤子也脏。”


    “那你把裤子也脱了。”


    骆明脱了裤子,换了条居家的睡裤,于倾可跨坐在他腿上,背抵着书桌,同他面对面:“我问你答环节,现在开始。”


    “我可以不参加吗?”


    “No,这是命令。”


    “问吧。”


    “为什么更新简历?”


    骆明再次弓成一只虾,但这次他把头埋在了于倾可的肩窝里:“老婆,我可能得罪了总裁。”


    这是属于丈夫的脆弱时刻,于倾可顺了顺他脑袋上乌黑的头发:“你得罪的是海川科技的总裁,还是你们集团的总裁?”


    骆明闷声:“集团总裁。”


    “集团总裁?你们能有什么交集?”


    骆明不回答,他不爱说话。


    “现在开始,我提的问题。”于倾可托着他的颈,迫使他抬起脑袋,振作起来精神:“你只需要回答,是与不是。”


    “好。”


    “你又送外卖去了?”


    “你怎么知道?”


    “你以为你瞒得很好?”于倾可哼哼了声:“骆明同志,请你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是。”


    “你给我打三个电话,是和你得罪集团总裁有关?”


    “是。”


    “后果?”


    “不是。”


    “那是前因?”


    “是。”


    “也跟你送外卖有关?”


    “是。”


    “我没接电话,你还打给了谁?嘉禾?”


    “是。”


    “嘉禾也没接?”


    “是。”


    “你又打给了甘露?”


    “是。”


    “她也没接?”


    “是。”


    “外卖是嘉禾点的?”


    “是”,骆明改口,“不是。”


    “是你们总裁点的?”


    “不是。”骆明补充说:“是一个叫丁少的。”


    但开门的,却是他们集团的总裁。


    于倾可噗嗤一声笑出来,她实在是憋不住了,又畅快地大笑了一会儿,搭在丈夫背上的两条胳膊耸荡剧烈,最后收笑的时候,她还是断断续续地笑了一阵。


    “不是,他们点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要写她家猫的名字?”


    骆明:“……”


    原来那只漂亮却凶厉的猫,才叫丁少。


    谁家给猫取名,有名有姓,但不姓赵,也不姓林,姓丁?还叫丁少?


    “那是男猫?”


    “女猫哇。”


    “那丁少的意思是?”


    “少奶奶。”


    骆明:“……”


    骆明不说话,他生性不爱说话。


    于倾可凝固一瞬,串联起来最有可能的来龙去脉:


    “他们通过外卖渠道购买了避孕套,你接了那单,因为我们三个人都没接电话,你担心嘉禾的安全,所以敲了门,结果开门的是你们总裁。你很快联想到一些以前的事,所以,冒着丢工作的风险,你还是坚守住了你的风骨。”


    骆明不说话,他生性不爱说话。


    “这个事情呢,我有责任。”于倾可捏了捏丈夫的脸,向他道歉:“我没有告诉你嘉禾交了男友,且她男友就是你们集团的总裁。不过,如果是因为这个事情,你丢了工作,我们不丢人。”


    于倾可揽住骆明的脖子,抱了抱他,说:“我会为你感到骄傲。”


    不爱说话的骆明忽而掀起眼帘:“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额……


    “最近太忙了嘛,我忘了。”


    骆明语气一正:“你在避重就轻。”


    面对丈夫的拷问,于倾可只好承认:“我确实有一些顾虑。”


    骆明语气笃定:“你顾虑我有了对比,因此会感觉到自卑。”


    “对不起,老公。”


    “我有时候会认死理,所以你要对我坦诚,才能避免类似的乌龙事件。”骆明一板一眼地说:“我确实会因为你的好友交往了那样的男人而感觉到自卑,但因为有所对比而产生的落差,这种自愧心理并不完全是负面的,他同时有正面效用,他能够时刻警醒着我多加自省,督促我方方面面再对你和孩子考虑周到一点。”


    “可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还不够,老婆,怎么做都不够。”骆明再次埋进老婆的肩窝里,贪婪地吮了吮她的味道,闷闷道:“你不懂,永远都不够。”


    因为他能为她们做的永远有限,所以,他做的就永远都不够。


    于倾可能够领会丈夫的未尽之言,每每这时,她就会抱着他,拍拍他的背,他也只需要她这样的一个拥抱,用这种身体语言告诉他,她并没有拿他跟任何男人比较过,他就是他,她爱的他。


    两人抱着,相互依偎了一会儿,各自无声。


    过了会儿,骆明低迷的情绪自我散去,他恢复了平日里的缓和:“你今天这么晚才回来,是遇到什么突发状况了吗?”


    丈夫这一晚心中动荡,过得挺不容易,于倾可不想再让他扰神,只三言两语地说了下安抚家长的事,骆明心中怅然:“这种低声下气的事,下回你别做了,我去做吧。”


    “下回再说。”于倾可咬了口丈夫精悍的肩膀,手在他背后游走,滑进去他的睡裤里,在他紧实的屁股上不重不轻地掐了一把:“不过,于真真睡了,你现在可以对我做点低声下气的事。”


    骆明付之一笑:“那我去洗澡。”-


    赵嘉禾是在露台上找到她的手机的,上面有骆明的三个未接电话。


    她看了眼来电时间,知道没必要再回。


    她点开微信,林树沉在微信上告诉她,他已经回到帐篷。


    赵嘉禾回复他,好的。


    但又觉得兴致缺缺。


    他今晚为什么不住她这儿呢?


    赵嘉禾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那就睡觉。


    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失眠了。


    她又打开手机。


    【少睡人不老,熬夜致富早】的群聊里,难得如此安静,竟然一晚上一条消息都没有。


    她的两位好友在干嘛,难道都早早睡了吗?


    赵嘉禾发了个凯蒂猫旋转跳跃的动态表情包。


    无人搭理她。


    赵嘉禾又发了个凯蒂猫看看的静态表情包。


    群里仍是静悄悄的。


    事不过三。


    赵嘉禾决定再发一句。


    Kitty:“宝贝们,在吗?”


    发出的微信消息,就像投递出去的简历一样。


    石沉大海。


    赵嘉禾折回去微信列表,置顶的那位非群聊个人头像……


    她点开对话框,又点开他的头像。


    仍是:一条航迹云穿过漆黑夜幕,零稀散落的星空里,最为明亮的那两颗相隔甚远……咦,怎么感觉隔得没有那么远了?


    她记错了吗?


    问一下。


    算了……


    他不想睡她家,她也不想跟他聊天。


    赵嘉禾丢了手机,躺在床上,睁大双眼看着天花板,毫无睡意。


    丁少也毫无睡意,家中无鼠,她在家里疯狂跑酷。


    无趣。无趣。无趣。


    恋爱无趣。失业无趣。夜晚无趣。


    猫也无趣。


    他最为无趣-


    最先回复群聊消息的是于倾可。


    她和丈夫折腾半夜,全身汗涔涔的,一起洗了澡,骆明惦记着他那写到一半的简历,又钻进书房里写简历去了。


    于倾可躺在床上,看到群聊里的消息,嗓音微哑着回复了条语音:“在了,宝贝。”


    失眠人士紧紧抓牢深夜的聊天搭子,生怕她睡过去。


    赵嘉禾:“你嗓子怎么了?你刚睡醒吗?”


    自上次分享过第一次经历之后,于倾可倒是觉得闺蜜之间没什么不可以分享的了,再加上,他们今晚不也购买上了吗?


    既然没有提前准备避孕用品,那应该是意乱情迷、情难自禁之际吧。于倾可清了清嗓子:“已婚人士刚过完性生活。”


    赵嘉禾:“……”


    她发消息的时候是十二点,现在是凌晨三点。


    也就是说,他们的开始时间早于十二点。


    赵嘉禾震惊:“已婚人士的性生活还要这么久吗?”


    “那倒是比不上某些未婚人士了。”于倾可揶揄她:“听说,未婚人士家里,连避孕套,都要一只未成年的小猫帮忙购买。”


    赵嘉禾的沉默有些震耳欲聋了:……


    她不自在地说:“骆明怎么连这种事情都要向你报告?”


    于倾可看看床上空空的一半位置,今夜连个暖脚的人都没有。


    再看看外面书房的方向,她坐在床上,低声咕哝:“你还说呢,你就不能说说你男人吗?身为一家大型集团化上市公司的总裁,干嘛要为难子公司一个小小的中干?都把我们家老实人吓成什么样了?连夜更新简历。喏,这个点,骆明还在书房里回忆他这些年都主导了哪些项目呢。”


    “不好说。”赵嘉禾有些想倾诉,就倾诉了一句:“我跟他好像也没那么熟。”


    这话倒让于倾可意外起来,她皱眉:“因为没做成?他给你脸色看了?”


    没有。也不至于。


    赵嘉禾也坐在床上,脑袋埋在膝盖上。


    摇了摇头。


    有这样的困惑,也不是这个原因。


    骆明走后,他其实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临走前帮她吹干了头发,吹头发的过程中,他请她给他讲一讲,从她的视角来看,骆明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说了她的视角,他点点头,没说什么,也向她表示了感谢。


    他回去的时候,抱了抱她,亲了亲她的额头,也摸了猫猫头,还帮她和猫拎走了家里的垃圾。


    可他,为什么就不愿意留宿呢?


    关于赵嘉禾的这个困惑,于倾可有些爱莫能助。


    她对林树沉这个人完全不了解,没见过人,没交流过,只是见到过他一张很帅的照片,以貌取人太过片面,她说不了一句话,因为顾虑丈夫与之产生对比,她也从没问过骆明对他的印象,所以不可解答。


    说起来,造成今晚这局面,都怨她。


    于倾可代自己和丈夫,向她道歉。


    “我跟他之间的微妙矛盾”,赵嘉禾说,“怨你们干什么呀?”


    “露露可能会知道些什么吧?”于倾可想了想:“她今晚好安静,也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又是一年年底了,她可能又在忙年终绩效评级,以及年度晋升考核的事吧。”赵嘉禾:“可能是在加班。”-


    “我没在加班。”


    甘露爬完群里的楼层,敲了个视频过来。


    “宝贝们,我来啦。”视频接通,甘露窝在按摩椅里,歪着脑袋说:“他不愿意留宿,我大概、可能知道一些原因。”


    “什么原因?”


    “脆弱,因为脆弱。”


    加入晏林集团后的这段时间,甘露听樊泛说了很多集团八卦。


    樊泛非常信任她,她就旁敲侧击地问樊泛为什么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信任她,樊泛说了两点信任基础的奠定。


    第一点,虽然她大学里兼职同男友搭档做过猎头,但她大学毕业之后进了一家企业,十年内没有跳过槽,樊泛说,他身边没有十年没跳过槽的年轻下属,他欣赏她对企业的忠诚。


    第二点,樊泛说,在甘露入职前一天,林总难得邀请他在员工食堂就餐,并透露给樊泛,甘露是他女朋友自幼儿园时期起就亲密无间的好友,人选是他自己点头要录用的,他只望他能够善待。


    甘露修过一些心理学的课程,她因此去揣摩了林树沉这个人。


    或许和他之前阴阳她的心境一致,他并不想过早的在嘉禾面前袒露脆弱,许是觉得时机过早,又许是永远都不想。


    他那样的人,为上位者,难得谦和不傲,向下兼容。


    但他爱一个人,一定是骄傲的爱着。


    虽然不明白他对嘉禾的爱缘起何时,但既然他向嘉禾提出了交往发展,那他对嘉禾就一定不仅仅是喜欢或者好感的那种程度。


    自被阴阳怪过后,那些因信任得到的八卦,甘露不会再对任何人讲,但对闺蜜的话——


    林总为什么要在她入职前一天告诉樊泛,她同嘉禾的关系呢?


    他是不是也想经由樊泛之口,经由她之口,道一些,他道不出口的?


    他是不是也曾经开玩笑般地说他的阴阳,是在拜托她?


    那就由她讲吧。


    若是揣摩错了,也不过就是再被他阴阳两句。


    反正她有嘉禾作为免死金牌,也有恃无恐着。


    “还记得上次,我和你讲的,豪门父子狗血夺妻大战吗?”甘露问。


    “嗯。”


    崔箐之怀孕了,孩子是林哲赟的。


    这件事情极大地刺激了林晏章,林晏章逼迫崔箐之去流产,只要两个人断干净,他可以既往不咎,但崔箐之不愿意,之后与林哲赟私奔。


    那个时候的大学生,本该前途无量着,但两人离开林家的行为彻底激怒了林晏章,林晏章又通过一系列更为极端的手段打压了他们的生活和工作,后来,崔箐之因化学性职业暴露患上急性白血病,林哲赟在照顾妻子离世后,也因自责和愧疚追随妻子而去,在墓前服毒殉情。


    或许死亡于阴阳相隔的相爱之人来说,是一种解脱,只是苦了襁褓中嗷嗷待哺的男婴。


    林树沉被接到了林家,但他的存在,始终是林晏章心里的一根刺,他并没有享受到豪门独孙的那种养尊处优的生活待遇,而是被关进了暗无天日的地下室,地下室的外边相连的是血淋淋的家禽宰杀现场……


    直到,林晏章的前妻余书伦发现了这件事,才将他从林家的地下室里接走,但当时房地产行业泡沫破碎,房产积压,大量的烂尾楼……余书伦也有自己的难处,并不能处处护着他。


    林树沉六岁的时候,余书伦委托亲近的人将其送到法国,就读法国私立学校。


    之后,他在法国读完小学、初中、高中,再之后,他申请了英国的大学,他的本硕博都是在英国读完的。


    “你们的教育经历时间线有重叠。”甘露:“你在英国的时候,见过他吗?”


    赵嘉禾摇头。


    因为他的研究领域聚焦自然地理、环境资源、生物多样性保护以及大气治理等前沿课题,他后来以科研专家、博后研究员的身份受邀参加过一些国际性环境方面的政策探讨和制定。


    他还有一些国际非政府环保组织上的公益身份,因此在国际上享有很高的声誉和名望。


    一直到2021年,他彻底回国。


    回国后,他以客座教授的身份受聘于洛京大学,一周只给学生讲一节课,他有时也会受邀给社会精英、企业家高管讲一讲环保相关的前沿学术话题。


    他并未在任何企业任职。


    多年来,他只投资,不任职。


    直到,今年四月,林晏章去世。


    临终前,林晏章请求他接手晏林集团,这一后继无人的商业帝国。


    在那之后,通过股东大会、董事会提名选举表决后,林树沉正式接手了晏林集团。


    不过,对于骆明连夜写简历这事儿,甘露觉得完全没必要担心。


    他善于识人、用人,虽从未在企业中任职,但一点儿没影响他在各行各业里的成就,且他培养了许多为他所用的忠诚可靠的高级职业经理人。


    他的用人之计,只能说,和他的阴阳艺术,同样登峰造极。


    像林启明这样作风有问题的人,他其实瞧不上,但他念及年幼时的一点恩情,也愿意透过林启明破败的外表去窥见他心底的那一点善。


    林启明任总裁期间,将晏林集团搅得乌烟瘴气,集团里到处都是关系户,他上任之后也没有急着大刀阔斧地改革,一刀切地全部裁员,他只是略施小计,经考核后可以任用的关系户仍可以留在相应的岗位上,实在难以扶起来的裁员,剩下的平庸些的关系户都被他打包到一个部门去了,就由林启明管着。


    “总务处五毒俱全”,甘露评价,“他以毒攻毒。”


    “对了,嘉禾,你是不是还认识林舟渡?”


    认识。


    但自从上次在火锅店之后,她就没再见过林舟渡了。


    她记得林树沉叫林舟渡,国庆后去晏林履职来着。


    她后来也没问过此事。


    这么算算时间,林舟渡入职也差不多有两个月了。


    “你绝对猜不到,他现在在公司做什么工作。”


    赵嘉禾也有些好奇:“做什么工作?”


    “集团车辆调度员。”


    这次赵嘉禾也开朗地笑了。


    他这人,还真是,妙不可言。


    “是福不是祸。”


    甘露想着,但甘露没说,透过现象看本质,他应该能够通过这样的阴差阳错,从而看见骆明身上特有的闪光点。


    其实近来,总裁公告里,处罚频频。


    骆明所在的供应链系统里有几个关键岗位可能会有岗位异动,甘露不清楚林总会不会因为这件事情破格提拔骆明到集团任职,不够明朗的事件,她并不会多嘴,她也没资格替总裁决断,替总裁开张空头支票。


    甘露说完话,打了个呵欠。


    一道干脆却冷冽的声音,适时闯入了闺蜜的深夜私房话:“甘露,睡觉。”


    甘露:“……”


    于倾可和赵嘉禾默契一笑,隔着视频击了个掌。


    原来——


    未婚人士也刚过完性生活。


    未婚人士的性生活要得更加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热血沸腾


    班车在临时站点缓缓停靠。


    甘露刷卡上车。


    和邻座相熟的同事简单打了声招呼, 甘露打开手机,群里还有昨晚闺蜜不好当着严泽柏的面问她的话:


    【你跟严泽柏复合了?】


    甘露顺手回一句:【并没有。】


    早起上班的于倾可正被堵在路上,在电台之间无聊地切换着。


    甘露的回复,无疑是她上班路上无聊的救命稻草, 她很快代表自己和沉睡中的嘉禾继续发问:“那你昨晚为什么会睡在你们的婚房里?”


    甘露打字:【什么婚房?那是曾经, 曾经的婚房怎么还能叫婚房呢?顶多叫前婚房。】


    “哦, 那你昨晚为什么会睡在你的前婚房里?”


    甘露:【就觉得那方面还挺合拍的,偶尔过来。】


    甘露:【偶尔过来。】


    “那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甘露:【我们是什么关系, 这重要吗?】


    “重要啊,你们之间的关系,决定了我、嘉禾、嘉禾家的丁少猫、以及我家骆明和于真真,我们这一大帮人和猫, 今后对待严泽柏的态度。”


    甘露想了想:【我们正在尝试建立一种新型的绿色的可持续发展的健康关系。】


    “细说这种新型的可持续发展的黄色关系。”


    甘露:【……】


    甘露:【这种可持续发展的关系, 介于普通朋友和男女朋友之间, 它简单不复杂, 健康不过纵,没有期待,没有失望,当然也没有那么正当。】


    甘露:【但它比较解压, 也比较刺激, 是现阶段让我觉得舒适的关系。】


    于倾可笑吟吟:“扯那么多, 前男友变炮友呗?”-


    赵嘉禾选择在午餐前半小时,通过电话拒绝了两家企业的offer。


    一家企业虽然在电话里表达了不能与她共事的遗憾之情, 但也体面祝福她能够找到适合她自己节奏的工作, 保持联系,如果有需要,再建立合作机会;另一家企业似乎很自信, 因而话说得有些不客气。


    “这事儿搞的,内部流程都审批过了,offer也发了,老板都知道你要过来入职了,你现在说拒绝,这叫我们怎么向老板交待?”


    这种不适感在面试阶段和反馈面试结果的阶段,都有所体现。


    所以,在对方问她入职意愿时,她便表示了她需要考虑之后再给予答复,但对方则说,“那我们先给你发offer,你先接着,来不来再另说。”


    赵嘉禾理解一些考核指标的需要,配合了对方的拜托。


    但等现在到了另说的阶段了,对方却又先发制人:“是有比我们开价更高的公司吗?他们给你开价多少?”


    赵嘉禾微微皱眉,但也不想浪费精力去扯皮,只道一句抱歉。


    耽误贵司的时间了。


    “那要多少钱,你才肯来嘛?”


    赵嘉禾仍是耐心地将拒绝理由又说了一遍。


    与钱无关。


    “说嘛,你开个价。”


    “不是钱的事。”


    “你这种情况我见得多了,说不是钱的事,到最后还不是因为钱给得不够多?你想要多少,就直说好了。你不说心理价位,怎么知道我们能不能满足你?”


    “跟你明确表个态。”赵嘉禾气笑了:“贵司无论给多少钱,我都不会去。”


    赵嘉禾挂断电话。


    对方又打来。


    火从心来,她将那串号码拉黑-


    林树沉插兜站在窗户边,另一只手垂在身侧,虚虚捏着玻璃杯的杯口,似是面窗在沉思些什么。


    他办公桌上还是只有一台笔电,一个方形的鱼缸,鱼缸里的鱼,他亲力亲为,照料细致,一条都没死掉,而那只弯嘴的鹤,已经褪色,现出原形,正是一只粉色的火烈鸟。


    贺衡回到总裁办公室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副静态的景象,像出自名画家手中的一幅人物肖像画。


    要是达芬奇能看见这一幕的话,没准儿又能作出一幅像蒙娜丽莎那样的世界名画来。


    达芬奇会怎么给这幅作品命名呢?


    不如就叫……


    贺衡不忍心打搅他,但又不得不打搅。


    贺衡要汇报工作了。


    刚刚他参加的是由集团人力资源中心主导的有关年终绩效评级,以及年度晋升考核的启动会议。


    这会儿,两人站在窗户边。


    边晒太阳,贺衡一边就将会议要点进行提炼汇报了。


    汇报完,林树沉回办公桌前,登录进虚机内网,点击两项流程分别通过总裁意见审批,审批意见是:同意。


    年度绩效评级贺衡并不担心。


    他比较关心的是他自个儿的年度晋升考核,这关系到他下次聚餐时的脸面。


    “人力那边的意见是,我的年度晋升由您独立考核,他们不参与。”


    林树沉靠坐在人体工学座椅上,长手伸进鱼缸无水部分的造景里,将那只火烈鸟拿了出来,观摩片刻,淡道一声:“可以。”


    贺衡多问了嘴:“那您打算通过什么方式考核我?”


    “口头提问。”


    众所周知,口头提问,等同于,走个形式。


    贺衡心中忍不住窃喜,这就是嫡系牛马的力量吗?


    这就是和老板十年厮守带来的职业便利吗?


    老板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指尖夹着支滴管,漫不经心地提醒句:“不要轻题。”


    不要轻题?


    好好好。不轻题。


    “那您打算什么时候考核我?我好有个心理准备。”贺衡清了清神智,但语气仍是忍不住轻快起来:“Monday?Tuesday?Wednesday?Thursday?Friday?”


    “Today。”


    贺衡:?


    贺衡轻快的语言凝固了瞬:“那、几点?”


    “就现在吧。”


    贺衡:?


    贺衡很快便想通,这考核本身就是走个形式。


    老板让他在饭点考,就是想让他待会儿胃口好!


    贺衡的年度晋升考核,口试考题是情景模拟:


    “假设你晚上十点半到一位相熟的女性好友家中做客,开门的是我,你会怎么处理这种情况?”


    明白。考他眼力见儿呗。


    明明是放水题,还口是心非,叫他不要轻题。


    贺衡不假思索:“我会赶紧走。”


    林树沉指尖夹着的那根滴管不轻不重地敲击着鱼缸,鱼儿欢快地游起来,他面无表情地看了贺衡一会儿,说:“你这次年度晋升考核的结果是,不通过。”


    贺衡:?


    “放牛一马。”贺衡呼吸一滞:“我再回答一次。”


    林树沉缓缓启唇,重复道一遍:“不通过。”-


    甘露在员工餐厅一眼便看到独自吃饭的贺衡,筷子戳戳饭,筷子又戳戳菜,一副胃口很不好的样子。


    “Hugh”,甘露端着餐盘坐过去,“浪费粮食哦。”


    “抱歉,Una。”


    贺衡这才挑了一口饭食之无味地咀嚼起来,但又实在是食不下咽,干脆找话题和甘露聊起来:“你们BG的年度晋升考核启动了吗?”


    “启动了呀。”甘露:“你呢?”


    “我已经考完了。”


    “这么快?”


    “就考了一题。”


    “一题?林总给你放水了吧?”甘露意味深长地笑着:“那我是不是应该要恭喜你?难怪你一副高兴得吃不下饭的样子。”


    “你还是安慰我吧。”贺衡实话实说:“我没通过,这是我沮丧得吃不下饭的样子。”


    “嗯?”甘露话音一转,好奇起来:“什么世纪大难题,你没通过?”


    贺衡就将老板考他的题,原封不动地说给甘露听。


    甘露听后忍不住啧啧啧了几声,心中对老板则是更加佩服起来。


    老板的胸襟真是开阔,谁能想到,这件事情他都能够变变形,提炼成为总裁特助的年度晋升考核题呢,还真是叫人心服口服。


    用嘉禾的话来说,那就是,他这个人,妙不可言。


    妙不可言啊,妙不可言。


    不过甘露要是不知道这事还好,既然她前因后果完全知情,她还真得思考一下,怎么去把握可以透露给贺衡相关信息差的那个度。


    “虽然你的年度晋升考核考完了,但是,他好像考了你两道题哎。”


    “啊?”甘露这么一点,高敏人士贺衡就通透了:“我真是当局者迷了。”


    老板不会平白无故地考他这个问题,那就说明,同样的题目,有人已经用行动交给了老板一份漂亮的答卷。


    贺衡锁着眉头思考,更新了考题信息:


    最近的某一个晚上,有一个男性,假设他叫A,A在晚上十点半到Kitty家中做客,开门的是老板,贺衡不知道A具体做了什么事,但A的言行启发了老板的思考,老板看中了A身上的某个品质,可能是想委以重用,既然同样的问题可以考他,那就说明A根本就是集团内部员工,那么解这道题的关键就是……


    贺衡:“A是谁?”


    那个直接导致了他年度晋升考核不通过的人,到底是谁啊??


    早不表现,晚不表现,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做他晋升路上的绊脚石,他是不是跟他八字不合?


    甘露端起餐盘,起身:“我吃饱了,你慢慢吃。”


    甘露并没有告诉贺衡,那个人是谁。


    高敏贺衡仅靠高敏也无法知晓,那个同他八字不合的人,


    究竟是谁?-


    “究竟是谁?”于是在下午一上班,贺衡就主动询问了老板。


    林树沉也不意外,还从容地揶揄他一句:“作弊了?”


    “经好心人指点”,贺衡,“我不应该仅把注意力放在我个人的晋升考核上。”


    林树沉点头,也没卖关子,“海川的骆明。”


    贺衡对骆明的印象十分深刻,且他坚信老板对骆明的印象也深刻。


    九月底去海川摸排,骆明仅作为设备部门负责人应邀与总裁一对一面谈,聊的时间最久。


    贺衡便有心留意了横向部门口中的骆明,得知他不仅仅具备成熟的团队管理能力,结合储备干部时期算起,部门员工近三年来零流失率,骆明还相当精通设备的诸如故障诊断维修保养改造升级技术攻关等核心技能。技能技术精湛,这在大多数管理者身上是有所欠缺的,而骆明由基层历练,却是厂里的设备专家,且他对生产、计划、仓储、采购、物流、质量等工厂的整套供应链流程运转也非常熟悉。


    对于骆明这样明明具备工厂制造总监实力的人才,竟只是担任了子公司一名部门负责人,贺衡感到不可思议:“屈才了,屈才了。”


    “但是,怎么会有人的运气能差成这样?”在了解到骆明坎坷的晋升道路之后,贺衡对他产生了强烈的同情心理:“难道他就是传说中的倒霉蛋吗?”


    摸排过后,贺衡和老板八卦了这个事情,老板倒是比较开阔,他还说了句玄学话:“幸运守恒定律。”


    “可能是在某件梦寐以求的事情上获得了上天眷顾,暂时花光了他在别处的幸运。”


    贺衡真没想道,那个同他八字不合的人,竟然是海川的骆明。


    那个职场超级倒霉蛋!


    所以,倒霉会出现人传人现象,而他是骆明找的倒霉蛋第一顺位继承人吗??


    他该、该不会……从此以后的晋升之路,也要经历骆明所经历的那些坎坷吧?


    他该不会十年……十年……呸呸呸!


    贺衡驱赶走脑中的胡思乱想。


    “那么,骆明他具体做了什么事情?”


    那只粉色的火烈鸟被林树沉从鱼缸的造景中取出之后,他中午通过点外卖的方式购买了水彩颜料,他现在正在给鸟上色,手里夹着只细细的毛笔,笔杆在空中点了点:“猜猜看。”


    贺衡猜着,既然骆明没有马上走,那他就是进来了。


    非走即进嘛。


    可进来那不就是电灯泡了吗?电灯泡能有什么能够打动老板的品质呢?照明吗?骆明,照明……可以编个绕口令了……


    难道骆明反其道而行之?碍事碍到极致,就是助攻的本质?


    十点半这个时间点……能有什么既碍眼,又顺眼的事情呢?


    贺衡一拍脑门:“他是不是怕你们饿了,进来给你们炒了顿夜宵?”


    林树沉给火烈鸟的颈部涂上黑色,手一抖,黑色顺着颈部向下划拉到了腹部,白仙鹤变成了黑心鹤。


    一声叹息,他搁下毛笔,用手帕擦拭着黑色笔迹,再一声叹息,终是忍不住道:“你要气死我。”


    虽然气死他,贺衡可以获得一大笔财产,但是贺衡并不想气死他。


    “那您允许我再想想。”


    黑色的痕迹擦拭干净,见贺衡也没想出个什么名堂来,为避免再被他气到,林树沉提示说:“都没有。”


    林树沉又给了贺衡一个明示:“他就站在那儿,等着。”


    贺衡想到一种极大的可能。


    “他等什么?”贺衡:“等着送您回家吗?”


    这次好了。


    林树沉手中握着的火烈鸟掉进了黑色的颜料里,染成了一只黑鹳。


    他把黑鹳丢到清水里漂粉,稳稳道:“下个晋升周期,你的考核结果,不通过。”


    贺衡:?


    人力没说这次还能连着下年度四月份的一块儿考了啊?


    他作为一个总裁,他怎么能不按照指导方针行事呢?他作为总裁,不仅不支持人力部门的工作,他甚至还带头更改了考核细则。


    总算明白,人力部门的工作量都是从哪儿多出来的了!从顶上面!


    指导方针是马,执行过程是驴,而结果是骡子!


    不过,既然骆明不是等他,那就只能是等Kitty了。


    贺衡认为自己已经离正确答案越来越近,稳之又稳了:“我知道了,他在门外等着Kitty出来。”


    “他坚持要见Kitty一面。”


    黑鹳入水及时,很快粉红如初。


    林树沉点头,但他这次吸取了经验教训,没再给那只火烈鸟上色,而是立在鱼缸前,他问:“然后呢?”


    然后……


    在贺衡无限接近正确答案的时候,贺衡又用最快的速度远离了正确答案……


    “然后他一定要Kitty当场给个说法。”贺衡说:“他问Kitty,选他还是选你?”


    “能让一个男人半夜去女性朋友家中做客的动机,那只能说明他也喜欢她,毕竟Kitty拥有众多追求者,我这个推测相当合理,John,舟渡小少爷,还有一些您也不认识的男人,他们逐渐消停,而骆明勇敢前进!我想,骆明勇气可嘉,我从他身上看到了竞争、自信、笃定和绝不服输的品质。”


    骆明,那么倒霉……


    让他想想,参考舟渡小少爷的下场,老板是想把倒霉蛋骆明安排在哪个岗位上?


    “设备管理员?还是设备维修工?”


    “出去。”林树沉右手撑在额头上,手指插进去头发里,往后捋了把,短发从指缝里蹿出来,他平静地补充一句:“下午都不要进来。”-


    贺衡就出去了,贺衡下午也没进来。


    因为他的办公室就是总裁办公室,既然老板不让他进总裁办公室,那他只好到公司外面去了。


    贺衡去了海川。


    他决定亲自去会一会骆明。


    接到HR电话,说集团贺特助特意来找他,骆明本就不精神的精神,显得更不精神了。


    他想过贺特助或者HR找他是早晚的事,但没想到是下午的事。


    HR还调侃他说,“骆经理,你就准备请吃饭吧!”


    请吃什么饭?散伙饭吗?


    贺特助向来一副严肃脸。


    骆明见到他,精神不精神,理想不理想。


    心中也不乐观。


    贺特助还坐在上次的会议室里,就坐在林总和他面谈时坐的那个位置,骆明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的黑脸,揣摩着他到来的意图。


    贺特助给他推过来一杯热茶,严肃中又有一丝温情。


    像极了HR和员工say goodbye时的情形,骆明配合过,见得多了,以前是温情别人,现在轮到温情自己了。


    贺衡常规寒暄:“骆经理,昨晚睡得怎么样?”


    骆明异常紧张,十指扣着,指腹挤压着指关节:“有点晚。”


    骆明夜里只是刚写好了简历,上午忙了半天,中午又处理了一则部门内部的员工矛盾,勉强抽时间吃了午饭,他还没有来得及投递新的岗位,贺特助就找上门来了。


    他这会儿想,如果贺特助要他今天就办完离职手续,他该怎么办?他这个年纪上有老,下有小,他因此不太能接受自己的职业生涯有断档期,一天都不行,他不需要什么gap,他只需要充实,忙碌。


    贺衡常规严肃脸:“那你昨晚睡眠质量怎么样?”


    “马马虎虎。”


    “你失眠了吧?”


    倒也没有,就是纯忙。


    骆明听出一丝幸灾乐祸来,他坐立难安,索性把话挑开来讲:


    “您不用和我卖关子了,我可以主动提出辞职,我也不需要么司支付给我补偿金。但我有三个诉求需要您配合,第一,离职证明上,我希望能够体现我是因为个人原因和公司解除劳动合同;第二,我希望公司能够给我一个月的时间作为找工作的过渡期,我需要和下一份工作无缝衔接;第三,背调的时候,我希望公司能够高抬贵手。”


    “你还真喜欢Kitty啊?”


    Kitty是嘉禾的英文名,骆明知道。


    但骆明不解:“这话怎么能乱说?我女儿都三岁了。”


    “那你都有家庭了。”贺衡更不解:“你为什么半夜还要去Kitty家?”


    骆明听出来信息差了,贺特助对昨晚的事情根本是一知半解:“您不是来劝我主动离职的吗?”


    “我为什么要劝你离职?”


    骆明推了推眼镜:“那您来?”


    “向你学习啊。”


    骆明:“……”


    骆明长舒口气:“我有什么好学习的?”


    “不知道啊,老板没说。”贺衡的严肃脸绷不住了:“他把我关在了门外,他昨晚不也把你关在门外了吗?”


    “所以,我想,他应该是想让我向你学习吧?所以我就来观察你,看看你到底有什么值得我学习的。”


    贺特助这阴阳怪气,都是跟谁学的??


    “……”骆明起身:“我先去工作了,您请自便吧。”


    维持一个与自己内心严重不符的人设,真的好累!


    “所以,你为什么半夜去Kitty家?你为什么既不离开,又不进去,而是在门外等着Kitty出来呢?你为什么一定要见Kitty一面呢?”贺衡跟在骆明身后,已经无暇顾及去维持他的职场人设了:“你要是不告诉我,我今天下午都会跟着你。”


    骆明等会儿要去产线上,嫌贺衡跟着碍事儿,况且,没人想工作的时候,身后跟着个监控。


    骆明说:“我去送东西。”


    “送什么东西?”


    骆明:“……”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他甚至不能说他是以外卖员的身份去送东西。


    骆明纠结了会儿:“生活用品。”


    “你为什么要给Kitty送生活用品?”


    这贺特助真心有些烦,骆明被问烦了,只管加快脚步:“我老婆让我去送的。”


    “你太太让你送了什么生活用品?”


    骆明想起林总身上的半身围裙:“厨房用品。”


    “什么厨房用品?”


    骆明的步伐越来越快:“一卷保鲜膜。”


    “你太太为什么要让你大晚上去送保鲜膜?他们大晚上的,还做饭吗?”


    骆明的脚步如风卷,车间到了,骆明的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有了着落。


    安全了。


    骆明使用了管理者权限进入车间。


    别说是贺特助,就是总裁,他也没有子公司车间的管理者权限。


    骆明再一次长舒一口气。


    车间,是男人应对男人死缠烂打时的避风港湾。


    一扇工业卷帘门将两人隔开,骆明在门内,贺衡在门外。


    有时候,乡愁,是一扇需要管理员权限才能打开的卷帘门。


    卷帘门缓慢下沉,骆明和贺衡隔空挥了挥手:“你去问别人吧。”


    他还能问谁呢?


    总不能去问他太太吧?


    好像也不是不能。


    “那你太太的手机号码方便告知一下吗?”


    门已关合。


    骆明说了什么,贺衡没听清。


    但贺衡随便敏一敏,也知是,不方便。


    倒是让贺衡想起了这件事情里的最后一个当事人。


    不管方不方便,他都有她的联系方式,包括而不限于手机号码、微信、邮箱……


    那么,不方便就不方便。


    嘁,谁在乎了?-


    “Hello,Kitty!”贺衡朝着门外招手。


    赵嘉禾穿着一身骑行的休闲运动服,从门外推门进来,应着贺衡的招呼声在他对面落座,“好久不见,Hugh。”


    她拢进来一阵冷风,但贺衡觉得此刻十二月的阳光灿烂而温暖。


    贺衡给赵嘉禾倒了一杯茶水推过去:“外面冷不冷?你先喝点热水暖一暖。”


    赵嘉禾刚刚结束十五公里的骑行,不冷,有点渴。


    她接过来杯子,小口喝着水:“谢谢。”


    赵嘉禾喝水的间隙,贺衡就迫不及待先朝她倾诉了一番:“你都不知道,我这个特助有多难做?不对,别人不知道,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同理可证,你这个女朋友,也一定很难做吧?”


    如果,昨晚上贺衡找她吐槽男友,那她一定会点头认同:


    是的,我也很难做。


    赵嘉禾承认昨晚上是有短暂的那么几个小时,她对男友产生了一些偏见,但是现在偏见已经消除了。


    赵嘉禾捧着杯子,温和道:“这个没有。”


    听她这么说,贺衡倒也不算意外,只是真切地请求她:“那你能不能说说他,让他对待助理时,也像对待女朋友一样,捧在手心里,视若珍宝。”


    “……”赵嘉禾:“也没有你说得这么夸张。”


    “那他也会像对我这样,让你上猜下猜左猜右猜前猜后猜里猜外猜正猜反猜侧着猜,猜他那晦涩难懂的心思吗?”


    赵嘉禾语气轻缓:“这个倒也没有。”


    贺衡轻轻一哼:“那他一般怎么向你表达他那迂曲的心思?”


    赵嘉禾默默观察着贺衡的表情:“用不迂曲的方式表达。”


    “?”贺衡:“他不是倾向于含蓄的表达方式吗?”


    “他在感情里,是个直白的人。”


    “那也总有不方便直白的时刻吧?”


    那就迂回地借助其他人,向她递来直白的话。


    比如,那位樊泛向甘露递去的八卦,甘露又向她递来。


    由此可见,在揣摩他的心思上。


    樊泛和甘露,都做得比贺衡略胜一筹。


    赵嘉禾没有直言,只是放下杯子,圆融地问:“我能帮到你什么吗?”


    贺衡就把自己的年度晋升考核题目说给赵嘉禾听。


    赵嘉禾指腹摩挲杯身,静静地听着,他取材这道题去考贺衡,在她预料之外,但又在情理之中。


    在Kitty面前,贺衡全身心做自己:“为了弄清楚他到底在考我什么,我已经通过了他本人、Una、骆明三道解题步骤,要不是因为骆明不给我他太太的电话,那我现在应该在见他太太的路上。”


    “我觉得我应该去做警察、律师、侦探、情报员……甚至是事故理赔调查员。”贺衡总结:“总之,我不应该是一个特助。”


    赵嘉禾发挥了一下同理心,安慰道:“你心里是不是有些清苦?”


    何止是有些啊?


    贺衡想了想:“昨晚,骆明去见你,是在我心里埋下的一颗苦瓜种子,夜里,这个苦瓜种子在我心里生根发芽,以我的心脏为支架高高攀出一根苦瓜藤,藤上结满了苦瓜,早上吃清炒苦瓜,中午吃苦瓜炒蛋,晚上吃凉拌苦瓜,我这一天都是苦的。”


    这么苦的吗?


    赵嘉禾就把贺衡给她点的凤梨牛乳冰推到了贺衡面前:“要不在你晚上的凉拌苦瓜之前,你下午茶先吃点儿甜的均衡一下?”


    贺衡本来没什么胃口,但这黄的白的搭配起来看着还挺有食欲,就又点了一份牛乳冰,顺便问服务员要了一根生吃苦瓜。


    等新的一份牛乳冰也上来,他才咬了一口苦瓜,苦味蔓延,嘴里比心里还苦,贺衡问:“骆明的太太,为什么大晚上要让他送给你一卷保鲜膜?”


    赵嘉禾送到嘴边的一勺牛乳冰没来得及细品,就生生吞了进去,心口又凉又疼,勉强维持住了端庄的神态:“保、保鲜膜吗?”


    “骆明只提供了这一条线索,难道他送的不是保鲜膜吗?”


    “是、是保鲜膜。”赵嘉禾迅速扯开话题:“我和骆明的妻子,我们是自幼儿园时期就很亲密的好朋友。”


    “这么久的友情了?那不就是家人一般的存在?”


    “是。”赵嘉禾轻轻点头:“他们从校服到婚纱,是我们身边很相爱的模范夫妻,所以,我跟骆明,并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虽然骆明没有说话,但赵嘉禾明白他的未尽之言,这会儿给贺衡指了条明路:“他等我,是为了问我,需不需要帮助。”


    “哇哦。”心里的苦和嘴上的苦同时冲击天灵盖,苦涩叫大脑神清气爽,贺衡心头一颤,恍然大悟:“于细微之中,窥见他风骨。”


    “我明白了,不是骆明问你,选他还是选老板,而是老板想问我,选他还是选你?”贺衡放下了手里的半截苦瓜:“为什么我没有妈妈,也没有女朋友,我只有奶奶,却也要被问这种妈妈和女朋友同时掉河里先救谁的问题?Kitty,这题比考公都难,题目两难,而我里外都不是人。”


    赵嘉禾颔首一笑:“从题干上来看,他出了一道很妙的题,同样的题考你和考骆明并不是一样的考点。”


    赵嘉禾剖析给贺衡听:“这道题考骆明,考的是权与义之间的抉择,权,权力,权势;义,情义,道义。考你,却只是考了一个义字,他希望你能在情义与道义之间做出选择,情义是你们之间的信任基础,道义却是你基于天道准则的正义操守。”


    “我明白他想通过这件事告诉我什么道理了,他希望我不要‘奉他为神明,唯他是从’,我要有基于自然道德与社会正义的自我判断,我的底线,我的原则。我的原则不是他,而应该是我自己的良知。致良知。”


    “对。”赵嘉禾点点头,又挖了一口绵密的牛奶冰慢慢品尝着,这丝清凉温润慢慢沁入心脾,她笑了笑:“当然,他既然有心透露给了你骆明的名字,这应该就是衍生出来的考点,骆明通过了他无心之下的特殊考核,他希望你能够给骆明安排升职。”


    “但他为什么要拐这么大一道弯呢?”


    “思慧、开悟、启发。”赵嘉禾:“我想,这才是他判定你,两次晋升考核不通过的根本原因。”


    “不愧是灵魂伴侣,Kitty,你可真懂他。”贺衡感慨之余,向赵嘉禾表达了真切的感谢,之后,他又感慨般地自语道:“看来我改天还得再去趟京古寺,让住持敲敲我的慧根,助我早日开悟。”


    “京古寺?”


    “嗯嗯。对了,你还不知道吧?”贺衡:“那里的住持是他的外公。”


    “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住持在女儿结婚之前,选择了剃发修行,从此就不再过问世俗之事了,所以,他偶尔会过去探望。”-


    虽然老板叫他今天下午不要进来。


    但贺衡还是在下班前半个小时回到了他的办公室。


    他的总裁办公室。


    此时,老板那只火烈鸟蜕变成白仙鹤的作品已经竣工了,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您可真是偏心,就连Kitty送给你一只小鸟,您都要捧在手心里,视若珍宝。”贺衡有点羡慕那只被他悉心对待的火烈鸟:“您对待我时,能不能也像对待一只鸟那样重视?”


    “不要做那贪心的怪物。”林树沉看向窗外日薄西山,轻呵了一声:“有话快说吧。”


    “哦。”贺衡把忙活了一下午的成果向他汇报:“您是想给骆明升职?”


    林树沉不再点到为止,而是直言:“你认为哪个岗位合适?”


    贺衡有备而来,心中自然也想好了答案:“海川科技制造总监或者厂长的位置?”


    “不是最优解。”林树沉坦言:“我想将骆明直接调到集团来。”


    贺衡表示,如果是这样的打算,那么子公司高级设备经理调到集团设备部门,一般而言,部门经理的职务就已经是常规晋升。


    林树沉抱肘:“跳出常规思维。”


    “设备部门高级经理?或是设备部门总监?”


    林树沉摇头:“不要那么保守,你往大胆了去说。”


    贺衡有点不敢说。


    林树沉着急下班:“你认为让骆明统筹管理供应链怎么样?”


    人力系统里是有一些封存的供应链违纪档案,其中最大胆的违纪者是——


    贺衡的脚步和建议共同往前迈了一大步:“让他担任集团供应链平台总裁?”


    I


    林树沉沉默须臾:“那你也太大胆了。”


    贺衡悄悄往后退了两步:“那供应链总监呢?”


    “比较合理。”


    贺衡又有些担心:“他能顶住这个压力吗?”


    “这不是你和我应该考虑的问题。”


    是了。机会留给有准备的人,就算这十年他错过了好几个晋升机会,但现在最大的机会摆在骆明的面前,魄力、勇气,专业性,接受挑战的决心,这些都要看他自己能不能把握住。


    “那原岗位上的人员?”


    “敲山震虎。”


    贺衡明白了,他请示了他,有关后续的处理,两件事并行,通知人力,参考骆明三年内的绩效数据,启动晋升调动流程,另将原岗位上封存的人事档案启封后公示,再经由他和人力一起去予以辞退善后。


    林树沉抓起外套准备走了:“可以。”


    贺衡随口问:“您就穿一件短袖吗?您不冷吗?”


    林树沉微微挑唇:“热血沸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用你的热


    丁少一听到门外传来的动静, 就忍不住热血沸腾起来。


    而赵嘉禾一看到丁少这副热血沸腾的不值钱的猫样,就知道谁又来了。


    赵嘉禾蹲在地上,拍了拍丁少的猫屁股,嘱咐道:“去吧, 丘比少。”


    用你的热血沸腾,


    将他带到爱情的露台来。


    我叫他, 同你,


    同样, 热血沸腾-


    尽管嘉禾给他录了指纹,但林树沉仍然习惯敲门。


    门铃响停一次。


    林树沉在门外耐心地等着。


    今天叫他在门外等待的时间,比前两日久些。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未见来人。


    垂眼。


    原来——


    今天来开门的是一只猫。


    林树沉了然。


    丁少开门, 恐怕是费了些力气。


    也可能, 松弛的小猫是偷了懒。


    她一向古灵精怪。


    门打开的同时, 丁少身体纵跃, 从门握上跳下来。


    坐在门前,神气地上下甩着尾巴,邀功一般地等待他的夸夸。


    “什么时候学会的技能?”林树沉视线垂落得更低,看着裤腿处的小猫, 不但没夸, 反而制止:“我不用, 你也不许用。”


    丁少发出一声不满:“喵~”


    林树沉深刻洞察了一只猫的心思:“不爱听?”


    “喵~”


    “你也知道,忠言一向逆耳。”


    丁少像听不懂似得, 灵敏地咬住了他的拖鞋。


    林树沉习惯性弯腰, 打算将她捞在掌中,顺道儿带进屋,但丁少咬定拖鞋不放松, 拔都拔不动。


    林树沉只好问:“你的?”


    “喵~”


    拖鞋上啃了不少牙印。


    林树沉也不太确定,这拖鞋究竟是谁的。


    他犹豫了一下,脱下一只,分给她。


    丁少咬起拖鞋,像咬了一只老鼠,骄傲地衔在嘴中。


    昂起首,挺起胸,一副威风的模样。


    林树沉随后直起身。


    丁少衔着拖鞋转身,臀部肌肉一颠一颠,朝气蓬勃地走起了优雅步伐。


    林树沉将门掩好,跟她身后进屋。


    然后……


    然后看见了一模一样的拖鞋在她的地盘东一只、西一只。


    配得感由低到高。


    林树沉慢悠悠地对猫说一句:“还我。”


    丁少回头看他一眼:“喵喵。”


    似乎是怕他抢,丁少不确定能不能抢过他,没把握的事——


    她两只前爪突然腾高,后腿跟着向前扑腾,不过两秒的时间,她就已经拐进楼梯间,蹿不见了。


    林树沉眼底漾开点儿笑意,不紧不慢地在猫的地盘挑了一只合适右脚的拖鞋穿上。


    他走到厨房里,放下手中买来的水果和蔬菜,以及员工食堂厨师煲好的一锅鸡汤。


    然后,他才开始往楼梯那里走去。


    寻一人,寻一猫。


    同她们玩起那捉迷藏游戏。


    有奖捉迷藏,


    奖品竟是,


    他被抢的,一只拖鞋-


    林树沉长腿缓步,步伐均匀地走进楼梯间。


    楼梯间没有开灯。


    楼梯上摆着几盏女孩儿手臂粗细的电子仿真蜡烛灯,灯影昏黄,仿真的火苗,无风也轻摆,在灰色的水泥墙面折出跳跃的光影。


    横在顶上的,斜在墙上的,他折叠的长身长影。


    以及,楼梯的尽头,尚没有掌握捉迷藏要领的小猫,在墙壁上暴露出她可爱小巧的爪影,猫爪一探一探,后又像是等待得不耐烦了,她干脆抛下拖鞋,坐下来用爪垫洗起来脸。


    林树沉想起五月份,嘉禾生日那次,谢炯延的表白仪式。


    倏而,会心一笑。


    林树沉顺着楼梯,一节一节,登上露台。


    露台上同样烛影疏疏。


    那些树木与绿植,在初冬的这个时分,


    降下了清冷的霜,


    水光沿着树杆与茎叶,瑟条条流淌,


    如轻轻滚落喉头的,晶莹风浪。


    花箱前头的宽敞空地上,支着一顶米色的金字塔帐,


    帐内莹洁明亮。


    远看,像一捧喧嚣的篝火,走近了,是一盏静谧的烛灯。


    桂花树丛间落下稀落剪影,覆在帐篷上,细碎斑驳。


    同,一场无声的大雨,正温柔地浇淋着,人间一寸光。


    赵嘉禾站在帐篷左侧,安静地看着林树沉走来的方向,温和地淡笑着。


    红色毛衣搭配半身长裙,一根侧麻花辫从圆润的脑后编织,绕过细白的脖颈,垂贴在胸前,发尾用一条柔软的丝巾绞扎成发带,倒像是毛衣本身的胸前装饰物,整体的甜美温婉气质中,被灯影晃动出几分灵秀俏皮来。


    她身形高挑,骨架却生得纤细,四肢柔软,总让他莫名心生出怜惜,但她那份独立清醒,又时常将他迫出些距离感来,叫他不敢靠得过急过近。


    起初,那抹静谧的烛火在林树沉的心里簇起微弱的小火苗;


    而后,她眼睛里的灯影实在亮得璀璨,是夜晚无风无声的助燃剂,是煽动理智的焰引,那平静却汹涌的视线叫他心猿意马起来,心里大片辽阔的枯草地被无数个火星儿瞬时点燃,寂寥、荒凉,枯朽,也没落,终是逐渐失控,烧成了炙热的燎原烈火。


    她手里捡了根桂花树枝,绿叶葱茏,花团寥寥,像持着一根魔法杖,拇指扣动的顶端,是拨开他生命力,拨开他活力的开关。


    赵嘉禾刚要开口同林树沉说话,就被他长手掌住下巴。


    他捧着她的两侧脸颊,挑一挑她的鼻尖,潮湿又猛烈地热吻了上来。


    他没了克制,疾风骤雨一般强势闯入她的口腔,牙齿齿面磨咬着她嫩红的舌尖,激起一阵瑟痒酥麻之后,桂花树枝轻轻掉落在地上。


    她无助地抓着他的手臂,指尖的力道不受控地加深,紧紧掐着他的臂肉,而他的长舌又扫荡过她口腔内壁,侵略进去咽喉的入口,往深处去探索着,缠食着……


    几欲叫她窒息,又几次渡给她氧气,


    她在反复的濒死与获救中,找寻到了强烈的快感。


    赵嘉禾被他弄得全身发麻松软,侧身瘫坐在他腿上,四肢提不上一点儿力气,只能缩紧脖颈儿,将脸埋在他的胸膛里,喘着气儿,慢慢平复情绪。


    她觉得有点儿丢脸,因为她也不知道,她还有这么激烈放纵的一面,而他的烈势进攻又让她觉得心中是满分期待着的,欢喜的,澎湃的。


    只是……


    只是他的手臂被她掐得有些惨烈,


    指印粒粒分明,又红又深,


    叫她也不忍再视。


    他却戏谑着,笑称是,月亮失手,


    打碎了人间旋转的音乐盒,


    在他的手臂上,落下一片晴朗的音符。


    赵嘉禾缓了好久好久,才平静下来。


    欢愉后攀附皮肤的红晕,也渐渐恢复白皙。


    昨夜,听甘露讲完他的一段故事后,赵嘉禾将他的一些行为习惯同过往经历结合起来,霎时间,便完全能够懂得他了。


    比如——


    为什么他明明拥有惊人的财富,却没有像其他男人一样购房,而是常年居住在户外帐篷里?


    户外居住,多有不便,可这种生活上的不便利条件,却仍让他不愿接受封闭的钢筋水泥建筑。


    二三十年前的地下室,与现代化休闲的多用途地下室多有不同,常用来摆放杂物,或作为地窖储存食物,地下室里潮湿昏暗,弥漫着混合的霉味,这种条件是不能够住人的,可他四岁以前却独自居住在那样幽闭压抑的地方。


    为什么他的帐篷里,少见尖锐的桌椅,多是充气制品?


    因为轻便需求是一方面,不喜冰冷坚硬的家具,是他没能道出口的另一面。


    为什么余书伦奶奶家里,也没有多余的椅子,多是以充气小恐龙替代椅子?因为疼爱,同,亲人一生漫长的疗愈。


    这就是赵嘉禾为什么要在露台上,为他支起一顶帐的理由了。


    这是欢迎他进入她家里的仪式,是他愿意留宿时的房间。


    在他三十一岁生日的这一天,她向他敞开了她的怀抱。


    用喜欢和接纳。


    为什么,他从不吃肉类食物?


    与家禽屠宰的地方相连,目睹非人道屠宰,血迹四溅;耳听尖锐凌厉的凄惨叫声,或是细碎的哀鸣声;许是鼻间嗅闻的都是血腥味,夜里梦见的也都是血腥的屠宰场景。


    成年人长期面对那样的场面仍觉得残忍压抑,何况他只是一名婴童?


    住在屠宰场附近的居民觉得无法忍受时,可以选择搬离附近,可婴童只能在隐形的施暴中恐慌恐惧,在突破和退缩中挣扎着成长。


    过往的种种因果,塑造了现在的他,他的强大、朴素、平和、淡泊、善良……他是运筹帷幄的掌控者,不再是家庭霸凌中被羞辱的受害者。


    但赵嘉禾还是很想隔着时间的洪流,抱一抱幼时的他,抚一抚他婴童时期的脆弱与无助。


    赵嘉禾紧紧箍抱住他的胸膛,两颗心脏隔着皮肉相抵,血流静谧,心跳在各自的节奏之后找到了同频共振。


    能够用心跳感受彼此,是人世间最亲密的交流方式。


    一个无声却紧实的拥抱过后。


    为了能够完整地聊会儿天,赵嘉禾掌心撑在他的嘴唇上,捂住他的嘴,才温甜地同他说着话:“我刚刚还没有来得及说话。”


    林树沉当然知道她要说什么,但这会儿又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他的胡茬蹭刺得她掌心发痒,叫她无法忽视,她正在捂他的嘴。


    赵嘉禾指尖往下滑过,只留柔软的半截指腹虚抵着他的唇。


    慷慨地递给他一个表达自己的机会。


    林树沉明知故问:“你要说什么?”


    “谢谢你想方设法地让我了解你。”


    “想方设法?”林树沉琢磨着她的用词:“我怎么听出几分被迫的意味?”


    “你还好意思说呢,怎么你的同事都往我这儿投诉?”赵嘉禾下巴微抿,嗔责他一句:“我都快成为你们公司的纪委了。”


    而群众的声音是,希望她也能让他感受一下阴阳怪气。


    林树沉语气低缓,似笑非笑着道一句:“好,我检讨。”


    “你用哪种方式检讨?”


    他指尖玩着她绑在发尾处的发带,没什么正形地问:“纪委希望我用哪种方式?”


    “口头检讨,有所交待,即可。”赵嘉禾手指轻磨着他的眉眼,鼻尖凑过去蹭蹭他的鼻尖,哄道:“其实纪委很偏心,向你,不向理。”


    “这么偏心?”


    “嗯。”赵嘉禾手指下滑,又用指腹蹭抚着他的唇廓,抬眼诚恳地望着他锋利的眉骨:“所以,看在我这么偏心你的份上,以后,都和我一起过生日吧。”


    烛火在她眼中轻晃,他将她的手指含进去,用牙齿磕咬了一下,语调应得极低:“好。”


    赵嘉禾怕痒,蜷了下手指:“我给你准备的生日礼物,你喜欢吗?”


    浓密的短茬垂下来,紧结的睫毛扫过她曲翘的鼻尖,唇齿轻轻擦着她的手指,而后连同她的手指,她的唇肉一并儿含在口中,利用舌头的弹颤轻道:“喜欢,特别喜欢。”


    嗯!嗯!


    又来!!


    赵嘉禾轻轻躲开唇,仍留给他一根指:“那么,这样温馨的帐篷小屋,你今晚愿意留宿此处吗?”


    他微垂着肩,似乎是有所联想,接着哂笑一声:“你昨晚,是需要我留宿?”


    “是有这个想法。”赵嘉禾声线轻柔:“但你毫不犹豫地走了。”


    她因此郁闷一晚上。


    “是我解读不到位。”林树沉再次去贴她的唇:“我反思。”


    “不过”,他的唇退开些距离,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视线紧密地垂落在她嫣红的唇肉上,缓缓又深深地道,“我还是坚持同样的观点,无论在什么时候,你需要我做什么事,需要我怎么做,我都希望你能够直接告诉我。”


    他又笑了声:“你要告诉我,你需要我。”


    赵嘉禾手臂径直越过他的肩,攀上他修长的颈线,先轻咬了一口他凸起的喉结,再也学他,用唇碰碰他的唇,浅声低吟:“我现在就需要你。”


    “需要我做什么?”


    “需要你做,昨晚没做完的事。”


    “我重新为你准备了……”赵嘉禾故作正色:“保鲜膜。”


    赵嘉禾憋一憋笑,却又一秒破功。


    肩骨细细一耸,浅声笑起来。


    “保鲜膜?”林树沉意会,调侃着问一句:“谁想出来的词汇?”


    “我那自幼儿园时期就亲密无间的好友,已婚的那位,和她那恩爱有加的丈夫之间,或许,不足为外人知晓的情趣。”


    林树沉:“骆明。”


    以为他这种时候要说什么严肃话题。


    赵嘉禾问一句:“怎么了?”


    林树沉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指指分开,缓慢地插进她头发里,哼笑了声:“不正经。”


    他的手掌掌着她的后脑,认真地托着,像托着一本又轻又重的书。


    他翻开书页,手指拨松那些编织的辫结,细软乌黑的头发轻轻扬起来,从他的指缝里漏下去,变成了书里墨香横生的文笔,密密麻麻的涩风,这书不是别的什么,这书教给眼前的人情爱与欢愉,与心上人缠紧攀附一棵树。


    丝巾发带被拨松,缓缓退出来,留给手掌无限滑行的缝隙,


    时间像被按了慢速键,动作变缓,呼吸迟滞,只有心跳动荡得剧烈。


    当心跳无法再交流彼此的时候,那就用彼此的身体去交流。


    而后,长发在他手背上完全铺开,顺着他的肩头,落在他的胸膛里,几绺又粘在他高挺的鼻梁上,夹在唇缝间,含进去齿尖与齿面,满鼻都是她的发间的果香清甜气息。


    发带彻底松了,脱落到地上。


    落到观摩的丁少面前。


    丁少贪玩,捡了去。


    咬起来,发带飘扬,猫跑了远。


    猫影,荡在楼梯间-


    猫影,折在门帘上。


    垂落的流苏,轻摇慢晃。


    猫在卧室外,玩着一条丝巾发带。


    人在卧室里,探索一棵树的奥秘。


    那些赵嘉禾曾在梦里体验过的,隔着T恤隐现出来的,也在情浓时探进里面去摸过了,咬过了的,得愿在此刻获得视觉上的愉悦验证。


    柔色光调的灯盏,将他浅麦色的肌肤晕染得色深了些,锋利的轮廓也被光影描摹得柔和性感,摸上去,他的肤质像镀铬了一层薄薄的釉玉,油润细腻;也像天然沉淀了一层透明的蜜蜡,光滑充血。


    那股淡淡的松脂清香气弥漫在屋内,如同点燃一支昂贵的手工线香,烟雾轻薄,长睫缓叹。


    此刻,天地眩晕。


    只余三色。


    浅麦,冷白,灯的昏黄。


    他扶着她的颈,一只手垫于她颈后,一只手撩着她耳侧的碎发,别至耳后。


    流畅的颈线收拢了浓郁的光泽,颈窝凹陷进去,圈紧了一方小小的沼泽湿地,不自量力的软唇深深探进去,在沟壑里头酿造出可口的葡萄酒汁。


    颈窝里,水波晶莹,微微荡漾。


    Y型锁骨流线纵下延伸,连接三维直角坐标系,横轴直,纵轴长,竖轴深,胸肌与左右腹肌之间的流线匀称饱满,肌肉群块,垒得分明硬挺。


    两条虬劲有力的手臂撑在她的两肩外,臂肌锋锐劲健,筋络张驰,充满了男性的特殊力量感。


    在他身体的重量彻底压覆之前,他声线先压了低平。


    他眸中的底色清透、深邃、绵久,那些隐秘了很久很久的情意,藏在岁月里的迷恋,在此刻暗潮翻涌,昏黄的灯盏之中,他情难自己,喑哑着道一句:“嘉禾,我爱你。”


    赵嘉禾从迷乱中分出一丝清醒来,似乎是想要弄清楚,他这爱,从何处来,从何时来,但意乱情迷之中,哪儿能辨得清情话与真心?也无必要去较真。


    “你爱我吗?”他要她的答案。


    “爱,爱的。”她回答:“我爱你。”


    他这才肩周低俯,抬起她的膝窝,慢慢入侵。


    □*□


    吞没掉最后一丝清醒。


    “我爱你。”她又道一遍。


    露台雾浓,桂花颤动枝头。


    银白剥尽最后一丝艳丽,秋冬正当时。


    窗外留步的斑鸠鸟,成双成影,


    交颈,啄着窗台的米。


    那只叫丁少的猫儿,用爪尖挖起地上的发带,抛起来,沉下去,咬住,齿磨,叼了,走远,跳回来。


    累到极致的猫儿将柔软的沙发靠枕,当作人的胸膛,张开肉垫和爪牙慵懒地踩起奶。


    忽而,猫儿翻了个身,仰躺在宽大的地毯上,舒服地咪起眼,张开小口,微微喘一气鼻息,迅速进入了困倦时期。


    浴室里,新打开的沐浴液,绊了一跤。


    倾倒在柔软的玻璃灯罩里。


    金属支架抵着沐浴液顶部的泵头,不断往下摁压。


    透明的浴液流出来。


    在暖柔的光里泛着晶润的光泽,


    高悬镜中,


    滴答滴答,流在瓷砖上。


    等一阵风来,轻轻。


    等一阵水流,冲走。


    等一股劲力,旋紧,


    浴室里的瓶瓶罐罐,


    你绊我,我绊你,


    乒铃乓啷,


    共赴一场雀跃的精灵舞会。


    一条航迹云穿过漆黑夜幕。


    零散稀落的星空里,最为明亮的两颗星星,叠合到一起,在夜空里结出摇晃的水茧,梦幻的泡泡,飞上了天空,坠落到海底,捞捧在手臂里。


    世界、天地,黑白旋转。


    在这一刻,同享着,爱与被爱。


    爱人慷慨,被爱之人,承欢。


    连玻璃都是贪享的。


    共欢声里,挤进一丝希光。


    耍得累了的猫儿,慵懒地躺在地上。


    她已安睡。


    斑鸠衔来草根,枯枝,


    在窗台上孵化来两颗鸠鸠蛋。


    浴液流空了一整瓶。


    瓶瓶和罐罐,在雀跃的心跳里,


    揭开了各自的丝绒面具。


    人影,叠墙上。


    船轻摇,水慢涨。


    今夜月色长。


    床上满银霜-


    今天这顿晚餐吃得有些晚。


    没需要林树沉洗手做饭,赵嘉禾已为他备好一顿全素食的生日餐。


    餐盘重新加热一次,生日面却因为提前做好,放太久了,绵坨成一团。


    赵嘉禾觉得抱歉,她原本没计划是这样的顺序。


    是吃完晚饭以后的循序渐进呢。


    怎么就……先渐进,再循序了?


    刚才的画面还在脑中清晰地播放着,赵嘉禾觉着脸一阵红一阵热:“我重新给你做一份吧。”


    林树沉从身后抱住她,将她完全拢圈在怀里,低头闻着她刚洗过的发间清香,嗓音几分慵懒:“我就喜欢吃笃烂面。”


    赵嘉禾迟疑着想,这坨烂面和笃烂面还是有些差别的。


    她笑道:“你可别迫害笃烂面的清誉了。”


    但他那肌肉饱胀的手臂已经一手端走了面条,一手横揽住她的肩,往餐桌边走去了。


    赵嘉禾又想,或许他的胃,还不如严泽柏。


    两人安静地吃着晚饭,一时间无话。


    赵嘉禾想了想,还是对他的身体健康发出了关怀和慰问:“你胃怎么样?”


    “怎么突然问我这种不正经的问题?”林树沉吃面的动作一停,迟疑着撩眼问:“是刚才不够尽兴吗?”


    赵嘉禾一时没反应过来,疑惑地看着他。


    见她不吃饭,只看着他,一脸茫然困惑的模样。


    林树沉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吗?”


    “什么?”赵嘉禾终于反应过来,既尴尬又不可思议道:“我问的是胃,不是胃口。”


    林树沉眉峰缓缓一动,手随后覆压上眉心:“抱歉,我走神了。”


    难得见他面露不自在,赵嘉禾暂别尴尬和羞涩,侃笑他:“你在想什么呢?”


    他回避话题:“我把体检报告发给你。”


    他还真急不可耐地取出手机,手机也跟他开了个玩笑,调皮地一滑,又被他制服,安稳地待在他手里。


    然后,然后,他在微信上发来了他的体检报告。


    赵嘉禾也就点开看了下。


    一个向上或向下的箭头都没有。


    赵嘉禾瞳孔微圆,怎么会有人的体检报告上一项异常指标都没有??


    赵嘉禾忍不住道:“你真健康。”


    “群众也向纪委投诉了我的健康?”林树沉微讶:“那我要为我的健康,向纪委再口头检讨一次吗?”


    赵嘉禾被他逗乐,低声笑起来。


    “纪委不管不顾健康问题的投诉,但纪委要为纪委的健康,向你口头讨教一次。”


    因他生日,菜备得多了,胃口再好,两人也吃不完。


    本着不浪费的原则,将剩菜收纳进冰箱。


    家里也是真的没有保鲜膜了。


    两人商议后,一致决定使用外卖平台的跑腿帮买帮送服务。


    “你说,万一骆明看见了,他会不会觉得我们是在阴阳他?”


    “不会”,林树沉,“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确实不正经。”


    两人相视一笑。


    这不正经的保鲜膜话题,倒又让人想起床上的那些亲密事。


    言语上的调情话,常常是亲密事的助兴。


    “你也不正经。”


    “纪委批评得对,我今晚第三次口头检讨,是为我的不正经。”


    林树沉洗碗,赵嘉禾坐在岛台上,邀请不正经的林博士找一个类似于保鲜膜的名词,作为他们之间亲密事的指代。


    不正经的林博士突然又正经地表示,与其给亲密事找借代,不如为亲密日找借代。


    “比如今天。”


    “今天怎么?”


    “今天像过节。”


    “过什么节?”赵嘉禾灵气一现:“植树节?”


    说完,赵嘉禾发现上当,嗔恼着抬起腿去踢他,力道不大,轻轻痒痒的,被他擦干的滚烫的大掌一把握住,平放抵在了他腰腹上。


    他暂扣住她的脚踝。


    赵嘉禾动弹不得,只好捧起一旁从地上跳上来岛台坐着的丁少,举起来,把脸埋进去猫前胸的软毛里。


    她闷在猫毛里:“求求你,少奶奶,掩护我一下。”


    “我丢脸死了。”


    丁少便不挣扎了,


    只,两只猫耳朵慢慢扁平,变成了飞机的翅膀形。


    迷你机翅膀成型。


    林树沉也偏头失笑-


    凌晨十二点,骆明在骑手界面看到一则跑腿订单。


    熟悉的地址,熟悉的姓名。


    那叫丁少奶奶的猫,今天又需要一卷保鲜膜了。


    骆明果断地选择了不接单。


    谁半夜十二点会需要保鲜膜?


    骆明也终于想起,白天,贺特助那阴阳怪气跟谁学的了?


    下梁不正,上梁只会更歪。


    如果贺特助白天那要是阴阳怪气。


    那老板便是艺术。


    且此刻,登峰造极。


    青出于阴阳,暂没胜于阴阳……


    特助还要多学,还要多练。


    但骆明不能给他当陪练了。


    骆明木然地退出了骑手界面,木然地打开了招聘网站,上传简历,刷新工作机会。


    很快,他看见一个披星戴月的猎头,这个点还显示在线。


    骆明向他打了招呼。


    尼尔最近习惯这个点登录招聘软件,因为这个点下班的人,最容易感春伤秋,怀疑自己投胎为人的意义。如果知道自己投胎为人,是为了角色扮演牛马,那为什么不直接投胎为牛马呢?


    往往这时,他们就会打开招聘软件,找猎头/企业方招聘人员寻找一些情绪价值,尼尔很乐意各取所需,他们向他索要情绪价值,他索要他们的命,不是,索要他们的简历。


    还有一些人,是真的只有这个点才有时间找工作,这类,尼尔会格外用心对待。


    Neil:【Hi,骆工,晚上好吖。请问,您最近在考虑设备部门负责人的工作机会吗?】


    骆明:【Neil,您好,我考虑的。不过,这么晚沟通,会不会打扰到您休息?】


    Neil:【一点都不打扰,像您这样的关键型人才,白天工作特别忙,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才能静下心来观望工作机会,我的存在就是为您这样的工作模范服务的,只要您一句您需要,我随时为您效劳。】


    骆明:【好的,那麻烦您了。】


    Neil:【不瞒您说,我前段时间丢了个大单,最近日子不太好过。所以,您方便发一份简历给我吗?】


    骆明同意了对方的索要简历。


    他心又安了些,工厂设备部高级经理,比起工厂储备管理干部,


    找工作,果然还是要好找些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我真该死


    感受到左右胸膛两边同时负重的时候, 林树沉并没有打算睁开眼。


    过了一会儿,他感受到左半边胸膛一阵一阵的刺痛感袭来。


    跟针扎似得。


    容嬷嬷来梦里做客了?


    林树沉年少时回国小住,陪祖母观看过几集还珠格格,假期结束时, 炯延希望他能够从中国给他带回一些具有中国特色的礼物。


    他应约准备了一些常规的礼物, 又准备了一些猎奇的食物, 想了想,最后购入一套还珠格格的光盘, 作为文化传播的载体,列入赠予炯延的礼物清单。


    没曾想,这礼物同食物一样深受炯延喜欢,也因此, 他没能够陪同祖母看完的还珠格格, 倒是陪炯延看完了一部、二部、三部。


    当然, 他的作用倒也不是别的什么方面, 他主要是提供一个翻译作用。


    这会儿,他在梦中想起容嬷嬷扎在紫薇身上的针,梦境尤为写实。


    那一针一针就跟扎在他胸上一样,一阵接一阵的刺痛。


    梦里他眉心微拧。


    容嬷嬷和舟渡是一个学校毕业的?


    他的手指和腰隙是找不到血管吗?


    要扎在他胸上?


    林树沉缓缓睁开眼, 左右缓慢地移动着视线。


    右边, 嘉禾脑袋枕在他右侧胸膛上安静地睡着了, 细软的手臂搭在他肚脐处,昨夜晚餐吃得晚, 出门散步显得心术不正, 餐后的消食活动最终选择了床单的二次锦绣。


    因而两人睡得实在晚,他也没去睡她给他准备的露台,而是和她一起睡在了她的床上, 此刻,她没醒,他就没动。


    视线往左移。


    丁少安逸地趴在他左侧胸膛上,两只前爪,爪牙全张,指甲尖利,不停地在他身上钩踩,似乎是将自己的猫爪当成了钩针,而将他当成了钩织材料,高精力猫比蜜蜂还要勤快,一大清早就在工作了,她今日的工作是,在他身上完成她的钩肉作品。


    也不是不行。


    好过将他的胸膛当作猫抓板。


    在不吵醒嘉禾的前提下,林树沉左手不动声色地将猫拎开。


    顺便看了眼不知道为什么会被猫踩在爪底的手机。


    手机里有贺衡发来的微信。


    Hugh:【您今天的总裁例会又打算迟到吗?让我康康.晋江jpg】


    林树沉刚要回复,丁少又跳上他身。


    他放下手机,再一次慢动作移猫。


    猫生气,猫生气,猫很生气。


    猫将他的手机当成了猫砂,在他手机的屏幕上横挠竖挠疯狂挠。


    别。他拒绝猫的眼拙。


    在人与猫的微表情钳制中,贺衡就收到了令自己怀疑人生的回复。


    Soren:【收到】


    习惯了代老板坐阵各项会议,但仍没习惯代老板坐阵总裁例会的贺衡:……


    也不能怪他的,毕竟八个月内,他都不会成为总裁。


    虽然他一直坐在总裁办公室,但他八个月内不会成为总裁。


    贺衡肃着张脸,坐在总裁议室里总裁专位上发微信给赵嘉禾抱怨、投诉、评评理。


    Hugh:【Kitty,你看看。】


    Hugh:【他大清早的,到底在已读乱回些什么?高低眉问号.晋江jpg】


    这边,丁少也不高兴,一个飞爪,将林树沉手里的手机踢飞出去。


    手机安静地躺在厚实的地毯上,倒是没有发出惊动嘉禾的动静。


    林树沉反手扣压住丁少,又闭上了眼睛。


    两人一猫,画面和谐。


    那就让屏幕那头的贺猫再百思不得其解一会儿吧-


    一个小时后,赵嘉禾睡到自然醒来。


    身边的高睡眠需求者还在睡,猫……猫在地毯上玩他的手机。


    手机屏幕是亮着的,但他手机里并没有下载属于猫的游戏,不知道猫玩什么?猫又有什么好玩?


    赵嘉禾本来打算起床,但看见柔软清凉的薄被之下,他半遮不遮的麦色肌肤,她捏起指尖,轻轻地拽走了他身上多余的薄衾裹到自己身上,然后撑着下巴欣赏起来——


    两扇打开的冰箱门一般的完美宽肩,洗面奶一般的极好胸肌,数学三维坐标系同款的肌腹流线,排状巧克力一般的八块腹肌,再……她手臂粗细,她接近半臂长度的……欸,真是既令人震惊,又令人欢喜。


    赵嘉禾分了些被子给他,遮住那些少猫不宜的部分,接着回忆起他昨晚的体温变化。


    她从春天认识他,到秋天他们交往,到冬天,到昨晚,她们忘我地亲热了两次,原来,未婚人士的性生活,也可以,想多久,就多久。


    真是既令人震惊,又令人欢喜。


    印象里,或许得益于心静自然凉的境界,他是那种“四季恒温”的体质,从春到冬,他常常是一件软壳外套内搭一件速干的短袖/长袖,或者干脆只着一件速干短袖,他的掌温也常常是温凉的,有时还需要她去熨帖他……


    但是昨夜——


    昨夜如果他是一棵树,那么,那些隐在皮肤下面的筋脉,就是枝繁须密,而他的皮肤水淋光滑,那些汗水顺着他的额角,他的鬓,他的筋脉,他的喉线和锁骨滴落下来,像燃烧的蜡烛火焰一样,一滴一滴带着灼烫砸落在她身上,炙烧着她的皮肤,给她带来了比书中描写更为写实的体验,文字是无限想象的,文字又是无比匮乏的,唯有那些真切的体验是深刻的,难忘的,私人的,绝密的……真是既令人震惊,又令人欢喜。


    到最后,换第三次床单的时候,同时因为太热了,本是初冬季节,却也只能翻出夏天的一条薄被来助眠……


    赵嘉禾不想抗拒因他带来的生理性吸引,于是又一脸磕了进去。


    起床失败。


    林树沉虽然没有睁眼,但醒了。


    因她这个动作,他又将她往身上揽了紧,怀中柔软到像捧着一抹丝缎,叫他也欢喜。


    两人又在床上温存了会,才先后起来。


    林树沉洗漱过后,去厨房里准备早餐。


    赵嘉禾洗漱过后去帮他捡手机,看见猫还在地毯上,用肉垫去拍打他的手机屏幕,难道是在他手机里看到了别的猫?


    他背着她,有别的猫了吗?他公司有个咪狗成长中心呢,诱惑的确是不少,有别的猫倒也正常。所以,两只猫化身键盘侠,隔着网络争吵上了?


    赵嘉禾从丁少的魔爪下救手机时,还不小心看见了两只猫的聊天记录。


    Hugh:【您今天的总裁例会又打算迟到吗?让我康康.晋江jpg】


    Soren:【收到】


    Hugh:【收到是什么意思?是迟到的意思吗?】


    Soren:【1】


    Hugh:【是1的意思?那1是什么意思?1是迟到的意思吗?】


    Soren:【2】


    Hugh:【语音.已拒绝】


    Hugh:【?】


    Soren:【?】


    Hugh:【您是请了些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上身吗?】


    Soren:【你】


    Hugh:【您在骂我吗?】


    Soren:【收到】


    Hugh:【语音.已拒绝】


    Hugh:【视频.已拒绝】


    Hugh:【视频.已拒绝】


    Hugh:【我从一毕业就跟了您,无名无份跟了您七年,七年呐,我唯您马首是瞻,唯您是从,虽然失了本我的底线不正确,但也情有可原吧?这七年来您都没有骂过我一次,现在您为了一个骆明,您骂我是不干净的东西?】


    Soren:【哈哈】


    Hugh:【您是不是对我不满很久了?我看您调任骆明为集团中心供应链总监只是个幌子,把他调到您身边才是真相,您该不会是想让骆明取代我吧?】


    Soren:【收到】


    还有几个贺衡打过来的语音和视频,被丁少的猫爪精准地按了已拒绝。


    赵嘉禾捡起林树沉的手机,摁灭屏幕放在床边柜上,然后用自己的手机给贺衡回复,刚好也看见贺衡给她的留言,弯眉笑了下。


    然后发给他语音。


    Kitty:“上午好,Hugh,我刚看到你的留言,也刚好看见你跟他的一段对话。嗯……和你对话的不是他,是丁少,丁少一只猫。”


    贺衡也发了语音来,哀怨的,深沉的……


    “Kitty,你心中的公允,还是发生了绝对性的偏颇啊!你不分青红皂白向着他就算了,但你自己听听,丁少,这能是一只猫的名字吗?这该不会是骆明的绰号吧?”


    “骆明不姓丁。”


    “哦,骆少。”


    为了证明她还是群众心中那个公允的纪委,赵嘉禾拍了一张丁少的照片发给贺衡:“或许,你认识她吗?”


    贺衡回:“哦,是她啊,瞭望。瞭望改名字了?”


    Kitty:“嗯。”


    “但话又说回来,猫怎么能够跟我有来有往,聊那么久呢?”


    Kitty:“纯属巧合。”


    “是吗?”贺衡:“可是一只猫怎么会巧合到每一句都像针一样精准地刺在我的痛处呢?该不会是他按着瞭望的爪印发的吧?他借猫之名,行骂我之实。但你还别说,痛则不通,通则不痛,我被骂得现在神清气爽,他是不是背着我师承名家,专门修了什么精神针刀疗法?”


    他是不是神清气爽,赵嘉禾不知道。


    但他的精神状态,好似令人堪忧。


    赵嘉禾想了想,没再回了,然后把林树沉的手机拿到厨房送给他。


    林树沉听说了贺衡丰富的内心戏以后,并不忧,他只是淡淡地表示,不急,先吃饭,吃完饭,他会回复他,再处理他脑中的慢性软组织疼痛与粘连。


    赵嘉禾笑着从身后抱住他,手扶上他的腰,左右手食指对向往他腰上一戳,道:“还是我先帮你处理慢性软组织疼痛与粘连吧。”


    然而,雷声大,雨点儿小,她才是怕痒的那个,很快束手就擒,连连求饶:“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两人在厨房笑闹了一会儿,赵嘉禾被林树沉单手扛上肩。


    他一手端着早餐餐盘,一手护着肩上的人,走得阔步稳当,只是——


    赵嘉禾掉了一只拖鞋。


    那也没关系,自有护鞋使者,叼着鞋,跟在身后,走得昂首阔步……


    吃完早餐,赵嘉禾要思考一下,今天该怎么打发时间,而林树沉则需要出门上班了。


    赵嘉禾送他出门,他在门口同她接吻告别。


    她的手不知道为什么又隔着衣服撑在了他的洗面奶上,好在他也没说什么。他不但没说什么,还主动引导着她的手着落到衣服下摆处,往上钻……


    也不知道他们引导型恋人,都像他这样,是不是处处都想引导?


    总之,他真的又爱引导,又很慷慨。


    昨夜那些令人震惊又惊喜的记忆就又再次在脑中绽放,赵嘉禾没再好意思贪婪,来日方长,来日方长,循序渐进,循序渐进……


    林树沉今天开车上班,在车上使用车载电话给贺衡打了电话,没解释猫的事,只是跟他说,请假两小时。


    既然他不主动解释,贺衡也决定装傻,毕竟他那会儿气急,态度也不是很友好,不太符合一个助理该有的言行举止。老板要真拿他和骆明细比,别说是改助理,就是改遗嘱都不是没可能。


    贺衡对老板迟到早退的现象也司空见惯,这会儿冷静下来,还不忘提醒他一句:“那您别忘了在系统里提交请假申请。”


    林树沉沉默两秒:“收到。”


    贺衡:?


    贺衡忍不了了,他身上那只不干净的东西,是还没下去吗?


    但贺衡不敢说,贺衡说的是:“要不,我给丁少也买支手机?以后每天早上,我都陪她聊满一个工时。您放心,这方面骆明肯定不如我有耐心。”


    挂断电话之后,林树沉看到手机上还有炯延的几个未接来电,两人有两个月没有联系了,他又给炯延回拨过去电话。


    谢炯延秒接起:“我在你帐篷这儿呢,喊你半天也不应,打你电话也不接,你现在又不是单身,就算我担心你的安全,也不能贸然闯进去。”


    自从那次和Hugh一起去过鬼屋后,谢炯延最近也不太爱联系Hugh,因为,Hugh不但不能给他提供情绪价值,还要向他索要情绪价值。


    他总是要问他一些令所有总裁都焦头烂额的刺头问题。与其把时间浪费在为Hugh答疑上,还不如把时间浪费在苦苦等待上。


    林树沉回:“嗯,我不在。”


    “你为什么不在?你夜不归宿,你昨晚睡哪儿了?”


    林树沉无心分享,于是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我梦到你了。”


    “这么巧?”谢炯延有些意外,也有些心有灵犀的高兴:“我也是因为昨晚梦到你了,今天早上才特意过来找你的。”


    “昨晚你是睡在哪里啊?是睡得太舒服了吗?怎么睡觉从不做梦的你,还做起梦来了?还能有好心情梦到我?”


    林树沉眉心一跳,再一次强行而生硬地转移话题:“今天不准备去上班?”


    谢炯延理所当然地摇头:“没心情,不想上,就请了失恋假,没去上。”


    车子拐入主干道,为了控制话题的走向,林树沉同他闲扯着:“失恋假的具体规定是?”


    谢炯延在电话里给他解释,这个失恋假是他参考了年假来制定的,恋爱时长每满一年,失恋后可以享受七天失恋假,不满一年的按照一年算。


    至于谢炯延本人,他这种情况比较特殊,他只好把Kitty的入职日期作为他的恋爱开始时间,把她的离职日期作为他的恋爱结束时间,所以——


    “我有七七四十九天失恋假可以享受。”谢炯延感叹:“没想到,Kitty对我的影响,比你对我的影响更大。先前,你自由无拘束的轻居生活态度没能影响我的生活态度,但在Kitty直接导致了我失恋的结果下,我竟然成为了从前不想上班的你。失恋后,我成了你,那么,你以前不想上班,是因为每一天都在休失恋假吗?”


    “……”林树沉思考片刻,决定自行把话题再转移回去:“你梦到我什么?”


    这正是谢炯延时隔两个月再次造访他的帐篷的原因,他其实感觉时间是最好的治愈伤痛的良药,经过两个月的时间,他的大脑和心脏都已经慢慢地接受了他最好的朋友和他最深爱的女性恋爱了的事实。


    但梦里那个阴暗的他,好像又不是这样……


    “梦到你……”谢炯延有些难以启齿:“就是,我在梦里对你做了一些不好的事。”


    “向你忏悔来了。”


    虽然当面忏悔,变成了电话忏悔,但总归是忏悔过了。


    那么就算日后真的发生了那些不好的事,提前招呼过,也罪不至死。


    林树沉右眼皮跳了两下:“什么不好的事?”


    “哦,这个。”谢炯延调整了呼吸,尽量让自己与梦里那个阴暗的自己完全剥离,以旁白的口吻道:“他梦到他跟你一起看还珠格格了。”


    谢炯延梦到他将容嬷嬷的那几句经典台词翻译成法语的场景了。


    本来都挺和谐的,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谢炯延突然摇身一变,变成了咬牙切齿的容嬷嬷,而Soren……Soren当然还是Soren。


    只不过,师传宫廷御医的谢炯延手里抓着一把绣花针突然精准地刺向了他的手指和腰部,并且谢炯延气愤地略带咆哮:“你带点感情翻译啊,容嬷嬷的气势都被你翻译得矮了一大截,容嬷嬷,她,可以个子矮,但绝不能气势矮!”


    谢炯延从梦里惊醒后,滚在三米长乘以三米宽的大床上好好反思了一下,他这种梦境应该是因爱生恨。


    他有多爱Kitty,就有多恨Soren。


    他这人感情的反射弧较别人长些,先前爱而不知,现在可能是恨而不知。


    “我特意跑这一趟,就是为了提醒你,你以后睡觉可千万要防着我一点。”谢炯延:“万一,我下次不是做梦,而是梦游……”


    林树沉静默许久:“上班了,挂了。”


    “OK,既然你不在帐篷里,我话也传到了你的耳朵里,那我就先回去了。”谢炯延:“对了,你梦到我什么了?”


    林树沉左手掌控着方向盘,腾开右手将右眼皮往外扯了一下,淡淡道:“不提也罢。”


    “为什么?”


    “煞风景。”


    “怎么就煞风景了?”


    “在人性的假恶丑面前歌颂真善美,不如同焚琴煮鹤么?”


    这次轮到谢炯延陷入久久的沉默之中了,但谢炯延还是想听听他到底有多真善美:“你还是说说焚什么情,煮什么喝吧。”


    前方道路收窄,三道并两道,车辆依序前进。


    林树沉平静而从容,慢条而斯理地在电话里告诉谢炯延,他同样也是梦到他们一起观看环珠格格的场景。


    金风灿阳,窗帘半明半昧,两个少年坐得端正,一个少年在认真地翻译,一个少年则嫌之他的翻译过于冰冷机械。


    不过呢,他梦到的是初心。


    当初他将还珠格格的剧集光盘作为中文文化的传播载体赠予炯延,炯延被剧情吸引,却因他的翻译情绪不够浓烈,从而萌发了学中文的决心。


    眼皮终于不跳了,林树沉说:“回首前尘往事,感慨如浪潮汹涌,才发现,你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很远。”


    谈情怀是吧?


    他向他袒露内心的狭隘,他却同他谈初心,谈情怀。


    谢炯延心想自己不仅在这条路上走得越来越远,


    好像也把心中那条通往远方的路,走得越来越窄。


    谢炯延吸了吸鼻子,有些想掉眼泪。


    “我真该死啊。”-


    近日来,日子过得有些放纵。


    不管是世界足球日还是冬至,不管是购物节,还是圣诞节,隔三差五的,就过成了植树节。


    或许植树节自己都不知道,原来在有些环保人士的家里,它的存在感可以这么强,不说一年,它一个月就可以过很多次。


    昨晚就属于隔三差五中间三和五的情况,他没过来,赵嘉禾总算睡了个没那么震惊没那么欣喜,但又那么安稳的觉。


    醒来后,赵嘉禾发现微信里有几百条未读消息。


    这光景恍如隔世。


    是谁?给她微信再就业了?


    还是只是想捉弄她?


    植树节过完,也该是时候,过一过愚人节了。


    她有些愣怔地点进去查看了一番,原来她被拉进了好几个微信群聊。


    这些微信群,每个群聊的右上角都显示着“99+”条消息,群聊消息还在不断地跳出来。


    久违的熟悉感觉,竟然惊得她一下从床上坐直起来,那种被工作支配的过去,竟后知后觉带给她一丝恐惧。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简却难。


    体验过两种极端,虽暂时没能找到二者之间的平衡,但她很坚定,再不要过那样的极端日子了。


    赵嘉禾冷静地上下滑动微信列表,发现她被拉进的群,群名相对统一。


    【失业者联盟】


    【失业交流群】


    【失业反诈群】


    【失业互捞群】


    【就业冲刺群】


    【内推互助群】


    【求职招聘群】


    【灵活就业群】


    【日结工资群】


    【大学生兼职】


    【宝妈副业群】


    【宝妈带货群】


    【宝妈福利卷-自动发卷】


    赵嘉禾大致浏览过一遍群名,然后点进去第一个群聊,再点开群信息,点击退出群聊。


    她正准备逐个退群,但页面上方弹出Lila的语音通话邀请。


    Lila就是拉她进去各种群聊的热心人。


    赵嘉禾接通电话:“你还敢拨过来,我正准备连你也一并拉黑。”


    “不要嘛。”Lila说:“我今天请了失恋假。”


    “你失恋了?”


    “我都没恋。”Lila:“哪来的失恋?”


    “你都没失恋。”赵嘉禾:“哪来的失恋假?”


    “这个失恋假是你走了以后新增的福利,它比较好请。”Lila:“你知道吗?它有漏洞,它竟然不需要提供失恋证明,就可以请。”


    “我不知道。”


    “也是,你一离职高管,怎么会知道在职高管的事儿呢?你说,这个向人力发起新增失恋假的高管是不是因为自己失恋了,他/她既想休假调整心情,但又不好意思向让前任给他/她开分手证明,所以,才有了这么个漏洞?”


    “我一离职高管,怎么会知道在职高管的事儿呢?”


    “嘻嘻,好吧好吧。”


    Lila在电话里告诉赵嘉禾,她的年假和这个月的痛经假都已经用完了,请事假要扣工资,本地人请不了探亲假,请病假她又拿不出医生的建休单,请婚假她也没有结婚证,没有结婚证,产检假、保胎假、产假、流产假、哺乳假、育儿假这一系列假她都只能眼馋,请丧假就跟在个税抵扣项里因父母未满60周岁而填上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的名字一样,对家人的寿命实在是不太尊重。


    但还好,由于她每天熟读公司休假条例,竟叫她发现了个了不得的漏洞!有个假不需要提供证明!那还不请吗?不请是傻子。她也没敢多填,保守地在系统里填了两人早恋,在一起已经十年了。不过,人力的同事审核的时候,给她驳回了,公司不批早恋失恋假,最后批了她十八岁成年后的那部分,那也很多了。她是个懂得知足常乐的人。


    “……”赵嘉禾:“但你请假做什么?”


    “我知道失业对你这样的高管来说,跌落神坛,打击过大,容易自暴自弃,所以,我帮你报名了一场失业者联盟组织的失业聚会。”


    “我想叫你走出家门,出来见见世面,叫你知道,其实像你这样的失业者大有人在,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Lila:“怕你脱不下长衫,一个人不好意思去,所以,我又特意请了失恋假,陪你一起去。”


    “怎么样,感动吧?”


    “感动。”赵嘉禾:“但我不去。”-


    赵嘉禾和Lila一起去参加了失业者联盟的群友组织的失业聚会。


    她本来是不打算去,但你永远无法想象,一个00后少女死缠烂打的能力。太坚韧了。比蒲草都坚韧。


    作者有话说:


    订单回味中反复品尝,反复回味中


    第75章 “男朋友这


    Lila打电话的时候其实已经到她家楼下了, 她一路从公司追到了她家里,再一番现场的软泡硬磨之后,赵嘉禾招架不住,就从了她-


    失业聚会安排在一家四星级酒店, 两人一路乘地铁过来, 出站后, 赵嘉禾问Lila,本次失业聚会的费用是多少, 她转给她。


    Lila拍拍胸脯,大方道:“你都失业了,就别乱花钱了,今天我请你。”


    赵嘉禾一时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感谢她。


    是从她帮她留意失业人群的群体数量开始感谢呢, 还是从她拉她进了将近20个失业相关的微信群开始呢?又或是从她帮她报名失业聚会开始?


    不如还是谢谢她请客, 请她参加失业聚会吧。


    赵嘉禾坚持问了费用, 她不说, 她只会转多。


    Lila告诉她费用,赵嘉禾将两人的费用合计转给了她。


    Lila不肯收两个人的:“哎呀,你就省着点花吧。毕竟,你的钱花掉了就是花掉了, 花出去的钱它不会再重新流向你的口袋, 所以失业后的每一分钱, 你都要花在刀刃上。”


    难得她有节俭意识,赵嘉禾欣慰道:“你也省着点。”


    “我不用省, 我这个月花完, 下个月还有。”


    “就算这个月、下个月的工资都不够我花,我还可以向我爸妈伸手。”Lila:“我从他们那里得到的,可比我自己努力赚到的, 容易多了,也多多了。”


    赵嘉禾:“……”


    一番僵持之下,Lila只收了一份。


    赵嘉禾也没再坚持-


    两人走进包厢,这原本是三个包厢,靠几扇屏风相隔开。


    这会儿屏风已经撤开,成为一个开放式的大包厢,包厢的墙上挂着几张横幅标语。


    【天生我才必有用,你先称一称体重。】


    【长风破浪会有时,为啥说我像坨屎?】


    【百无一用是书生,我的无用是一生。】


    【莫愁前路无知己,祝各位开上智己。】


    最长的一条五米横幅上写着:


    【壮志未酬,皮肤先皱,钱包也发愁。愁愁愁,是人愁,猿也愁,猿愁似个长呐!】


    聚会的主题则是:【狂欢吧!失业者万岁!】


    标语幽默,赵嘉禾忍住没笑,面色淡然。


    因为她读懂了这几则标语背后那些失意者怀才不遇的苦闷味道,只不过大家似乎是换了种轻松的方式表现出来。


    表现出几分尽管职场虐我千百遍,可我仍笑着,热爱着生活,仍想在职场上找到属于我一席之位的乐观心态,今晚谁也不传播焦虑,不传播愁绪,而是相互渲染、相互感染着积极的旷达和向好。


    交流也是一种治愈。


    但……Lila没忍住。


    她笑了。她并非笑话人,她只是笑话语。


    她笑点低。


    她的笑,就吸引了大家的视线包围和关注。


    Lila就不笑了。


    她虽然生性开朗,但始终不太能适应众人齐刷刷投来的目光关注。


    小范围社交关注,没事,但批量性社交关注,会死。


    她除了有总裁恐惧症,她还有表演型社交恐惧症。


    她往赵嘉禾身后躲了躲,并且闷在她背后说:“我摆好的烂摊子,接下来就交给你收拾了,我亲爱的姐姐。”


    这样的场面于赵嘉禾而言倒是小场面,她手探向身后,轻轻拍了拍Lila以示安抚,然后站在人群的目光中心温言软语地说了几句共情大家的话,夸了夸标语的轻松诙谐,也夸了夸各位的良好心态,展望自己和大家同样向往着美好未来的愿景,为彼此加油鼓劲,最后表明,她和妹妹,两人过来向大家请教学习的立场。


    要不是最后一句话补充到位,现场就要有人问她了。


    你就是群主吧?还是哪里来视察失业民情的领导啊?


    成功解围之后,赵嘉禾的视线从横幅标语上落到包厢内部。


    三张二十人的圆桌,坐得七七八八了,两人就打算找角落里两个相邻的空位先坐下来。


    但热情的群友见她们两位女性,再加上她刚才迫不得已的一番体恤入微的场面话,很快就有群友带着谦让之意,腾给她们两个主位,她温和推辞了一番,奈何群友太过热情,最终还是带着Lila坐在了主位上。


    主位,主位。


    受到的关注就比较多。


    等到聚会正式开始,真正的群主出现并主持起了整场聚会,赵嘉禾意外发现,主持这场失业聚会的人竟是张不算陌生的面孔。


    是10月份,她在老工业园区遇见的,也交流过几句的劳务公司业务经理,搜索记忆,她当时听到有人称呼他为鹏哥。


    包厢里拥护的声音也证实了,他就是那位业务经理。


    原来,失业者的狂欢夜晚。


    也是有目的性的,有组织性的。


    群主开场过后,赵嘉禾得知,他叫薛鹏。


    之后便是现场破冰,相互介绍。


    其实就是每个人都说一下自己的情况,叫什么名字,家是哪儿的,原来是在什么行业,什么职位,失业的原因之类的,也可以自主地多分享一些,但大多数群友都是第一次见面,还是有些拘谨。


    薛鹏在桌与桌之间走动,调节气氛,将麦克风随机递出。


    “我叫XXX,陕西人,原来是一名海外销售,常驻匈牙利,因为在国内刚刚成家,无法继续适应海外常驻的工作性质,所以我选择了主动离职,离职后尚未能找到国内合适的工作机会,目前处于失业期。”


    “我叫XX,云南人,原来是一名涉外法务经理,因墨西哥项目被砍,项目组整体裁员,每个人都领着“大礼包”被动离职,目前处于失业期。”


    “我来自外企,是一名泵类产品的大客户销售,因德国总部从中国撤资,被动离职,目前失业。”


    “我来自金融行业,是一名行业研究员,因为单位内部裙带关系严重,主动离职,目前失业。”


    “我来自建筑行业,因为公司效益不好,拖欠工资,个人通知公司解除劳动合同,目前失业,同时也在和公司打官司。”


    “我是一名化工工程师,因为人事变动,部门被优化,调岗后的工作内容与我的职业规划不符,和公司协商解除劳动合同,领了补偿金,目前失业。”


    “我是一名诉讼律师,因为案源变少,收入、福利大大锐减,底薪无法覆盖通勤等日常工作成本主动离职,目前失业,自己也有在接一些案子。”


    “我是事业单位一名合同工,因为单位改制被撤销岗位,目前失业。”


    “我是某汽车大厂一名外包工,因新产品上市销量不达预期,所有外包工全部清退,目前失业,外包工大家都懂的,耗材工嘛,什么都没有,没有补偿金,也没有失业金。”


    “我叫XX,吉林人,是……”


    赵嘉禾手中握着杯子,眉尾微微垂压,唇抿着,她静静地听着每个人的自我介绍,联想着他们的工作时的场景,推测他们的故事,也判断着他们失业后的处境。


    这时候,主持聚会的薛鹏把目光放到她们这一桌,他应该也是认出她来了,笑着问她:“你们二位,谁来?”


    和薛鹏来回转移的目光碰上,薛鹏挑起下巴。


    Lila没看出他有什么好意,防止被他“举牌”,比如:就你,就那小姑娘,你来吧……这种,就很可怕了……


    于是在薛鹏点名之前,Lila半开朗半腼腆地推了推赵嘉禾的手臂,然后半露微笑半回头地回答:“她来,她来。”


    大抵这第二次凭实力坑姐的行为,又让她产生了几分内疚。


    “我俩一起来,你就是我对外的窗口,我的代言人。”趁着薛鹏离她们还有些距离,Lila勾上赵嘉禾的手臂,嬉皮笑脸地同她低语着:“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我允许你酌情参考我的经历,编出你全新的故事来。”


    根据赵嘉禾的观察,这聚会并非劳务公司针对的一线员工组织,而是以猎头公司的名义组织的,针对的也是失业群体内的积极求职者。


    虽是有目的性的,但作为情绪的一道宣泄口,其实不算功利,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公益。


    不过,倒也没有像她这种类似的情况,她大概知道自己说实话的话,会碰到什么样的场面。她认为在这样的场合编故事不够真诚,也不太礼貌,但如果是获得了Lila的允许的话,她们同行,那她不过就是完成了一些真实故事的嫁接。


    赵嘉禾掩唇和Lila确认:“真的可以吗?”


    Lila十分仗义:“当然了。”


    赵嘉禾正有此意:“那我就不客气了。”


    “不用客气,不用客气。”Lila又热心肠道:“天下之大,我与姐姐是一家嘛,你中有我,我中也有你。”


    薛鹏绕过桌,来到赵嘉禾身旁,站在她身边。


    麦克风递到她面前,她接在手中。


    于是赵嘉禾结合Lila以及Lila同期的实习生经历,再借鉴一些和丰环境的离职员工的个人情况,说,她之前是在环保行业一家上市公司的战略投融资中心做专员,很遗憾,因不太适应企业文化,于试用期满前向公司提出了个人原因的主动辞职,所以,现在也是失业状态。


    她说的温和不急,尽量把原因摆在自己身上,不去加剧企业与个人的对立关系,但很快,还是有人从她的角度出发,试图揭示真相:“你不用不好意思讲真话,是那无良企业以试用期内不符合岗位要求把你给辞退了吧?”


    这……


    赵嘉禾也没想明白,这怎么也能引起共鸣呢?


    她也没想明白,为什么她又成为了话题的中心?


    大家竟然你一言我一语地就着这个话题安慰起她来:“你有没有想过,这可能根本不是你的能力问题,你就是遇到了试用期诈骗啊。”


    “试问,在座的谁没有被无良企业坑害过?那什么试工期试岗期试用期的,我们都懂,这都是无良资本家层出不穷的压榨手段而已。”


    “对~对~对~我之前的经历更离谱,我之前找了份工作,刚兢兢业业干满六个月,正要兴致勃勃地准备转正呢,咦,原岗位上的人生孩子回来了。你说糟不糟心?岗位只有一个,那谁走?人家三期受保护,我试用期受欺负,那只能我走了,其实可能他们就是想以正式工的名义招个短期工。”


    “是啊,挂羊头卖狗肉罢了,招聘的时候说要短期工,哪个好人能愿意去?”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他们就是仗着试用期内维权困难,恶意用工,哪管我们劳动者的死活?”


    “不过,不是说长得漂亮的人,职场路都比别人宽上几分吗?怎么你长得这么好看,求职的道路也跟我们一样窄呢?”


    赵嘉禾真的很想降低存在感,也顾不上谦虚和客套了,只温吞地笑了笑,快速结束围绕着自己的话题:“运气不好。”


    “运气不好的时候,你得去烧烧高香,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不妨试试玄学,我给你介绍个灵验的寺庙,要不要?”


    “如果你感到郁闷低落,我再给你推荐个私人诊所,收费便宜,但效果立竿见影。”


    “如果你还感到……”


    赵嘉禾有点想反问一句:那你怎么还在这里呢?


    但是她没有,她只想降低存在感。


    赵嘉禾向薛鹏投去礼貌但求助的目光,而Lila也终于尝试着慢慢将脑袋探了出来。


    Lila的脑袋才刚探出个尖尖,然后——


    然后,麦克风就被举在了Lila的唇边。


    “小姑娘,你也介绍一下自己吧。”


    Lila一脸感叹号!!


    这感叹号里饱含了她狭长的无语:我向我姐求助,我姐向你求助,然后你向我求助?环保行业循环再生标志可给着你灵感了,是吧?


    Lila皮笑肉不笑,讪讪道:“我们一起来的。”


    薛鹏的信息差被补全:“原来是一起来的啊,我还以为你是自来熟呢。”


    Lila心想,她是自来水,都不可能是自来熟。


    不过薛鹏的原则是,轻易递过来的麦克风,就没有轻易递过去的道理,就像这桌上的地锅鸡,谁夹起来之后是递到别人嘴边了?


    但确实也该考虑到每个人的性格,薛鹏又察言观色一番,小姑娘长着一张明媚开朗的脸,看起来就很活泼健谈。


    于是,以貌取人的薛鹏鼓励地说道:“她是她,你是你嘛。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一本独一无二的剧本,你是你的英雄,是你的主角,你也跟大伙儿说说你的精彩。”


    Lila的人生不精彩,但Lila的表情很精彩。


    她一把揪住赵嘉禾的手臂,压低声音挤在她耳边:“怎么办?”


    “独一无二的主角。”事已至此,赵嘉禾只能也学着薛鹏鼓励她:“你克服一下。”


    “可我能够用得上的经历被你酌情参考完了,我怎么说?”


    赵嘉禾想了想,给她授权:“我也允许你酌情参考我的经历。”


    “你看我这样,像是已经做到董秘的人了吗?”


    赵嘉禾斟酌道:“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出门在外,Lila最终还是没有给自己那个身份,她讷讷道:“我、我、我的情况比较特殊,虽然我的肉/体还在就业,但是我的灵魂已经失业了。”


    Lila的介绍满足了大家的好奇心,也遭到了一致的抨击:


    “切,原来你有工作啊?”


    “有工作你来凑什么热闹?”


    这时候Lila另一侧一个真正的自来熟,两条手臂搭在一起攀上了她的脖子:“就是,你是不是来看我们笑话的?是不是想落井下石?”


    Lila移开那姑娘的手臂,身子骨紧紧蜷缩成一团,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她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要强迫任何人参加任何失业聚会了。


    强扭的瓜,甜的是别人,苦的是自己。


    世风日下,失业者当道,在岗者竟人人喊打,


    这不妥妥的失业鄙视链嘛-


    失业鄙视链并没有结实很久,等交流范围缩小到桌内单位时,就有人尝试破坏保持链条稳固的链接处,于是失业鄙视链就变成了在职巴结链。


    这桌上的地锅鸡挺正宗的,Lila沉浸式吃鸡,一份干净的简历递到了她的面前,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双修长微抖的手:“你好,你们那儿还缺人吗?”


    Lila把刚夹住的一块地锅鸡递到了赵嘉禾的嘴边:“问她,她路子广。”


    赵嘉禾:“……”


    赵嘉禾拎起只碗,压着她的筷子,鸡肉落在碗中,又重新摆在了她面前,赵嘉禾决定继续降低存在感,降低存在感的方式,就是沉默。


    “我不问她。”那人说:“我就问你,这里只有你还有工作。”


    “可我不是HR呀。”


    “那你可以帮忙内推吗?”


    “可以是可以,但是我们公司加班文化很严重的。”


    “没事,那么早下班干嘛呀,我就喜欢加班。”


    “啊?可我们公司工作压力也很大。”


    “没事,我就喜欢压力大的工作。”


    “我们公司有些领导还挺会扯皮推诿的。”


    “没事,我愿意被领导当枪使。”


    “好、好吧。”


    “那我简历给你一份呗?你帮我推给你们HR?”


    Lila接过来:“好、好的。”


    “我们再加个微信呗?有结果了,拜托你微信上告诉我一下哦。”


    Lila拿出手机给她扫:“好。”


    “成了请你吃饭。”


    Lila通过好友认证:“吃饭就不用了,举手之劳。”


    “我能稍微打探一下吗?你们公司工资怎么样呀?低不低的呀?”


    “这可能是我们公司唯一一个优点了,就钱给得还比较多。”


    此话一出,如同水龙头打开,包厢内顿时骚动起来,人像流水一样川流不息,将她包围起来,而简历也像地锅鸡一样,纷至沓来。


    原来,只要留心,多小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小妹妹,跟你们HR说,我驼背,能同时背好几口锅。”


    “小妹妹,我有异食癖,饭吃不下,就爱吃点领导画的饼。”


    “小妹妹,你知道钢铁是怎么炼成的吗?钢铁是我炼成的,没有人比我更能抗得住同事的背刺。”


    “妹妹,我的CPU是一个大型的卷笔刀,不但同事可以把我往死里卷,领导甚至可以随意CPU我的CPU。”


    “妹妹,我有门道,能兑空头支票。”


    就这样,Lila饭没吃上几口,简历倒是收到了整整六十份。


    等大家回到各自的座位上去,Lila看着那一沓简历,惊悚感久久不退。


    “从前你不是一直想让我帮你调去人力资源部门吗?”赵嘉禾托着下巴,双腿在桌底下悠闲地交叠着,事不关己地道:“这也算圆了你的HR梦了。”


    “我节后去人力资源部,会不会被打死啊?这也太可怕了吧,HR走哪儿都是半包围结构和全包围结构吗?”Lila说:“这哪是什么失业聚餐,这分明是HR劝退套餐啊。”-


    几道菜之后,桌上的气氛愈加熟络。


    大家开始对齐彼此间关于行业的信息差和颗粒度,还有一些奇葩的失业理由,相较刚才的保守和保留,更让人觉得啼笑皆非。


    一人问:“你们当中有没有医药行业的同事呀?我昨天刚面了一家医药公司,做医药代表,你们觉得可以去吗?可以给我一点建议吗?”


    一人答:“现在入医药,那不就等于四九年加入国军吗?”[注]


    又一人问:“那光伏呢?我面试了一家光伏公司,是做光伏支架的。”


    又一人答:“现在入光伏,那比入医药还坑爹,就相当于一二年去当太监啊。”


    “……”


    “管他当太监还是入国军的,这年头啊,只要有公司肯要你,就赶紧收拾收拾去干吧。”一女孩说:“我昨天陪我妈去面试酒店保洁,那才叫一个离谱呢。”


    “怎么离谱了?”


    “我陪我妈去面试保洁,结果你们猜怎么着?我面中了,而我妈没面中,可我妈才是做保洁的黄金年龄啊!我才二十六岁呢,别的岗位我还没尝过咸淡呢!气的我和我妈同时七窍冒烟,我妈说,她不敢叫上她的老姐妹陪着一起去面试的原因,就是她留了个心眼子,她怕她们变成竞争对手,影响姐妹情。我妈还说,这下好了,她千算万算也没想到,一把刷子刷马桶,一把刷子刷水池的,供我读书读到硕士毕业,就是为了让我一毕业就能够成为她最大的竞争对手。她还阴阳怪气地说,读书还是有用的蛮,可以抢妈妈的饭碗了蛮。”


    “啊?这是怎么做到的?”


    “因为我妈不会写字嘛,我就帮她填的资料,那个领班看我在那写,也不看我写的内容,就以为是我妈陪我面试,一直在问我问题,我也一直在以我妈的口吻回答,聊了一个小时,她紧握着我的双手激动地说,明天来入职。”


    “不考你保洁实操能力吗?”


    “不考,我解释了误会之后,她虽然有点失望,但又说可以接受0基础的保洁小白,主要他们想要保洁团队年轻化,还给我规划了保洁的职业晋升通道,像我这么年轻,干两年保洁如果不想干了,还可以内部调岗转到保安的岗位上去。”


    “职业生涯的尽头是保洁,保洁的尽头是保安,保安的尽头是入土为安。”那位自来熟姑娘又一次自来熟起来:“看来,你一毕业就走在了职业发展的正确道路上,遥遥领先于你个人的三十年职业战略规划呢。”


    桌上又一位说:“其实我刚才也是瞎编的失业理由,我失业的原因是辞职,我前任劈腿了,他觉得对不起我,于是哭着给我转了800个劈腿费,他还继续哭着说,我花完了可以再管他要,我果断辞职躺平。”


    “那你要是花完了,他不给了呢?”


    “800个我怎么会花得完?”


    “800个你都花不完?那你这花钱能力有点不太行啊。”


    “我物欲低,咋滴啦?”


    “羡慕你哦,有个这么大方的前男友。我那渣男前男友因为公司有个男的追我,小心眼地把我和那男的都裁了,给我点补偿金还扣扣搜搜,叫人事跟我谈了七轮,第七轮才肯给我0.5N。我懒得跟他烦,七段录音一段不少地给他告了,多久我都要跟他闹。分手可以,裁我也可以,但是少老娘钱,那没有门。”


    “哈哈。”


    “对了,你又不找工作,那你来这儿干嘛?”


    “凑热闹啊。”


    一人身体往前凑凑,压低了声音神秘道:“你们都猜不到我是如何失业的。”


    “你是怎么失业的?”


    “端午节我多请了一天假,等我来上班的时候,发现公司里一个人都没有,黑通通的也不开灯,我定睛一看,嘿,公司门给锁上了,我就给老板、同事打电话。出了鬼了,一个人都不接我电话,我也不知道他们是搬公司了,还是打算职场霸凌我。总之,我只好又回去了。等隔了三天,我才被拉入了一个维权群,我也是这时候才知道,原来我请假的那天,我们公司被一锅端了。除了老板、老板娘和大动脉,其他人刚被放出来,他们一放出来就建了维权群,公司是一夜之间没了,但工资,社保,补偿金,一堆钱的事儿还没解决。而我没有被关进去的原因,竟然是因为在正确的时间点请了正确的假,才侥幸逃过一劫。”


    “你这才是有效请假啊!”


    “唉,我给你们说,我每天一到深夜就忍不住库库投简历。”


    “没事,我也是。深夜焦虑,天明可不治而愈。”


    “你真的很懂我哎。”


    “你们说,双休为什么不能和节假日一样,变成法定呢?”


    “那周休两天为什么不能和社保一样,变成法定呢?”


    “桀桀桀桀桀……”-


    时间有点晚了,赵嘉禾和Lila两个人本着降低存在感的一致原则,都没有说话,事实上,她们也不太能插上话。


    而听八卦的那股兴奋劲儿过去了,Lila就说,她有点想回去了。


    赵嘉禾也想回去,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要来。


    但这样的场面,别人说的正起劲的时候,贸然离开多少有些扫别人兴致,尤其是她们还坐在离包厢门最远的一桌的主位上。


    除非……除非说,家里人来接了。


    这是一个上过班的人都能共情和理解的万能理由。


    大冬天的,总不能让家里人在外面等。


    但赵嘉禾打步入职场后,从未使用过这个理由,所以,她虽然赞成Lila说的叫家里人来接的提议,还是反对了Lila更为具体的,叫她的家人来接的提议:“我这个年纪,还要家里人来接,不像话。”


    “那我的好姐姐,你是指望我的狗儿子来接,还是猫女儿来接?”


    “你父母……”


    不等赵嘉禾委婉建议,Lila冷笑一声:“除了要钱的时候给得爽快,其他时间,别指望了。”


    “可能等到明天早上上班的路上,他们才会想起来他们的女儿还在等着他们回到昨天晚上来接呢。”一来一往地推拉,Lila重新把希望寄托在赵嘉禾身上:“那你父母……”


    “你的意思是,叫我那操劳半生的妈妈,带着她的双鬓白发,大晚上来接三十岁的我吗?”


    Lila一想到那个场景就笑不停了:“大孝女。”


    等她笑能够停止了,她又撅起嘴:“那怎么办?可我已经坐立难安了。”


    “来之,安之,安静待着吧。”


    “哦。”


    又过了一会儿,Lila趴到了她的肩上,手指不安分地搓捻着她的头发:“姐姐姐姐姐姐,我亲爱的姐姐,你快想个办法带我走吧。”


    “继续待着。”赵嘉禾脖子有点痒,缩着脖颈儿,护住自己的头发,并尝试忽悠,不是,尝试说服她:“你看我现在失业了,对吧?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这也是你说的,那我们至少要待到值回票价的时长吧?”


    又没过三分钟。


    Lila又开始拨她的手:“姐姐姐姐姐姐姐姐,椅子上有钉子扎我腚……”


    两人脑袋挨着低语,赵嘉禾只好继续捂唇问:“一分钟都不经扎了吗?”


    Lila一见有戏,连连点头:“我一秒钟都待不下去了。”


    赵嘉禾沉默须臾:“那要不,我问问我男朋友?”


    Lila面露一点儿嫌弃之色,当面吐槽道:“男朋友这种天然好道具,你怎么不早点拿出来用?”


    Lila又脑补出一点儿内容:“是因为他拿不出手吗?”


    赵嘉禾滞然片刻:“不是。我只是刚想到。”


    “半个小时前你就想走了,这么长的时间你都没能想起他?他的存在感这么低吗?”Lila不以为意地哼哼:“你老实说,到底是你男朋友还是备胎?你是不是不爱他?”


    作者有话说:


    注:四九年入国军和一二年当太监这个比喻是网络段子。


同类推荐: 以你名我的碑、 纯白乌鸦、 青柠狂想、 夏日悸、 霓虹夏日、 我不会爱上前任、 不知蝴蝶远、 北城婚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