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在阴阳怪
“……到底还要不要走了?”
“要要要。”
其实Lila说的这几种情况都不成立, 她只是尚没有在思想层面养成这样一种意识,在一场小小的失业聚会上也需要麻烦他过来接一趟。
但赵嘉禾也没解释什么,只是默默拿出了手机,准备给林树沉发消息, 正在她打开微信时, Lila猛地反应过来, 眼睛倏地睁大:“等等。男朋友?你哪来的男朋友?”
糟糕。
赵嘉禾心里忽而有些发虚,面上却是不显, 还能够平静地反问一句:“我难道没告诉你吗?”
Lila开始表演笑容消失术:“没有。”
“我以为我告诉过你了。”赵嘉禾尽量轻描淡写:“那可能是我忘了吧。”
“呵呵。”
桌与桌之间走动交流起来,有人觥筹交错,有人推杯换盏,也有人自发上前, 进行才艺表演。
轻歌曼舞中, Lila倨傲地扬起下巴, 送来了暴风雨前的平静:“你准备一下, 我要开始闹了。”
“有话好好说。”赵嘉禾卑微地哄道:“家事不要端到外人面前审判。”
Lila丝毫不掩盖心里的失望:“那你忘记告诉谁不行?你忘记告诉我?”
Lila很快又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质问起她来:“是谁?整天为你的失业操碎了心?是谁?想法设法混进各种失业群聊里,就为了减轻你的焦虑?又是谁,因为谁, 担心谁脱不下长衫, 现在在这儿如坐针毡?”
“合着我瞎操那个心呗。”
包厢里气氛愈加浓烈, 隔壁桌的,同桌的人, 在酒水之中聊得热火朝天, 在这喧闹而嘈杂的声音中,赵嘉禾识时务道:“好妹妹,是我错了, 你消消气,我请你吃饭赔罪。”
“我不要,你都失业了,叫失业的人请我吃饭,那不丧尽天良吗?”Lila仍高冷地扬颌:“让你男朋友请我吃饭,他替你赔罪,我就原谅你们。”
赵嘉禾支着下巴,假设道:“那如果他也失业呢?”
“那他凭什么配得上你?”Lila声音免不得拔高起来,为她打抱不平:“你到底在谈什么?倒贴还是扶贫?”
好的,他没有失业,他有一份比较体面的工作……
为了避免Lila气急攻心,真的弄出什么较大的动静,赵嘉禾爽快应下:“可以,改天,我让他……”
“改天改天改天,改天就是没有。”Lila却不认同:“我爸我妈都这样,总是说改天改天改天,改着改着就没有了,让你男朋友今天就请我吃饭。”
赵嘉禾看着她面前刚被服务员换掉的两个骨碟,有些哑口:“你现在不是在吃着了吗?”
“你吃饭前被塞了一堆简历,还能吃得下吗?”
刚好服务员挨桌端上来一盘双椒牛肉,红椒绿椒颜色搭配鲜艳,牛肉滑嫩,Lila眼尖:“那盘牛肉看起来不错,给我夹一块,我不好意思站起来。”
赵嘉禾:“……”
怎么着呢?宠着呗。
赵嘉禾无言地给她夹了两块牛肉,忍不住道:“你也没少吃。”
“我不停地吃,是因为我吃的不是食物,而是失业村全村村民的希望。”
“我吃得越多,他们的希望就越大。”Lila妙语连珠:“再说了,吃饱了就不能再吃饱一次吗?你对我的食欲,依旧一知半解。”
赵嘉禾赶紧拿出手机,给林树沉发消息。
【救我】
消息尚未发出,赵嘉禾又逐字删除,重新编辑。
见她已有行动,Lila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你还是快叫你那工具人男朋友速速赶来吧,慢一分钟,你跟他分手的理由就又多了一条。”-
Kitty:【下班了吗?】
收到嘉禾发来的微信时,林树沉和贺衡并行走在通往停车场的内部道路上。
月光清冷,风瑟瑟。
年终绩效评级以自然年度为评级周期,结果未定,而年度晋升考核则是要在本月关闭,所有的晋升任命从下年度元月生效。
两人刚刚参加完人力资源中心加班加点儿主导的集团年度晋升总结会议,这会儿边走,边就着一些会议上已经结案的事项随心聊着,其中就有说到骆明晋升为集团供应链总监一职,还得要一个月的公示期。
在公示期内交接工作,骆明二月份来集团报道。
不过,贺衡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太好了,再也不用担心被骆明取代了。
在别人都担心被AI取代的年代,贺衡只担心被骆明取代。
林树沉看完手机消息,又看向贺衡,提醒:“你可以先走了。”
贺衡今日心情大好,想要放飞自我,因而有意钝化自己的眼力见儿:“为什么?停车场还没到呢,我再陪您走一段。”
“我打电话。”
贺衡高频点头:“那我等您。”
“你不方便听。”
被猝不及防喂一嘴狗粮,贺衡:“……”
这会儿恐怕比骆明心情还要好上几分的贺衡,突然没大没小道:“不过我真是没想到,您在Kitty面前,跟在我面前,简直判若两人。”
大抵是从他的轻快中窥见他的心声,林树沉从容不迫地道一句:“与其成日忧心岗位被谁取代,不如思考怎么打造自身的核心竞争力。”
给人一条活路吧。
人又不是猫。
AND,也给猫一条活路吧。
做他的猫,连手机都不能独立拥有。
还得用共享手机。
爷爷是体育老师的贺衡,规范动作,拔腿就跑,摆臂跑远。
边跑,边捂住耳朵丢下句:“我~不~方~便~听~”
等贺衡走远,林树沉回拨电话。
但——
嘉禾给他摁掉了。
且重新发了条消息来。
Kitty:【我不方便接。】
嗯。还好贺衡走了。
林树沉只好原地站在路灯下给她回消息,不过,她倒是一连又发来几条。
Kitty:【你可以来接我一下吗?】
Kitty:【此时此刻,我非常需要你。凯蒂猫双手合十.jpg】
林树沉秒回。
Soren:【很高兴你能这么说,被需要是我的荣幸。】
林树沉又引用了她的第二句。
Soren:【当然可以。】
Soren:【地址发我。】
赵嘉禾给他发了个定位,林树沉看了眼距离,很快回复她。
Soren:【二十分钟左右】
赵嘉禾又问。
Kitty:【你吃过饭了吗?】
他跟贺衡在食堂用过餐了,不过,不要紧。
Soren:【需要陪你再吃一点儿?】
Kitty:【嗯嗯,还有一个小朋友。】
一个小朋友。
林树沉想给她打个电话具体问一下,但想到她不方便接电话,于是边走路去停车场,边同她发消息确认。
Soren:【几岁的小朋友?和嘉禾你的关系是,我需要准备儿童礼物吗?有没有什么忌口,需不需要我订亲子餐厅?】
Kitty:【凯蒂猫微笑.jpg】
Kitty:【没有那么小,是我在和丰的同事,和林舟渡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子,不需要准备礼物,餐厅也不需要你订。】
总之,他人来就可以。
原来是见前同事。
林树沉无声莞尔,还在屏幕上同她开了个玩笑。
Soren:【听上去,我的作用不大。】
Kitty:【你的作用非常大。】
Soren:【我的作用是?】
Kitty:【买单。】
为了在这有限的作用里,充分发挥他的作用,那么——
Soren:【请将账单最大化。】
林树沉走到停车场,遇到了跨坐上自行车的贺衡,他还没走。
贺衡面露意外之色:“这么快就打完啦?”
“嗯。”
“一整天没见,就聊这么一会儿啊?”
“嗯。”
见老板似乎没什么兴致搭理自己,贺衡又觉得人与猫不同,人还是不要太不知天高地厚了,虽然距离明年八月的晋升考核还有八个月,但万一,他一个没头脑或者不高兴,现在再给他个不通过呢?
贺衡决定,把快乐留给自己,他的悲伤让他带走。
又见老板没和他一样骑山地车回帐篷,而是给SUV解了车锁,贺衡默默转移话题:“您这会儿还要出去吗?”
林树沉拉开车门,坐上主驾,车门关上,车辆启动。
“是啊。”电机发出嗡嗡的低鸣声,左侧车窗缓缓降下,驾驶位上坐着的男人,手臂随意搭在窗沿,肩宽胸阔,对着贺衡儒雅一笑:“去接受嘉禾好友的把关。”
贺衡:“……”
怎么又被喂一嘴呢?-
等和林树沉说好以后,赵嘉禾看到闺蜜群里闺蜜发来的消息。
于倾可:【你男人真好。】
甘露紧接着跟从:【你男人真好。】
赵嘉禾回了句:【不说他是阴阳人啦?】
赵嘉禾收起手机问Lila,附近有没有她想去的餐厅,Lila打开某点评软件的收藏夹,匀速而仔细地滑动起来,她想了想问:“你男朋友工资高吗?”
赵嘉禾有所保留:“挺高的。”
“那他抠吗?”
“抠这个词可能不太合适。”赵嘉禾纠正:“他比较节俭。”
“那不就是抠吗?”
“节俭。”赵嘉禾客观公正地说:“如果节俭是抠的话,那我也抠。”
“男人的抠和女人的抠能一样吗?女人抠,那是因为会过日子,有长久打算的意识,但男人的抠,那就是抠。”
赵嘉禾被她的说法打败:“你怎么还双标呢?”
“我嘛,中国驰名双标咯。”
Lila给足了赵嘉禾面子,没有坚持使用抠这个字眼,但她心里也有了属于自己的判断:“既然他比较节俭,我们要不还是吃家便宜点的餐厅吧?”
“不用拘谨。”赵嘉禾想起他那句账单最大化:“正常点单就可以。”
“我不是拘谨,我主要是担心我吃贵了,他回去给你脸色看。”
“……”赵嘉禾:“他不是那样的人,你想吃什么都可以。”
Lila斟酌片刻:“人均五百会不会贵了?”
“不会。”
“那人均一千呢?”
“不会。”
“两千?”
“也不会。”
Lila弱弱道:“那我们可以去吃人均一万的餐厅吗?”
赵嘉禾:“贵了。”
Lila最后还是订了那家人均两千的中餐厅,不过这个时间点订不到包厢了,赵嘉禾表示坐大厅也没关系。
等电话定好位置后,两个人就在人群的热闹之外,围绕她男朋友展开了部分话题。
Lila在和丰的时候,见识过她的高人气,这会儿还是挺好奇,能够从她的众多追求者当中脱颖而出的男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你男朋友工资挺高,比较节俭。”她概括总结着,并继续提问:“那他长得帅吗?”
赵嘉禾回答,每个人的审美或许都有差异,但见过他的人都说特别帅。
在Lila的认知里,她一直是个说话有所保留的人。
Lila第一次见她把话说这么满,心里突然凉了半截,估计她多半是情人眼里出潘安,滤镜大得很呢。
Lila理性发问:“要真像你说的那么帅,你刚怎么半天没想起来他呢?”
又来了。
赵嘉禾思忖须臾,慢慢转动身体,由微侧的角度转动到直接面对Lila,然后,她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正色道:“这三十年来,我一直以人类身份自居,今晚是我第一次确切知晓我猴子的真实身份,所以还不太习惯在这种场合请救兵。业务不熟,望你理解。”
“……”Lila嫌弃地坐回去:“你男朋友受得了你的阴阳怪气吗?”
“你可能还有所不知,见过他的人都一致认为。”赵嘉禾仍保持和她对视,接着又公正地开口:“在阴阳怪气方面,他是学术泰斗。”
Lila:“……”
她到底是在哪里找的男人?
难道,她真的脱下长衫去翻垃圾桶了?
既然都脱下长衫了,那么多可回收垃圾不捡,尽捡有害垃圾呢?
果然是业务不熟。
经过一番口头了解,Lila已经对她的男朋友一点好奇心都没有了。
要不是看在这家餐厅太好吃的份上,她都想取消预定-
还好没有取消预定。
怎么会有男人帅得如此惊为天人?
接到林树沉电话之后,本想低调离开的两人,在和薛鹏表示了家里人已经到楼下了之后,受到了薛鹏的热情……欢迎。
“叫他上来一起吃点嘛。”
“他没失业。”
“那更要叫他上来一起吃点了。”
Lila急中生智:“我姐男朋友十点的飞机飞澳门,他接完我姐还要赶去机场登机。”
在和薛鹏表示了家里人还需要出差后,两个人又受到了薛鹏的热情……欢送。
薛鹏双掌一合一松,拍了几拍:“来来来,大家先停一停。”
热闹而嘈杂的包厢里立刻就安静了下来。
薛鹏请她们跟大伙儿说两句再走。
来时在人群的目光中心,走时亦是如此瞩目。
毫无疑问,Lila这个时候一定会后退几步,用行动表明她的怯场。
经过一顿饭的了解,被委以重任的赵嘉禾这时没再说那些有点用但用处不大的场面话,她能够共情每一个失业者的忧绪,更能够共情每一个今天愿意聚集到此处的失业者内心对重新就业的渴望和急迫。
她便代替Lila表示会将大家的简历多推荐几个渠道,希望尽可能多地给大家带来好消息,虽不能做出具体的岗位承诺,但会尽力而为,也祝各位能够早日找到合适的工作,找到属于自己的职场位置。
或许此时抬头,阴霾遮天蔽日,但不必慌张,不如学习植物,在光斑和罅隙里见缝生长,以柔软的姿态追逐阳光,用柔韧的向往编织生命。
她就是有那样的亲和力和感染力,在三言两语里获得他人的信任和尊重。
安静的包厢里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掌声热烈。
两人在热烈的掌声里步行下楼,包厢在三楼,不高,她们因此没有乘坐电梯,尚不知,包厢里的六十一位群友,已经齐刷刷地趴在了窗口。
静静等候着。
等她们沿着旋转楼梯拐角走到一楼,赵嘉禾迎面看见了等在酒店大堂的林树沉。
他穿了件驼咖色的硬壳,插兜站在离她大约三米远的灰白沙发边,挺拔长身在错落的水晶灯光下衔接得柔和暖融,地板像一条幽幽流淌的河,他的影子似水波一般在河里微微跳动。
他也看着她们。
灯光将他的神色缀得光明,而后他融在光影里的沉静眸色里染上温度,嘴角也慢慢浮出亲切的笑意。
赵嘉禾读懂了他释放给Lila的那独一份的友善,那是与他同她单独相处时的亲昵不同的,与他在工作场景中的谦和也不同的,只针对她口中那一句小朋友。
这就导致Lila默默松开了赵嘉禾的手臂,又默默将右手拇指蜷起,手臂抬起,手腕上移,然后拇指掐在了鼻与唇之间的人中上,以防自己被他帅到当场晕倒。
她在心底呐喊:哇靠,哇靠,哇靠靠靠!
虽然心底在疯狂呐喊,但是Lila面上也不敢声张,初次见面,她不要做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人。淡定淡定淡定……
在赵嘉禾将林树沉介绍给Lila认识以后,她乖巧地喊了声:“姐夫好。”
赵嘉禾被她这别出心裁的一声姐夫给震惊到了,但……
她貌似也不好当他的面纠正这个不太妥当的称呼。
这称呼倒让林树沉觉得今晚天气不错。
简单认识过后,Lila又乖巧地跟着往面前走,走向停在车位上的车。
而三楼窗口处乖巧趴成长长一排的脑袋,也在细碎交流着:
“他们是一家人吗?”
自来熟说:“是的,姐姐、姐夫和妹妹。”
“好和睦的背影,好友爱的家庭啊。”
“看起来好幸福。”
“幸福一家人。”
“鹏哥,刚才那两位女士到底什么来头啊?”
“不知道。”薛鹏说:“但他们看上去是可以解决你们当中一部分人的就业难题的人。”
“那不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吗?”
“嗯,爸爸妈妈和我。”-
走到车旁,林树沉解锁车辆,为她们拉开后排车门,Lila乖巧地先钻了进去,靠着右边车门坐,赵嘉禾则跟着上车坐在了左侧驾驶位的正后方。
车门关上。
趁着林树沉绕身往前时,Lila谄媚地对赵嘉禾说:“姐夫好绅士呀。”
Lila其实还有一肚子的感想要抒发,赵嘉禾也想嘱咐她一声,别叫那么顺口,但是前排驾驶室的车门已经拉开了,两个人就都合上了嘴巴。
车辆发动,抬杆自动识别后掀起,车辆驶出酒店。
Lila乖巧道谢:“姐夫,辛苦你这么晚还来接我们。”
她一口一声姐夫,听得赵嘉禾脸颊升温,刚刚吃饭的时候,她还左一声“你男朋友”,右一声“他”,怎么这么快就……就喊姐夫了?
赵嘉禾不便多言,只得默默地将车窗降下条缝,冷风从左后窗吹进来,吹得赵嘉禾体温降下来一些,吹到左前驾驶位处,林树沉隐隐觉得今晚这风吹得人心旷神怡。
他温和地笑了笑,回答:“Lila,不客气。”
车子拐进主道,Lila看着前排空空的副驾,问:“姐夫,你一个人在前面开车,寂不寂寞的呀?”
这问题出发的角度别具一格,倒是没有人从这个方向提问过他。
林树沉思考着怎么回答。
“如果感到寂寞,你就拍拍手。”
赵嘉禾:“……”
事出反常必有妖,人出反常必有尴尬,她有点后悔答应这顿饭了。
林树沉也陷入了沉默之中。
“沉默代表寂寞。”Lila很快替他得出了答案,半身同步前倾把手里刚收到的一沓简历整整六十份齐齐放到了副驾上了:“那就让这六十位乘客陪你一起热热闹闹地开车吧。”
如果这话出于贺衡之口,林树沉可能会笑笑说,“前面路口有交警。”
如果这话出自林舟渡之口,林树沉可能会笑笑说,“看得出来,你这段时间已经充分适应了职场角色。”
但这话出自嘉禾口中的小朋友,那就只是一种感觉吧——
将五座开出了公交的感觉。
林树沉也因此概括出对她的第一印象,是位思路新奇的自来熟小朋友。
车子往预定的中餐厅驶去,Lila和赵嘉禾在后排保守地聊着天,林树沉偶尔搭一句,Lila判断他是个话虽不多但平易近人的姐夫。
距离感默默拉近中……
下车时,Lila也不忘带上六十份简历:“好了,终点站到了,你们六十位也和我们一起下车吧。”-
三个人走进餐厅,在预定的大厅位置上坐下来。
虽然嘉禾说不用准备礼物,但林树沉去接她们的路上还是稍稍准备了点儿见面礼,不贵重,他的一点心意。
这会儿Lila收到礼物以后,落落大方地道谢:“谢谢姐夫。”
Lila又判断出,他是一个待人做事都很讲究的姐夫。
林树沉仍平和地笑了笑,表示不必客气,并给她们倒上茶水。
Lila点完单,憋了一路,实在忍不住,拽拽赵嘉禾的衣袖。
林树沉和服务员核对过菜品后,又加了两道菜,见她们有话要聊,他主动说出去接个电话。
等林树沉的背影消失在充满质感的古韵梨花木屏风后面,Lila终于得到了发表感想的机会。
“你上哪儿找的颜值天花板?”
赵嘉禾此处省略了一千字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网,简洁道:“家里介绍的。”
“家里介绍这么不靠谱的交友方式,都能给你找到这么帅的姐夫?”Lila:“你上辈子是拯救过地球还是拯救过银河系?”
赵嘉禾看向透明的全景玻璃外面,这个角度能看到林树沉一路走出餐厅,面对马路落拓而站,他并没有接打电话,不过是将时间与空间腾与她们交流。
车辆与行人在他前后穿行,或快或慢的速度将世界切割成大小不一的碎片,在这个深冬的寒风里,他的侧影被深重的雾气削得线条笔直,周边的一切以他为中心渐渐地浓缩成一个个光点,黄的,红的,白的,分辨不清,只有他像远航的灯塔一样,叫光明直直穿透了她的视野方向,如此清晰。
原本想要纠正Lila的话,到了唇边,又从齿缝里收回。
那第一遍第二遍听上去有些别扭的称呼,似乎在这一遍变得柔情。
“我上辈子”,赵嘉禾收回视线,笑意盈盈道,“也有可能救过他的命。”
Lila喝了口姐夫倒的茶水,向赵嘉禾表达了她的不满:“我发现你对我一点都不坦诚,你故意把姐夫说成那样,叫我曲解。”
赵嘉禾:“?”
她说成哪样了?
她不是很客观了吗?
她连他特别擅长阴阳怪气的事情都毫无保留地告诉她了,难道还不够坦诚吗?
“什么阴阳怪气?”Lila批评她的用词:“你才是阴阳怪气,姐夫那是风趣幽默。”
赵嘉禾:“?”
“还有你说他抠。”
赵嘉禾:“?”
Lila煞有其事:“这个牌子的纯手工巧克力很贵的,他本来可以只偷偷给你买一份,但他给我这个第一次见面的无关紧要的人也准备了一份,姐夫出手阔绰,哪里抠了?”
“可能是姐夫平时吃穿用度没那么讲究,才给你造成了误解,你误把他的节俭理解成了抠门,那是你的理解粗鄙俗气了,勤俭节约是中华民族古往今来的传统美德,是我们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修养,你应该向姐夫学习。”
移花接木技术这么精湛,她怎么不去学园艺?
赵嘉禾笑着抬手把她的杯子端递给她,顺手捏了捏她的脸:“脸疼吗?”
Lila脸色微变,转移话题:“好了,你可以喊姐夫回来了,外面也怪冷的,别把我们美丽俏姐夫冻感冒了。”
赵嘉禾刚打完电话。
就有一个人在对面坐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追忆似鬼
“姐姐。”林舟渡眼中的惊喜不掩不藏, 完全摆在了脸上:“天地广袤,洛津有时很小,有时又很大,我兜兜转转, 还是又遇见你了。”
再一次见到热情满涨的林舟渡, 赵嘉禾心中有些疲惫。
她微微感叹, 时隔三个月,他的一时兴起难道还没有结束吗?
赵嘉禾打量起他来, 这段时间他外形上的变化倒是不小,不再是那种只讲究风度和色彩鲜艳的穿着打扮了。
他穿了身交通运输业常见的制服,手上的白手套还没来得及摘下,看着还挺板正, 也给人一种生活和工作渐渐步入正轨的感觉。
因他这张扬不遮掩的态度, 叫Lila也看出不对劲来了:“你叫她姐姐, 难道你是她的弟弟吗?”
赵嘉禾还没开口否认关系, 倒是Lila又先后问出了疑惑:“可你说的话又不像是一个弟弟能够对姐姐说出来的话。”
“本来就不是啊”,林舟渡摘下手套,暂搁一旁,“我是她的追求者, 在追求关系当中, 我作为年下者称呼年上的异性, 不就该叫姐姐吗?”
赵嘉禾:“……”
赵嘉禾及时打断:“林舟渡,不要乱说话。”
“我没有乱说呀。”桌上有盘话梅, 林舟渡镊了一颗丢嘴里:“不管你承不承认, 接不接受,我就是喜欢你,这是不变的事实, 而且我想让你知道。”
年下者的直白热情总让人难以招架,赵嘉禾无奈轻叹一声:“要不,我们聊点别的吧?”她连话题都想好了,就问他们,这话梅好吃吗?或者,最近工作怎么样?
“不要。”两个年纪相仿的人同时看她一眼,然后同步摇头,又异口同声:“就聊这个。”
赵嘉禾:“……”能不能尊重一下她?
退一步讲,作为单箭头,林舟渡在这里豪言壮语,真的不觉得尴尬吗?一年后的他,真的不会想要掐死今天的自己吗?
行吧。既然他们都不觉得尴尬的话,那她也只能装作置身事外,就当他们聊的是与她无关的话题。
赵嘉禾也挑了颗话梅吃进嘴里,酸得她直起肩腰,更加端正地坐着,腮帮微鼓,低丸子发髻延展了后脑勺的饱满,白皙的颈线、纤瘦的背脊牵动成一条直线,她手里捧着杯子战术性喝水,脑袋微微偏开,刚才的那片视野里,车流拥堵,行人疏散,林树沉已经不站在那儿了。
那他怎么还不回来?
不是说希望她需要他吗?她现在就很需要他。
两个年纪相仿的人又继续了他们的对话。
“哇哦。”Lila眼眸放光:“那你知道你现在坐在谁的位置上吗?”
“谁啊?”大概是有被酸到,林舟渡皱着眉头,自己倒了杯柑橘普洱一饮而尽,想都不用想:“我哥吗?”
“哇哦。”Lila又镊了一颗话梅用指尖捏住再摆到嘴里,露出一张八卦脸:“你跟你哥又是哪种关系?”
“我跟我哥还能是哪种关系?我哥就是我哥。”林舟渡:“哥哥的爷爷叫爷爷,哥哥的爸爸叫大伯。”
那就是堂兄弟关系。
这是什么大型修罗场!!
蜡烛芯燃着摇曳的小火苗,烘温着玻璃茶壶细细的沸腾声,Lila主动给林舟渡续了杯水,又问:“那你喜欢Kitty这件事,你哥知道吗?”
“知道啊。”林舟渡看着已经别过脸去的赵嘉禾,眉眼中笑得张扬:“那又怎么样?他还能不允许姐姐多个备胎啦?”
Lila竖起左右大拇指:“吾辈楷模。”-
赵嘉禾觉得不能放任他俩在她面前将话题继续下去了,于是转回来脑袋用咳嗽声强行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并且学习他哥的口吻喊他:“舟渡。”
可能是第一次她叫他舟渡,林舟渡耳朵有点痒,竟慢慢发烫了起来。
“这个时间点,你怎么会在这儿?”
林舟渡因此说话就收敛了不少:“我和朋友们约了一起吃饭。”
好了,有救了。
赵嘉禾不动声色地问:“那你的朋友们呢?”
赵嘉禾由衷地希望他只是过来打声招呼,很快就能够重新融入到他的朋友当中去。
朋友们。
当然是像前两次一样,被他用每人十万给打发走了。
毕竟他们饿着肚子等了他三个多小时,十万只是点小钱,是朋友们应得的精神补偿费。
但很显然,在姐姐这里,卖惨可比炫富管用多了。
“我来的时候,他们刚吃饱,就等我买单呢。”林舟渡:“现在买完单了,他们当然是抛弃我走了。你们点的菜怎么还不上?我肚子饿扁了。”
果然——
姐姐点点头:“快了,你待会儿多吃点。”
只是令林舟渡意外的是,卖惨这事儿好像对女性来说,全年龄层通用,对面这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女生也不继续八卦了,还为他打抱不平一句:“啊,他们怎么这样啊?那你等会儿怎么回去?要让你哥送你回去吗?”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这就是林舟渡觉得有必要让她们对他刮目的一件事了。三个月前他还是一个不知道油箱在左边还是右边的男人,但现在他已经能够独!立!开!厂!车!了!厂车!厂车哎!是厂车!
“不用送,我开车过来的,也是开车回去。”林舟渡自豪地挺直脊背:“我开的不是普通的跑车,不是普通的轿车,也不是普通的SUV,更加不是普通的商务车,而是一辆核载人数为六十人的双层巴士。”
核载人数六十人,实际载客人数,司机1人。
林舟渡晃晃脑袋,乖乖等夸:“姐姐,我厉害吧?”
赵嘉禾扫了眼桌角的六十份简历:“……挺厉害。”
“?”Lila就把放在桌角的那一沓简历用力倒扣在桌上,手指尖在简历上不轻不重地拍打着,她是没有义务惯着谁的:“你好会阴阳人哦。”
什么阴阳人八卦人的?他的厉害哪儿跟阴阳扯得上关系?林舟渡不明白她的意思,指了指玻璃外面,向她们开口介绍,他现在在公司里担任集团车辆调度员一职,除了那些细碎琐事之外,也学习开厂车,这段时间跟着班车师傅后面跑,今天师傅让他把空车开回公司,他就临时停在那儿。
赵嘉禾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果然看见了一辆白色的班车就横在餐厅侧边马路上,从这个视角倒是看不见车身是否印着公司名称,但她还是出于好意提醒一声:“那里不违停吗?”
Lila也看到了车上写着的:【核载人数:六十人】
Lila:……
林舟渡本想说,什么违停不违停的,不就是停车费比别的地方贵了个十几二十倍吗?那不也就才几百块钱吗?只要不被EHS部门抓典型案例在全集团内通报批评,那么他无所畏惧。
因为通报批评比大学挂科还丢脸,挂科只要补考,补考不过只要重修,但通报批评要提供五寸工作场景的近照,然后作为反面教材在集团内部及子公司电子大屏上连续滚动播放半年……直到,人尽皆知。
人怕出名猪怕壮嘛!
EHS可管不了公司外面的EHS!
但毕竟是在喜欢的姐姐面前,于是他说:“应该会发挪车短信吧?”
如果收到挪车短信,他就去挪车。
当然了,挪车短信也不会发到他的手机上。
赵嘉禾也没再多说什么,Lila又继续了自己的八卦事业。
客观来讲,林舟渡长得还行,是五官比较张放的那种长相,笑起来有几分媚冶之态。不过,这是介于没有对比的情况下,有了对比,那就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虽然我视你为楷模。”Lila又觉得还是要适当泼他一泼凉水,总归让男人收获太多自信不是什么好事情:“但是,说句实话,你长得不如你哥好看,而且差距还不是一点两点。”
“众所周知,你说的是事实。”林舟渡听后不仅没生气,还颇有自知之明地道:“但如果你知道我跟我哥在别的方面的差距的话,那你就会发现,容貌已经是我跟我哥最小的差距了。”
“比如呢?”
“就拿工作来举例吧。”
对了,她还不知道姐夫是做什么工作的呢。
Lila:“你哥是做什么工作的?”
林舟渡不想提他哥从他爸手上夺走的那个位置。
“我哥?他不做具体工作,他安排别人工作。”林舟渡省略了他哥光鲜亮丽的职位,同时也省略了他哥那个大魔头不光彩的夺权历程:“我这么和你说吧,我的工作就是我哥安排的,我爸的工作也是我哥安排的。”
“那你爸是做什么工作的?”
“部门主任。”想到他那个扶不起来的爸爸,林舟渡恨铁不成钢地笑了下:“还是个副的。”但凡他爸争点气,那他也不至于现在被全集团的人追在身后,以“你怎么还不给我安排车”、“你到底几点给我派车”、“他在我后面约的车,为什么他已经办完事回来了,我还没出去”苦苦相逼。
Lila若有所思,车辆调度员,部门副主任,都不是什么具有核心竞争力的岗位,那Lila就差不多能猜到姐夫是做什么工作的了。
林舟渡琢磨出不对劲来了,他这是在做什么呀?
怎么在喜欢的人面前,一直捧他哥呢?
这哪是挖墙脚,这不是神助攻吗?
林舟渡又蹩脚地补充一句:“不过,感情的事,谁能说得准呢?”
“爱在一瞬间,不爱也在一瞬间,正胎跑不动了,备胎上位,人生如车辆,一样能正常运转。”
林树沉就是在“一样能正常运转”的时候回来的。
他在门外看到集团班车在路边缓缓停下来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幕的发生。
安全无小事,刚好他无所事,于是,他就做了件顺手的事。
他拍下了林舟渡停车的照片,在企业内部的通讯软件里临时拉个小群聊,群聊里有集团EHS中心总裁、集团人力资源中心总裁、行政中心总裁、市场公关中心总裁,以及总务处副主任。
他什么话都没讲,就光秃秃地发了一张图片。
接着他就接到了嘉禾通知他回去继续接受把关的电话。
这会儿看见林舟渡,他不仅不意外,还用刚刚和Lila打招呼的神色与语气喊了他一声:“舟渡,下班了?”
舟渡,下课了?
林舟渡就跟上小学的时候被老师点名了一样,脊背一抖,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乖巧退向一边,把椅子拉开,身体成九十度垂直,整个过程一气呵成,他恭恭敬敬道:“哥,你请坐。”
这个鞠躬姿势是班车组的礼仪。
刚开始他很抗拒,感觉像是在进行遗体告别,但没想到现在竟然能够练成条件反射。
不过,林树沉没坐,他把双手搭在了林舟渡的肩上。
感受到肩上的负重之后,就像是有什么开关启动了,是了,就是这个拍肩的动作,上回,他哥也是这样拍着他的肩,说给他在家里的企业里安排好了工作,那么,他给他安排了什么工作呢?
全集团最……不说最累最苦的岗位,但一定是工作时间最长的岗位,最早上班,最晚下班,因为早上要去最远的站点接同事,晚上也要去最远的站点送同事。师傅们白天做好车辆的日常维护、保养、清洁之后还可以休息,而他呢?他还要负责车辆年检、车险报价、续保、处理违章,判断车辆故障,跟着维修师傅学习车辆维修,为了最合理化地安排车辆调度,他甚至还要系统地学习统筹学,他忙到连剧本推理和鬼屋NPC的兼职都没有时间做了。
谁能想到呢,特助哥在鬼屋见到他的那次,竟是他最后一次做鬼。
早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做鬼,他就把特助哥那副鬼样给拍张照片留存了,不仅能时不时拿出来威胁他,也能同他一起追忆那似鬼的年华。
谁又能想到呢?人决定放弃做鬼的机会以后,会立刻获得做牛马的机会。
林舟渡感受到了后背一阵寒意,随后,他默默地抬眼去看他哥的表情,就是这个看起来淡淡浮笑的唇角,再顺着他完美的鼻梁弧度往上,笑意并不达幽深眼底,原来上次没看清,眼波如潭,他的眼里根本就是没有笑的!
他哥又用那个语重心长的口吻说话了:“工作还习惯吗?”
不习惯。非常不习惯。
别人的师傅都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做点事情背着徒弟遮遮掩掩的,而他的师傅们好像一点都不懂得这个道理,大方到无论多复杂的故障都一定要叫上他在身旁一对一观摩、一对一讲解。就算他不在,师傅们也会录制成教学视频发给他,不看也不行,师傅们会考核他,制作教学案例上传集团内部大学教学课堂……还评比!还通报!原来,在大学里少学的,进入社会以后,都要再学回来。
但此时此刻,看着他哥,林舟渡说:“挺好的,基层比较能够锻炼人,这段时间我收获了很多。”
林树沉在嘉禾对面的位置上重新坐下来,手背探了下她的杯壁,又将半凉的水倒到自己杯子里,重新为她添了杯热的,接着才开口让林舟渡也坐。
待林舟渡屁股刚碰到座椅,服务员陆续上菜,林舟渡提筷,林树沉又关心起这段让他收获良多的基层工作来:“比如?”
比如什么比如?
跟谁告别不是告别?
林舟渡突然又站起来,先朝向赵嘉禾和Lila九十度鞠躬,又转过来向林树沉深深鞠了一躬:“哥,我想起来我日报还没写,我得回去写日报了。”
“嗯。”林树沉点头,状似无意地提醒:“今天是本周最后一个工作日。”
林舟渡赶紧道:“哦,那我还要写周报。”
“今天还是本月最后一个工作日。”
“……我也要写月报。”
“今天同样是本年度最后一个工作日。”
“那我今天要提交日报、周报、月报和年报。”林舟渡深深吸气:“今晚别想睡了。”
“嗯,路上小心。”林树沉慢条斯理道:“节后新年开门红,人人都有奖励,你也别忘了去EHS中心和品牌中心分别领张电子罚单。”
林舟渡:“?”
别人领奖励,他领罚单?
这算什么开门红?
他踩着安全红线顶风作案,他的开门红,自然是红线的红。
“车辆违停不仅危害公共安全。”林树沉抬抬下颌,示意他看向窗外:“同时也影响企业品牌形象和企业雇主品牌形象。”
罚钱倒没多大的事,都是小钱,林舟渡只有一个顾虑——
林舟渡再一次深深提气,再吞吐呼吸:“全集团通报吗?”
林树沉把他遗落的一副白手套递过去,淡淡道:“当然,我好不容易抓到这么典型的案例。”-
等林舟渡离开座位,林树沉招呼她们用餐之际,赵嘉禾提醒他:“他还没吃饭。”
林树沉偏头,赵嘉禾顺着他的视线看见,餐厅出口处,服务员已经将打包好了的饭菜递到林舟渡手里。
赵嘉禾朝他浅浅一笑,神色当中隐约着几分戏谑。
林树沉从她生动的眉眼中读出那层夸他的意思,恩威并施,收买人心的节奏把控挺好。
Lila也收回视线:“姐夫,你这招就叫做打他一巴掌再给他一颗枣吗?”
倒是没有人这么同他说过话,林树沉向嘉禾投递过去眼神的询问。
赵嘉禾薄肩一耸,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刚刚她需要他的时候,他姗姗来迟,现在他需要她的时候,她也绝不会为他多说一句话。
赵嘉禾用口型说:自求多福。
“……”林树沉不露声色,指尖轻点桌面:“Lila认为我不近人情?”
“不会啊,姐夫。你这个岗位本来就容易得罪人,身后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你,你一不小心就会落个众人弹劾的下场。你冒着巨大的风险开后门给他安排工作,他都不照顾你的处境夹起尾巴做人,他顶风作案,我们秉公执法,很合理啊。你是他堂哥,又不是他亲哥。”
酥皮炸至金黄,趁热咬上一口,薄皮在口腔里碎开,Lila同时尝到了春卷皮的酥脆,蟹肉的鲜甜,花胶的湿润和鱼翅的软糯口感。
姐夫付钱的饭,真好吃。
不过,既然说到了亲哥。
Lila浅浅先过了一轮嘴瘾,顺着话题委婉打探道:“对了,姐夫。你家里还有和你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人吗?”
这是一个禁忌话题,但不知者无罪,赵嘉禾也没有像她说的那样真的那么无情,她心想着他可能不愿提及往事,那她就应当在这个时候替他去圆融处理。
赵嘉禾刚想要参与进话题,却见他对自己笑了下,似乎是在说,不要紧。
她便听见他已经回答了Lila,说:“克隆人是被绝对禁止的。”
赵嘉禾弯唇浅笑。
“姐夫,你真幽默。”Lila却从他的幽默中听出了另一种意思:“那姐夫,你父母还有别的孩子吗?”
他也已经自我化解:“复活是一种魔法。”
Lila诧异又迟疑:“你父母……”
“嗯,需要魔法。”
赵嘉禾弯起的眼睫里有少许动容,任是她面对他人无心之时提起的父母话题,她也只能做到平静讲述他们已经离世的事实。所以,要拥有一颗多么强大的心脏,才能够用幽默去表达苦难?
“那你还有别的亲戚或者朋友吗?比林舟渡再好看五分,和你长得八分相似,单身,就可以。”
这个问题比前两个更具体些,两人都听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赵嘉禾心想着,得亏他从前不爱上班。得亏他没有经常来和丰走动走动,企业与投资人之间的粘性互动其实没那么重要,董办员工的工作积极性也没那么重要。
重要的应是——
金屋藏树。
这题再跑下去,就要和“把关”关系不大了。
林树沉有意结束相关话题,挑了个一劳永逸的方式:“可以。等我筛选出符合画像要求的,托炯延给你带照片。”
在这个时候提起炯延,确实是因为林树沉被问得烦了,想压一压小姑娘密集的话题,但没想到炯延这名字比他预想中的更有威慑力,一下子就把小姑娘给吓着了。
“炯延?”Lila谈总裁色变,开朗即刻僵在嘴角,刚塞进嘴里的雪花牛肉粒也忘了咀嚼,直直吞咽下去:“姐夫,你指的不会是我们总裁John吧?”
林树沉点头:“熟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比爸爸还
Lila抿唇剜了赵嘉禾一眼, 眼神中哀怨明显:你怎么不告诉我,姐夫认识John?你和姐夫到底是家里介绍的,还是John介绍的?
赵嘉禾也感觉到冤枉,从答应一起吃饭开始, 这一晚上全是不可控因素。如果时间能重来……那她一定会在上午决定拉黑Lila的那个瞬间, 不带任何犹豫。
Lila手里握着筷子, 头摇得像筛糠似的:“不熟不熟不熟。”
谁没事会和总裁熟啊?
不对,也有熟的。
又不是人人都和她一样, 有总裁恐惧症,Lila也没多想,脱口而出:“这方面我还是要多向Kitty学习,她和我们总裁就很熟。”
虽然这是个已知结论, 但林树沉还是说了句:“是吗?”
赵嘉禾审时度势, 适时提醒二人:“谨言慎行。”
Lila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连忙解释:“哎呀,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们不是姐夫你想象的那种熟。我说的熟,也就是John无论去哪里都会向Kitty报备行踪,无论从哪里回来都会给Kitty带礼物, Kitty生病的时候, John守在病房内外无微不至地照顾她而已。总之, 姐夫你千万别往心里去,他们之间已经清白到不能再清白了。”
赵嘉禾把刚才那个她剜自己的眼神给她剜了回去:
你自己听听, 清白吗?
眼神来往的波涛汹涌中, Lila意识到自己好像是越描越黑了,完了,她好像从听到John的名字以后, 就不会正常说话了。
Lila朝着赵嘉禾双掌合十,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对不起,我最终还是败坏了你的清白。
赵嘉禾这句谨言慎行可不是对某一个人说的,另外那个人怎么就没有点自知之明?还好意思让Lila,不如再展开说一说?
但这是个公共场合,她也不能小发雷霆,她只能做点警示型的小动作。
所以,她在桌子底下抬起腿,轻轻踢了他一下。
他非但不躲,他还轻笑了声。
于是Lila心虚地问:“姐夫,你笑什么啊?”
林树沉缓缓张唇:“想起一部电影。”
“什么电影呀?”
“主人翁自证清白的电影。”
“叫什么名字呀?”
“桌底风云。”
怎么听上去一点都不清白?
Lila不解地咕囔着:“这是什么题材的电影啊?”
她也算电影院常客,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她只听说过麻将风云。
林树沉的视线落在赵嘉禾的脸上,目光对视时,他说:“警匪题材。”
谁是警?谁是匪?
谁跟他桌底风云?
赵嘉禾觉得他之所以能够这么阴阳怪气,全都是因为她点到为止时使用的力气太小了,起不到一点威慑作用,没准儿他嘴上将桌底警告解读成桌底警匪,心里却是将桌底警告解读成了桌底调情。
于是,赵嘉禾决定不再心慈手软,她笑着加重了腿下的力道,有点重地……踢了一下。
“Kitty,你为什么踢我?”Lila哎哟一声惊呼出来:“不做亏心事,不踢桌底人,难道我说错了吗?你跟John的关系不清白吗?”
Lila很快得出个不可思议地结论,失声轻叫:“你们不会谈过吧?”
她这冒失莽撞的妹妹哎……
赵嘉禾矢口否认:“当然没有,我们很清白。”
但赵嘉禾心里也有几分心虚,暧昧阶段牵过几次手,激动开心的时候拥抱过几次,没接过吻,应该算清白的范畴吧?
赵嘉禾默默转移话题,关心起了Lila要不要去医院检查,Lila干笑了两声,拒绝:“我又不是鸡蛋人,一磕就碎。”
行吧。
为了避免再次误伤,赵嘉禾默默收回腿:“对不起,我腿抽筋了。”
那腿上没能够结结实实挨上一记重力的人,还好意思问:“哪里?”
哪里你不知道吗?眼里。
赵嘉禾并不是真的腿抽筋,她随口说:“膝盖。”
过了一会儿,赵嘉禾感觉到刚才踢他的那条腿被一只宽厚的手掌钳住,她挣了一下,没能挣开,她索性没动。
之后,他的掌力慢慢地减轻,她感受到他温凉的掌心缓缓上移,直到在她的膝盖处停留,再抬眼看他时,他回避了她的眼神,但她看见他右手横在桌上,虚虚搭着左臂,专心地听着她们说话,而他左侧肩膀微微下沉。
他的左手握在了她的膝盖上,匀称地施力,轻缓地揉着。
膝盖处生热,暖流沿着血管输送到心房,她的心里涨起柔软的潮浪。
桌底风云,
是这么风云的吗?-
不过,Lila倒是因为她的误伤冷静了不少。
“姐夫,你是怎么认识我们总裁的?”仔细享用过一番美食后,她稍有些警惕地问:“是总裁论坛或者总裁俱乐部上认识的吗?”
既然听出了小姑娘语气里几分胆怯,林树沉则无意再去细谈。
“不是。”林树沉道:“我们买榴莲认识的。”
虽然知道他大概是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但赵嘉禾看见他的视线落在外壳烤得微焦的榴莲壳上,她的确以为他想吃榴莲但实在是不方便取,毕竟他的两只手,一只在桌底风云,一只在给桌底风云的那只手打掩护。
于是,赵嘉禾擦了下手,扶着榴莲壳,打算将那块榴莲轻拿轻放到他的餐盘里。
不是总裁俱乐部认识的就好,Lila放下心来,也是眼前一亮:“姐夫也喜欢吃榴莲?”
赵嘉禾倾身刚要放置,听见一声不轻不重的回答落在头顶:“不喜欢。”
赵嘉禾就把手里的一块招牌限量烤榴莲转移路径摆到了Lila的碗里。
Lila道声谢谢,然后眼前一暗:“那你们怎么会认识呢?”
难道不是在买榴莲的时候,相互交流如何挑选到报恩榴莲的心得技巧时,一见如故,相见恨晚了吗?
林树沉信手拈来:“水果店里剩下最后一颗榴莲,他以为我要抢。”
当赵嘉禾听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就不声不响地取起了一块带刺的榴莲,她战术性埋头吃榴莲,试图借榴莲壳挡住表情,防止自己忍不住笑出失态,那他这善意的谎言就站不住脚来了。
“那很真实了,榴莲(流连)忘返。”Lila戴着手套啃榴莲,真情实感:“我们吃货就是会这样。”
如果水果店的最后一颗榴莲在她面前消失了,她却因为伸手的动作慢了一拍,她真的有可能会哭出来。
亲眼看到水果店里最后一颗榴莲被别人买走了,和看到水果店里的榴莲已经卖完了,完全是两个概念,前者让人懊恼万分,怎么就比别人晚了一步?后者只会让人心如止水地推门离开,再走进下一家水果店而已。
而看到榴莲区仅剩最后一颗完美果型时,那么此刻,水果店里的每一位顾客都会成为假想敌。
“我们是有可能会搞出一些大惊小怪的动静来的。”Lila:“不过还好,我还以为姐夫认识我们总裁,是因为姐夫也是总裁呢。”
与其时不时地想要推翻自己的猜测,Lila决定先证实一下自己的猜测。
“姐夫,我可以问你的工作吗?”
“可以。”
“那我猜一猜,”她保守地问,“你的工作和人打交道比较多,是不是?”
被小姑娘排除在正确答案之外的任何一个答案,都会取代正确答案,成为正确答案。
林树沉回答:“差不多。”
“姐夫,那你是HRD,是不是?”
Lila也是深思熟虑后得出的结论。
首先,参考她们公司总裁John,John穿的都是高定西装,而他爸作为比总裁的级别要略低一到两个层级的岗位,大多数时候,他爸也是选择半定制西装,只有少数时候才会选择成衣,而姐夫穿的却是适合通勤的户外机能装,一副下了班可能就急着要去探索雨林生活的模样。
只有打工人才会这么针分夺秒,计较盘算着每周/节假日前最后一个工作日的晚上,把它也当作是假期的一部分。
姐夫的衣服胸前没有品牌Logo,也有可能是商务款,她对户外装了解不多,因此判断不出来具体价位。
但是呢,Kitty说姐夫比较节俭,她好像没见过这个词是用在哪个总裁身上的。所以,姐夫应该和Kitty一样,都是哪家公司的高级打工人。
而且,姐夫开的那俩车大约七八十万,比她的车还便宜,倒是比她爸的车贵,不过她爸是个例外,没有参考价值,她爸说他们集团的总裁开的车不贵,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开比总裁更贵的车。无人想成为总裁的眼中钉、肉中刺,所以他才低调地换了辆三十万的车代步。
能够把自己的叔叔和堂弟都安排在公司里,但又都不在关键岗位上,那他最有可能的岗位就是HRD了。但凡姐夫要做到VP以上,无论叔叔受教育程度有多低,他都至少能给叔叔安排个部长当当,无论堂弟多不争气,他也都能给堂弟争取个闲岗文员的岗位。
本也只是个职场角色而已,林树沉对HRD这个结论表示默认。
依旧回答:“差不多。”
对了,既然姐夫是HRD,他能给他的堂弟和叔叔安排工作,那说明他手里是有一些实权的。
“你们公司还有没有适合Kitty的高管工作呀?你们公司有内部举荐制度吗?是不是不允许双职工啊?”
“没有不允许。”
“那你捞捞Kitty,捞完Kitty再捞捞我。”Lila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以及她觉得Kitty不好意思向他开口的心声。
“Lila对当前的工作不满意?”
“不是,我就是单纯喜欢Kitty,想跟她在一家公司上班而已。”-
刚才在专心吃榴莲,不方便讲话,这会儿赵嘉禾洗了手,适时委婉着插入一句:“你那无伤大雅的小疾,别家公司的那什么也是症状之一吗?”
“自家总裁是重症,别家总裁是轻症。”得知了平易近人的姐夫和自家总裁只是买榴莲时偶然相识,Lila已经完全将他当成了自己人,她心情完全放松下来,觉得没什么敏感词汇,还向姐夫坦诚了自己的心理健康隐私:“只有我爸公司的总裁于我而言,可能是ICU险症。”
两人被她的说法逗乐,同时问:“为什么?”
“因为我爸好像也有那个总裁恐惧症。”Lila:“所以素未谋面,我就已经double怕了起来。”
说到她爸的总裁恐惧症,她就要多吐槽几句了。
她爸说他们集团总裁提倡低碳出行,有时骑自行车,有时坐班车,有时坐公交,有时也乘地铁,所以她爸现在不但把车换成了便宜的,还买了辆自行车,有时也坐班车,有时也坐公交,有时还乘地铁去上班。
她爸的总裁恐惧症症状与她是两个极端,她是退缩型恐惧症,她爸是讨好型恐惧症,她爸是个学人精。
当Lila发现姐夫这一顿饭只吃了些蔬菜和菌菇之后,她细心地询问:“姐夫,你也是素食主义吗?”
“也?”
“我的学人精爸爸也是。”
不过,她爸是最近才改吃素的,一把年纪戒荤艰难得跟戒烟似的,很是痛苦。而且她爸改吃素的原因也太可笑了,一个视肉如命的老男人,居然因为他们公司的总裁是素食主义,他就要硬贴,还美其名曰,取总裁之长,补己之短。她爸不但是个学人精,她爸还是个马屁精。
Lila想起了一件特别好玩的事情讲给他们听,有一天晚上,她爸拆了她的零食,还指着风干牛肉干五个字问她,这是不是风干素肉干?
当她指正他之后,他还说,哦,还以为一个是牛的简体字,一个是牛的繁体字呢。他已然忘记了他是汉语言文学硕士。
林树沉觉得她口中的父亲形象跟他认识的某个人有些相似,虽然不至于这么巧,但他还是问了句:“你父亲在哪里就职?”
“或许姐夫你听过晏林集团吗?”
林树沉沉默一瞬:“方便问一下Lila的中文名字?”
“我就叫丽娜,樊丽娜。”
“那樊泛是你的?”
“樊泛是我爸。”
虽然素未谋面,但樊泛这个名字对赵嘉禾来说,确是耳熟能详了。
赵嘉禾用口型确认了下。
林树沉点头。
Lila还在那里继续坑爹:“我爸说,他们总裁喜欢和吃素食的员工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他打好餐会先在餐厅里巡视一番,然后端着餐盘精准地坐过去。”
赵嘉禾觑他一眼。
不是说共餐对象没有偏向性吗?
林树沉用口型说:真没有。
Lila突然意识到什么,问:“姐夫,你认识我爸吗?”
“比较熟。”
“?”Lila谨慎斟酌:“你跟我爸也是买榴莲认识的?”
“我们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认识的。”
他们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认识的。什么意思啊?
为了避免这孩子把她父亲卖个精光,赵嘉禾适时提醒:“他们在同一家企业里共事。”
“哦哦,素食主义惺惺相惜。”Lila:“你打好餐,也会先在餐厅里巡视一番,然后端着餐盘精准地坐过去。”
赵嘉禾:“………………”
那不就是,那不就是……
樊丽娜傻眼了,姐夫是他爸所在公司里的HRD,HRD这个官儿说大不大,但话语权很重,往往是总裁身边的大红人、知心人。总是能够在关键的时候雪中送炭或者雪上加霜,也总是能够逆风翻盘,把活的说成死的,把死的说成活的,那她刚才说了一堆他爸的坏话……Lila窒息了。
Lila试图挽救,小心翼翼讪笑道:“姐夫,刚才我都是胡说八道的,我爸并没有总裁恐惧症,他那一系列操作也绝非溜须拍马,他那全是出于对总裁的尊敬和心怀崇拜,你觉得呢?”
林树沉看向嘉禾:“你觉得呢?”
嘉禾不在,勿cue。
赵嘉禾看向Lila:“你觉得呢?”
Lila:“……”呜呜,环保行业的循环再生标志也给了他们灵感。
“那你们现在对我爸是什么印象啊?”
赵嘉禾自然是得出个刮目相看的印象,不过,她晓得,她的答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不是也“刮目相看”?
“素食主义者的惺惺相惜。”林树沉绕了个弯子。
“哦,那你会不会在关键时刻卡他的晋升啊?”
“据我所知,你的父亲无意晋升,他只想安安稳稳等到退休。”
“那倒也是。”Lila:“那他能安稳退休吗?”
“那要问他,经不经得起纪委的审查。”
可能是因为懊恼第一次见面就给姐夫送了些他爸的把柄作为见面礼,可能是因为坑爹之后产生了一些“父”罪感,也有可能她是真的饿了,Lila的后半顿餐程相对前半程沉默了许多,这种沉默一直持续到她被送回家-
Lila住的是个高档小区,距离小区入口处约五百米处,她远远瞧见一张熟悉的面孔正伸长了脖子殷切地朝这边望着。
Lila看他爸那个模样有些滑稽,心情顿时又轻快了起来。
她乐观地想,她爸毕竟是集团元老级人物,一份工作从毕业干到退休,三十年工龄,虽说HRD人事豁免权很大,但指不定也是要卖她爸三分薄面的。
Lila指认他爸给赵嘉禾看:“那个就是我爸,天天说来看我,又天天不来看我,哼,今天他倒是有空来看我了。”
车子在小区正门的临时停车位上停靠,三人都下了车,Lila看见她爸一脸谄媚地迎了过来。
Lila跑过去在他爸肩上锤了一拳:“爸爸,你今天晚上吃鹅了吗?脖子伸那么长?”
“胡说八道。”樊泛阻止女儿的口无遮拦:“鹅那么可爱,爸爸怎么会吃鹅呢?除非是豆腐皮做的素烧鹅。”
“哦,那你这是脊柱侧弯还是颈椎前倾了?”Lila也不揭穿他在HRD面前要维持的素食主义者的惺惺相惜:“你去做CT了吗?要不,我提前给你买个颈椎牵引器当作父亲节礼物吧?”
她爸爸并没有第一时间理会她,而是继续一脸谄媚地望向了她身后,然后谄媚地开口:“林总,怎么还麻烦您亲自送娜娜回来了?”
Lila嘴角一瘪,他不至于吧?
见个同事,怎么一副狗腿样?
还不如她自在呢。
不、不会真是被纪委查到了点儿什么吧?
林树沉似乎没有多加寒暄的打算,只简短道一句:“接女朋友,顺路。”
老板似乎没有想要介绍两人相互认识的意思,樊泛望向传说中的老板的女朋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
樊泛穿身深色的西装,戴副银色的窄框眼镜,中等身高,微胖,许是因为平时应酬比较多,肚子隐隐有些外凸,西装的扣子因此有些扣不上,是该控制一下油脂的摄入了,吃吃素也没什么坏处。
赵嘉禾对樊泛的印象和认知主要来源于甘露,最初是那句面试时“他提问的角度刁钻,看起来不善”,后来是“他也是个双面人”,甘露入职后迅速地取得了他的信任,再后来,他是传话人之一,递给她一些林树沉的过去。
当然……还有今晚这一整晚,颠覆性的认知……人果然是多面体。
赵嘉禾主动介绍了自己的全名,并说:“久仰樊总大名,您可以称呼我嘉禾,或者叫我Kitty。”
樊泛心里想,我哪敢跟他一样叫你嘉禾?
万一他给我穿小鞋,我还要不要退休啦?谨小慎微三十年,可别倒在最后五年……
“那你跟我一样叫Kitty。”Lila飞快地说:“Kitty是我们公司上一任董秘,我们大家都这么称呼她。”
樊泛瞪她一眼:“没大没小。”
樊泛客客气气地称呼赵嘉禾一声:“赵总。”
赵嘉禾:“……”
Lila朝着她爸扮了个鬼脸,用口型说:老油条。
趁着他们打招呼的空隙,Lila跑到小区便携打印机旁边,将手里的一沓简历复印了一份,又跑回来转交林树沉:“姐夫,初次见面,我也没什么好回礼的,就把今晚收到的这六十份简历复印一份送给你吧,你也回去筛一筛,选一选,看看能不能帮上点忙。”
“行。”
樊泛一见女儿称呼自己的老板为姐夫,心中一喜。
还是年轻人心思活络啊,小丫头片子,嘴倒是很甜,像她妈妈。
但她怎么能教老板做事呢?教的还是爸爸的老板做事,真是没大没小。
“您把这些简历给我吧。”樊泛从老板手中又将简历接了过来:“我明天约了HRBP谈我们BG26年度的组织架构和人员配置。”
赵嘉禾和樊泛简单认识了一下,婉拒了樊泛提出的上去坐坐的邀请。
既然如此,樊泛也不勉强,他又侧身看着女儿说:“你这孩子也是,你在哪里,跟爸爸说一声,爸爸去接你不就是啦?爸爸虽然忙,但又不是忙到接你的时间都没有。”
Lila冷笑一声,回怼:“等你明天早上穿越时空来接我吗?油条放到明天早上都老啦!”
Lila刚怼完,便听见他爸接过她的话茬表明了自己的态度:“那你也不能让爸爸的老板送呀,爸爸都不敢让老板送,你怎么还敢麻烦爸爸的老板送你回家呢?”
两人互怼的对话像春日惊雷一样,来得太快太迅速,以至于……没有人来得及阻止他们,就连闪电也来不及……
就在这时,姗姗来迟的一道闪电刹那划亮夜空,樊丽娜瞬间僵硬了脊柱:“?”她磕磕巴巴道:“爸、爸、爸爸的什么?”
“爸爸的老板。”樊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一道惊雷也顺势而下,Lila感觉自己已经被劈成了摇晃的两半。
一半叫half樊丽娜,另一半叫the other half of 樊丽娜。
冬雷啊,震震啊,夏雨雪呀。
寒风吹僵了樊丽娜的脸呐!脸如刀割!
偏偏樊泛也没能够察觉出惊雷对自己的女儿做出了什么残酷的行为。
“娜娜,那你跟林总和赵总说谢谢了吗?”既然天气不好,樊泛也没有抓住时间多和老板以及老板的女朋友东拉西扯,他和傻站如松的女儿送两位贵客离开,又突然想到了什么:“咦,对了,你不是有那什么总裁恐惧症的奇怪毛病吗?”
“你那病,好啦?”见女儿这毛病不治而愈了,樊泛还挺开心:“什么时候好的?怎么这回,你见了爸爸的老板,比爸爸见到老板还自在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我需要你
樊泛话音刚落, 樊丽娜的身影就已经消失在视野里了。
他恍如大悟,哦,原来是没治啊。
原来,她根本就不知道那是爸爸的老板。
那他们聊什么, 能聊得那么火热呢?
聊得老板今晚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她难道没有趁此机会歌颂她父亲那兢兢业业的三十年吗?
她的幸福生活从哪里来?就从她父亲这兢兢业业的三十年里来啊。
对了, 老板刚把简历交给他的时候说了什么来着?
简历在他手心轻轻拍打两下, 他说了整整十个字:“你还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刮目相看。
呵呵,也该是时候轮到孩子反哺父母了。
樊泛右手里的一沓简历卷成滚筒状, 心情愉悦地朝着女儿开溜的方向道:“走这么快,急着登机去啊?咋的啦,晚上还赶航班去澳门啊?”
Lila人虽不见,怼爸爸的气势却还在:“你别上来了, 你还是赶紧回家写你的日报、周报、月报和年报吧。”
樊泛不紧不忙地跟上:“你这傻孩子, 谁会把日报、周报、月报和年报统统都留到今天晚上写啊?”-
那六十份简历从樊丽娜手里复印了一份交给林树沉, 又经过樊泛之手, 辗转到了甘露的手里,甘露同招聘专员协同合作先筛过一轮,又扫描压缩打包发给了严泽柏,文件命名为人情债.zip, 不知道为什么就看成了情人债.zip的严泽柏解压后打开了, 从头看到尾没看到一个字是符合文件名的, 他又退出文件盯着文件名看了一会儿,挂了个眼科, 然后才更改文件名为简历.zip, 重新压缩转给了最近诸事不顺的尼尔,尼尔如获至宝,转头看到一脸愁眉不展的新转组过来的同事薛鹏坐在工位上唉声叹气, 一副为业绩发愁的模样。
两人怎么说也是背靠背的工位关系,尼尔动了恻隐之心,手臂往后碰了碰他的肩:“鹏哥,猎头业务比劳务派遣难做吧?”
薛鹏仰躺在人体工学座椅上:“猎头有泪不轻弹。”
尼尔弹了弹眼泪:“你也别灰心,做猎头就像当媒婆,运气好的时候,说一个,成一个,运气不好的时候,说一个,黄一个。”
就那骆工吧,尼尔前脚刚给他说了几个聘礼可观的“好人家”,他后脚就被集团总裁给相中了,不但给升职了,还一连跳了好几级,都跳到集团当高管去了。尼尔上网搜了搜,才知道,海川科技是晏林集团的子公司。
骆工能够“嫁入豪门”,他总是要祝福他的。
不过,骆工这人有情有义,能处,竟然给他推了三份设备专家的简历,都是简历库里没有收纳的高级技术人才。
节前薛鹏也给他共享过简历。
尼尔同样往后一仰,两人的脑袋挨到了一起:“鹏哥,老板发了些简历给我,我共享给你了,一起看呗。”
为了感谢尼尔小前辈的热心,薛鹏坐直身,打开公司内网。
两个人看完简历,纷纷陷入了沉默。
又各自往后一仰,两颗脑袋再次挨到一起。
尼尔问:“鹏哥,你说我们加班,就是为了把我们一起看过的简历,再一起看一遍吗?”
薛鹏在想,他和Kitty,在认识之前符不符合六人定律。
尼尔说,“那么费劲呢?我介绍你们认识不就行了?”
薛鹏:……
薛鹏怀念起在路边摆张桌子支把伞跷着腿的日子了,那些日子虽然收入较从前大打折扣,但也没什么业绩压力,还给报销油费,没想到,那些日子竟然成了他人生里最无忧无虑的一段日子。
薛鹏抬手薅了把尼尔的头发,本想再拍拍他的肩,但由于手太长了,拍到了尼尔的胸肌。拿自由换胸肌吗?好像不值当。
可惜,上好光阴一去不复返咯。
他缩回手,感慨道:“上辈子做猪头,这辈子才做猎头。”-
元旦假期不长,短短三天。
但足够忙碌了一周,临近电量耗尽的职场人,进行一场充电式的微旅行。
赵嘉禾和林树沉带上他们的丁少猫,选择了周边城市的城市周边,一条轻徒步路线来庆祝和欢度他们的元旦假期。
山底的森林公园里,成亩成亩的落羽杉林正值观赏期,将湖水映得百里艳红,两人一猫沿着山阶拾步而上,山间郁郁青青,阳光穿透枫林秘境,倾折出澄澈的丁达尔光柱,赵嘉禾走得热了,从柔软的围脖当中扒拉出下巴,轻轻呼出一口白汽,白汽很快就消散在层叠的红枫林里。
临步山腰远望,簇簇流火,萧萧而落,“咔擦”一声,他们抓住了这座城市层林尽染的余韵尾调,实属是渺渺冬日里的几染惊绝目。
短暂休息过后,他们沿着干燥的古道继续攀上山顶,高峰处云雾遮卷,他们在山顶俯瞰整座城市,车辆和建筑渺如浮游波影。
清凉湿润的空气灌入鼻腔,不过只是短暂欣赏了一会儿高处视角的城市面貌,成事不足的某位纨绔子弟丁少就遭遇到了来自社会猫的毒打。
丁少一只猫在山顶结识了大橘一只猫,两猫迅速建立起友谊,友谊又迅速分崩离析,两猫从互舔到叫嚣,讲理不成,化作犟种,争吵后大打出手,丁少奶奶最终遗憾退场。
大概是觉得未能给父母争光,丁少面子上有些过不去,帮她消毒时,她还特意跑到了山体背面,才肯接受来自老父亲爱的抚摸,抚摸着,抚摸着,她又主动将猫头蹭上了父亲的手掌,蹭了蹭,又用力蹭了蹭,在掌心之中,将咪之委屈道尽。
简单消毒处理后,下山的一路上,丁少都老老实实地待在林树沉手里的折叠航空箱里,再没有发出一声喵喵声。
第一日住在山里面。
第二日的徒步路线后半程是江景观赏路段,他们将一顶便捷帐篷支在指定的露营区,然后带着猫同坐在江边的石矶上,看天地浑浊,汹涌的水浪翻滚,一层拍打一层,远洋巨轮破浪前行,一艘拖驳小船同它在寒风中相偎。
冬日的江边寒风刺骨,游客稀少,零零散散的欢笑声被骇浪凶猛地吞没进去,夕阳沉下去,雾色淌金,奔流不息的江水之上横卧着一座弯弯的桥,贯通南北双城。
天彻底黑了,游客尽数散去。
两人都没有说话,静静地感受着冬日夜晚的津江,赵嘉禾在瑟冷的水雾气中,挪腿往林树沉身边缩了缩。
察觉到她轻微的动静,他出声:“冷吗?”
他的声音打破了夜的寂静。
赵嘉禾无声作答,归还夜的寂静。
她朝他温默一笑,打开了手机,接着往他耳朵里塞了一粒蓝牙耳机,软薄的指腹轻轻撩过他的耳骨,簇起酥酥短浪,舒淡平缓的音乐声随之代替了温言软语,淌进他的耳朵里,是一首【The Sound Of Silence】。
I turned my collar to the cold & damp.注
随着cold&damp音落,魔术贴从他指尖轻剥,拉链滑落,稀疏错落声中,她抬手,掌心覆住了他的指尖,阻止了他进一步脱衣服的动作。
颔睫时,她握着他指尖的手心带动他的指尖将卸至一半的拉链重新投拢,又一寸寸往上拉合,拢到最顶上,她的掌心缓缓撤离了他的指尖,继续往上游走,直至捧着他锋利的下颌,闭眼含吻住他的双唇。
江风将乌发含湿,耳机里刚好播放到——
And touched the sound of silence.注
她张唇拨开他的唇缝,探舌裹了进去,香津横渡,盈满他的口腔。
一首歌播放结束,她松开了这个由她主动发起的湿吻,半屈半折的膝盖却被半臂大小的器物硌得厉害,撤开后,两人的唇上都还缀着晶亮的水光,明亮神色里,她眨了眨眼,柔声说:“不冷了。”
短促的笑声在耳边落下,林树沉横手一揽,将她抱坐到腿上,她的肩与背完全包倚在宽实的胸膛里,形成一道全包围结构,他的下颌也落下来,抵着她柔软的发顶,前后蹭了蹭,又左右蹭了蹭,终于俯低脑袋,在她发顶落下软乎绵长的一吻,暗沉的水光里,他如巨轮,她如小船,他们在晚风里紧紧相偎。
丁少伺机跳上了他的腿,张爪就踩了起来。
她索要了个名分,两人一猫,才是完整。
过了一会儿,丁少在林树沉的腿上成长条形趴卧着睡着了,他解开硬壳外套的拉链,将丁少裹进去,猫动了下蜷成团状安睡,他们仍坐在原处,望着江,望着水,望着桥,望着船……
身后营地里孤落着他们的一顶帐,两颗灵魂在黑夜里赤忱碰撞。
什么是需要?
赵嘉禾想,需要是一种心理层面的依赖,一种因为有他在,她便可以坦然享受着这独一份的黑夜,黑夜顽劣,私藏了大自然里无数珍贵浪漫的风光,山野里璀璨的繁星,江边幽幽的荧火,树林间第一缕晨雾,青竹上滚落的露珠,月光里淌湿溪流的鞋袜……她贪慕天黑之后,夜色赋予她的各种雪月风花,也贪图他赠予给她歆想夜色的心有所安。
她需要他。
他们在江边静守一场日落,在漫天繁星里候来一场破晓。
也在徒步环线的终点处和黄昏告别。
为数不多的行李填进后尾箱。
左右两侧车门先后从外面拉开-
左右两侧车门先后从里面推开。
车门关合,行李又从车尾箱里取出来。
精神充电偶尔带来的代价是身体的疲乏,车里睡得身体发沉,站在一楼电梯厅等电梯的时候,赵嘉禾腿软了一下,林树沉迅速揽住她。
赵嘉禾在他怀里重新站稳,旁边站着等电梯的邻居,赵嘉禾尴尬地往旁边移了两步,退开同他的距离,无处安放的手抬起来,拨了拨两边刘海。
电梯门打开,邻居先进去,询问他们,不进来吗?
赵嘉禾笑笑回答:“我们等人,您先乘。”
电梯门关合,上升。
只见他又神色宽和地塌下腰,邀请她趴上他的背来。
他要背她回家吗?
她哪里好意思?
虽然一个宽阔如江海的背,提议贴一贴,靠一靠,还挺有诱惑力,她也挺想要,但现在毕竟是电梯最繁忙的时段,不谈人来人往那么夸张,但时不时就经过一个邻居还是极有可能的,就像刚才那样。
赵嘉禾目光微闪,委婉拒绝:“没有停电。”
电梯沉到负三层,又从负三层往上升,很快就要到一楼。
他没说话。
不知在想些什么。
赵嘉禾决定忽略他的提议,站到他前面去。
用优雅的后脑勺,优雅地对着他。
电梯显示屏上,负二,负一……赵嘉禾缓步一步,两步……经过他身边时,突然被他捉住手腕,赵嘉禾心下一惊,睫毛微颤着,就被他滑过腰的手臂拦住,单手抱坐了起来,她猝不及防地坐在他的小臂上,脑袋“嗡”地一声,突现空白一片,但……这一瞬间,她下意识地抬臂环住了他的肩。
赵嘉禾:“……”人有时是会怒己不争。
怒己不争啊,怒己不争。
虽然两人已经有过多次亲密,但这毕竟是在外面。
虽然她跟邻居们并不熟,但毕竟是在外面。
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在外面……
赵嘉禾挣扎两下,小声抗议道:“你快放我下来。”
“我们去走楼梯。”
他的话音刚落,还未转身,电梯门就打开了,里面……里面果然有……有位热心阿姨:“哎呀,这怎么还抱上了呀?非礼勿视哟,非礼勿视。”
她就知道!人怕什么,就会来什么!墨菲都不敢这么胡来!
赵嘉禾捏捏林树沉的外套,清清嗓音,佯装镇定地说:“虽然我崴了脚,但我还能走,你放我下来吧。”
林树沉没放。
赵嘉禾:“……”
好,她找了位捕蝇草男友,听力有闭合功能。
她只好又拿出刚才那套说辞,他们在等人,请阿姨先乘。
“脚都崴了,还等什么呀?”热心阿姨摁住了电梯门,招手道:“快进来吧,快进来。”
赵嘉禾揪着他的外套,小声道:“不要。”
另一位热心阿姨经过他们身边,走进电梯,也招呼道:“崴脚了啊,那快进来,快进来。”
盛情难却,他微微颔首,道一声打扰,然后走了进去。
赵嘉禾:“……”
好,她的捕蝇草男友,听力有选择性闭合的功能。
电梯门将要关上时,他听见匆忙的脚步声,又手动将电梯门打开。
单元楼里一位匆忙的大叔进来。
她怎么从来没发现这栋楼有这么多邻居?
电梯门再一次关上,楼层数字终于往上。
赵嘉禾决定自我救赎,她再一次捏捏他的外套,不是,隔着外套,用力掐住他的肌肉,清清嗓子,仍然强调她虽然崴了脚的事实,并道:“但是你还是放我下来吧。”
她的捕蝇草男友终于对她开放了听力,还顺着她的话,语气平常地开口:“脚踝肿成那样,别逞强了。”
肿成哪样?
后上电梯的热心阿姨神色坦荡地看着他们,笑了起来:“住顶层的姑娘欸,崴脚这事儿可不能大意,你就踏实着让他抱着吧,也就是被我们忍不住多看两眼罢了,你就当自己是在拍戏,出演那个偶像剧里的女主角嘛。”
“是啊,是啊。”先上来的那位阿姨也说:“阿姨也有少女心,阿姨也喜欢磕CP。”
只有大叔在热心地传授给他们回家消肿的妙招,回家去先用冰袋冷敷,再喷揉活血化瘀的膏方,休息一晚上,要是第二天还没有消肿,那可要及时就医。
林树沉颔首微笑,虚心请教。
赵嘉禾羞愧到把脸低低埋到他的胸膛里。
丁少高高仰着一张漂亮猫脸,眼睛又圆又亮,她似乎是想说:咪也有少女心,咪也喜欢磕爸爸妈妈的CP。
大叔和阿姨们先后出了电梯,电梯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赵嘉禾终于缓缓舒了口气,逐渐放轻松下来,随后,她感受到腿抵到的他的小腹颤了下。
电梯门在家门口打开,她再去捕捉他的眼睛,他眼里都是笑。
笑什么笑?-
因为崴脚一事,林树沉今晚被赶到次卧里睡去了。
他又拎着睡袋到露台上去睡。
凌晨赵嘉禾醒了,想起睡在次卧里的捕蝇草。
不知道捕蝇草独自一人在房间里能不能睡好?
她打算去看他一眼。
次卧里空荡荡的,床单没有一丝褶皱,被子也叠得整整齐齐,他根本就没有睡。
他去哪儿了?
不会是生气走了吧?
她和他开玩笑的,她并不是真的生气,比起恼,她更多的是亲密关系外放时而产生的羞怯。
赵嘉禾回房间拿手机给他打电话,路过卫生间,听到里面隐约传来水声,也没多想,就走了进去。
干湿分离仅以一扇窄边玻璃隔断,接着,她就猝不及防地撞见了日出之前的第一抹浓艳霞光。
浴室里的暖调射灯像舞台上的一束聚光灯,光线倾泻在他未着寸缕的身上,将他浅麦色的肌肤同周遭分出明与暗,冷与暖。
他背对着她,高高仰起头,手掌掩覆面颊上下搓揉,水柱将他头发上的绵密泡沫往下冲刷,乳白色的泡沫滑过修长的颈线,沿着背部的肌肉轮廓往下流淌,在腰窝处积压,填满了水波,又冲出来顺着翘圆的弧度滑向腿根,再往下淌落在地板上,环绕着地漏旋转打圈,依依不舍,迟迟不走。
身上的泡沫冲得干净了,他抬起手臂,掌心压着前额的短发往后顺捋,挤去多余的水分,丰沛的水柱又沿着大臂上粗厚虬劲的长条肌肉淋下来,水流与灯光将他清晰的背部线条描摹得柔和欲色。
过往他们亲密前后,都是各自分开清洁,她还没有这么近距离地见过他洗澡的模样,其实是这么的……嗯,真实、勾人、栩栩如生……
一大清早,她还没有时间出发去拯救世界,获此嘉奖实在是受之有愧,过意不去的赵嘉禾逐渐屏住了呼吸,她正准备悄无声息地离开,因为……因为她其实也看得差不多了,虽然很想对他说,来,背面看完了,我们再转过来看看正面,但是不行,她和骆明不同,她可是正经人。
只这一瞬间,赵嘉禾挪身的一霎。
他转过来了,隔着玻璃门与她对视。
反正她没提要求,是他自己转过来的。
那就再看看正面吧。
嗯。看看正面。
赵嘉禾很快取舍好挪身与否,站在原处视线由上及下,又由下而上,寸寸打量着,最后朝着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但不失赞许的笑容。
他关了淋浴的水阀问:“想一起洗?”
没有。
赵嘉禾立即否认,她并没有这样的想法。
他取块毛巾搭在脑袋上,继续发问:“那你进来是?”
反正他不着寸缕,而她衣冠端正。
再怎么说,感到难为情的都不应该是她这个衣冠端正的人。
结合昨晚的事,他们之间,这也算是礼尚往来了。
赵嘉禾想了下,说:“你通过墙壁这种介质向我发出了有声邀请,我以为你独自一人在浴室里欢送元旦,是太孤单。”
她才决定不计前嫌。
赵嘉禾继续说:“我并不知道你还安排了一些符合浴室主题的才艺表演。”
“浴室主题的才艺表演。”林树沉眉心一跳:“比如?”
“展示个人深度清洁的过程。”
他的表情逐渐耐人寻味:“俗称洗澡,是吧?”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赵嘉禾咳了咳,递给他浴巾:“理解。我这不是来给你捧场了吗?”
他接过浴巾,开始念经:“嗯,你捧场的方式别出心裁,既不是献花,也不是鼓掌,而是用一对5.76亿像素的高清视网膜对我进行上下扫描。”
“从这个角度考虑,家里确实没有必要安装门。”他抬抬下颌:“甚至连挂上这块布,都显得多余,待会儿我拆下来去丢了。”
好了,既然阴阳大师上线了。
赵嘉禾就决定下线了。
双方力量实在悬殊,赵嘉禾绝不会以卵击石。
赵嘉禾决定挑战一下,以卵击石。
她把重点瞄准他在洗澡这件事情的本身:“你阴阳我干什么?我以为你起床了洗漱呢?”
“谁凌晨三点起来洗漱?”
他果然往她预想中的方向去回答了,眼瞧着就要一雪前耻,赵嘉禾乘胜追击:“所以呢,你凌晨三点起来洗澡做什么?不会是做了那种梦吧?”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哪种梦?”
赵嘉禾想了想,含蓄地点出:“A vivid dream?”
她意有所指,且指示明确,空气中有片刻凝滞。
过了一会儿,他笑答:“Damp dreams.”
赵嘉禾抿唇慢笑:“文化流氓。”
林树沉没接受也没拒绝他新解锁的荣誉,但曲臂朝她挥了挥手。
“?”
“麻烦在那块布的外边耐心等待。”林树沉不慌不忙地在腰间系上她递来的浴巾,然后扳过她的肩扶住,将她推了出去:“等我穿戴整齐后,再为你详细解析我的梦境。”
有文化的流氓,就是比较讲究-
待讲究人穿戴整齐后出来,又像昨晚在电梯里那样单手抱起她。
在家里,她对他的亲密举动感觉到自在,她也喜欢他展示出的男友力。
赵嘉禾默契地抬臂勾住了他的脖颈儿,腿也同步攀缠他的腰腹间。
拖鞋在脚趾尖轻荡,掉了一只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连同她另一只脚上的拖鞋也脱了下来,一并勾在手指尖。
一节一节台阶登上楼,他为她重现了他的梦境,原来是大雨倾盆,趁他睡着时偷袭了露台。
露台上不经风雨的植物种类被他搬进来,和不受寒冻的植物放在一块儿,帐篷也被移动进屋,露台之上,骤雨疾驰。
而他在搬运之间,被雨淋湿。
Damp dreams是这个Damp dreams。
赵嘉禾从他身上下来,穿进拖鞋里:“你昨晚睡在帐篷里了?”
“嗯。”
误会解除后,两人倚门边赏了一会儿雨,才下楼。
露台的玻璃门推合,隔绝深冬季节的冷潮,风吹起白色纱帘的帘角,探进来露台幽暗的曦光,楼道里只开着一盏悬墙而挂的壁灯,照着温和暖黄的楼梯。
赵嘉禾在前面走,步子小而慢,林树沉窄步跟在她身后。
经过壁灯下,影子在墙上折长,赵嘉禾明显感觉到他步伐变宽,紧接着,他从后面伸臂抱住了她。
西面一扇窗,雨水将玻璃淋得模糊。
噼里啪啦砸向玻璃的声音,掩住了彼此放大的心跳声。
百叶窗帘一点点降下。
“怎么了?”赵嘉禾轻声问。
她没等到他的回答,只感觉到圈抱她的手臂收紧,颈后一凉。
一滴雨,落在了她后颈的皮肤处。
露台的防水没做好吗?
漏雨了?
赵嘉禾扬起颈,去探寻……却寻到他脑袋彻底埋压下来,雨点密集地落在颈间,他张唇含吮着她颈侧的每一寸肌肤,短韧的黑发埋压敏感的脖颈,轧得她的肩膀有些痒,有些麻,有些难以抑情。
赵嘉禾侧仰过脑袋看向他蛰伏在暗影里的眼睛,窄幅的眼褶下,两片阴云拢着一双深邃悠远的眼,眼底微光缱绻,似雾似水,翻滚着比江水还要汹涌的缠绵。
她偏过脑袋迎接他的过分水润的唇,双唇紧贴。
他的吻变得强势起来,霸道地挺力撬开她的齿关,深吮着她的舌,她的迎合与追随慢慢失了节奏,只能高高后仰着脑袋,张着唇,任由他汹涌地掠夺着她口腔里的每一寸领土,并在关键时刻渡给她一口自由。
过了一会儿,她被林树沉抱着架坐到扶梯上,他虬劲的手臂撑在她身后掌控着他带来的失重感,雨水重新密集地沿着她的眼睛、耳垂……缓慢地往下滑落,他的五官在她眼中逐帧放大,每一块肌肉轮廓都在她掌心里刻画得清晰、深刻。
肩带随着小雨的湿漉一点一点儿下滑剥落,断断续续的旖旎之音从唇间释放,她艰难地同他确认着时间和地点,光照条件虽比较适宜,但土壤条件并不佳……
睫毛绵密的阴影扇面横刷扫过她的小腹,舌尖引起的颠颤起伏中,她紧紧箍住他的额头:“植、植树节?”
她听见他轻笑了一声。
随后,那道低沉暗哑的声音回答了她:“盘根错节。”
赵嘉禾松开一条手臂,高高抬起,挡住了自己的脸-
结束后,两人初次尝试共浴。
在水分条件极佳的浴室里,水培一次-
天光大亮。
两人神色如常地坐在餐桌旁吃早餐,睡眠充足、来去自如的丁少从沙发上跳到了边几上,零元购入两部手机,因连续多次输错密码,均未能进入她最喜欢的聊天界面,猫儿愠怒,伸爪将手机往边上推,往边上推……猫中伽利略如愿研究起了自由落体运动。
吃完早饭,两人习以为常地从地毯上捡了手机,一块儿出门。
有人上班,有人去参加环保公益机构组织的植树造林活动-
一月底,傍晚,赵嘉禾参加完公益活动,骑车回来。
电梯厅里摆着一个快递纸箱。
中午的时候,他有发消息给她,说为她准备了礼物。
并且他表示,希望她收到礼物之后不要生气。
交往之初,她跟他交谈过,她对于礼物的态度。
因而,他送她礼物并不频繁,虽然价格上并没有严格按照他们最初约定的那样去执行,但结合他拥有的财富来说,并不算过分奢侈,且从实用性来看,也的确算不上浪费,她在他试探性的突破中,默默上调了对他所赠予的礼物的心理价位。
因为是他准备的礼物,赵嘉禾特意将纸箱搬进门,并打算录制一个开箱视频。
美工刀划开胶带封条,纸面折盖先后向外翻折。
纸箱里面的东西呈现出一半。
因这呈现出一半的东西,赵嘉禾脸上平和的笑容微僵,握在手里的美工刀一时也忘了放置一旁,她将纸箱里的物品取了出来,笑容彻底僵在嘴角。
直到手中因攥力被美工刀划出一道锋利的伤口,她才从神经的麻痹中有所知觉。
洗漱台处的水阀打开,渗出的血水将水流染成鲜艳的红色,反复冲洗之中,她拨通了林树沉的电话。
自被洛京大学礼聘为客座教授后,林树沉每月都会协同校方,围绕环保方向的前沿话题开展一次学术讲座,讲座主要面向校内师生,也对外开放一些名额,此刻,洛京大学第一学术报告厅内座无虚席,厅内录音设备同步录制着他的授课音频。
他一般不会在这种时候接打电话。
但,她打了两个。
林树沉朝台下微微颔首,通过麦克风向现场表达了歉意之后,他暂停了讲座,握着手机走出报告厅,站在窗户边接电话。
电话接通,未等他开口,她便在电话里突兀地问:“你给我准备的礼物是什么?”
听出她声音中的冷淡,他顿了顿,问:“怎么了?”
“不要反问。”赵嘉禾冷冷地重复问题:“我问你,你送我的是什么?”
林树沉静默片刻:“手表。”
撑在台面上的一双手慢慢放松,肩部也渐渐垂卸了力气。
她该第一时间相信他的,他不会擅自做主买……
林树沉也隐隐有些头疼,他认为两人交往了近四个月,他并没有送过她几份像样的礼物,仅仅是因为一块手表,她甚至等不及晚上再责怪他……
因着是从讲座上临时走出来,他并没有太多的时间在电话里与她详细交流,他无可奈何地表示晚上会再跟她沟通礼物的事。
“讲座结束后,你能直接过来吗?”冷静下来的赵嘉禾静静地注视着镜中一张已无血色的惨白而陌生的脸,打断了他未说完的话:“我需要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这双手可
因着她这句需要。
林树沉返回报告厅, 花几分钟的时间简要说明情况并向台下鞠躬致歉,同步提出因他个人原因提前结束讲座的补偿方案。
得到理解后,他收拾东西从学校打车离开。
等他赶到沐荷,贺衡也刚刚好赶到。
贺衡把他的车给他, 问他是否需要帮忙, 他接过车钥匙, 倒是嘱咐了几件公司的事情,那是他原本结束讲座后的工作计划。
林树沉上楼, 指纹锁识别开门,赵嘉禾已经整理好了所有的东西,正准备要出门。
两人仅隔着一扇门,四目交接。
见到他来得如此迅速, 她先是愣怔了下, 随后心里升起一股浓烈的暖意, 她把手里的纸箱放在一旁, 往前迈一步,踏出门,展臂环着他的腰紧紧抱住。
林树沉手里的肩包无声落地,他一手裹住她的肩, 一手抽开了她鼻梁上的眼镜装进外套的口袋里, 然后推着她的后脑勺按进怀中, 他什么都没有问,只驼低肩膀, 给了她一个无声却充满力量的拥抱。
心跳引导着心跳, 他像树一样宽广的胸膛散发出阵阵令人心安的松脂香,她轻轻嗅着鼻子,吸入肺腑, 排出风暴,就完成了一次自我退潮。
安静的十分钟过去,赵嘉禾闷在他的怀里道歉:“对不起,我耽误你工作了。”
清晰感受着怀里的人儿从身体僵直到逐渐放松,他摸着她的头,轻声喊她的名字:“嘉禾。”
“嘉禾。”
赵嘉禾抬眼。
他半垂着眼,神色难辨,语气却格外温柔,他说:“在我心里,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
平日里他并不吝啬说情话,但像这样直白地告诉她,她在他心里的重要性还是第一次,赵嘉禾辨不清是此刻她袒露出的脆弱催生了他的保护欲望,还是他原本就这么把她放在了心里最重要的位置,她只好直愣愣地去看他的眼睛,想要探寻见他眸底的悠悠深情,电梯厅里他抬手就能更换灯管的吸顶灯,此刻在他眼中化作两簇柔软的火焰,煨着她心里的羹汤,她在小火慢炖中靠拢了第二个答案。
“你爱我。”她眉目舒展,用肯定的语气问。
“我爱你。”他语气温朗,肯定了她的结论。
掌心不断熨帖着她的颈侧和后脑,抚触带来温暖的依恋关系,他这才慢慢地询问她:“现在可以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吗?”
赵嘉禾从他的怀中退出来。
她的语气也早已恢复了平稳:“给你看个东西。”-
两个人进屋坐下来,赵嘉禾将录制的开箱视频给他看。
门外未署名的快递纸箱拆开来,里面是一套女性情趣衣物。
赵嘉禾关掉视频,也不忘要先为半个小时前,她被情绪支配冲昏了头脑的迁怒行为向他道歉:“对不起,我不应该不分青红皂白迁错于你,我该相信你的为人。”
“巧合而已,不必自责。”林树沉拧眉说回正事:“以前有过类似的经历吗?”
赵嘉禾点头,“有。”
九月上旬,她收到了一件差不多的包裹,是一件具有性别暗示的连衣裙,只是当时是放置在楼下的快递包裹箱里,这次直接摆到了电梯厅。
一梯一户的户型,需要刷卡到层,这个包裹是怎么摆到这儿的?
这是一道待解的谜题。
八月末,她在同事为她准备的离职欢送会上,收到了一束未署名的紫色银莲花,也同样是什么信息都没有留下。
再往前还有件事,她不太确定。
五月二十一早晨出门,差不多的位置,摆着一束大捧的紫色满天星。
那天安全通道的门没有上锁,她不确定是不是与此有关联,但直觉告诉她,大概率是。
短期内她能想到的关联事件就这几桩,但要再往前追溯……
赵嘉禾的神色慢慢暗了下去。
林树沉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捧在手心里,林树沉起身,重新回来时往她手心里填了个温暖的热水袋。
赵嘉禾抱着热水袋,缓着思绪喝完了热水,杯子轻置,她才愿意去回忆一段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的往事。
她读高三的时候,年龄比班上的同学要小一点,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班里有位复读生黄永志对她关注比较多,他的行为也对她造成了一些困扰,起初是,故意经过她的课桌,碰掉她一本书或者一支笔,他不会道歉,也不会主动帮她捡起来,只会站在一旁冷漠地看她自己捡起来,几次之后,她和他说,“你至少应当跟我说声对不起。”
那之后,黄永志故意碰掉她课桌上的东西之后,会冷漠地说声对不起,然后冷漠地站在一旁,看着她自己捡起来,她只好又和他说,“你至少应当捡起来,并放回原处。”
再之后,他故意碰掉她课桌上的物品,又迅速地捡起来,还帮她堆放得整齐。
捡起来就行。
赵嘉禾就当他复读三年,压力比别的同学要大上许多,一种高压之下催生出来的解压模式,两人也的确在这种模式下相安无事地过了几周。
为了应对高强度的高三生活,在高考这道人生分水岭上取得无愧于自己的成绩,当时很多同学都选择了走读的模式,赵嘉禾和甘露、于倾可也不例外,为了能够在晚自习之后再争抢一两个小时的学习时间,她们合租住在校外,但三个人并不在一个班级,赵嘉禾在理实班,于倾可在培优班,甘露则在文实,严泽柏自然是和她一样的。
赵嘉禾晚自习结束的时间比于倾可要晚,也无意在甘露和严泽柏之间当电灯泡,本就是争分夺秒的高三,她们并不约定要一起放学。
大概也是这个原因,赵嘉禾发现班里那位复读生黄永志在意识到碰掉她课桌上的物品会被她无视之后,开始跟着她放学,他跟着她的距离也越来越近,在安全距离被打破后,赵嘉禾对他说了一些明白话,但他仍跟着她,甚至变本加厉了,有时候会突然从某个隐蔽之处冒出来,瞬时站到她面前,有时候跟她平行,也有时突然出现在她身后,但他并不和她讲话,就只是跟着。
赵嘉禾深受其扰,向班主任寻求帮助,班主任听她描述完之后问她,他有没有和她有一些肢体接触。
那倒没有,赵嘉禾摇了摇头。
那位同学并不爱说话,跟他沟通也都是无效沟通。
但他就是跟着,可光是跟着就已经对她造成了困扰。
班主任为难地对她说,她能理解她的烦恼,但他一没有肢体触碰,二没有语言交流,上报校领导也很难界定他的行为属于骚扰,而黄永志家庭背景复杂,若非如此,他也不能年年都在理实班复读。
“嘉禾,你是聪明的姑娘。”班主任说:“高三对他来说不过是寻常一年,对你来说却是不容许出错的一年,不要激怒他。”
赵嘉禾听明白了班主任的言外之意,那位复读生黄永志在多次连续的复读中产生了一些心理问题,往严重了想,也可能是患有精神类疾病,为了在这一年里不节外生枝,她能做到最好的就是忍耐和无视。
过了一周,班主任又找了她,说找黄永志谈过了,也找了他的家长,但他的家长始终拒绝见面,班主任问她,最近情况有没有好一点?
并没有,而且班里已经有男同学在传他们在谈恋爱,她不愿意接受这种编排,以自己的方式做了一些澄清,但或许,大家也只是需要一些解压的八卦而已,那也就只能清者自清。
临走的时候,班主任又喊住了她,神色担忧地问:“你的父母能不能每天接送?”
每天接送,她从幼儿园时期开始就没有产生过这样的想法了。
不过赵嘉禾还是朝老师笑了下,说,她会和父母商量看看。
她没有和父母商量,她平时人缘不错,她问了一些关系交好的女同学,能不能一起放学,起初是没有问题的,后来这些和她一起放学的女同学开始无端丢失东西或遭到恶作剧,最严重的一次,一位同学因在统测考试时丢失了答题卡,差点儿就要离开实验班,虽然她没有怪她,还笑嘻嘻地说:“答题卡缺失,我都能留在理实班,我的实力到底有多牛掰,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但赵嘉禾还是非常内疚,她觉得需要寻求爸爸的帮助了,她给爸爸打电话,可是爸爸没有接。
后来爸爸的电话回过来的时候,她离开课堂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接电话,黄永志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出来,明晃晃的白天,他把生殖器官在她面前暴露了出来,她一时受到惊吓,失控尖叫了起来,手机也摔到四分五裂。
她把手机捡起来,组装好,还能用,屏幕上有爸爸八个未接电话,她重新拨回去,爸爸在电话里焦急地问她怎么了,她的情绪如同泄洪时打开的闸口,再也控制不住,她把这段时间遭遇的一切都向爸爸倾诉。
爸爸在电话里不停地安慰她,爸爸说,不管对方是什么家庭,爸爸都不会让女儿平白无故受到这种骚扰,爸爸一定会为她撑腰。
等她冷静下来,爸爸又说,他这就去辞职。
她的爸爸是一个只有小学文化的老实男人,靠体力劳动赚取低微的收入,辞职意味着他肩上的压力又要更重一分,赵嘉禾有些不忍,但爸爸鼓励她说,孩子才是父母最大的财富。
等爸爸辞好职,发消息给她,他需要三天的过渡时间。
这三天的时间,爸爸拜托了华秀阿姨来接送她。
第三天,她在课堂上接到了爸爸的手机打来的电话,打电话的人却不是爸爸,而是爸爸的工友。
高空坠落,是她听不懂的话-
等她麻木地和华秀阿姨一起料理完爸爸的后事,重新返校。
同学们告诉她,根据她提供的线索,班主任已经拿到了监控画面,他们和班主任老师同时发动家长群体给学校施压了,应该用不了多久就会有说法。如果学校不给说法,他们的父母还会去教育局联合举报。
毕竟是市重点,教育局不可能不理会。
她的同学们并不清楚她家里的情况,也不清楚她家里刚刚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只当她是因为黄永志在她面前露出性/器官,给她留下了阴影,她才会回家去调整心情。他们依旧会送她回家,他们也让她再坚持一下。
可是,她好像坚持不下去了。
如果不是她,爸爸不会高空坠落的。
那些联合举报里,她爸爸的名字应该写在最前面。
爸爸说,不会让她白白忍受了这种骚扰,爸爸说会为她撑腰。
可从此以后,她的人生只会像一截孤零零欲坠的麦秸,风一折,就断。
她浑浑噩噩飘零了一段时间,当献献像大人一样抱着餐盒来看她的时候,她才从解离中找到通往现实的岔口,七岁的孩子尚能好好生活,好好热爱着这个世界,她为什么不能够?
献献说,就算爸爸不在了,他也会学着爸爸那样做……她抱着他,无声流泪,却也不敢再度释放,直到无声的泪水将他的T恤染透,麦秸底下生出向光的新芽,她也向往着灿烂的新生。
晚上,她让献献住在她的房间,她和两位好友说了她打算住校的事情,两位好友并不知道她这段时间的经历,也不知道献献来的前一晚,她们租住的房子的门口放着敞开的纸箱,纸箱里面是一套女性内衣裤,上面有男性的精斑。
她们全当她因为是父亲去世,情绪低谷下的精神折射,折射到现实里,就是换一种生活环境,重启人生。她的朋友仗义耿直,尤其可可脾气热烈,她不想再连累任何人了,她默认了她们未说出口的猜想。
但她们仍然只用了一分钟的时间,就做好了要和她一起住校的决定。
她说,她们的友谊并不会因为这短暂的分开就会变得生分,她们没必要为了她,拿她们的前途开玩笑。
她们说,她们就是不敢拿她们的前途开玩笑,她们俩的自制力偏弱,万一忍不住看小说,没有人鞭策她们,那就要出大事了。而且中途住校,刚好三个人可以申请一间寝室,至于学习,三个人一间寝室,谈不上打扰谁,熄灯后用台灯学习也不是不行,她们要和榜样待在一起。
“你也不想看到我搬去普通班的结局吧?”于倾可说。
“我搬去普通班倒是没问题,但我那个势利眼爸爸一定会去找严泽柏的麻烦,说是他带坏了我。”说完甘露又赶紧捂住嘴,道:“对不起,抱抱。”
三个人抱在一起。
赵嘉禾笑了笑,说,好。
她们也笑了,说,你终于笑了。
赵嘉禾绕开好友,在班主任老师的陪同下带着纸箱去报了警,警察很快给了她回复,说是动物的精斑。
尽管她们说了很多前情提要,也提供了学校的监控资料,他们仍得出结论说是,野孩子的恶作剧。
住校后,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风声传到别的班级去,也可能她们是想陪她一起渡过父亲去世的这段黑暗时光,赵嘉禾发现她的两位好友开始同她形影不离。
每天晚自习结束,严泽柏也会像闹钟一样准时出现,她和于倾可走在前面,甘露和严泽柏走她们后面,回寝室的路上,他们总是四人同行。
四个点可以画出多条线段,四个点也可以画成一个圆,那些日子里,他们在一张面上。
有还算不错的消息传来,黄永志的座位空了。
有人说他退学了,有人说他出国了。
有人说,给学校施压还是有用的。
也有人说,屁嘞,学校还指望靠黄永志拿下省状元呢,估计还是教育局权威。
他的下落并不重要。
她的生活恢复了平静。
只是,她常常会对着试卷发呆,常常会对着人物主题的作文题紧张得手心冒汗,会把数学题目的“解”写成“父”,舍不得擦掉,只好又覆盖着“父”字强行修正过来“解”。
字可以修正,题目也有解,心结却无解-
水杯里的热水饮完,赵嘉禾将手中变凉的热水袋,递还给民警。
她在派出所里回忆完这段往事,做完这次事件的笔录,被林树沉揽住肩头一起走出派出所。
迎面一阵冷风吹来,林树沉把外套脱下来穿在她羽绒服的外面,他俯下身来说,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他处理吧。
十六岁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冷天。
她走进派出所的时候,身上很冷,但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心里更冷。
而这一刻,她只觉得心头一阵轻松。
那是和十六岁的自己和解的疤痕脱落了。
现在的她当然有能力去处理这件事,她不再是需要爸爸撑腰的小女孩了,从业当中,她也遇到过比这更极端的事件,她都可以靠冷静和智胜,化险为夷。但这一刻,她还是很想依恋一下,搭在她肩膀上的这双宽大的手,这双手,好像可以托举她的世界。
她轻轻说,好的。
晚上睡觉的时候,赵嘉禾在梳妆台上看见了一个奢侈品品牌的盒子,打开,里面果然卧着一枚高端的女款手表。
赵嘉禾会心一笑,他准备的礼物,又怎么会随意地放在门外?
还是因为她,回忆潮湿,草木皆兵。
等林树沉洗完澡进来,身上还散发着未消融的水汽,赵嘉禾坐在梳妆台前试戴手表给他看。
他端起她白皙纤细的手臂细细观摩,片刻后,他笑着说:“品牌方的拍摄邀约,我们接了吧?”
笑容攀上唇角,酒窝盈璨,赵嘉禾没有再跟他谈金钱观,从今往后,他送什么,她都会欣然接受。
两人上床睡觉,林树沉在她旁边躺下来,床垫微陷晃动,赵嘉禾转过身来,抬臂捧着他的脸慢慢摩挲着,仔细感受着他利削的脸部轮廓,过了一会儿,她把脸嵌进他的胸膛里,轻声说:“谢谢你。”
林树沉沉吟片刻:“谢我什么?”
赵嘉禾眸中氤氲着浅淡的雾色,抬眸认真道:“今天是全年所有节日当中,我最喜欢的一个节。”
他手臂箍得更紧,哼笑一声:“什么节?”
她也笑:“细枝末节。”-
赵嘉禾睡着以后,林树沉却没有睡。
他起身到露台上打了几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是打给贺衡的,他有些事情需要贺衡去查,有些关系也需要贺衡出面去疏通。
第二个电话打给梁献,因为在嘉禾的描述中,他注意到被她一带而过的细节信息,梁献与她学生时代收到性骚扰包裹的时间线有短暂重叠,哪怕他当时只是一个七岁的孩子,但问一问,总是可行的。
梁献没有第一时间接电话,他给他发了条短信留言,然后将电话拨给了严泽柏,为了还甘露简历的人情债,严泽柏上门/服务,在做饭的过程中和甘露发生了一些口头纠纷,家常菜里头还有一道洋葱炒牛肉没完成,牛肉她留了下来,但他和洋葱被赶了出来,还没走远,心里烦着,索性就约他附近酒吧里见上一面。
酒吧就是之前嘉禾约过他的那家。
林树沉给嘉禾留了张字条压在她手机下,才取了外套出门。
乘坐电梯和走路的过程当中,他仔细回忆着这段时间里,他和嘉禾待在一块儿时有没有什么异常的现象发生,眼前的事情并不能直接证明就一定与她学生时代的经历相关,那么,任何一种可能都不应该被忽略。
他很快想到,十一月底,他们在云春路上的百年银杏园里,遇到的那次摩托车炸街事件,或许,并非偶然。有出警记录,倒是不难查。
等林树沉走进酒吧找到严泽柏的时候,他正一个人坐着,酒吧的服务员端来两盘水饺,白色的餐盘旁边放了一袋切好的洋葱。
闹中取静,格葱致知。
酒吧里吃水饺,林树沉心中已了然。
林树沉走过去坐下来,一盘水饺推到他面前。
林树沉说:“谢谢,我吃过晚饭。”
严泽柏说:“夜宵,西葫芦木耳。”
林树沉提筷。
两人吃过养生夜宵西葫芦木耳馅的水饺之后,又点了壶养生茶,在酒吧里格格不入地品起了茶。
说起高三的事情,严泽柏点头,他印象深刻。
校园恋爱是这样,学校和宿舍之间是一段反反复复走不厌的路,他每天晚上都会送甘露回去,无论她是住学校的寝室,还是住校外的宿舍。
他们确实走读过一段时间,有一天夜里,准确来说,应该是凌晨两点十七分,甘露打电话来说,她决定了要住校。
她半夜的决定,大多不可信。
他问她,为什么?她反问他,是不是不愿意?
他不能回答不愿意,如果他还想睡的话,因为她会扯到很多东西,包括宇宙起源,也包括礼义廉耻,所以,他虽不理解,但第一时间选择了支持。
住校以后,甘露说,以后她们三个人要形影不离了,她问他有什么打算?他不想讨论宇宙起源,所以回答她,他也跟她形影不离。
她难得很严肃地说,礼义廉耻包含言而有信,他务必务必务必要遵守约定,每天下晚自习要先把她们送到女生寝室楼下,再回去男生寝室楼,千万不可以半路抛下她们。
他思考她的严肃话,他也能够确定甘露周边的环境良好,那就只能是她的两位闺中密友,其中一位遇到了什么困扰,校园里的困扰,多半源于一方单恋时把握不好的分寸感,女孩子之间总是有一些不方便对他说的内情,而他只需要扮演好他的角色。
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也应当得到力所能及的帮助,何况是女朋友的好友,自然包含在他的责任范围以内。
至于理实班那位复读生,严泽柏完全没有印象。
连一份处罚公告都没有张贴,想来应该是低调处理了-
两人离开酒吧,甘露那儿严泽柏今晚是不可能进去了,他驱车离开,林树沉则独自往回走,路上接到了梁献回过来的电话。
“小树哥。”
作者有话说:
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