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听君一席
根据昨晚梁献提供的信息, 林树沉今天要去一趟观棠。
这会儿时间尚早,他在书房里办公。
昨晚回来后,他没惊动她,发现给她留的字条还放在原处, 他估摸着她也没醒, 就丢了字条, 全当他没出去过-
或许是将这件事全然交由林树沉去处理,赵嘉禾精神上完全放松下来, 昨晚睡眠质量不错,她还梦到了很久都没有梦到过的爸爸,梦里爸爸拉着她说了好些话,她也在梦里告诉爸爸, 她遇到了爱她的人, 她不想辜负他的爱, 所以, 她也想要好好去爱他。
她跟爸爸很久没有在梦里相见,谁也不想让谁走,他们聊起家长里短,爸爸还说在另一个世界里遇到妈妈了, 妈妈的腿好了, 在她的世界里绽放她的耀眼, 那个世界里,爸爸只是妈妈的众多追求者之一, 但妈妈不怎么愿意看他, 他觉得自己也没什么胜算,爸爸还笑着让她帮忙出出主意。
两人聊得多了,她早晨贪睡了很久。
起床后, 赵嘉禾习惯性地在每个房间里转一遍,拉开窗帘,打开窗户,让阳光漫撒进来,掀开书房布帘的时候,她意外发现林树沉竟然还在家里。
“你怎么没去上班?”赵嘉禾挑着帘子,随口问。
林树沉挪开视线看过来,他眼睛微眯,闲散地抬眉,低声道:“我在开会。”
说完,他手指压向唇边,似是好意提醒着她,不要轻易出声。
窗户边阳光正好,长睫阖动时,阳光投落在他眼睑上的阴影扇面,像蝴蝶停歇时扇动的黑色鳞片。
赵嘉禾缩缩脑袋,将布帘放下来。
视频会议里,原本各抒己见的业务总裁们先听到了一道刚起床时带着倦音的轻软的声音,随后见刚刚还专注听他们发表看法的总裁唇角扬起个轻悠的弧度,居家说话的语调更是温柔极致,一众儿总裁也纷纷缩缩脑袋,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你看我,我看你,最终纷纷陷入沉寂。
唯有樊泛笑眯眯。
别人靠爹铺路,他靠女儿反哺。
衣食无忧,退休亦无忧。
而丁少在这一瞬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腾布帘,蹿了进去,直奔大腿,跳上书桌,踩着键盘,缓缓铺下,邪恶占领。
猫之大,一把键盘卧不下。
噼里啪啦,雪白猫爪在键盘上压出一串乱码,发出去竟是:
么么哒。
林树沉收回视线时,就看见会议界面,突兀地跳出这么一句。
顶着他的名字和职务的,么么哒。
林树沉眉心一跳:“……”
贺衡灵机一动。
贺衡就着麦克风递台阶给他下,似是习以为常地保持正色,道:“您家有猫初成长,她夺您键盘,这是想跟我们打招呼呢。”
林树沉不动声色地顺着他的话,调整了下摄像头的位置,将初初成长的罪魁祸首曝览于众目之下。
丁少趴在键盘上,自在地甩尾巴,扬起下巴,目光美艳又凌厉。
贺衡冷脸道一句:“么么哒。”
樊泛笑脸贴一句:“么么哒。”
众人只好纷纷:“么么哒。”
丁少:“喵喵哒。”
“……”林树沉虚蜷的拳心从唇畔移落桌面,敲敲桌面,他说:“继续开会。”
此起彼伏的咳嗽声起,调整好表情的众位业务总裁重新进入严肃的讨论状态,会议继续。
但,他们的总裁默默关掉了视频和语音,摸摸猫猫头,哂笑出声。
又哂笑出声。
待林树沉开完会议出来,赵嘉禾已经吃完早餐洗好碗,她今天不打算出门,打算在家里打扫卫生。
先前工作忙碌的时候,家里基本上是由家政公司定期上门打扫,自从失业以后,她开始享受不用动脑子,全身心投入在光荣的卫生劳动中的感觉,这家庭卫生自然也成了她的快乐时光。
林树沉将站在登高梯上的人抱了下来,然后接过她手里的清洁抹布说,他来擦,他又说,他这几天会居家办公,有什么事情她尽可以差使他。
赵嘉禾很快明白他的用意。
在“性骚扰包裹”这件事情被查清楚之前,他认为她一个人待着会有安全隐患,不过赵嘉禾认为他们的生活不应该被躲在暗处的行径影响过多。
她婉拒了他的谨慎:“你安心去工作,我这几天尽量居家,去哪里之前会第一时间向你报备,可以吗?”
他想了想,问:“需要我找其他人来陪你吗?”
“当然不用。”赵嘉禾指指外面:“你已经装过监控了。”
“车留给你。”
“也不用。”
林树沉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赵嘉禾在他唇上轻快地啄了一下,说:“么么哒。”
林树沉手里还攥着抹布,无奈一笑:“你怎么也……”
赵嘉禾毫不掩饰刚才的偷听行为:“听君一席会,胜上十年班。”-
被逐出来的林树沉还是没有去上班,他把车钥匙置在钥匙收纳托盘上,留给她以备不时之需,接着他买了些东西提着去了趟观棠,来开门的是嘉禾的妈妈。
梁华秀昨晚临睡前接到梁献的电话,他说,小树哥今天会到他房间里取点东西。
尽管献献只是知会她一声,但梁华秀还是着磨着不对,他有什么东西不方便让嘉禾取?也不是让她取?
她就和雇主家里请了一天假,又将两位奶奶支去小区里的老年商场,老年商场对老人有致命的吸引力,什么放大版抓娃娃,放大版套牛……巨幕荧屏、各种老年人友好餐厅、老年人读书分享会之类,只要监护人不去开启老年人的防沉迷模式,两位奶奶一待就能待一天。
果然不出她所料,小树是一个人来的。
简单招呼过后,梁华秀将林树沉领到梁献的房间,慈爱地笑着说,他需要什么东西他先自己找找看,如果找不到的话,她再帮他找。
道谢以后,林树沉被独自留在了梁献的房间里。
根据梁献的说法,他的保险柜里会有他需要的证据。
证据是什么?
梁献没有明确说,只说他一看便知。
至于证据具体在哪里?
梁献说,每本日记,每封信件,证据可能就夹在某一页当中。
林树沉提醒:“我这么做,会冒犯到你的隐私。”
“如果人人都像小树哥你这样有边界感,那么我对阿姐的感情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变成众所周知。”梁献:“我早就是一个没有秘密的人了,就请小树哥当作是故事来看吧。”
林树沉沉默地翻完了每一本日记,每一张信纸,并没有能够找到梁献口中夹在书页里的证据,倒是从几张撕下来的纸张中,寻到了梁献的视角下黄永志事件的一些细节补充。
当年梁献发现阿姐被一个男人跟踪以后,向陈悦照相馆的男老板请教他应该怎么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以牙还牙,以眼还眼,陈悦照相馆的男老板教他首先回来他这儿拿一部相机,然后像那个男人跟在他阿姐身后一样,他也跟在那个男人身后,那个男人顾前自然不顾尾,他叫他多拍一些照片,拍得细节一些,拍到关键证据,再和父母拿着那些照片去报警。
当梁献看见那个男人将一个纸箱搬到阿姐租住的房子外面,解开外裤拉链,掏出……用手扶着……有白色的东西喷出来……小小少年护姐心切,躁动难平,在呵斥和制止中暴露了自己,与那个男人发生了激烈的肢体冲突,被男人死死摁压,处于绝对劣势时,他用工具反击刺伤了男人。
后来在派出所的时候,他得知这个男人叫黄永志。
只可惜,他进入青春期以后才能知道,黄永志当时的行为并不是没素质地在阿姐租住的房子门前小便。
如果他知道,那黄永志伤的就不会是膀胱。
这是一个年仅七岁的孩童勇敢守护姐姐的故事。
林树沉也从梁献的这些日记当中完全弄清楚了他对嘉禾的感情,一步步,如何从家人羁绊到以家人之名去掩护爱她之心。
关于梁献喜欢嘉禾这件事,起初,林树沉只是听祖母八卦时提过几句,并没有放在心上,后来他真切感受过梁献对他的抵触,但直到此刻,他隔着时间的洪流,才读懂了少年的爱,像生长在极寒地区的沙棘,孤单,隐忍,顽强,且伟大。
除此之外,林树沉还从梁献的日记当中收获了他缺失的嘉禾的大部分成长,林树沉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只觉心中郁结。
他的郁结源于遗憾,遗憾没能够参与她的成长,更遗憾没有能够守护她的成长,如梁献所言,他出现在她走出人生的低谷,她的蜕变以后,他看见的都是她的灿烂,她的耀眼,他第一次从炯延口中听到她的名字时,她已经足够智慧,足够玲珑,他没有能够在她曾经需要的至暗时刻,给过她哪怕一次的依靠和力量。
他羡慕守护和参与了她成长的梁献,甚至羡慕只是旁观过她成长的严泽柏。
尽管林树沉差不多能够猜到梁献用这种方式让他阅读他的日记的目的,但林树沉并不打算将此点明,无声是最郑重的承诺。
林树沉缓了缓情绪,正要告知梁献,他没有能够从他的保险柜里找到直接证明当年黄永志性骚扰事件的证据,而昨天嘉禾有所顾虑的,正是当年她没有更直接的证据能够证明租住的房子门口的纸箱是黄永志所放,当然她也曾经以为精斑是最有力的证据。
那么,时隔这么多年,恐怕很难将两件事关联到一起,再去牵扯出早已尘封的陈年旧事。
林树沉打开手机,发现手机上有三分钟前梁献发来的微信留言。
LX:【小树哥,我记错了。】
LX:【衣帽间,从左往右数第二个玻璃柜门最顶上一层有个暗格,打开暗格,暗格里有个小保险箱,输入我阿姐的生日,你要的东西在里面。】
林树沉按照梁献新的指示,打开暗格里的小保险箱,保险箱里只存放了一本相册。
这是一本特别的相册,相册很薄,每一页里都只装着同一个人在不同场景下的照片,照片里的人物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男人,穿着褐色长款大衣,戴着针织毛线帽和口罩,梁献有几张照片拍到这个男人将一个纸箱放在居民楼某个住户的门口,裸露的男性生殖器官,门牌号也拍到特写,302室,也有几张完全拍到男人摘下口罩的模样,皮肤苍白,近似病态。
照片上的这个人就是黄永志。
当年性骚扰的证据该直接了当。
后来又发生了什么?才会连嘉禾也不知道这些证据的存在?
如此隐蔽的地方仅仅存放了一本相册,于梁献而言,想必是他认为最为特殊的东西,他必然不会记错。
那么林树沉的猜测就没有错,那些书信和日记也就只能是梁献有意引导他能够认真地读一读,梁献或许是希望他能够通过他的日记和书信更多地了解他缺失的嘉禾,或许是想要借此嘱托他,请珍惜珍重他爱了很多年的人,又或许是代替他们的父亲对他嘱托,请用来日全部的力量去爱他们宝贝的人儿。
爱是呵护,爱是接力。
有了这些照片做证据,加之关系疏通,将两件事情联系到一起调查就变得简单得多。
拿到照片后,林树沉给梁献回了条微信。
Soren:【方便电话吗?】
梁献直接拨了电话过来。
林树沉自认为还算擅长交流交谈,但电话接通的一瞬间,他突然觉得喉咙发紧,有些难言。
说谢谢吗?
迟来者还不够资格。
片刻沉默之后,梁献开口喊了他:“小树哥,爱是接力。”
“我跑完了我的分程,你接力余秩。”-
挂断电话后,林树沉独自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收好照片,就准备和嘉禾的妈妈道别离开。
差不多是要到午餐的时间,梁华秀挽留道:“小树,我做好饭了,要是不赶时间的话,你留在这儿吃完饭再回去吧?”
林树沉应了下来。
梁华秀做了四菜一汤的全素食,两人吃饭时,林树沉同之前一样和她聊着一些家常话,梁华秀也关心了他的工作近况,再将话题转移到他们两个人的感情状态上。
得到放心的答案后,又过了一会儿,见他并没有主动提的意思,梁华秀突然问:“嘉禾最近遇到什么事了吗?”
林树沉推敲着她的话,很快又有了新的答案,当年的事情,虽然梁献以为他拍到了关键证据,他凭借孩童的智慧和这些照片将事情解决,但从成年人的角度来看,这显然是个不现实事件。
那么,她作为梁献的母亲必定也是知情人,且母爱伟大,她必定对孩子们有所隐瞒。
这就是后来发生的事了。
紧接着,梁华秀直接又问出了心里的担忧:“是黄永志回国了吗?”
林树沉不意外她能说出黄永志的名字,就将事情简单描述,并向她做了些承诺。梁华秀点点头,表示,有他在,她当然是放心的。
刚好林树沉也有别的事情要问。
从梁献的日记里,林树沉推测出这些照片是他跟踪了黄永志之后的几天内拍下的,并且年幼的梁献与黄永志之间发生过一些激烈的肢体冲突,黄永志伤到膀胱,有派出所的出警记录和医院就诊记录。
虽然从嘉禾的口中得知,当年黄永志的退学原因可能是家长和教育局的综合施压,但根据贺衡半夜发给他的资料来看,黄永志的家庭背景,不太可能会对这件事情善罢甘休,或许众怒难犯,但为难无权无势的孤儿寡母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他认为黄永志作为学校的“状元种子选手”,发生那样的事之后,对方不会就此结束,在短时间内放弃国内的一切,全家移居日本。
“当然。”梁华秀始终带着宽厚的笑:“站得越高的人,越害怕摔下来,拥有得足够多的人,自然也最害怕失去。”
她这句话并不只是说黄永志的家庭,也是指那个人。
当时梁华秀接到了派出所的电话,以梁献的监护人身份赶去派出所,她也没想到小小年纪的孩子怎么会将一个二十一岁的成年男子重伤。
在派出所一位好心民警的帮助之下,她了解到事情的始末,她请求她的帮助,她想保护好自己的孩子,请她善意隐瞒,她也从好心的民警那里得知了嘉禾她们租的那套302,黄永志已经变成了房屋的产权所有人。
也就是说,就算梁献拍了那些照片也无济于事,黄永志的母亲一口咬定她的宝贝儿子只是把东西放在他自己家门口,至于放了什么东西,在自己家门口做什么事情,那是她家状元儿子的自由,并且黄永志的母亲拽着她的手腕说一定不会放过他们。
同样是作为母亲,黄永志的母亲称黄永志是宝贝,状元,却称她的儿子是小畜生,是疯狗,黄永志的母亲扬言,一定叫他们付出惨痛的代价。
梁华秀自知自己无权无势,嘉禾的父亲赵冷波尸骨未寒,她必须要靠自己保护她的两个孩子,不能就这样任由他们被欺负了,她也做了些有违道德的事,她约李廉在一家五星级酒店里见面。
起初她也担心过李廉会不会识别出这是个陷阱,他会不会来,但她很快又说服自己,就算李廉这次不会来,她也会通过别的办法继续约他见面。
他只要会感觉到不耐烦,他就一定会来。
李廉来了,在给李廉开门的时候,她故意穿着清凉地扑倒在他的怀里,她没想过跟李廉发生什么事情,她只是需要拍下一些引人遐想的照片,可以威胁到李廉的程度就够了。
李廉显然没想到她会来这一出,一把推开她,厉声道:“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下三滥的手段了?你觉得你现在的姿色能对我有什么作用?”
梁华秀无意跟他争辩,只平静地说出了他现在的太太的名字:“你怎么知道这些照片对她来说没有用?”
“你拿她威胁我?”李廉冷笑:“未免可笑。”
“你以为我们只是寻常的夫妻关系?”李廉又恼道:“短见。”
“你们没有孩子。”梁华秀说。
李廉沉默。
这些年,他逐渐顿悟出人的气运是守恒的,他的妻子体质特殊,有复发性流产史,他因此没能够有自己名正言顺出生的孩子,这是他心里不能说的一根刺。
“分手的时候,你要了一套房,我早就不欠你了。”过了一会儿,李廉沉声道:“你自己说的两清,你现在又整这出,出尔反尔,又想干什么?”
他将他的背信弃义称为分手。
梁华秀不在意他怎么定义他的行为,又怎么定义她的行为,她只告诉他,如果她的两个孩子有什么三长两短,她一定会拉着他下地狱。
梁华秀没有详细说找李廉的那些丑陋的过程,只说梁献的生父操作了这件事,她没有辜负她对嘉禾父亲的承诺,她保护了两个孩子。
梁华秀最后对林树沉说了这句话。
“爱是毫无保留。”-
从观棠离开之后,林树沉去了派出所。
贺衡疏通过关系,已与昨日不同,殷所迎出接待了他,面对面交流时,殷所告知他,所里的同事已经成立了专人专项对接此事,请他放心,他们一定会尽快找出实施性骚扰的人,给他一个交待。
专人专项自然高效。
调查也已经有了一定的进展,殷所据实相告他调查进度,虽然小区里的监控还在排查当中,但他们已经调出了当年的档案,尽管他还未提供从梁献那里取得的照片,他们也已经内部申请了跨市协作查询。
可以肯定的是,这次的事件和当年的黄永志并不是同一个人。
据调查,黄永志的父母后来在日本又生了一个孩子,孩子出生后,黄永志与父母分开居住。
黄永志三年前在日本去世了,去世前,他在日本一家料理屋担任店长,因利用职务之便多次偷拍、骚扰下属,面临被逮捕、被起诉,他最后的死因是精神疾病发作,在独居的家中烧炭自杀。
黄永志的父母与弟弟三年内没有入境记录。
所以这几次的性骚扰事件也不是他的直系亲属所为。
虽然是预料外的事情,但林树沉也没有多余的反应,他平静地点点头,又补充提供了一条线索,十一月底他们在云春路的百年银杏园里遇到的那次摩托车炸街事件。
以及——
离职欢送会可能是个特殊的时间节点。
这一点殷所也认同。
他们倾向于骚扰人任职,或者曾经任职于和丰环境,又或者是和丰环境的员工给他提供了相关信息,这一点有可能会成为一个突破口。
另外,林树沉提到了李姓家族的人,也需要麻烦他们考虑在内。
殷所拨了内线,记录员进来记录,后离开。
聊了一会儿,林树沉也打算离开,殷所邀他晚上共餐,他以要回家陪伴受惊的未婚妻子为由婉拒。
“那这个案子后续是由我们所里的同事和您的助理直接对接?”
“直接和我对接。”林树沉说:“关系到我未婚妻子的安全,我希望能够亲力亲为,也希望您能够理解我的迫切,给予我帮助。”-
隔日。
收到了正经人事任命的不正经的骆明,正儿八经赴集团总部报道的第一日,刚刚在人力资源中心办理好入职调动手续,就被贺衡邀请进了集团总裁办公室,贺衡说,林总让他在这儿等他一会儿。
招待他时,贺衡问:“骆总监,茶还是咖啡?”
新岗位赴任第一个这么称呼他的人,骆明正在尽快适应中。
“和林总一样就好,麻烦特助了。”
贺衡戒备地看了骆明两眼,说:“他喝水。”
骆明说:“我也喝水。”
贺衡抿了抿唇,唇线笔直。
趁着老板还没回来,他往骆明跟前放矿泉水的功夫,给骆明出了道考题:“假设骆总监你现在担任我这个岗位,在一场业务总裁会议上,线上参会的老板突然在会议界面发了条暧昧的消息,你怎么帮助老板解围?”
骆明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说:“特助,这假设不成立。”
“那你就当是为我出谋划策。”见他不愿回答,贺衡步步引诱:“你能连升几级,难道我没有功劳吗?”
贺衡差点儿就凭借一己之力将他送上供应链总裁的位置呢!
“多暧昧?”骆明问。
“么么哒。”贺衡说。
“短句。”骆明不假思索地回答:“那你就说是猫发的好了。”
贺衡:“……”
“然后呢?”
骆明想起老板抱在手里的那只猫,随口笑了下,说:“然后,你带头和猫打声招呼,招呼语,就说这句暧昧的,么么哒。”
贺衡:“……”
贺衡追问:“那如果他发的是,我爱你呢?”
“爱有很多种含义,哪种你能说得出口,就自我理解成对应的意思。”骆明指尖抵住眼镜的鼻架部位往上推了推:“为了工作,说爱又不羞耻。”
骆明赴职第一日,贺衡就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他还想问一问骆明的职业规划究竟是什么,但是老板已经回来了,贺衡只好默默退出去,边走,边扪心自问:“我的核心竞争力是什么?”
林树沉在骆明对面坐了下来。
骆明为这次谈话做了充分详尽的准备,集团供应链的组织架构、人员配置、年龄结构、每位员工的擅长与短板、组织现状、现存的管理问题、一些作风问题……当然,老板最关心的应该还是他的工作开展计划。
但——
老板根本没问他这个。
他问:“你和嘉禾是大学校友?”
骆明撤回一句“向您汇报一下的我工作计划”,他怔了怔,说:“是。”
这个问题骆明没准备,后背不由自主地冒了点汗,他凭借本能反应道:“或许您有时间听我多说几句吗?”
他想了想又说:“如果您现在没时间,等您有时间了再听我说也行。”
“有时间”,林树沉说,“你慢慢说,不着急。”
怎么不着急?
趁老板现在有时间,骆明赶紧说,他和嘉……
他和赵女士是同一所大学同届不同院系的校友。
作者有话说:
注:本章和下章,本文所有提到的派出所相关内容、办案程序等等只是写文需要,一切解释为架空背景、私设,不带入任何现实,无冒犯,无影射。感谢感谢。
第82章 “她的日子
骆明说, 他和赵女士两人认识是因为他们加入了同样的社团,青年志愿者协会和环保协会,又都申请了学校的勤工助学岗位,所以才会产生一些交集。
托赵女士的一位闺蜜甘露的关系, 她手中掌握一些兼职信息, 她在金融商务区做兼职的时期, 同时给他推荐了附近的兼职工作。
说到这儿,骆明加快语速, 停顿减少。
等他工作敲定了以后,想要请赵女士吃饭表示感谢。
赵女士婉拒了他的吃饭邀请,却问他有没有女朋友或者有没有喜欢的女生。
骆明说到这儿,语速更快, 句与句之间, 干脆连停顿都没有了。
他震惊不已, 赵女士笑着解释他误会了, 其实,她是有目的性地给他介绍工作,如果他没有女朋友也没有喜欢的女生且不担心被别人误解的话,她希望能够基于双方平等、自愿、协商一致的前提, 和他做个约定, 作为她给他介绍兼职工作的回报。
他们私下约定, 当她需要加班且当晚晚于十点下班的话,他需要和她结伴回学校。
几次结伴之后, 骆明才发现, 她在学校里的人气很高,高人气有利有弊,她得到的机会、关注比别人多一些, 麻烦也比别人多一些,常有男生拿她当赌注,譬如谁先追求到她,他们拿这样的事当作大学时期的面子荣光,丢了尊重和教养,或有几分真心,但大多是为了虚荣,消遣,不可避免的,她也经常会碰上死缠烂打的行为。
大一上学期快要结束的时候,骆明偶然见到了赵女士同市不同院校的另一位闺蜜,也就是他现在的妻子,可可。
骆明的语速逐渐放缓。
骆明对可可一见倾心,考虑良久,请赵女士帮忙介绍认识。
约定自然失效。
她又用了同样的方法和其他人做了类似约定。
后来,骆明在向可可陈述这段约定的时候,可可给他讲了她们高三时期发生的事情,骆明也是在那个时候才明白,赵女士用这种互惠互利的方式寻找她认为可靠的异性结伴,是为了规避类似的情况发生。
也正是因为他的守诺行为获得了赵女士的认可,她才愿意替他将心意转达。说起来,他之所以能够拥有现在美满幸福的家庭,多亏了当初赵女士的居间作合。
可可说,嘉禾并不知道她们其实都知道那件事,虽然他是她的男友了,但她仍希望他能够继续单向恪守契约精神。
骆明则认为,最可靠的人,应当是同性。
所以,大一新生报到,表妹还没有来得及去宿舍放行李,就被骆明介绍给了她们认识。
表妹自幼在武馆习武,体力、耐力、爆发力远超常人,又有多年格斗功底,精通跆拳道、散打、拳击,比任何一位异性都更为可靠-
林树沉用一个上午的时间补习了骆明视角的嘉禾的大学时光。
守护者、旁观者、契约者,他羡慕的人又多出了一位,两位。
原本打算邀请骆明一起在员工餐厅就餐,但临着午餐时分,他接到了殷所打来的电话,兴许是因为他昨日表示会亲力亲为,殷所那边也没有安排其他同事来和他对接,一切还是由殷所直接联系他,告知他最新调查进度。
云春路银杏园骑摩托车的男人基本上排除了嫌疑。
根据他的说法,那天晚上是有人别他的摩托车,他为了避让,才差点误伤到他们,这一点跟他当时的说法是一致的。
派出所的民警也从摩托车车队组织者那里获取了当天参与云春路炸街的名单,对比监控,名单人数的确比实际人数少一人,那人穿着黑色的连体骑行服,佩戴全盔,摩托车是改装车,车牌也是报废车牌,整体行迹比较可疑。
另一条线索,全市所有售卖紫色银莲花花束和紫色满天星的花店仍在排查中,虽然有照片提供,也有在优先排查附近门店,但花店实在太多,排查起来需要更多的时间。
以及,李姓家族的成员也在排查中。
林树沉则不准备再继续干等,他临时决定去一趟和丰环境。
不管几率如何,他得做点儿什么。
他原本是希望通过炯延来联系人力资源部门,调取一些相关的人事档案资料,比如嘉禾在职期间,是否遇到一些类似的滋扰事件,如果有,那么她的档案里应该会保存一些记录,他或许能够提取到一些线索。现阶段他和炯延出面,比派出所的民警出面更合适。
但炯延说,不用通过人事,没有人比他更清楚Kitty的事。
那就更好不过。不过——
“这方面,你从未提过。”
“我的爱情日记,报喜不报忧。”
谢炯延倒也不是不想提,过去Kitty遭受滋扰时,冷静、示软、谈判、沉默、心理战、取证、报警,她有自己的一套做事风格,流程完整、经验丰富,处理技巧娴熟,他很难发挥什么作用。
他们聊起Kitty时,有几次这样的话题到了他嘴边,又收了回。现在回想起来,他的几番刻意回避,或许是因为觉得自己没能够派上什么用场,也担心在好友面前落个无能无用的印象,便说不出口了。
两人吃过午餐并行上楼,刚出电梯便远远瞧见一群人,当中有道熟悉的身影,樊丽娜低着头走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群人经过董秘办公室时,不知谁提到了Kitty,说,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有人刚说:“估计不怎么……”
就被那道熟悉的声音打断,樊丽娜说:“她的日子好着呢。”
“她新找的工作钱多事少离家近,还深得新老板的信任,又是弹性工作制,每天都能睡到自然醒,年假随便休,周末更是完全不用加班,在家里喝茶种花撸猫,只要她高兴,每周都能够实现周边城市深度游,徒步、露营,冲锋衣一穿,周五下班就能和她男朋友出发去探索城市轻居生活。”
“男朋友?她有男朋友了?”
“对呀,像Kitty这种人气王,到哪里都是备受瞩目的,排着队追求她的男人特别多,她从追求者队伍里随随便便挑了一个谈,一不小心就谈到了高质量男性天花板,颜值天花板、财富天花板、人品天花板,天花板对她还百依百顺,情绪价值也拉满。”
“你确定她不是谈了个AI?”
“当然不是了。”
“你怎么知道不是?”
“我见过我爸点头哈腰喊他老板。”
“嗯?Kitty的男朋友是你爸公司的老板?”
“嗯呐,传承百年的家族企业,上市集团,富五代独子……”
“然后呢?”
迎面碰上,一群人停下来话题跟他们打招呼:“两位好。”
两位点头回应。
只有Lila的声音低了下去:“然后……”
然后——
总裁办公室指纹识别,门锁开启,两位走了进去。
有人小声打趣Lila:“总裁恐惧症又犯啦?”
Lila小小声:“嘘,我犯的是三倍总裁恐惧症。”
“哪三倍?”
“John一倍,旁边那个,两倍。”
“旁边那个为什么是两倍?”
也有人小声交流:“刚刚和John一起的那个男人是谁啊?”
“不认识,但得长成这样,才能称得上颜值天花板吧?”
“Kitty随随便便挑的男朋友也能有这种颜值吗?”
“不是有。他就是——”
走到电梯口,Lila挺了挺腰板,抬起双手拨开两边刘海,骄傲道:“传承百年的家族企业,上市集团,富五代独子,我爸公司的老板,Kitty随随便便就谈到的,情绪价值拉满,对她百依百顺的天花板男朋友。”-
总裁办公室内,谢炯延按照年份逐件回忆Kitty身边发生过的故意找茬找麻烦或者无端滋事的异常事件,林树沉一一记录。
在听到一年前这个时间点的时候,林树沉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
当一个叫“黄江斌”的名字从谢炯延口中说出时,林树沉打断了他。
准确来说,黄江斌并不能算和丰环境的正式员工,因为面试的时候,他就鬼鬼祟祟地到楼上来找董秘办公室,刚好被谢炯延碰到。
谢炯延问他做什么,他说找董秘。
谢炯延说:“我就是董秘。”
他明显慌张了起来。
谢炯延又问他:“找我什么事?”
他支支吾吾的,说不清楚,又说,他来应聘财务BP,希望董秘能够给他一个机会,财务BP的面试根本无须董秘拍板。
谢炯延觉得他可疑,但他当时忙着出差,除了将他带到一楼面试接待室,就只是记下了他胸前佩戴的访客牌上的名字,直接通知了人力,无论什么岗位都不要录用这个人-
派出所的民警在排查李姓家族的人员和两束花的购买人员时发现了一个交集,两束花是购于同一家花店。
其中紫色满天星是现金支付,紫色银莲花的支付帐户查到了买花人的身份,是李姓家族老三的女儿李悦怡。
李悦怡的男友,就是黄江斌-
黄江斌是在产线上被带走的。
黄江斌原名叫江斌,十年前成为了黄永志的资助对象,三年前黄永志去世后,江斌收到了黄永志委托别人带给他的遗物,是一个皮箱,皮箱里有数目可观的一笔钱,以及一封遗书,在遗书里,黄永志再次提到了他曾多次向江斌提及过的他高中时代的白月光。
黄永志讲他是如何从有望冲刺省状元沦落到仅有一张高中文凭,讲他是如何被亲生父母从寄予厚望到放弃,讲他又是如何在日本挣扎着求生。
这些因因果果都是拜他的白月光所赐。
江斌在互联网上看到了资助人的白月光参加的对话董秘栏目,她在网络上走红,收获了高人气。她成熟智慧,言谈温和却充满着能量,她活得如此明媚,而他的资助人再睁不开眼,窥见日光。
江斌很矛盾,一方面他感激黄永志的资助,感谢他给他提供了读书受教育的机会,他很想报答他,一方面他又觉得愧疚,愧疚他明明知道黄永志的心结是什么,明明知道黄永志最想要的报答是什么,可他怯懦又不敢为黄永志做点什么实质性的事情,在这种反复的矛盾心理中,他将姓名改成了黄江斌。
一年半之前,找不到工作的黄江斌开始频繁做噩梦,总是梦到黄永志,黄永志有时叫他还钱,有时勒住他的脖子,要掐死他,说他是个懦夫,可他却又能在被掐死的一瞬间,从噩梦中惊醒,满头大汗。几个月以后,他自诊为神经衰弱。
他认为问题的根源就出在董秘身上,所以他才面试了和丰环境的岗位,但他没有通过面试,他作为次新毕业生与和丰环境的所有校招岗位无缘,他又海量投递了和丰环境的各个岗位,均未能通过面试,后来竟连面试机会都没有了,就跟被添加至了招聘黑名单一般。
很快,他又找到了一个漏洞,那就是成为和丰环境的外包工或者劳务工,外包工的面试竟然也失败了,最后,他只通过了面试程序最简单的劳务工。
劳务工也行。
只要能够日常关注董秘的动向,黄江斌就觉得没有辜负黄永志的资助。
他也确实不做噩梦了。
起初黄江斌发现董秘是个很有人格魅力的单身女性,黄江斌心想,虽然他的资助人没有能够得到她,但也没有其他男人能够得到她,月亮高悬,庸人瞻仰,黄江斌是愿意接受这样的现状的,且他也认为黄永志能接受。
董秘生日那天,黄江斌想要替黄永志送一束花给她,顺便告知她,黄永志从来没有忘记过她,他爱了她很多年,却意外碰见了公司老板向她准备的表白仪式,好在被她给拒绝了。
黄江斌没敢轻举妄动,他感觉他如果代替黄永志献上这束花,也会得到相同的下场,被无情拒绝,他们的心意会被糟蹋,他还不如继续默默关注着。
他蹲在安全门外面守了半夜,待董秘的闺蜜们离开后,他才通过没有关严实的安全门,悄悄地往电梯厅里摆上了一束满天星花束,就当做是黄永志在天上如漫天的繁星一般守护着她。
后来黄江斌的女友李悦怡被拘留,黄江斌才得知李悦怡和董秘居然有这么一层关系,但黄江斌也没有向她透露黄永志的事。
董秘离职,黄江斌用李悦怡的账户购了一束花,被李悦怡察觉,追问之下,他道出了黄永志的秘密。
李悦怡很兴奋,出了那条送裙子的主意。
裙子送出后,李悦怡肯定了他的胆识,又给了他一张电梯卡。
让他自由发挥。
黄江斌手持董秘家里的电梯卡,不敢做得太过,太密。
直到他发现董秘交了男朋友,他开始为黄永志心怀不平起来,凭什么黄永志可以为了她去死,她却不能做到为黄永志一直单身下去?凭什么,凭什么?
百年银杏园事件算是他精心筹密着想要给董秘的一个警告,她可以耀眼地活着,可以被很多男人追求、倾慕,众星捧月,但她不可以被任何一个男人得到,她要平等地拒绝每一个男人……
不过,令黄江斌意外的是,董秘的男朋友与他平时接触到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那是个非常机警敏锐又心思缜密的厉害角色,银杏园里明明那么好的机会,都没能伤到她。
那之后,黄江斌对董秘的窥探欲越来越强烈,尤其是她的男朋友频繁在她家里留宿过夜,他还是忍不住拿着那张电梯卡,和女友李悦怡一起做出了能够迫使她想起黄永志的事-
事件的原委已查明,赵嘉禾在派出所见到了黄江斌和李悦怡。
黄江斌痛哭流涕地向她道歉,说电梯卡是李悦怡提供的,他摆在她家门口的情趣衣物也是李悦怡提供的,他只是像快递员一样投递了包裹,并没有做出任何亵渎她的事。他和黄永志是不一样的。
李悦怡却没什么所谓,拒绝道歉。
她说:“我接受法律的制裁。”
赵嘉禾问:“电梯卡是什么时候拿的?”
“你生日那天,在大伯母家里。”李悦怡道:“嘉禾姐,说起来,你应该感谢我,不是吗?如果不是我,你也不知道你找的男人,做起事来这么高效迅速,比派出所的民警还要快一步,对吧?”
李悦怡还能若无其事地评价:“你找男人的眼光很不错,一个比一个更优秀,一个比一个更有担当,不像我,一找就找了个孬种。”-
晚上,他们和殷所吃了顿晚餐。
殷所告诉他们,性骚扰事件在法律上能够受到的惩罚实则有限,这也在他们的预期内,殷所又表示,如果他们认为对于黄江斌和李悦怡的惩罚力度不够,他们可以根据实际情况使这两个人面临一定程度的社会性死亡。
回去的路上,他们又牵着手走了一遍云春路的百年银杏园。
二月的银杏树叶已经落得精光,只剩下一根根孤独的树干,高大、安静,橘子色的路灯打在笔直的树干上,也将前方照得金灿灿。
赵嘉禾挽住林树沉的手臂,在流动的步伐里静静地感受着这静谧的温柔,林树沉敞开口袋,让她的手滑进去,掌心在口袋里相贴,指节交扣。
他征求她的处理意见。
赵嘉禾始终认同这样的观点,成年人应当为自己的言行负全部责任,恶因自当担恶果。
他一开始担心她会心软,但知道她的态度就足够了。
她从来都是柔,而不弱,善,而不纵。
林树沉还是说,那就交由他来处理。
赵嘉禾两条手臂绕过他的腰腹,轻轻环住,仰起头,柔软的睫毛接住了几片突然而至的洁白雪花,眼皮抖一抖,说:“好。”
湿热的唇吻去了眼皮上的雪。
金灿灿的光拉远。
细雪顺着路灯接连落下,纷纷撒撒,漫天晶莹,如盐粒悄悄聚集,湿了黑衣,白了头发-
漫天大雪顺着雪地里一盏露营灯簌簌落下,帐篷卷起一整面,透明的TPU帘映着溪流边的雪景,一座两座晶透盐山,巍峨又沉静。
这是城市轻居生活带给自然观察者的雪夜。
是松弛,是惬意,是飘逸的浪漫。
这几日,除了使李悦怡和黄江斌自身的社会属性崩塌之外,也为了避免李悦怡的家人再度到观棠生事,林树沉亲身出面,动用了一些社会关系对他们做了相应的警戒,这件事便算是暂告一段落。
这会儿,赵嘉禾躺在帐篷里的上铺,透过全景大天窗观察雪花缓慢降落的过程,白色的雪花朝着她仰躺的方向旋转飘落,她童心未泯,扬了脸去等待,等待一粒雪子穿透透明的窗,落在她脸上,冰冰凉凉。
直到雪花在天窗上积起厚厚的一层,将她的视野全部遮挡,也没有一片雪花像她想象中的那样厉害。
过了一会儿,林树沉在她身边躺下了下来。
他抬手抖掉了天窗上覆盖着的那层白雪,视线敞亮,他们仰躺着,重新等待一片厉害的雪花渗透进来。
雪又覆盖一层。
他翻了个身侧过来,一手托着修长的颈,一手抚着她睡袋上的褶皱,睡袋的褶皱解不开雪夜的乏闷,他的手又移到她脸上,撩起了她耳侧的发,拨出她白嫩的耳垂,轻轻抿上去。
赵嘉禾突然担心起上铺的承重能力来,连气儿都不敢喘匀。
她低声问:“要是床塌了怎么办?”
他的齿关磕抵着她耳垂下面软嫩的皮肤,呼吸贴得很近,和颈动脉的搏动交缠在一起,她似乎还能听到他喉间轻轻滚落的声音,笑声意味不明:
“一回生,二回熟,我当垫背,驾轻就熟。”
赵嘉禾也笑:“我们能考虑一下床的感受吗?”
也许是因为最近发生的事情,他想给她留有充分缓冲的时间,也许是因为野外采样多有不便,他并没有做出会让床铺死得其所的进一步举动,只是贴着她颈侧的软骨,闷声亲昵道:“最后一晚了,它如果撑不过去,也算是,功德圆满,寿终正寝。”
“嗯?”听出他话外之音,赵嘉禾微微侧过脸来,问:“你打算结束你的露营生活了?”
林树沉的手臂横入她的脖颈儿,将她侧揽过来,另一只手箍在她的腰上,腿支起来,形成一个完整的全包围结构。
他说,不算彻底结束,只是换一换露营的形式和频率,变安家式为搬家式,变长期主义为随心主义。
“你愿意跟我一起尝试这样的生活吗?”
“嗯,我愿意。”
他温柔地凝视着她的双眼,说道:“嘉禾,同居吧。”
虽然他现在隔三差五地在她家里留宿,但他们的确没有正式提过同居这两个字,赵嘉禾对于他的提议倒是没什么意见。
他名下并没有房产,赵嘉禾顺着他的话道:“那你挑个黄道吉日,正式搬进来?”
“再买套房。”他征求她的意见:“关于房型,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赵嘉禾有些疑惑,还要买房吗?他直接搬到她那儿不行吗?
林树沉解释说,当下的世俗主流价值观如此,住房、车辆是物质条件的外在表现形式,他知道她不是随主流的人,也不在乎外在的评价体系,但大多数人生活在世俗的框架内,这其中也不乏关心她的人,他需要给这些关心她的人一份基于尊重和信任的安全感。
除此之外,也有这样一群人,他们善于用世俗的标准来评价他人,他不愿意在这种小事上,将她置于被评价、被议论的生活场景内,哪怕只是一句不解的询问,一个欲言又止的眼神,他也不愿意。
用住房、车辆来作为世俗观念的封口费,赵嘉禾点点头:“那你再买套面积小点儿的,我们还住我那里?”
林树沉同她商量:“买套独栋吧,写你的名字。”
他刚送过她昂贵的手表,这还没几天,他又要送她别墅了,就算她已经做过充分的心理准备,还是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些负担。
赵嘉禾沉默了一会儿,道:“给我一个说服自己接受的理由,好吗?”
“知道我这些年为什么都居住在户外吗?”帐篷外面风雪肆意,帐篷内浅浅灯火晃动,他收紧束在她腰间的手臂,说:“因为我名下不能有房产,这会勾起我的童年创伤回忆。”
虽有套路嫌疑,但他道得神色认真,赵嘉禾观摩着他并不闪躲的眼,心口的位置忽而软塌下去一块,又听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作为我们打算要长期定居的住所,一套独栋不算浪费,你可以在庭院里养花种树,我也可以将帐篷支在庭院里,对丁少而言,没有什么能够比在院子里设宴款待她的朋友们更有排面。”
赵嘉禾动身坐了起来,俯下脑袋去看下铺和他们同步侧卧着的丁少,问:“你是这种嫌贫爱富的猫吗?”
丁少圆圆的后脑勺朝着她,耳朵动了动,尾巴悬起来固定成一个问号?
正当赵嘉禾将这个尾巴的形状理解成质疑和否定的信号时,丁少似乎又更改了主意,翻身仰躺,四肢蜷起,大大方方地撩出了肚皮:“喵呜。”
很快,赵嘉禾被林树沉扣住腰重新按回怀中。
他问:“我们那无性繁殖的孩子,她怎么说?”
赵嘉禾肩膀往上拱了拱,身体挣出来一点儿,额头抵到他的额头上蹭着,笑着道:“她说,苦什么都不能苦了孩子。”
“孩子大了,想要建立自己的社交圈子。”林树沉若有所思道:“做父母的,应该尽力满足。”
赵嘉禾隔着睡袋蹭了蹭他的腿:“那你打算怎么规划地下室?要填封吗?”
“不用,就布置为屠宰主题的家庭版密室逃脱场景。”他将她抱得更紧了,下颌抵在她的额头上:“哪天我惹你生气了,你就把我关进去,逃脱。”
“逃脱不了呢?”
“那就思过。”
赵嘉禾这个姿势看不见他的表情,不知他笑没笑,但语气正经得像认真的,赵嘉禾在限定区域里抬头,圈住他的颈:“别乱说。”
她又抬手捏住了他的脸:我才不是那样的人。”
“是也没关系”,林树沉任由她捏着,“你在身边,关哪儿都是福气。”
赵嘉禾用了些力道,将他的脸捏到变形,蔫坏心思起:“把你关进去,还会罚你在里面切一个小时的洋葱。”
林树沉想起了某位的遭遇,笑了笑:“哪儿得到的启发?”
“我那自幼儿园时期起就亲密无间的两位好友,其中一位的爱情罚则。”
她那两位好友,一位教给她爱情情趣,一位教给她爱情罚则。
“怎么竟学些实用的?”-
帐篷里的灯熄灭了,视野里一片漆黑。
万籁俱寂,唯有风雪交加。
过了一会儿,身侧的人喊她:“嘉禾。”
黑暗里,赵嘉禾应声:“嗯。”
他又喊:“灿烂的嘉禾。”
“嗯。”
他再喊:“向往灿烂的嘉禾。”
突然这么郑重地喊她,是为何?
林树沉说,他想要邀请她、她那自幼儿园时期起就亲密无间的两位好友,和其中一位好友的伴侣、女儿、另一位好友的特殊朋友,以及他们的那位表妹,他想要邀请他们小聚,请她代为转达。
所为何事呢?
他想认识她的朋友们,融入她的朋友圈,和她的朋友们成为朋友,不是以那层需要避嫌的社会关系,而是以接力者的角色,接力她的余生,成为她的守护者。
“春秋一程三秩,也不负我们相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自由也是
霞光从山的另一侧缓缓升起, 先染红了几片云朵,而后染红了山尖,最后将山体描摹成油画一般,浓重、鲜艳、高饱和, 日照金山并非只能去远方追逐, 都市里的雪山是冬日限定, 群山鎏金的景象守候在季节里,等待匆忙的都市人, 为它,一次驻足,一次凝眸。
军绿色的安家式帐篷进行拆除,抽气泵将充气家具压缩成薄薄一层, 再叠成小小的一块, 用户外的绳索捆系好, 装进露营推车里, 在潺潺的,湍急的溪流声中,绕行过长长的路,齐齐摆放在车后尾箱。
走地鸡赶来送行, 追着车辆跑出几百米。
车子停下来, 鸡被逮进笼子里。
后视镜当中, 东洛山那座半废弃半商业化的公园最终浓缩成一个点-
岁末将至,这一年他们的生活或者工作都迎来了重大的变化, 于倾可从三年多前的失业到沉淀摸索到走上创业之路, 给小区周边家庭提供配套支撑的幼儿教育,实现自我价值的同时,也兼顾了家庭收入;丈夫骆明从十年如一日的管培干部晋升到有大型集团化公司背书的子公司部门经理, 又因集团总裁的赏识如同刚出袋的袋鼠一般连续蹦跶晋升至集团总部供应链总监岗位;甘露从光伏行业大厂稳定在职到失业到再就业,心态、心境都发生了一些变化,那些横在岁月里的心结慢慢释怀,和分手五年的男友重新取得了联系,也维持着一段特殊的朋友关系。
赵嘉禾自行选择了结束一段疲惫匆忙的工作,又在冥冥注定里打破了既定的职场路径,在经历了半年的Gap之后,她也慢慢找到了属于她自己的人生主题和人生主线;
生活上,她并非是留恋过去的人,自行选择和暧昧过的上司分道而行,却对异父异母的弟弟的深情心怀愧疚,她尝试着和相互有着好感的男人交往、同居,相爱,他们领养了一只猫,共同经营着一段细水长流的稳定舒适的爱情关系-
那天,林树沉提出小聚后,赵嘉禾便去征求好友的意见,好友欣然向往,于倾可说她来找个逃离游客的度假中心,甘露说那她安排食宿和交通,赵嘉禾则表示她们只需要确定时间和地点,其它的,她来安排就好。
三人找了一圈,年关的时间节点上逃离游客的心愿不免有些奢侈,不仅如此,酒店住宿可供选择的余地也不大了。
赵嘉禾托着下巴思考怎么协调,林树沉看见了,说,他来想办法。
过了一会儿,他发给她一个停业状态的度假区,问她,这个地方行不行?
赵嘉禾发到群里,大家一起看了下选址,在停业之前,这处度假区是一半田园风光,一半山水层叠的森林氧吧。
从电子宣传册页上看过去的航拍视角,农田被切割成整齐又方正的块状,森林里树木繁茂,氧含量充足,有湖泊有山野,竹林里还有一处天然活水温泉……山水风光秀丽,商业化程度也不算高。
行。怎么不行?
这地儿不但逃离游客,而且逃离都市喧嚣,用来慰藉年末忙碌的职场人,给大家疲惫的精神充电蓄能,再合适不过了。唯一的不足之处,大约是因为停业有些时间了,食宿需要自行克服。
办法总比困难多,食宿倒是最容易克服的。
几人商量一致,打算在那里露营过夜。
露营则需要准备一些装备和生活用品-
三个人去商场补充露营的装备和生活用品,零零散散缺得不多,很快补足。
她们又逛了一会儿女装品牌,给自己添置了新年新气象的新衣服。
逛童装店的时候,于倾可手里的童装*3。
经过一家高端的户外装备品牌店,于倾可说想给骆明挑几件商务款,甘露和赵嘉禾使了个眼色,两人揶揄的眼色交流并没有能够逃过于倾可的火眼金睛,她说:“怎么啦,我们骆明现在好歹也是集团供应链总监了好吗?我们还不能穿点儿高端品牌了?”
“能能能。”甘露推着她往前走:“省得骆总监走三步撞一件衬衫,走三步撞一条裤子,再走三步撞一双鞋。”
于倾可:“……”
三人走进店里,于倾可很快看中店里的上新款,也没多想,分别递了一件到她们手里:“这件蛮好看的,不然,我们给他们一人买一件算了。”
甘露嗤之:“我才不买。”
赵嘉禾响应:“我买。”
甘露说:“你换家买。”
赵嘉禾的手顿住,于倾可问:“为什么?”
甘露:“你设想一下,某天公司组织高管团建,大家穿衣自由,你老公倒霉,抽签抽到跟她男人一组,他们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玩两人三足……”
她老公有那么倒霉吗?
有的。
于倾可想了想:“他们现在在公司里难道不撞衫吗?”
“工作服能是一个概念吗?”甘露:“你要这么说,我还跟他们撞衫呢。”
“有道理哈。”于倾可偏头,一把攥住了赵嘉禾手里正拿着的衣服:“你男人是那种人吗?”
好友来势汹汹,赵嘉禾瞬时松手:“哪种人?”
“他会因为下属穿了跟他一样的衣服,就给下属穿小鞋吗?”
赵嘉禾摇头否认:“绝对不会。”
就差对天发誓了。
但于倾可也没有把衣服还给她,显然不管赵嘉禾回答了什么,于倾可的心里都已经有了清晰的答案。绝对会!
“不过”,赵嘉禾闷坏心思渐起,“撞衫的逻辑,不是谁丑谁尴尬吗?”
于倾可:“……”
于倾可把手里从赵嘉禾手里攥下来的那件衣服毫不犹豫地还给导购,然后将自己手里的那件迅速买单,又报复性地消费了两件,牵起甘露的手:“甘露,我们走。”
甘露垂头看了眼手腕,的确没有系绳子,她留恋地看了眼赵嘉禾,然后又毫不留恋地说:“好的。”
赵嘉禾:“……”
合计三个人,她俩还要搞小团体。
赵嘉禾跟在后面,给林树沉发消息吐槽:【我那自幼儿园时期起就亲密无间的两位好友,霸凌我。】
林树沉很快回复。
Soren:【露营时,我将会择机替你复仇。】
赵嘉禾和他扯了两句。
Kitty:【你打算怎么做?】
Soren:【我找机会往他们帐篷里放几只蚊子。】
赵嘉禾笑得肩骨轻抖。
因为赵嘉禾一句“谁丑谁尴尬”,于倾可连同类型同颜色的衣服都不准她买了,绕行所有户外品牌店,将她带到一家顶奢男装专柜。
于倾可下巴高扬:“去吧,进去消费吧。”
口无遮拦的下场,除了孤立霸凌,竟还有消费霸凌。
因为指望林树沉在露营的时候能捉到几只抗寒抗冻的顽强生命力的蚊子,让她在两位好友面前耀武扬威地反霸凌一番,赵嘉禾斥巨资给他挑了件低调又有质感的大衣,同时还挑了条裤子和一双鞋。
买好单,三人走出专柜,打算去吃饭。
两人同时问这一路只看不买的甘露:“露露,你要给炮友买一件吗?”
虽过往通道里并没有人经过,甘露还是双手向外一撑,同时捂住了两人的嘴,悄声道:“炮友难道是什么很光彩的身份吗?”
两人挣扎了一下,甘露才松开,两张重获自由的嘴又一同张开:“你真不打算给你那特殊的朋友买一件吗?”
甘露果断拒绝:“不买。”
不过呢。
等她们吃完晚餐,打算开车返回的时候,甘露说她去趟洗手间,等甘露从洗手间回到车上的时候,她手里多了两个纸袋-
春节假期的第一日,四辆车先后行驶在逃离城市,通往僻静之处的乡间小路上,三四十公里的总路程,一半被青绿色遮蔽,一半沐浴在阳光里。
车辆抵达那处停业状态的度假区,已经摘了营业牌的正门入口处有专人看守,通行道封锁。
贺衡降下车窗,打了声招呼。
刷脸成功,车子接连放行驶入。
又往前行驶了一段距离后,在原先的露营区域找到合适的空地停车。
十人两猫从车上下来。
今儿天气不错,阳光温暖,迎面灌来湿润轻柔的空气,度假区虽是停业状态,但是雇了专人管理,且有定期打扫和修剪,所以整体保存得不错,完整度大约在百分之七十以上,完全符合了大家逃离人群的度假需求。
六顶帐篷面朝湖畔支起来,露营桌椅也撑出来,大家临湖坐着休息,聊聊天,吃吃零食和水果,时间变缓,太阳晒得背脊暖洋洋的,人也像猫咪一样,全身慵懒起来。
一旁忘我挖土的于真真收获颇丰,一手提着裙子,一手拎着战利品小跑过来,将战利品举到妈妈面前:“妈妈,长条毛虫虫。”
肥长的软体蚯蚓在眼前做引体向上运动,蠕动蜷缩,原本沉浸在话题当中的于倾可猝不及防地“啊”了一声,大家都笑了起来。
骆明递给妻子一盒压惊的薄荷精油,起身将孩子领一旁洗手去了,父女二人不知在交流些什么,斑驳的阳光里,树影横斜,有幼儿的清脆笑声间断传回来。
贺衡通过观察得出了结论,骆明还挺会带孩子的,贺衡又产生了新的疑问,不知道他会不会带猫?
过了一会儿,那条被放生的蚯蚓被两只猫捡到玩弄起来,上演着自然界最朴实的一幕弱肉强食-
环湖骑行过一段,自行车停放在登山入口。
登山的通道有两条,参天的竹林里掩映着平缓的台阶,木栈步道环着山体整绕一圈,于真真要走“冒险道”,大家便陪着她一块儿选了台阶登高。
骆明的视线一刻不离孩子。
落后他们几步,贺衡和谢炯延一起。
于倾可和甘露说着话,表妹和严泽柏偶尔也交流几句。
林树沉和赵嘉禾两人走在最后,他将她护在里侧。
林间鸟声脆啼,山水秀美,溪流清澈。
过了一会儿,大家又更换了排列组合。
甘露和表妹说起好笑的事。
谢炯延等了赵嘉禾,侧耳交流。
林树沉和严泽柏守在了最后。
山体不高,不过一个小时就登到了顶,大家站在山顶的观景平台上,俯瞰度假区内的山水田园风光。
比起山水田园,更能够吸引小朋友的还是活泼好动的猫咪,于真真要逗猫玩,骆明捡了根树枝和枯草,制成了简易的逗猫棒,于真真手持着逗猫棒逗得二猫活泼得不得了,没准儿上辈子是两只杂技猫。
贺衡心想,骆明真挺厉害的,会带孩子就算了,还会带猫,那就有点过分了,过分优秀。
于是贺衡另僻蹊径,选择了加入。
逗猫棒很快被摧毁,两只猫挤着对方争宠,争着把脑袋往于真真的小手掌里送。
林树沉也弯腰捡了几根枯草和树枝,一只黄草色的昆虫手工编织作品在他手中生成,他编了两只,送给身旁的人。
赵嘉禾提在手里,微扬着下巴,问:“这是什么?”
“反霸凌特使”,他笑了笑,“蚊子。”
他走开了,赵嘉禾扬眉浅笑。
幼稚。嗯……又挺甜……
赵嘉禾没将这两只“蚊子”送到好友的帐篷里,而是送给了于真真,于真真“哇”一声,说:“哇!蟋蟀。”-
停业之前的度假区常用来接待企业团建活动,有专区的烧烤区域和炉灶区域,晚上,他们在灶台区架锅做饭。
一群人当中,属谢炯延吃商最高,自然承担起搭配菜系的指导角色。
灶台一分为三,他把三口铁锅分别分配给了好友、好友的女友的好友的丈夫,和好友的女友的好友的难以判断出关系的朋友。
总之,林树沉负责素食的掌勺,骆明负责大荤的烹饪,严泽柏则负责带肉的小炒。据说,他最拿手的一道菜是洋葱炒牛肉,牛肉滑嫩,洋葱脆甜。
赵嘉禾擦洗桌子,铺桌垫,准备碗筷。
于倾可打扫,甘露在灶膛内生火,于真真和两只猫也凑在那,炉灶里的火光倒映在一大一小和两只猫的眼睛里。
准备食材的时候,贺衡和表妹一个剁鸡,一个切肉,体育世家和武术世家颇有共同语言,相谈甚欢。
当贺衡说起他也会一些基础拳法的打法时,比如,五步拳、太极拳这些,表妹惊讶地说,你很厉害。
得到专业人士的肯定,贺衡寻思着他基础拳法是打得不错,或许无聊的时候可以去表妹的武馆应聘个兼职,教教小孩子们,强身健体。
表妹摇头:“我们不教那些。”
“不教这些,那你们教哪些?”
“我们是综合搏击馆,我主要教泰拳、咏春拳和数学。”
贺衡:……
“数学是?”
“兴趣爱好,或者说,特长。”
“那您刚刚夸我厉害?”
“您很自信。”
贺衡心里已经做好了决定,要是骆明喜欢他这个岗位,那他就拿去罢。
拆蔬菜包裹时,林树沉和骆明十分自然地将洋葱和青椒递到洗好菜板的严泽柏面前,继续拆别的去了。
严泽柏看见摆在自己面前的一袋洋葱,一袋青椒,握紧了手中的刀:……
“甘露。”
甘露头也不抬:“甘露什么甘露?没有护目镜。”
炉膛里的火光将她的脸映得绯红,赵嘉禾和于倾可不约而同地适时插一句:“墨镜要不要?”
严泽柏:“可以。”
甘露终于抬头:“可以什么可以?切到手怎么办?”
赵嘉禾和于倾可相视一笑,隔空击掌。
过了一会儿,剥花生的林树沉和和折芹菜叶的骆明分了目光去看前辈,洋葱和青椒在他娴熟的刀工下,已经切出了大小匀称的一堆细丝。
三个男人嘴角分别漾起了不同程度的笑弧,彼此心照不宣-
朋友间的聚会,乐趣往往藏在相处的细节里,而不在于吃和玩本身,通力合作准备一顿丰盛的晚餐,相互打趣揶揄的快乐,也远远大于填饱饥饿。
大家在餐桌上并不去聊工作、业务、合作,只相互聊些更了解彼此的话题,回忆也成了感动彼此的一部分。
吃完晚饭,收拾干净炉灶区域。
林树沉提议饭后活动自由尽兴。
对竹林里那处活水温泉有些兴致的拿了衣物结伴去了。
赵嘉禾没去,林树沉问她,怎么不去泡温泉,她反问他怎么不去?
林树沉抬抬下颌。
谢炯延邀请严泽柏回帐篷下会儿棋,贺衡左手一只猫,右手也是一只猫,怀里抱个……孩子在骆明怀里抱着,孩子犯了倦意,要回露营区睡觉。
打了招呼后,人都散开。
周遭彻底安静了下来,偶尔听见草丛中几声虫鸣。
林树沉提着盏露营灯,问赵嘉禾:“去走走吗?”
“好。”
两人步行了一段,至茶园处留步,朦胧的茶园夜色里,林树沉问:“找到你的人生主题了吗?”
赵嘉禾穿件厚厚的羽绒服,脖子上围了条红色的围巾,她点点头:“轻居。”
随之延展开的人生主线便是,探索城市轻居生活。
探索城市轻居生活,林树沉重复念一遍她的话。
他只穿了件黑色的硬壳,抱臂看向远处拢着薄雾的山洼,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这条主线,我可以从两个角度来解读,一是,我们自身追求的轻居生活态度;二是,为他人提供轻居生活的应用场景,你希望通过实景体验与部分身处高压状态的都市先知者建立联系,在潜移默化中,引导、倡议、影响、改变着人们的生活态度。”
林树沉笑了笑,问:“是哪一种?”
赵嘉禾脚尖轻轻点着地面,视线垂落于鞋尖,似是思考状,两秒后,她端回视线瞧向他:“两相兼容。”
林树沉半屈着腿,若有所思地问:“这里怎么样?”
视线再一次垂落,赵嘉禾抬腿,鞋尖碰瓷他的鞋尖:“什么?”
他配合性地退了半步:“符合你对城市轻居生活的两层设想吗?”
“都市桃花源”,赵嘉禾笑着追逐他逐渐后退的步伐,道,“还不错。”
林树沉长腿收直,不陪她玩儿了,转瞬神色清明,奕奕而言:“不如就以此作为你人生主线的起点。”
赵嘉禾惊讶:“这里也是晏林旗下的产业吗?”
“不是。”
听完他关于这处度假区的来历,赵嘉禾问:“你怎么没有重新经营?”
“精力有限。”
他过往难得一见的投资失败案例,赵嘉禾如实道:“我也没把握扭亏为盈。”
“放心大胆地去探索你所构想的城市轻居生活。未知,才是我们能走得最远的路。”
起风了,风的摆幅使得他手中提着的露营灯两边轻晃,和茶园里低矮的茶树同频起伏,流动的光影在他利削的五官中无声轮换,朦胧又影绰。
他笑说:“你做自己的净土,我会托举你的蓝图。”
这是他向她发出的第三次与他共事的邀请,古有三顾茅庐的典故,她哪能和诸葛先生相提并论?
何况他这是不计任何得失的,只支持她去做一切她想做的事?
他的姿态、诚意都已经很足很足。
赵嘉禾没有再拒绝,只是眼眶微微泛了润:“你需要我吗?”
“需要。”林树沉注视着她的双眼,坚定道:“我也需要你。”-
返回露营区的路上,赵嘉禾和林树沉谈起一些她的构想和计划。
如果将这里作为她人生主线的起始点,她可能会在现有的基础上进行整改,保留山水田园的意境,仍是一半山水,一半田园,田园部分引入有机农场的概念;提供有机农作物、果蔬种植采摘体验;茶园、竹林沿用相近的思路;水域取消快艇、汽渡船的观览体验,置换为手摇船、乌篷船这样的泛舟漫游体验;炉灶区、烧烤区这类区域会进行拆除,度假区内已建成的酒店经修复后重新投入使用,但度假区内不再新建酒店,可以新增一些自然生态场景下的特色住宿方式……
总之,她希望能够践行绿色度假的轻居理念,度假区的名字她都已经想好了,就叫做:【栖池·山水田园度假区】,度假区内主张的生活愿景是:[泛舟河溪,考槃在心]。
当然,这只是她的初步设想。
要落实……第一步还是——
年后,她计划先用三个月的时间实地考察国内各大标杆生态度假区,学习他们的风格、布局、业态等,博采众长,而后自成特色。
林树沉则说:“不如,将你的计划简单做一些升级。”
“比如呢?”
“节奏慢下来。”林树沉说:“国内简单升级为国内外,考察简单升级为,边考察,边度假。”
“简单升级,简单在哪里?”
“字数上吧。”他笑笑。
帐篷外面耳目众多,这会儿两人进了帐篷,他总算可以在充气沙发上坐下来,熄了灯,将她圈坐在腿上,避开她的朋友们进行一些亲密互动。
将考察的节奏慢下来,就意味着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在考察上。
那么在接下来的一年到两年的时间里,他们两个人也会面临着聚少离多的无奈,他们刚确定不久的同居关系,感情正新鲜着,她倒是还好,但感觉他好像有点……嗯……粘人。
赵嘉禾光脚盘腿坐在林树沉的大腿上,漂亮莹白的足底心抵着他的裤子,足弓的弧度完美契合他的腿肉,手臂环上他的腰,带点安抚性质地贴了贴他的唇:“你能适应吗?”
她的主动亲吻像是一种无声释放的信号,林树沉很快反客为主,撬开她的齿关,舌尖舔到她的口腔上壁,又滑向咽喉深处,他在她的唇齿间攫取更多,吻得她腰间发软,腿缠上去,颈也往后仰,仅靠他一只手臂垫着身体的重心,凌乱的喘息间,她听见他的声音低哑:“换个角度看待,困难从来都是,克服比适应更容易。”
他说:“自由也是爱的一种底色,你是向往灿烂的嘉禾。”-
一夜之间,这处过去繁盛过,现在停业,将来必然疗愈人心的度假区低调易主。
它的新主人赵嘉禾女士深谙待客之道,给大家准备的新年礼物是,每人认领一块土地,并提供了对应的种籽和秧苗给大家挑选,协作种植。
于倾可菠菜、萝卜、土豆雨露均沾,骆明只管埋头苦干。
赵嘉禾和林树沉选择了小麦种,禾苗在春天抽出麦穗,向往着夏日灿烂。
甘露不负众望地移栽了一地洋葱苗。
可供严泽柏挑选的只剩下内心一串省略号……以及菜市场的摊位号。
作者有话说:
栖池:取自【诗经·陈风·衡门】,衡门之下,可以栖池。栖池:选栖息的意思,我感觉可以衍生到现代环境中理解成清居,清,清幽。这是我的整个思考过程。考槃:前文也有提到,取自【诗经·卫风·考槃】,考槃在涧,硕人之宽。考槃:选隐居的意思,用意一是此处有山有水;二是男主的帐篷扎在山、水处;三是放到这里的语境里,我感觉可以解读为追求淡泊的心境。这是我的思考过程。
第84章 “我比他,
傍晚时分, 众人返程。
各回各家,各过各的情人节-
2025年的除夕夜,赵嘉禾和林树沉一起在观棠吃了年夜饭。
两家人坐在一块儿,其乐融融, 梁献因在基层实习, 未能回家, 通过视频电话的方式向家里的每一个人拜年问好,遥寄新春祝福。
年初一, 赵嘉禾和林树沉一起到京古寺看望林树沉的外公,正月初一到正月十五是一年当中京古寺香火最为鼎盛的时候,他们打算在京古寺做几天义工,和其他义工一样就住在义工宿舍里。
佛门净地, 他们分开居住。
这次, 林树沉倒是没有被住持要求穿寺里的素袍, 住持拿了两件义工专用的红色马甲, 一件给嘉禾,一件……当着嘉禾的面给他,说:“慧喜,你也穿这件吧, 慧喜。”
穿什么倒是没什么所谓, 只是这慧喜, 不禁让人想起……
赵嘉禾罕见地从他脸上找到一丝裂开的痕迹。
于是,赵嘉禾踮脚拍了拍他的肩:“过年穿大红, 争当活雷锋。”
并且, 她套好马甲背过身,翘起唇,喊了他一天的——
“慧喜。”
“慧喜。”
“慧喜师父。”
……
太阳逐渐下山去, 寺院止客。
赵嘉禾脱掉红色小马甲,像去年五一来祈福时一样,净手焚香,跪拜三千佛像,然后虔诚地祈愿,挂上祈福带,这次她许的新年愿望朴实无华,同她个体高度相关,妈妈、奶奶、朋友们和他,也包含了丁少奶奶的身体健康。
巧合的是,这条祈福带就挂在去年那条旁边。
林树沉站在一旁等她,去年的场景自然重浮脑海,他不经意地侧开了视线,勾起唇角笑了笑,倒是没打趣她,赵嘉禾自然明白他这笑里隐藏的含义,她这时并不觉当初的尴尬了,还指着黑色字迹微微淡化的【愿天佑众生,普降甘露】,同他纠正了句:“其实我去年许的是这个大爱无疆的愿望。”
尽管这个愿望跟甘露更适配,但这的确是她当时许的愿望。
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问:“不渴望么?”
“什么?”
理解了他的这句“不渴望么”是什么意思之后,赵嘉禾摇了摇头。
她这大半年的感情体验多同去年那日的乌龙有关,那些她已知的爱她多年的单程线,带给她的或许是疏远、负担和伤害……
“比起渴望有人持续爱了我多年”,赵嘉禾站在台阶上,视线微垂,扫过他的脸后,直接用双手捧了住,“我更渴望有人会从现在起,持续和我相爱很多年。”
不同去年,林树沉现在已经拥有了正当的男友身份,他不需要等待所谓的“事急从权”,单手将她从台阶上抱了下来:“那天,我一直在看你。”
赵嘉禾扶着他的肩滑下来,在地面上站稳,反应过来,眸中满是意外。
她脱口而出:“怎么会?”
此刻天已黑,院里一位香客都没有了,义工们也都各自休息去了。
两人在台阶上坐下来,身后是那棵尚未能开出白嫩花瓣的海棠树,和正在关闭的寺院正门。
林树沉望向山下翠亭池的方向,他单手横在膝盖上,手肘下还压着两人叠在一起的红色小马甲,红色是最贴近心脏的颜色,像他在爱情里想为她奉上的一腔赤忱。
林树沉带着淡淡的笑意,将两件志愿者马甲收到志愿者帆布袋里,道,那个时候,他很想告诉她,无论那个【我渴望有人持续爱了我多年】是谁的祈愿,他都一直渴望她知道,他也爱了她多年,并且会义无反顾地继续爱下去。
2025年4月下旬,他来访公司,赵嘉禾最初以为那是他们第一次相见,后来她修正了认知,他已经在月初她主持的那场年度业绩说明会上先见过了她,但从他此刻的话来推断,好似,无心的种籽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埋下,一棵树沉默慢长的荫蔽里,爱意如水,不蒸发,就会执着地奔赴滚烫和沸腾。
赵嘉禾眨了眨眼:“从什么时候开始?”
林树沉长指搭在帆布袋上,点了两下。
“从一个帆布袋开始。”
2017年6月8日,伦敦。
他从HD公园经过,留学生志愿者们刚刚在这里结束了一场守护海洋的科普活动,她和朋友结伴同行离开,她们经过他身边时,他听见她们小声交流,她刚刚在活动现场发言的有关保护海洋生物的观点。
他因为她软和甜美的声线和她深刻独到的见解,下意识地偏开视线去看她。
她戴着棒球帽和口罩,他因此只看见了她一双圆润有神的眼睛,她手里还捧着一沓应该是活动现场剩下的纯色帆布袋。
她并未留意到他的视线,一只小松鼠突然蹿出来,他们各自避让,她手里的帆布袋掉落地上,她的朋友惊呼一声“Kitty”,她和朋友蹲下身去捡。
湖边起了风,落在他脚边的一个帆布袋被风刮远,他本打算捡了回来还给她们。
他捡了回来,但她们已经离开。
他这才低头去看手里的帆布袋,是一幅由金色的太阳、蔚蓝的大海、白鲸、海星、珊瑚、Hello Kitty、麦穗等各种混合的元素所构成的一幅简笔画涂鸦作品。
最底下还有一行中文小字:【向往灿烂的嘉禾】
他因此推断这应该是她刚才在这场活动上完成的创意作品。
他追出去,一群环保激进分子正在街上聚集抵抗,警方镇压,他只看到了她一张匆促的侧影,之后,他们便被混乱的人群彻底冲散。
他小范围内打听过她,想把她的作品还给她,但没能有什么线索。
之所以没有选择扩大圈子,是因为他考虑到仅凭一场活动上的DIY作品就大张旗鼓地做出类似举动,于她而言,兴许惊扰,兴许冒昧。
于是作罢。
赵嘉禾接过他腿上放置的帆布袋,手指柔柔地摩挲着布料的纹路,问:“还在吗?”
“在,一直都在。”
赵嘉禾有些遗憾,当时丢失的竟不是一部手机。
或许,他们可以从这种角度来解读缘分的深浅。
上天考他情深,用多位同类来增加考验的难度,也将多位同类设置成选择项来招待她,她是人间座上宾,他刚好在她想要做出最终选择的节点上通过了考验,他们收获了最佳恋爱期-
林树沉搭在腿上的手,左手掌心朝上摊开,右手牵过赵嘉禾的手叠在掌心里,右手附在外侧,赵嘉禾的手心手背同时传来他双掌的细抚。
2018年,谢炯延第一次和林树沉说起,他在私局上认识了一个女孩儿,那个女孩周旋酒局,游刃有余,她不但拥有一双令人难忘的眼睛,她还拥有一道柔软的嗓音。他同她交流时,不自觉就会放轻声音,生怕吓着她,给她留下他太凶了的坏印象。
这样寥寥两句的描述,几乎是第一时间让他联想起记忆中的身影,但他从未认为世界能够小到他们之间仅仅隔着一位共同好友,所以,在好友进一步刻画她的具体模样时,他并没有及时追问好友,他口中的Kitty,她的中文名字是什么。
2019年,她去和丰环境任职证代岗位,林树沉从好友口中听到了更多有关她的描述,她在英国的那段教育经历和他推断的时间线重合,她主导过的各项社会实践活动也刚刚好涵盖了17年世界海洋日的那次项目统筹,以及……更为简单直白的,她的中文名字。
炯延说想要在工作之余同她建立起朋友关系,他也隐约产生了那样的错觉,好似,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
他仔细算起时间来,那时,他单方面认识她,已有快两年的时间。
那之后,好友开始频繁提起她,或许是他也表现出了对相应话题的兴致,好友的分享欲则更加旺盛起来,好友提起他们成为了朋友,提起他们秉性相投,有很多共同的话题,也有同样的兴趣爱好……怎么聊都不够尽兴。
她在他心里的形象愈加生动,如她遗失的那个帆布袋上的期许一样,她的确给他留下了这样的印象,是向往灿烂的嘉禾。
而他,
他既向往灿烂的嘉禾,也向往向往灿烂的嘉禾。
他其实可以通过各种渠道获得她的照片,但他没有这么做,他期待着和她之间先有一次正式见面。
2021年,林树沉处理完一切未尽事项后回国,他做好了追求她的充分准备,好友来接机的时候却告诉他,他们的友谊在亲密度上有了新的突破,他们有聊不完的话题,他们彻夜交谈理想、谈对公司的规划、战略布局,他们兴奋到牵手,激动到拥抱……
林树沉闭了闭眼,他意识到自己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
他们以珍贵的初心待彼此,在事业上趋同的奋斗目标里,早已心意想通。
他想,他已经没有什么必要去打搅她的生活。
赵嘉禾的手指一根根嵌进去他的指缝里,指尖弯合,打搅着他的手背皮肤:“你当时知道我跟他牵手不是因为兴奋吗?”
“知道。”
“那你知道拥抱也不是因为激动吗?”
“嗯,也知道。”
“你没有点破他。”赵嘉禾用了力道去夹他的手指,似是责备他的旁观者态度:“为什么?”
他当然知道好友的表达有误,他也知道好友在这方面反射弧较别人更长些,但——
他扣着她的手捧至唇边,垂睫亲吻着她的手背,孩童般固执地低声道:“不想。”-
直到去年。
炯延告诉他,他的家族希望他能够回去主持家族事业,而炯延当时的立场并不坚定。
后来的事,她已经是亲历者。
他们的正式见面,是他那句——
“听闻嘉禾姓名已久,幸会。”
“不只是听闻嘉禾姓名。”林树沉纠正道:“是心悦。”
此刻,他不再有任何顾忌,简单而直白地更正了他们第一次正式见面时他对她说的话:“我心悦嘉禾已久,幸会。”
坐落在山顶的京古寺,它的夜晚在繁华的都市里显得格外纯净古朴。
赵嘉禾仰起脑袋,漫天繁星,皎洁生辉,一条航迹云穿过夜幕,她依稀能够分辨出两颗最为明亮的星星,紧紧依偎在一起。
“你的微信头像?”
“无数个夜晚,月光像这样揉碎我的想念。”林树沉揽着她的肩拥入怀抱,垂睫注视着她的双眼,说:“但星星知道,我比他,更早见过你。”-
赵嘉禾在京古寺过了一段清修生活,她的Gap体验又丰富了一点儿。
等晏林集团年假收假,林树沉返回工作岗位,赵嘉禾随他一起离开,离开时她收获了住持为她准备的一盏点燃的长明灯和一枚纪念金币。
赵嘉禾紧接着开启了一场兼具考察、度假、旅居为一体的环球之旅,继续丰富她的Gap旅程去了。
赵嘉禾环球之旅的行程由林树沉一手筹划,她每到一个国家,他都会推荐一到两位当地的向导给她,一来护她安全,二来,行她便利。
她刚开始以为他是通过一些网络渠道给她找的向导,后来才发现和当初去津西时认识的张旭阳一样,这些向导都是他遍布世界各地的可信赖的朋友。
从认识他起,他便是位朴素节俭的人,他世界各地的朋友们与他性情迥异,有些同他一般低调淡泊,给予她方便的同时,也热情地款待了她,有些则带她体验了另一种她极少或者根本没有体验过的奢侈生活。
见的世面多了,赵嘉禾将林树沉的微信备注正式更改为:摇钱树。
她同他一位朋友的妻子Olivia出入高端的社交宴会,比起自己去百货商店的高档专柜购物,挑选参加宴会的合适礼服,各大品牌的当季新款、高定会被送到Olivia家中供她们挑选,Olivia邀请她见识了她堪比百货商店的衣帽间,她们去做顶级的皮肤管理,黄金面膜高达五千美元一张,私人晚宴上的花样,她从前更是闻所未闻。
他另一位朋友的妻子Daisy邀请她出入神秘场所,并购买了第一排中间的黄金席位。她们一同观赏了猛男劲舞秀,表演刚开始还算含蓄,一小段力量性的街舞之后,舞台开始喷水,水花由小变大,完全淋湿的白色的衬衣下,猛男们的大块胸肌连续抖动,振幅更是大得夸张,后来他们的臀部肌肉也完全放开了,再后来,她只是眨了个眼的功夫,他们身上的上衣已经不见了……
这个全场最佳的观看位置……
看得她明明面红耳赤,却还得装作见过世面的样子。
Daisy用英文同她道,她可以付费请她摸一下,“我会为你保密。”
赵嘉禾犹豫了几秒钟,还是婉拒了,倒也不是不想,主要是脑海里浮现了点儿画面,男友在家里摸猫猫头,她在这里摸猛男屁股,鲜明的对比让她产生了一些负罪感。
她用英文回答Daisy,她有过类似的体验,体验在精,而不在多,所以,她这次就不摸了。
“你先生知道吗?”
“嗯嗯。”
Daisy表现出了震惊:“你先生竟然如此大度??”
出门在国外,男友的形象都是女友给的。
“嗯嗯。”
至于他真的这么大度吗?
谁知道一棵树得知此事后,表现出的会是大度,还是大风和大浪?
Daisy借着招待她的名义,说,“那我去摸一下,请不要告诉我的丈夫。”
……
赵嘉禾同林树沉的又一位朋友的妻子Aurora在瑞士徒步、在尼泊尔探险,她们驾驶库里南在阿姆斯特丹看伦勃朗展,搭乘Aurora的私人飞机去因特拉肯看阿尔卑斯雪山,去Aurora的私人岛屿上潜水度假,在私人酒店的套房里听冥想乐,她还和Aurora在南乔治亚岛跟企鹅说了悄悄话。
可惜企鹅只会嘎嘎嘎,啊啊啊,嗷嗷嗷……就完全聊不到一块儿去。
体验不同人生的同时,赵嘉禾也没耽误了正事儿,更没有在纸醉金迷里迷失自己,Aurora的私人岛屿的设计和规划融合了自然与环保的理念,在外形结构设计阶段就考虑通风、透气、散热等实际的使用需求,所有的建筑材料均来源于环保材料,建筑群通过大面积铺设太阳能面板,基本上能够满足岛上的电力需求,岛上还利用雨水收集装置实现了雨水资源化的构想。
岛上每日限量接待游客,酒店里限制电器使用,限制塑料制品的使用,禁止一次性产品,饮用水则是玻璃瓶装水……
考察了大量的生态度假村/镇/岛之后,赵嘉禾也参观了一些典型的生态修复或改造的环保项目,例如,一些湿地重建、雨林修护、零碳小镇……
她还参观了一些成熟的社区共享租赁平台,她认为可以借鉴到她的度假中心项目上,将共享租赁平台搭建起来,既可以节约资源,也可以帮助游客实现真正的轻量化出行。
在这一年半的时间里,赵嘉禾和林树沉的联系主要依靠视频、电话、社交软件,她偶尔回国和他待上一周,他也偶尔飞到她落脚的国家,同她小聚。
赵嘉禾的个人碳足迹攀升至近十年来的峰值,这对环保人士而言是个触目惊心的数字,她看了林树沉的出行记录,虽然也较往年有了增加,但比她还是好上不少。她决定等考察结束后一定要减少出国频率,考察期间也要减少同他的见面,除了两个人的生日以外,就别见了。
赵嘉禾也是这期间得知林树沉曾经仅凭一辆单车骑行穿过三大洲,她翻阅了他拍摄的几部纪录片和为数不多的游记照片,请他讲述骑行的细节,他刚开始语焉不详,但经不住她耍赖,当成了睡前故事,每晚说与她听。
她有时听得格外认真,遗憾感慨他怎么不创作出一本写实游记来,让她能够通过文字记录去了解他的风华正茂,有时会追着他问细节,有时也打着哈欠兴致缺缺,偶尔甚至直接睡了过去,发现她没了回应,林树沉也不会立即停下来,他会继续再讲一段,以至于,她在很多个奇特的梦境里,同他一起完整地经历了一遍他的骑行生活。
她想看一看【马可·树沉游记】里他狼狈与落魄的模样,他说没有。
没有那样的时刻。
她还是如愿在他一位朋友那儿看到了这样一张大雪封山的照片,他们十多天没能走出去,但——
他未能及时修剪的黑发,略显凌乱,他的胡茬却隔着岁月向她展示出一番别样的硬朗和性感。
不知怎的,她想起这些短茬在她大腿内侧的皮肤上缓慢刮蹭时的场景,那天,她临时起意,从摇钱树上摘下一片绿叶,飞回去看丁少。
“想猫了。”她这样解释她明明说好短时间内不再见面,却又在时隔两个半月突然出现在家里的原因。
她对他的爱慕与崇拜,在思念里与日俱增-
国内的考察与度假线路里,赵嘉禾有幸拜访了一些隐于平凡的自然保护区的守山人、野生动植物保护者、环保志愿者……他们坚守在环保事业的第一线,不辞劳苦、不计得失,默默奉献着他们的一生。
走完既定路线后,赵嘉禾最后决定走一遍岵屺环线,她将岵屺定为她的环球之旅的收官地点,她为期两年的Gap时光也将在此处画上完美句点。
2027年9月,赵嘉禾独自驾驶一辆越野车,穿越岵屺大环线,通过一处边防检查站,停下车辆,从车窗里递出边防证和驾驶证,然后推开车门下车,打开后备箱,以供临时检查。
车辆放行前,稚嫩的边防兵拘谨地询问她,可不可以配合他们拍一个宣传短片。
赵嘉禾答应后,从后视镜里瞧见那位年轻而稚嫩的小同志,一路小跑回岗亭,回答前辈的声音里,兴奋丝毫不减,“她答应了,她答应了。”
“怎么办,第一次拍这个,我好紧张。要是我忘词了怎么办?要不还是你们去吧?”
赵嘉禾想起梁献,她的弟弟,此刻就应该在距离她很近的某一个边防连队,或巡逻,或带兵,又或者驻守边境线……他们是如此可爱而真实的一群边境战士。
赵嘉禾配合完成了宣传短片的拍摄,拍摄效果很好,那位小战士并没有忘词,而她只需要如实回答。
车辆通行,她继续往前行驶。
狭窄的盘山公路,一侧是高山,一侧是悬崖,一辆辆军用越野车依序从对向驶近,擦着她的车身而过,风声与引擎声在她耳边共震低吼,车窗外扬起尘烟。
透过前挡风玻璃,赵嘉禾看见其中一辆越野车,方正高大的车身,底盘厚重如猛禽巨兽,副驾位上的男人穿着迷彩制服,佩戴一副飞行墨镜,手臂横在降下的车窗上,黄沙在眼前弥漫,她的弟弟帅得很直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我能去你
环球之旅结束。
林树沉去机场接机。
两个人在机场附近吃了顿简餐, 行李放在车后尾箱,还没有回家,赵嘉禾便提议先去度假中心看下整体的进度。
这一年半的时间里,她虽然大多数时间是在外面考察, 但并没有耽搁她事业上重新启航, 撰写完【栖池·山水田园度假区】的项目计划书, 赵嘉禾请林树沉站在财务投资人的角度上,为她提了点儿修改意见。
在项目前期, 投资的问题解决之后,重点便落在团队的搭建上。
她主要通过线上面试敲定关键岗位上的人选,有几位人选就来自那回和Lila去参加的失业聚会,在最终达成录用前, 她还会根据实际需求安排一次正式或非正式的线下见面, 线下部分主要由男友和好友协助她完成。
人员补充到位之后, 她只需要按照时间轴严格把控项目进度, 对于项目的全流程管理,本质上还是对于人的管理,她有一套自己的管理办法,所以, 项目期间她整体轻松, 一台轻薄的笔记本电脑, 线上会议可以发生在天花板下,也可以坐在草原上, 她并没有那种被任务牵着疲惫往前的感觉, 这也是她所追求的人生,轻居的“轻”字,不仅仅是指生活态度, 也指工作态度,轻和简。
因为度假区是翻新修缮,项目的整体耗时并不长,这会儿赵嘉禾和林树沉两个人在度假区沿湖骑行了一圈,赵嘉禾对项目收尾阶段所呈现出来的实景效果颇为满意。
赵嘉禾手指握紧刹车,从山地自行车上下来,步行着和林树沉交流。
她并不吝对他的感谢,大方利落地感谢他的投资,感谢他经常会替她来现场查看项目的实施进度,出钱又出力。
过去她认为,女性无论何时都要保持独立,人格独立、思想独立、经济自然也要独立,现在的她仍是这样认为,不过,过去她的独立是建立在泾渭分明之上,而现在她将男友在能力范围内给她的生活和事业带来的各项便利定性为锦上添花,她因此欣然接受,他的爱,是不分彼此。
两人沿着度假区内的彩虹骑行道往前走,傍湖道路两侧绿树成荫,两辆山地自行车被林树沉贴在一起,推在手里。
他说:“能够为灿烂的嘉禾效劳,是我的荣幸。”
林树沉左手抓着握把控制车辆前进的轨迹以及稳定性,右手则牵着赵嘉禾,他偏过了视线来看她,目光中的爱意不掩不藏,他引用了她某次在【对话董秘】节目上说的话,并稍作修改:“爱如燕子筑巢,愿灿烂的嘉禾在我身边,能够感受到想要的,追求的,往来身轻。”
赵嘉禾也侧过脑袋,瞧着他,笑着道:“我感受到了。”
除此之外,她还感受到了同心所向,以及他们的关系,安全牢固。
阳光浮动的光晕拢着两人向前走,连折在地面上的影子都好像在笑。
秋天是和煦的。
碰到现场的负责人单工,赵嘉禾和他简单交流了几句,按照他们原先的规划,这次国庆假期,度假区内会开放部分区域试运营,本来只是非正式的交流,但单工行事周密,说了两句后,直接邀请她去会议室,临时开个会。
林树沉问她,他需不需要回避,赵嘉禾说,“你也一起听听。”
“行,那我学习学习。”林树沉谦虚地点头:“争取早日具备组织会议的能力。”
赵嘉禾回以一道迷之微笑。
单工又把度假区内的其他相关负责人叫了过来,大家在项目推进的过程中,已经和林树沉有过不同程度的接触,都知道他是他们老板Kitty的男朋友,见他出现在会议上也不意外,打过招呼后就各自坐下了。
他们虽然不知道他在别处的身份地位,他也从未提过,且从他无形之中流露出来的不俗气质来看,定不是什么等闲之辈,但在这个度假区里,大家认的还是他们自己的老板Kitty。
各位负责人花两个小时和赵嘉禾详细汇报了试运营活动的各项筹备进展,被邀请旁听的林树沉坐在会议桌最末端,似是旁听,实际上,手握成拳心抵着鼻端,心无旁骛,目光含笑地看着主位上把控全局的女朋友,他自行解锁了一种新的恋爱方式。
总结阶段,赵嘉禾首先肯定了大家的工作,之后指出不足,提出改进方向,最后再进行一番鼓励,待会议结束,一行人相继走出会议室,赵嘉禾缓了步子对单工说,庆功方案也可以同步准备。
“请您指导。”
“轻形式,重奖励。”
走得慢的人听到这话都凑了过来:
“谢谢Kitty。”
“谢谢老板。”-
两人又往前走了段路,视野里出现了一只熟悉的面孔,是他们从东洛山带走的那只走地鸡,脚上还套了个智能环,原来,他把它送到这儿来了。
此刻,那只坐拥整个度假区的走地鸡正像鹅一样伸长脖子追着一小孩儿撵,看见主人后,它的步伐慢了下来,没有那么铿锵了。
赵嘉禾想了想,丁少跟她的第一天就拥有了姓名,而这只大公鸡已经跟了他们一年半了,还没有名字。
是时候给它取个名字了。
按照辈分来讲,丁少做大,它就应该做小。
赵嘉禾四下看了看,附近并没有工作人员出现。
她暂且放心地卸下了自己的形象包袱,朝着鸡勾了勾食指,说:“过来。”
鸡,就扭着屁股过来了。
赵嘉禾蹲下身,和鸡说:“赐你个名儿,要不要?”
鸡扑腾了两下,回答:要。
赵嘉禾用商量的口吻和它说:“你这么凶,那就叫你纪兄。”
林树沉:……
手里的两辆自行车差点脱离他的掌控。
一般走地的公鸡在这个时间段是不会随便打鸣的,但是纪兄为了庆祝它拥有了姓名,大摇大摆走出了合伙人的模样,高扬着脖子:“喔~喔~喔~”
她的取名规则常常这样,看似荒诞,但又合情合理,惟妙惟肖。
作为头号响应者,林树沉也失笑喊了声:“纪兄。”
纪兄合拢翅膀:“咯咯哒。”-
从度假区驱车离开,两人先去了趟观棠看望妈妈和奶奶,赵嘉禾从旅途中买了些礼物带回来,送到观棠去。
等离开观棠,两个人才算是真正有了自己的时间。
原本还计划着今天要搬到别墅去,但等他们到了沐荷,赵嘉禾已经不想动了,抱着抱枕窝在沙发上,肩往后仰,腿也缩上去。
林树沉说改天再搬也行。
见他竟然这么没原则,赵嘉禾意识到这个家里的底线还是要靠她来守,她抻直手臂伸了个懒腰,莹白的腰线从衬衫衣摆处逃出一截又伴着动作滑下去,她从沙发上坐直起来:“不行。”
搬家的日子是Lila找朋友圈里的玄学大师精心测算过的,赵嘉禾对于玄学的态度是,虽然不完全信,但也不是完全不信,且她的不完全信,是建立在Lila没有找人测算这个行为发生之前的。既已算过,则是,宁信其有。
高大的身影低俯下来,她先被一道宽阔的阴影裹挟,接着又被他按了回去:“那你休息,我来收拾。”
赵嘉禾攀着林树沉的手臂,笑吟吟道:“辛苦男朋友。”
林树沉在她唇上轻轻一吻:“男朋友跟女朋友讨个奖赏。”
“讨赏不算赏。”
“算什么?”
赵嘉禾主动加深了这个吻:“算作辛苦费。”
林树沉笑了声:“现在这样又算什么?”
“事前行赏,也叫激励。”
被激励到的林树沉进卧室收东西,收到一半,他感觉到一股柔软的力量贴上后背,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从背后抱住他,如同裹来一团轻盈的云朵。
“好想你啊。”赵嘉禾埋在他背上说。
她的声音本就是那种软和的,这会儿带了点儿疲态和女孩儿的娇俏,更显得轻绵,不禁让人心头一动,林树沉喉线滚落:“我也是。”
林树沉手臂绕到身后,箍着她的腰单掌握住,低声道:“上来。”
话毕,他手臂往下滑了一点儿,托住她的臀部往上一掂,同步腰也弯下来,赵嘉禾趁势勾住他的颈肩跳上去,腿也缠到他的腰腹间。
林树沉的视线垂到她盘在他腹部的柔白嫩足上,同时看见了正顺着他的裤腿往上爬的丁少,他哂笑着斥了声:“下去。”
丁少就是很听话的,她从来都不会强迫人的意志,人如果不肯当她的猫爬架的话,她就会乖乖离开。
但她也不会走远,她原地坐了下来,仪态端庄,四只爪子整齐地摆放在地上,两只眼睛也睁得浑圆,就盯着他们的良心看。
两人的良心选择了不看,始终维持着这个亲密的姿势收拾东西,就连去露台上搬运花草,林树沉也没同意赵嘉禾从他背上下来。
丁少跟着他们跑上跑下,烦得很,最终选择了坐在楼梯正中间,挡住他们的路,试图将他们绊倒的愿望落空后,丁少不断地原地翻滚,甚至缩紧四肢,大方地敞开了柔软的肚皮,然……她的萌态,无人问津。
丁少坐了起来,无聊地舔起了脚丫子-
舔脚丫子的丁少最终还是被人捞了起来,带上了车。
等他们驱车到别墅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一楼院子里做了山水布景,后院应赵嘉禾的要求留出来做菜园,林树沉将她的花草搬到了前院,前院里还支了一顶便携帐篷,相比他原来在户外的那顶一室一厅的充气帐篷要小很多。
丁少搬了新家,获得了更有新鲜感的猫爬架,她三步并作两步爬上黑色的围栏站在最顶上,俯视脚下一条狗,秋风吹起她厚厚的皮毛,她比狗还要威风凛凛,曾经在某座无名山上死去的尊严又重新回到了她身上。
搬家的第一顿餐,是要在家里吃的。
林树沉让赵嘉禾休息会儿,他去厨房做饭。
下午像熊一样趴在他背上的时候,赵嘉禾已经算是休息过了。
这会儿她并不累,于是趁着他做饭的时间,她楼上楼下走了走,推开地下室的门,他果真把地下室布置成了家庭版密室逃脱的场景,沉浸体验过屠宰场的主题后,赵嘉禾决定把沐荷的那套房子卖掉,对她来说,闲置房产没有太大保留的必要,她并不担心那样的偶发事件,两人吵架之后,没有彼此冷静的独立空间。
她想,生他气的时候,没有什么比把他送到氛围感浓烈的屠宰场景里,更能让人心平气和了。当然了,她心胸宽敞,生气的次数屈指可数。
晚餐很快备好,赵嘉禾有些意外,餐桌上竟然出现了晶莹剔透的红烧肉和一道五花肉片爆炒牛肝菌,赵嘉禾尝了一口红烧肉,口感很是惊艳,有如东坡再世。
但她好像没看见林怀民叫外送服务。
“你自己做的?”
尽管林树沉仍是素食主义,但他也有这样的想法,既然他不再是一个人生活,总不能一直让嘉禾迁就他的饮食习惯,他也同样需要兼顾她的饮食,于是他刚好利用这段她外出进修的时间,也进行了一番进修。
林树沉:“跟隔壁厨子讨教了几招。”
隔壁厨子大多数时间都是一个人居住,闲来无事,就乐意研究点家常菜系。同样是跟心爱的女人长期处于聚少离多的状态,两个处境类似的男人难免产生些惺惺相惜的情谊,就偶尔约着打打羽毛球,下下棋,研究个菜谱什么的。
隔壁厨子……
那不就是严泽柏吗?
26年2月份有了购房的计划后,赵嘉禾和林树沉一起看了几处独栋,比较之后还是更倾向甘露和严泽柏的前婚房隔壁的这一栋。
至于能不能和严泽柏做邻居,赵嘉禾还得问问好友的想法,她在闺蜜群里问了这件事,甘露没提反对意见,她说,“问我干嘛,我不是也偶尔会去坐坐吗?”
倒是于倾可提了点儿意见,请他们务必瞒着她那容易自卑的丈夫,因为她昨天早上在枕头上捡到了一根属于丈夫的头发,她因此推断,他已经压力大到有了脱发的迹象,脱发远比发福更可怕。
但这事儿还是被骆明知道了,骆明又一个人半夜坐书房里惆怅去了。
他这次倒没有更新简历,而是半夜坐在书房里做家庭版本的财务管理,固定资产、存款、现金、家庭开支,供应链总监的税后年薪,股票,以及副业收入……
他还要几年才能让老婆搬过去继续跟她的闺蜜做邻居呢?
一番测算下来,骆明也得出个结论,他还是得尽快晋升集团供应链总裁。
实力是一方面,骆明的运气也有如芝麻开花,节节升高。
2027年6月份,在评估可以维持集团供应链中心正常运转后,林树沉吩咐贺衡启封了2025年封存的供应链总裁违规档案,移交司法机关,并在集团内部对空缺岗位发出了竞聘公告,8月份,也就是上个月,骆明在多名候选人的激烈角逐中,以综合得分最高分竞聘成功供应链中心总裁一职-
晚餐后,两人在小区里散步消食。
临睡前,林树沉刚好有个工作上的电话打进来,他一般回家后不再处理工作上的事情,但紧急情况除外。
林树沉去书房里处理临时突发的状况,回复完邮件之后,他刚合上电脑,书房的门被推开一条缝隙,从这个角度,他只够看见紧贴着门缝的一双大而清亮的眼睛。
他就坐着没动,身体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眼神晦暗不明地道了声:“进来。”
赵嘉禾刚在门外逗了会儿丁少,这会儿学习起丁少走路的精髓,放轻放缓脚步,推开门,走了进来,她身后,还有半截尾巴也跟了进来。
书房里有足够双人办公的宽敞空间和桌椅,但……
他却邀请她坐到他的腿上。
足足半年的时间没有坐过他的腿了,赵嘉禾也惦记着他软弹紧实的腿部肌肉,她抬腿坐上去,还挪了几下,才找到了最为舒服的坐姿。
就有什么力量在触底中反弹。
对于林树沉的邀请,丁少也有自己的理解,她觉得自己也是同样受到了邀请的,没有理由爸爸只邀请妈妈坐腿上,不邀请咪坐腿上吧?
于是,丁少跟在妈妈身后,带着她高高翘起来的尾巴,姿态更为优雅地走起了秀。
她秀了进来,但……
“出去。”
丁少顿住步伐,不可思议地眨眼,用眼神控诉。
什咪意思?什咪意思?
下午的时候让本少从你身上下去,现在更是直接让本少从你的房间里出去?
明明妈妈不在家的时候,你允许本少把你当作猫爬架。
本少不但可以在你身上来去自如,上下其爪,还可以在你办公或者学习的时候随意进出你的书房,或趴在你的手边,或趴在你的腿上,或借用你的手机,从你的助理身上索要点情绪价值,你也会回应本少,摸本少的头,摸本少的头,你怎么只会摸本少的头?算了,不重要,本少甚至还可以偶尔偷袭,趁你不注意的时候,跳到你身上,想着妈妈,但踩你奶……
怎么妈妈回来,就不行了?
是妈不在家的咪像块宝,幸福就到爸爸怀里找;
而妈在家的咪像根草,幸福全被爸爸享了?(liao,3声)
无良家长竟敢克扣本咪福利,休怪本咪要跟你决裂!
丁少用第三声向爹地传递了她的不满:“邈~”
然后,她只用两条后腿就完成了直立行走的动作,走到他们身边,她小心翼翼地收起尖利的指甲,抬起一只前爪,仅用柔软的肉垫部分按了按妈妈的家居拖鞋,和鞋面击了个猫掌,然后前爪仍悬在半空,等待回到家里来的妈咪接受她的投诚,弯腰抬手握上她的小爪,母慈咪孝一会儿。
但是呢。
但是,妈妈晃一晃脚呢,两只拖鞋都掉到地上呢。
丁少:“……邈~”
到底有没有家长知道,咪维持这个姿势和动作有多不容易?
咪真的很努力了,真是白瞎了咪的炫技。
丁少气得背过身去,将后脑勺对着无良父母。
丁少独自生着爸爸妈妈的闷气,口中还念念有词:邈邈邈邈邈……把你们全都关到地下室去,邈。
然而,她这背身去的动作落在分离多时的父母眼中,无疑是一种少猫不宜,少猫就回避的自觉反应。
林树沉缓缓垂首,赵嘉禾则仰起脑袋,随着气息或深或浅地推进,鼻梁抵到鼻梁,睫毛贴着睫毛,冰凉的唇峰与柔软的唇珠相碰,两人很快就吻到了一块去,抿吮舔舐的程度远远缓不了多日来的相思,唯有搅缠的舌尖诉说着对彼此身体强烈的渴望,衣服剥落的速度有些着急,可他手掌在前,唇上的湿吻在后配合着,掌心纹路下的寸缕抚摸,唇上湿腻的亲吻,却又进行得很慢,很慢……一点一点儿从肩上,沿锁骨,往下缱绻伸展,所到之处,皮肤激起一阵瑟缩,心中痒得黏糊糊。
书房里的温度陡然升高,周遭的一切好像都渐渐远去,细碎的声响不断在赵嘉禾的耳边放大,逐渐模糊的视线,她依稀能分辨出他不见底的波潭里染上一层浓重的情欲色彩,神色十分动情。
赵嘉禾被林树沉抱起来坐到书桌上,书桌上的三两本书被无意扫落到地上,引发了于人类而言算细微,但于猫而言又很大的动静,吓得来书房里光顾着生气的丁少,跐溜一下,赶忙就不见了猫影。
赵嘉禾的小腿挂在桌沿,手臂则攀着林树沉的肩,林树沉再次倾身前俯,两人被丁少这不经吓的模样逗得相视轻笑,而后,赵嘉禾抬腿踢踢他,“关门。”
门被关上,丁少在外面疯狂挠门,她后知后觉这扇门的作用:
防火防盗防猫咪啊!
咪不想住别墅了。
门内,宽大的书桌前,林树沉的胸膛往前逼近,赵嘉禾慢慢往后仰,直到彻底在书桌上仰躺下了来,林树沉的手掌垫在她的脑袋底下,手臂扮作一块隔绝桌面的垫子。
她并未向他坦白旅途当中观看猛男热舞的事,但他逐一解开她的纽扣,在书房里掀起了大风大浪。
这是一幢建在海面上的别墅,大风大浪刮进了书房里,大风大浪也刮进了卧室里,无处藏身的人类,在面对海上风暴时,只能是选择闭上眼睛,紧紧咬住嘴唇,借着一根浮木翻来覆去地承受滔天巨浪……
而最终,而最终,她也只能是埋在他胸前,掩住面,洗着面,发出低低的,断续的,嘤咛呜咽声-
风浪过去,大海风平浪静。
洗漱过后,林树沉仍邀请她坐在腿上,稍作休息。
赵嘉禾盘腿坐在他腿上,说起她为期两年的Gap体验,该感受的松弛,该享受的生活,该考察的,该增长的见识,她什么都体验过了。
人生不但需要主题,需要主线,同样需要社会角色,需要该角色带来的价值感和平衡感,说起来度假区的事儿不算多,高精力人士仍感觉到过于清闲和乏闷了,换句话通俗的大白话就是,她的上班瘾犯了。
这一次不等林树沉主动邀请,赵嘉禾就先问:“我能去你那儿上班吗?”
林树沉自然支持她的一切决定,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旅行就旅行,想休息就休息,想经营一处能够为都市人提供放慢脚步的修身养性的生态度假区,他就投钱。她原本就是在事业上大放光彩的高知女性,不该被任何人和事阻止脚步和发展,既然她想上班,那她就去上班。
他同她说起玩笑话:“可以,我这个位置……”
赵嘉禾捂住他的嘴,顺带着捂住他的鼻,回应他的玩笑话:“你这个位置我也蛐蛐过,我没脸坐。”
林树沉点头:“有一些项目……”
“有一些项目,我先喘口气再接。”
她也知道要喘口气,林树沉将她的手往下挪了挪位置,让自己先喘口气,他快要被她捂死了。
猜她大约是想先找个闲职过渡一段时间,林树沉认真地建议:“那也可以,我还缺个秘书。”
然而,赵嘉禾并不领他的认真建议:“我给你当秘书,那你还能有心思工作吗?”
为了能够让他专心工作,赵嘉禾挑中了晏林集团的前台工作,虽然知晓她只是打算短期过渡,但林树沉思忖片刻,提出了反对意见:“不合适。”
一来,后续运作她的职务晋升会遇到一些质疑,虽然无伤大雅,但既然可以规避,自然应该规避;二来,前台的岗位是归属总务处,他的手伸不到那么长,没理由她在他这儿的处境,还不如在炯延那里。
赵嘉禾则有自己的打算,她从甘露那儿打听过了,整个集团内部最令他头疼的部门还是总务处,关系户多,历史遗留的管理问题也多,虽然他已经做了一些干预和调整,但他身为集团总裁,不可能面面俱到,所以,算作是投桃报李,她打算替他去梳理梳理总务处现存的问题,为他也排次忧,解次难。
而空降在这样的特殊部门,无疑会起到适得其反的作用,那倒不如,她先从前台岗位打入。
不过,她真正的意图,暂且向他保密吧。
而她也有的是别的办法说服他。
“这样啊。”赵嘉禾故作遗憾地从他身上下来,轻耸薄肩:“高精力人士身兼数职,还打算今晚为雇主提供雇一赠一的服务。”
手被拽住。
“说说看。”林树沉:“雇一赠一的服务。”
赵嘉禾被重新拽回林树沉的腿上:“帐篷陪睡服务……”
他沉默了一会,呼吸覆在她颈间:
“可以商量。”-
隔日一早,赵嘉禾就等到了他和他自己商量了一晚上的结果。
“不超过一个月。”
赵嘉禾伸手:“成交。”
隔壁院子,难得来一次的甘露刚从里面推开入户的大门,出发去赶班车,就看到了这两个人一大清早在院子里握手,两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合作愉快”四个大字。
他们昨晚角色扮演的主题,难道是商业合作伙伴吗?
花样真是多啊!
甘露虽然已经脑补了一大堆古怪的内容,但她时刻记着好友的男友是她的老板,且她上个月刚刚晋升为HRM,所以甘露只是像没看见他们正在握手似的和他们打了声招呼:“早。”
谁曾想,这招呼一打,就接了个临时的工作任务。
咋滴,角色扮演也有她的事吗?
哦,闺蜜入职前台的事儿被交给她去落实。
咦!等等!闺蜜要去她们公司入职??
真的可以和闺蜜在一家公司上班吗?
那么,那些她曾经跟闺蜜分享的八卦,不就全部都有了可以带入的脸?
终于不用再用甲乙丙丁戊代替瓜主了!
甘露心中狂喜,也只在心中狂喜。
虽然现在还不是上班的点,但甘露可不是会计较这几分钟非工作时间接受工作任务的人,她现在可是HRM,要有管理者的自觉,当着老板的面,她装模作样地代表公司欢迎闺蜜加入,同时叫她提供详细的入职资料。
赵嘉禾爽快说,好。
甘露表面上是这样公事公办,转脸却在闺蜜群里发了好几条消息。
甘露:【没事儿吧,你们俩?】
甘露:【这么大栋的别墅,你俩却在院子里支个小帐篷睡?】
甘露:【咱们林总的大长腿,在小小的帐篷里能伸得直吗?】
于倾可:【什么什么?】
于倾可:【我错过了什么?】
甘露发了五串60秒的语音。
赵嘉禾没点开,也没有转文字,只是背着林树沉回复。
赵嘉禾:【散散甲醛,勿要脑补。】
甘露:【哦!】
甘露:【原来帐篷不是你们的情趣房型。】
甘露:【你早说担心甲醛,让严泽柏借你们一个房间不就好啦。】
好了,是好友先开始这样的。
赵嘉禾:【借我们一个房间,那你们还能尽兴吗?】
赵嘉禾:【甘女士难得来一趟,让您扫兴,我们多过意不去?】
赵嘉禾:【还是说甘女士难得来一趟前婚房,是为了跟前男友在前婚房里喝茶聊天叙叙旧?】
甘露:【……】
甘露:【我上班去了……】
甘露:【走完流程给你发offer。】
赵嘉禾:【乖巧坐等.jpg】
于倾可发来一串哈哈哈哈哈哈哈……
早。
于倾可:【感觉住过去会很有意思。】
于倾可:【这将成为我短期内的奋斗目标。】-
三天后,赵嘉禾就去晏林集团入职了。
为了她的计划能够顺利完成,不受主观因素干扰,赵嘉禾还提出这一个月内,她每天晚上都愿意和他睡在帐篷里。
“交换条件?”
当然是换取他在公司里,日日和她形同陌路。
她想过那种自由与平静的职场生活。
赵嘉禾站在衣帽间的镜子前换衣服,浅色的OL职场通勤裙装,柔顺的头发被她绑成一个俏皮的低丸子头,白皙细腻的颈线完全展现出来。
林树沉对她说的自由与平静的职场生活有些存疑。
不过——
“听起来不错。”林树沉:“暂且答应。”
赵嘉禾微拧着眉,扭头看他:“暂且?”
“嗯,暂且。”林树沉替她理了理粘在颈后的几根碎发,伏低肩膀道:“就是随时可能反悔的那种暂且。”
作者有话说:
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