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潜林
尚谨看着扶苏叩谢过后回到东房,换上玄端服,再次回到这里,南面而立,向宾客们展示。
「有一种在看走秀的感觉?」
[花千寻:确实帅!]
[斗智斗勇的字典:难得看到扶苏及冠礼诶!]
[樱折:可恶!为什么直播间防拍照截图啊啊啊!]
[玄猫:只能用大脑记住了。]
[天下秦王皆嬴政:感觉扶苏和祖龙好像啊,就是气质年龄不太一样。]
蒙毅在东房内为扶苏取下缁布冠,梳头插簪,望着正襟危坐的扶苏,他亦有感叹之色。
“公子,请。”
扶苏微微点头,回到加冠之地。
韩非轻柔地为扶苏整理头上的帛,到底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此时他也露出些慈祥之感。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韩非为他换上皮弁冠,蒙毅为他系上两侧的带子。
当扶苏换上皮弁服,南面而立时,韩非再次从西阶一步步走向扶苏,他手中拿着三加之冠——爵弁冠。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老无疆,受天之庆。”
东房内,扶苏换上爵弁服,三加之礼将要完毕了。
尚谨翘首以待,只见扶苏缓缓而来。
爵弁服,玄衣纁裳,纯色无章,远远看去,与站在东阶的嬴政像极了。
接着是醴礼,三加冠后,宾要以醴祝青年。蒙毅撤去了三加之礼所用的各种物品。
李斯已在西边堂上布好了醴席,蒙毅则是急而不乱地在东房中备好醴酒。
韩非与李斯相视一笑,坦然入席,扶苏站在席边。
蒙毅从东房捧了一觯酒来,韩非抬手接过,祝辞道:“甘醴惟厚,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定尔祥。承天之休,寿考不忘。”
“先生。”扶苏恭敬地行拜礼。
他左手端着一觯酒,右手取干肉蘸肉酱,行祭食礼。
身在祖庙,及冠是为了成长,而祭食是为了不忘本。
扶苏用小匙舀出醴酒,浇地而祭,如此反复三次。
最终才到席的西端坐下,浅尝一口醴酒,再次起身离席,向韩非行礼,韩非也按例回拜。
醴礼已成,原本这时候该去拜见母亲,可扶苏幼年丧母,嬴政又没有皇后,这一环就被省去了。
韩非从西阶下堂,站在正对西序之处。扶苏在西阶下面南而立。
韩非祝辞道:“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嘏,永受保之,曰潜林。”
尚谨一怔,潜林……
他先前是不知道扶苏的字的,直到此刻才知晓。
扶苏为木,木众成林。潜为深隐……
杂乱的思绪充斥着他的大脑,现代与古时的记忆交织在一起。
他浑浑噩噩地跟随着大部队到了雍城旧宫,章邯疑惑地在他面前挥挥手,也不见他有什么反应,只好带着他到了位子上。
尚谨下意识地坐下,却还是没有说话。
章邯越发觉得奇怪,难道是在想什么重要的事情?比如灵渠什么的。
章邯最终选择了不去打扰尚谨,回了自己的位子上。
筵席上首,嬴政见他心不在焉的险些失了礼数,扭头便是扶苏焦急的面孔。
“担心他便去吧,他像是痴了一般。”
扶苏端着酒器,表面上看着只是去与好友以酒庆贺。
“谨?谨!”
尚谨回过神,眼前是扶苏焦急的神色:“公子?”
“你还好吗?怎么喊你,你都没反应。”扶苏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权当已经和他共饮过了。
“我没事,只是有些头疼。”尚谨摇摇头,觉得头更疼了。
“你的面色很差,我差人送你回驿馆?”
“不必,我说了要看完的。”这种有纪念意义的事情,他怎么可能错过?
扶苏也不犹豫了,嘱咐道:“我之后再来找你。”
【宿主,你终于有反应了啊?你在想什么呢?章邯喊了你半天你都没反应。】
「我没事,只是突然有些混乱,一会想到这句诗,一会想到那篇文的,所以在发呆。」
【……】
*
“你今天怎么回事?”此时的扶苏已经换上了常服。
他及冠前一晚没有睡觉,拘礼了一整天,还有些疲惫,只是放心不下尚谨。
“潜林,只是听到这个字时,想了太多相关的东西,所以头疼得慌,现在已经好多了。”
“现在听到,还会头疼吗?”扶苏心里盘算着,其实没人会喊他的字。即使尚谨听了头疼,以后应该也听不见。
“不会。我想到了很多,与潜,与林,与潜林有关的事情,有些乱而已。”
“我在一本书上,看到过一句,玄蝯失于潜林兮,独偏弃而远放。”
其实不止这一句,从“潜龙勿用、见龙在田、终日乾乾、或跃在渊、飞龙在天、亢龙有悔”到“鱼在于沼,亦匪克乐。潜虽伏矣,亦孔之炤。忧心惨惨,念国之为虐”。
那一瞬间他知道的所有跟潜和林有关的东西全蹦出来了。
只是最终停留在“玄蝯失于潜林兮,独偏弃而远放”,像是一种可怕的征兆,于是他的思绪就转向未来如何彻底断绝这种可能性。
“听到潜林的时候,吓了一跳,想了许多事情,最后才想起来,著书的人不在这儿。除了我,不会有人知道这一句,陛下,更不能知道了。”
扶苏以为他是说著书人已经逝世,却不知这是后世人所写。
“寓意实在不好。”
扶苏想起几年前尚谨的那个梦,问道:“你担心我会被阿父厌弃吗?”
“不会的,这一切都不可能。”
“陛下真正的意思,是因你内敛温润,也是对你的期盼,扶苏成潜林,是很好的。”
*
灵渠。
没有后世的技术,如今只能以人工钻取石块,开凿渠道。
尚谨面前来来往往辛苦劳作的,有从岭南军中抽调的十万人,还有从各地征的民夫。
“真想直接炸啊。”他现在也就能幻想一下一路爆破。
【现在的火药不足以支撑啊,宿主你要弄火药吗?】
「很巧,我对火药一窍不通,好像《武经总要》里提起来过,但是我不知道。而且你确定要让我试着弄这个?我估计会半路被炸死。」
以他的倒霉程度,这种需要概率成功的危险,他都不要碰比较好。
弹幕疯狂地想要提示,结果全都被口口了。
【那怎么办,不弄了?】
「我不会,可是有人会啊。」
【?】
「齐燕之地的方士,天天宣传迷信,总要做点对社会有贡献的事情吧?」
*
公元前220年,二月。
“明章,为什么你不行冠礼啊!”韩信头上顶着尚谨恶趣味的结果——总角。
他也想看尚谨绑总角!为什么要给他扎一个总角啊!
“实在是没空,且不说这里有谁能当我的正宾和赞冠,再过一个多月,湘水与离水都会有暴雨,届时洪期,不能不早做准备。”
南方多雨算是常识了,好在这个时候植被茂密,水土流失没有后世那么严重,不然他要担心的就更多了。
“给你扎总角嘛,是因为我要送你回咸阳了,之后就不能给你梳头发了。”他手痒地拽了一下那两个总角,被韩信瞪了一眼。
“不想回去。”韩信闷闷不乐。
“你不想见你母亲了?”
“不是,那你什么时候回咸阳啊?”韩信肯定会思念母亲,也想回去。
可是他也不想和尚谨分开,要不是知道岭南的事情重要,他很想把尚谨一起带回咸阳。
尚谨手中,是他一手绘制的地图,他的目光一寸寸描画着地图,上面画的是中国地图。
黄河、长江、还有一些细枝末节,总是和如今不同的。
“等到百越,归我大秦。”
*
公元前218年。
烈日炎炎之下,尚谨看着民工也热得出汗,干脆去招呼他们先休息,等到日头小些再运这些巨石。
民工们欢呼一声,涌到尚谨身边,去吃消暑的绿豆美食。
这几年尚谨到哪一块考察,哪一块的民工总会吃到些好吃的。
夏季是绿豆,秋末是甘蔗。
虽说绿豆好得,糖制作起来却没那么容易,因此这些东西也不是能随意吃到的。
至于甘蔗,虫病有点太多了,他找时间向当地人请教,到最后干脆派人去楚地问了。
陡门正在修建当中,两岸的导墙高高竖起,半圆形墩台将近一尺高。它的结构很是复杂,光是用来塞陡的就有陡杠、杩槎、水拼、陡簟。
关陡时,先将陡杠的下端插入陡门一侧的石孔内,再将上端倾斜着嵌入陡门另一侧石墩的槽口中。接着底杠的一端置于墩台的鱼嘴上,另一端架在陡杠下端;再架上一道杠。然后将杩槎置于陡杠上,最后铺上水拼、陡簟这些竹制的塞陡物。
最神奇的不是这些塞陡之物,而是在水位增高过船时,将陡杠敲出槽口,堵陡的这些东西就会借水力自行打开。
尚谨不由得惊叹老祖宗们的智慧,这可不是他一个人想出来的,他只是提了个大概,细节都是和监御史禄他们一起去一点点探索出来的。
这几年若说他看起来有什么不同,大约是肤色了。
以前民工里传他是如玉,现在传他是琥珀,晒黑实在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但是他也没琥珀那么黄吧?明明是很健康的肤色了。
[兮沫不是兮沐:其实是好寓意啊!琥珀是小谨最先拿来入药嘛,而且琥珀晶莹剔透的,有什么不好。]
[穆鸢:乐,至少肤色均匀,要是不均匀才是灾难吧?]
[渡鸦:有被冒犯到。]
[楚烟蘅:没什么的,反正养养就回去了。]
*
章台宫。
“陛下,西南奏议,称灵渠已成,可要大举攻百越?”尉缭面上难掩激动神色。
“果真没让我失望啊,百越,势在必得!”
作者有话说:
玄蝯失于潜林兮,独偏弃而远放。来自东汉刘向《九叹》不过祖龙肯定没这个意思的hhh*感谢在2023-05-19 21:13:42~2023-05-20 21:43: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鹤归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遗忘名字这件事儿吧! 40瓶;小猫宰治、三色糯米糍 10瓶;1861 6瓶;山苍 5瓶;顾是青山 4瓶;老婆我是36D先救我、未央、盐烤鲭鱼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2章 幸不辱命
公元前217年。
灵渠通渠后,大量军资源源不断地运往西南,彻底让西瓯感知到了大秦的国力。
李信与王离兵分两路,自开春频繁进攻西瓯,时间越久,西瓯的优势也越小。
时间转眼到了初夏,尚谨带着人来采药,这里有几片药田,种的是红花。
红花能活血通经,祛瘀止痛。战事越猛烈,对医药的要求也就越高。
他不可能看着受伤的兵卒死,于是在医药上下的功夫也越发多了。
红花要在花刚开放时采收,因而今日早早就到了药田。
他反复嘱咐道:“采摘时以花色红黄、鲜艳、干燥、质柔软者为佳。”
“喏。”他们手脚快,即刻行动起来。
【宿主,你怎么越走越偏僻啊?】
系统是来送信的,它远远地在和一只蝴蝶玩,来的时候他要带人来采药,没时间回信,系统就跟着来了。
它一回过神就发现尚谨走远了。
「你往远处那树林里飞一飞。」
丹雀飞到远处的树林里,惊恐地飞了回来。
【我去!有人埋伏?宿主!你怎么还往里面走啊?】
[凌川:草在动弹诶。]
“只是确认一下而已,毕竟离得远,我也不确定。”
「你觉得他们想干嘛?」
【埋伏?我看有个一百多人呢?】
「你这不是废话吗?」
【冲你来的?】
「或许吧,我更好奇,他们是怎么过来的。」
【是哦,边境不是一直有人把守吗?】
“诸位当齐心协力。”
原本还在采红花的五十人动作一滞,都将背篓放在了地上。
「你去找附近的守军。」
【宿主,不用了。】
「嗯?」
【王离距离你还有一里路。】
似是察觉出不对,树林之中,一支箭破空而来,他只是立于原地,护卫一刀断了那箭。
这些采药的人本就不是什么药农,而是他的护卫,此时都聚在他身边,背篓中有的可不只是红花,还有锋利的刀剑。
“对面有百余人,小心。”
“司工,我等去杀了他们。”对他们来说,一打二不是难事。
尚谨摇摇头:“敌在暗,勿要轻举妄动。”
“司工,那要我们放箭吗?”举着弓弩的人跃跃欲试。
“不用,离得有些远了,后退出射程就是了。”这个距离命中率极低,何况对面全是树木,更难瞄准了。
“喏。”护卫护着他一步步后退。
王离带着乌泱泱上千人奔袭而来,很快越过尚谨,入了林中。
尚谨的话语就这样淹没在人声之中。
碍于林中草木茂盛,并非所有人都进去了。
剩下一批人将尚谨团团围住,这下就是真有人的箭能飞这么远,也飞不到他面前。
“我怎么把这一茬忘了呢!”他暗自懊恼,他的红花啊!
伴随着兵器相接的铮鸣声和痛苦的嘶吼声,林中的伏兵很快被围杀俘虏,王离握着戟走到他面前。
“昱行。”他喊了王离一声。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起字用了“明章”,原本历史上王离是字“明”的,变为了“昱行”。
昱,明日也。王离的离是离火之意,用与明亮相关的字是最合适的。
“嗯?”王离擦了一把溅到脸上的鲜血,还以为是尚谨不喜欢血腥气,往后退了一步。
尚谨指着原本被王离踩在脚下的红花,幽幽地说:“你红花没了。”
“啊?哈哈哈……哈哈……哈……”王离尴尬地又后退了一步,一低头,发现又踩了一朵红花。
“我当时很大声地说,莫要踩到药田!”尚谨把自己采的那么一点红花塞进王离怀里,“如今全都给踩坏了,也没办法了,你自己去和军中的医师说吧。”
这一片的红花是长的最好的,是他前几年发现野生的之后就地种植的。
这下可好,经过一千多人的踩踏,大半都坏了。
秦朝时,红花还处于野生野长的状态,初次记载都是唐朝的时候了。
他摸索着种植真的不容易,一年就开这么一次花,还给踩坏了。虽说王离是来救他们的,可是这群人能找过来就是岭南军的责任。
王离作为岭南军大将,向医师检讨一下很正常吧?
“别啊!明章!还是你去和他们说吧,我笨嘴拙舌的,我还有事,我走了啊!”王离把红花塞回去,寻了个借口,扭头就要跑。
就军中那些个力气比牛大的医师,他还是离远点好。他们也就在尚谨面前还温柔敦厚地装模作样。
尚谨伸手把试图逃跑的王离拽回来,问道:“先说怎么回事,这里虽离边境近,可也不该让这么多人混进来吧?”
这很容易让他怀疑李信和王离领兵的水平是不是下降了。
“凌晨抓到了一个人,问出来,是冲着你来的。”王离眼中满是肃杀之气,“李将军还在查,要么这附近有我们不知道的密道,又或是,有人叛敌。”
“这种时候会有人叛敌?”尚谨不觉得有这种可能性。
脑子出问题了才可能这么做,大秦此时已经占有绝对的优势了,应该不会有人傻到叛变吧?
“嗯,所以我负责审这些西瓯人,李将军负责审这一带边境的守军。”
尚谨摆摆手赶他走:“你去吧,我去说就是了。”
「我现在这么招人稀罕?」
[竹竹不知春:说不定想把小谨抓起来威胁大秦。]
「这威胁不到吧?我一个人怎么可能抵得上百越。」
就算拿他当人质,也不可能真的阻挡大秦的进攻。
[喷香的骨头:怎么就不可能了,至少你被抓了,王离肯定不会再随意进攻了。]
[躲在黑暗里数星星:可是他们怎么知道小谨会来这儿啊?]
[暮染烟岚:感觉还是有内鬼,或者有被俘虏的背叛了。]
这些伏击的人并没有对攻打西瓯造成什么大的影响,虽然知晓了那条所谓的隐蔽的小道,谨慎起见,他们也并没有去使用。
*
空中已逐渐飘起了小雪,高大的黑马拉着车驶向长沙郡。
“终于可以回咸阳了!”王离拍了拍一旁的佩剑,虽说回去的不是他,他还是激动。
“这就是你不驾车,非要挤在我这里的原因?”尚谨无奈地问。
“我倒是想给你当车夫,你不愿意啊。”王离一口吃掉了一个冬枣。
[这就是囫囵吞枣吗?]
[山间温客:乐,王离已经习惯在小谨这蹭吃蹭喝了。]
“你说我为什么不乐意?”回想起上次的经历,尚谨还觉得晕。
王离很是不解:“明明我驾车的水平很好啊!”
他当年就考了一次就过了。
“实在是你驾车太快,我们又不是急行军,你那都赶得上飞了。”
也不知道王离那车技是跟着王翦还是王贲学的,快得不可思议。
“说起来,你没看见我走的时候,李将军的脸色!”
“很难看?”尚谨去和李信告别的时候,李信也就是有些不舍。
“我就是送送你,毕竟现在还不太平,万一路上出事怎么办?到了长沙郡,我就返程,又不是不回去了。”
长沙郡到咸阳的驰道已经修好了,他把尚谨送到那儿就安心了。
*
章台宫。
“陛下,臣幸不辱命。”他恭敬地拜见嬴政,他们也有将三四年没见过了。
“卿有大功,朕该赏赐你些什么。”嬴政这段时间虽为了百越之事更加忙碌,却也十分开心。
“陛下,臣有一请求,望陛下应允。”尚谨见嬴政默许他继续说下去才道,“依秦律,男子二十不婚,父母连坐。臣这些年在西南忙碌奔波,故而虽未婚配,却也无人催促。如今回到咸阳,却不得不思虑这件事。”
虽说尚谨没有父母,可是叔父叔母养育他,要是真被人找茬,那叔父叔母可能会被牵连。
嬴政颇为意外,这几年他特意嘱咐过主管户籍的官吏不要去烦尚谨,难不成尚谨突然想开了?
不过就算要娶妻,还要求他做什么?难道是对方不愿意?强求恐怕不好。
还是尚谨以前见过他哪个女儿?好像只有阴嫚与尚谨熟悉些,只是阴嫚早已嫁给了李斯之子,要真是这样……
不对,尚谨还不至于这么糊涂,他这算是在乱点鸳鸯谱了,于是正色问道:“你竟要朕赐婚不成?”
“非也,臣愿终身不娶,将此生此身,献与大秦。”尚谨还不知道一向冷静自持的祖龙都脑补了些什么。
“朕还以为你转了性子,这几年没有官吏去问罪,本就是朕提点过他们。”嬴政对他的话很是满意,“你父母已死,这条秦律也用不上了,至于其他的,朕自会帮你。”
尚谨心中明白,这事成了,拜谢道:“谢陛下。”
他这算是奉旨不娶了,看来不用担心被催婚了。
“只是朕与你叔父一样,实在不明白,你为何不愿娶妻?要知道,与你同龄的,都已娶妻,连孩子都有了。”
尚谨如今已经二十三,要知道这个时期,有不少人连三十岁都活不到。
按照传统的思想,娶妻生子,传承血脉,是人生头一等的大事,而朝廷也极力支持嫁娶,甚至有专门的相亲活动。
“臣更喜欢做其他的事,读书也好,习武也罢,对臣来说,为人的意义不在于传承血脉,这世间少我一个不少,不如将臣这一身本事传承下去,造福天下,岂不是更好?”
“人各有志,朕也不会和你叔父一样强求你。”
实际上,他觉得尚谨娶妻生子会更好些,生出来的孩子也必然是人才。不过尚谨既然不愿,他要是不同意,只会把关系弄僵。
这件事按秦律本就有操作的空间,说抓父母,叔父叔母严格意义上来说可不算父母,他说不算,别人挑刺自然就不算。
这个话题就此揭过,一旁的蒙毅和赵高权当没听见,也算不得大事,只是仍旧可见陛下对司工的好。
“朕有件事,要托于卿。”
“喏。”尚谨想也没想就应承了,他可没有拒绝的权力。
“如今朕诸子中十有五六已成年,都已过了十岁了。”嬴政此言一出,尚谨隐约猜到了要做什么。
“他们大多在辟雍学习,朕要卿入辟雍,探其才。”
并不是所有公子都像扶苏一样,所有课程都是专门的夫子一对一教导。
例如胡亥,即使律法上是赵高教授,其他的东西也要和同龄的公子们一起学。
赵高心中着急,顾不得许多,头一次这么直接表达不满,跳出来反对:“陛下,臣有一言!司工与大公子相交甚厚,将此事交于司工,何有公平可言?”
他和尚谨不对付,让尚谨去评价胡亥,那还不得把胡亥那小子的老底都翻出来?
作者有话说:
跟赵高开始对立()猜猜祖龙为啥把这件事交给小谨而不是其他人?*感谢在2023-05-20 21:43:06~2023-05-21 20:58: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梦想&天使 61瓶;夏梓月 38瓶;凌 15瓶;山苍 8瓶;bb、桃月遥夕 6瓶;拟词 5瓶;安锦 4瓶;糖果+可乐=快乐、渊炀 2瓶;六点半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3章 往辟雍
“古人曰,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何况我与诸位公子都曾有过交集,又不是仇人。”尚谨又开始引经据典,“《左氏春秋》中曾载,君子谓祁奚于是能举善矣。称其仇,不为谄;立其子,不为比;举其偏,不为党。”
“自然了,外人看来,我与大公子过于亲厚,可陛下慧眼,最为了解臣,臣绝不会为大公子而去丑化其他公子。车府令如此猜疑我,想必只是为了陛下好吧?”
[始皇的梦中情儿乃二凤:翻译小谨的话:我和政哥一帮,政哥了解我,赵高你个外人插什么嘴?是不是心虚了?]
[言无:乐,赵高急了,真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胡亥那种东西还需要专门抹黑吗?]
“这是自然,我这是为司工着想,毕竟这种事还是避嫌最好,否则他人难免对司工有些闲话。”赵高顺着这句话往下走。
“车府令如此为谨考虑,令谨感激,只不过陛下是知道的,我从来不畏惧人言。”
因为如今的人言掌握在他的手里,他又没改革,此时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但凡知道他的,少有对他厌恶的。
“不必多言,朕信你。”嬴政打断了他们的争论,安抚尚谨。
“谢陛下,臣告退。”他也不多言语,行礼归家。
他有点饿了。
「系统,来个枣子。」
【来喽!】
他离开后,嬴政面色如常,对赵高说:“赵高,朕明日要去兰池,你去看看车马可备好了?”
“喏。”赵高心中对尚谨的不满又重了一分。
他每次被这样“赶出去”,不是因为扶苏,就是因为尚谨,还有那个韩非。
嬴政笑吟吟地看着一直没说话的蒙毅,问道:“蒙卿,看够了?”
“乐够了。陛下,明知这孩子不喜赵高,怎么偏生要在车府令在的时候说这事?”蒙毅将案上的灯盏拨亮了些,免得伤眼。
“四年了,看来这两人都挺记仇的。”嬴政执笔批奏议。
蒙毅自然是为尚谨说话:“谨并非没有肚量。”
“那么赵高呢?”
“臣不知,不过,身为车府令,赵高的野心有些大了,但他的这个官职,翻不出浪来的。”蒙毅不觉得车府令这个位子能做出些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出来。
当然,胆敢害陛下除外。
*
尚谨过了渭水,赶到屈里时,门前有一个小小的黑影坐在门口,头一点一点的,是等他回来的韩信。
【宿主,你这滤镜也太厚了吧?】
哪里是“小小”的黑影,韩信去年就够秦律标准了,而且隔一个月一个样。
“小信,怎么在这儿等我?入冬了,也不怕着凉。”
尚谨还没走过去,韩信似是听见他的脚步一般,站起身扑向尚谨,搂住他欣喜地喊他。
韩信一早就得到消息,尚谨晚上会到咸阳。
尚谨拍拍韩信的肩膀,不由得感叹:“长高了,也结实了。”
“我都要十五了!”韩信觉得自己如今也是能历练的时候了。
“不知不觉就长大了啊……”他突然生出一种孩子长大了的感觉。
“可是明章却一点都没变。”韩信眼前的尚谨与四年前的模样重合起来,几乎没有什么分别。
“你这是太久没见我了吧?”他明明变黑了一些。
韩信疑惑地上下打量,还是和以前一样啊?
“明章用饭了吗?”韩信与他并肩往家里走。
“还没有,今晚不吃了。”尚谨估摸着也挺晚的了,也懒得做饭了。
“陛下竟然连一顿饭都不招待你!?”韩信不可置信地问,明明该给明章来个盛大的筵席才对。
“行了行了,陛下自己有没有好好吃饭都不知道,先进屋。”
反正家里有饭吃,想到这里,韩信又为可以和尚谨一起吃饭高兴:“没事!有饭吃!”
走进厅堂里,仉英坐在岸边,见他回来了,惊喜不已。
“谨回来了?这饭菜刚巧热过一遍。”她立刻招呼尚谨吃饭。
“多谢仉夫人,还是我回来晚了。”尚谨打眼一瞧,几个菜都是他喜欢的。
“我还没说我做少了呢!这么多年不见,该给你弄个几十道菜才好,只不过想着一路奔波,应该吃不下那么多,等明日为你接风洗尘,再做些好的。”
[一枕槐安:至尊待遇doge]
[星漩:看饿了,点个外卖。]
“不如明日我也一起好了,我从南海郡带了些新的吃食回来,给大家尝个鲜。”尚谨抄起筷子吃饭,他是真饿了,本来想着睡着了就不饿了,没想到回家有饭吃。
“我还给你和信儿都裁了新衣裳,一个样式花色的,是如今咸阳时兴的绣纹。”
仉英来到咸阳后,身子养好了,也就琢磨着做些赚钱的活计。
种田对她的身体来说有些不切实际了,还好她绣工不错,又有姜青虞的支持,足够家中开销,还能攒些钱。
虽说她与尚谨年岁相差并不算太大,不过因为尚谨和韩信关系好,又爱玩闹,久而久之就拿尚谨当韩信同辈看待了。
“素衣朱绣,从子于鹄。既见君子,云何其忧?”尚谨不知怎的想起这句诗,顺带把意思给曲解了,“回了咸阳,我也就不必还忧心你们过得如何了。”
“灵渠那边已派人主管,至于新设郡县,陛下也都已择了合适的人选了,此后应能长留咸阳了。”
*
朝会前,尚谨身边聚集了一群人。
“此次攻百越,司工居功至伟啊。”有连连夸赞他的。
“中尉谬赞了,这都是军中将士的功劳,若不是他们守卫边疆平安,我又如何能修渠呢?”尚谨连忙推谢,又赞美了中尉几句,进行了一波商业互吹,“还要多谢中尉训练出武艺高超的侍卫,他们可在西南帮了我许多,也让我安心啊。中尉掌管咸阳治安,教人安心。”
“听说司工医术可比扁鹊,我家中幼女体弱,不知可否请司工去诊治?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啊……”有试图把他请回去做一回医师的。
“御史丞抬举我了,这话我可当不起,我怎能与扁鹊相比?”他和扁鹊那差多了,“近来陛下吩咐我了些要事,十日后如何?”
“司工真是医者仁心啊!”御史丞喜悦溢于言表。
“司工,那绿豆的做法,我想讨教一番!这陈绿豆,如何储存最好?”有追问各种食物的。
“我也正想着和禀牺令说这事,没想到禀牺令先来了,真是恪尽职守。”
“谨!那琥珀有些不好得啊?可能代替?”夏无且凭借着强悍的臂力挤了进来,“还有红花,我看巴蜀那边长得好,可是河那边有些问题,我记得你说那边也能长得好才对,是不是种植时要注意些什么?”
“许久不见啊,刚巧我还有几味药材的功效要辨明。”他可真是许久没见过夏无且了。
“司工!”
“司工……”
“我……”
他周围一直吵吵嚷嚷的,直到蒙毅走出来,提醒他们:“诸位,时间快到了。”
“多谢蒙卿提醒。”他们这纷纷散去。
总算是替尚谨解了围,再这么一个个说下去,他这一个月都不得安生了。
蒙毅身后站着的是扶苏。
“明章。”
“公子。”
他们相视一笑,许久不见,依旧如故。
“昨日夜间,赤阳子突然飞走了,我便知道是你回来了,只是未能得见。”扶苏原本是逗鸟玩的,丹雀叫了几声就突然飞走了。
“回来先去见了陛下,天色已晚,想来公子该休息了,我也不便留在宫中,便回去了。待到下朝,再与公子说话。”
“嗯。”
不远处的官员们窃窃私语,感叹道:“几年没见,也不生分,真是亲厚啊。”
“陛下如此信任司工,才是奇事啊。”
“你可别蠢蠢欲动了,司工是司工,我们是我们,我们和司工不一样。”
尚谨勉强打起精神,他有点困,不过这儿可不是睡觉的地方。
正巧嬴政提到庆祝攻百越一事:“如今百越已平,当广告天下,另赐黔首一里六石米,二羊。敢昧者,杀无赦。”
“陛下英明!”
提起此事,尚谨的瞌睡顿时消失了,反应比其他人都快,这种给百姓免费食材的事情,简直就是难得的福利。
“依尚卿所言,灵渠设陡军,专司陡门一事,未来若再修渠,依此设陡军。湔堋等若可设,也依此。”
陡军本是后世专门守护陡门的,被尚谨现在提了出来。
“喏。”都水长应声。
*
“你的意思是,阿父要你看看他们才能如何……”扶苏这才知道昨晚发生的事情。
“你担心吗?”
“担心?担心你弃我而去,还是阿父属意他人?我都不担心。”扶苏笑着摇头。
他不担心,因为他信任阿父与明章,尤其是明章。
“不过,你这是彻底与赵高撕破脸了?”扶苏担心这事情。
“他先撕破的,与我何干?”尚谨并不在意,赵高又拦不住这件事。
“放心吧,我又不会贬低胡亥,他是什么样,我都会如实告诉陛下。”
“我送你去辟雍?”
“走。”
两人路上也不说话了,只是安静地并肩往前走。
临近辟雍,尚谨和扶苏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说话。
“干净了?”
“公子,干干净净。”
“很好,本公子要赏你才是。”
“奴能替公子处置她,替公子做事,是莫大的荣幸啊。”
“别说出来!夫子说这些天有人……”
“公子,你们说什么呢?”尚谨鬼魅般闪到胡亥身边。
“你!你怎么在这儿?”胡亥被吓了一跳,惊恐地往后一缩。
还好他没真做什么坏事,这要是被逮住还得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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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诸公子
“抱歉,我也没想到,只是好久不见公子了,一时有些激动,故而未能顾及公子心情。”尚谨睁着眼睛说瞎话,他总觉得那些话不对,他如寻常一般问,“车府令不曾和公子说吗?陛下这些时日太忙,命我代他考察诸位公子的课业。”
“夫子说过。”胡亥压下那一点惊骇,才发现扶苏也在,“长兄好。”
“嗯。”扶苏不冷不热地回话,自从他许多年前和阿父说要多管教胡亥之后,他和胡亥的关系就一般了。
“我方才听说什么干净?哪弄脏了?”尚谨装作不经意地问。
“啊……只是一个侍女毛手毛脚把宫室弄脏了,让她打扫干净而已。”胡亥扯了个半真半假的谎话糊弄过去。
其实就算尚谨知道也没事,阿父又不会在意这种事情。
“原来如此……”
[十晌:不可能,胡亥那话简直标准反派!]
[桦林:我也觉得,胡亥不是好东西,绝对做坏事了!]
[洛羽:小谨,我和你说,胡亥他从小就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尚谨望着那八个口口,知道是被屏蔽了,不过能猜到不是好词。
“胡亥,时辰要到了,该去辟雍了,勿要迟到。”
“多谢长兄提醒,我先走了。”胡亥立马溜走了。
“我怎么觉得……”尚谨沉吟片刻,这件事处处透露着诡异。
“你没想错。”扶苏比尚谨更了解胡亥私下的性子,“大约那宫女不知怎的惹了他,只是结果恐怕不会那么好。”
“可他丝毫不心虚。”尚谨攥紧了拳头,恨不得一拳砸胡亥脸上。
“他处置了宫人,并不触犯秦律。因为奴与婢的命,向来不属于他们自己。”扶苏见他面有怒色,长叹道,“你听这些又要难受了。”
他幼时就发现了,车马停下时,大多都会由奴仆跪下,作为“垫脚石”、“台阶”,可尚谨自小就是自己跳下来的,从来不用这种奴仆。
“嗯,换作我是奴仆,遭人欺压,怕是拼死都要报复回来,就是只能拿一块石头砸他脸上我都要做。”
他要是被人当踏脚的,那得立马把人抖下来,再给那人一巴掌。这样下场估计挺惨的,不过在他心里总比当奴隶好。
“可是按秦律,这样的奴婢会被鞭打致死。”
反抗等于死的时候,很多奴婢会选择屈辱地活下去。
“我知道,可谁愿意做奴隶啊?”
尚谨和扶苏往辟雍去了。
【宿主,如果你真的在某次任务里变成奴隶,你会怎么做?】
「抗争,小到将我的屈辱还回去,大到和其他人一起起义。虽说古代,太难了,不过我可不介意后世史书说我是盗跖。反正苟活一世,我做不到。」
「可惜那个姑娘……无事,胡亥会付出代价的。」
他能说要抗争,是因为他有资本,有系统,而这个时候更多的人,恐怕很难反抗。
提起奴隶,扶苏想起好些年前聊到盗跖时,尚谨曾经说的话。
*
“我这一辈子都会记住一首歌,是展拓那样的人唱的。”尚谨口中的展跖不是指代某一具体的人。
“歌?”扶苏回想了一番自己学的那些书,不记得还有什么歌。
“这种歌,如今是不合时宜的。”却也是最合时宜的。
[鹤归:是不是暗指那一首!]
[蓇蓉:谁会把这首歌忘记啊?]
[一辆泥头车:华夏人能忘记的都是奸细吧!]
[墨痕:可惜这个时候要废除这种制度根本不可能。]
“我要是哪天被砍头了,上刑场的时候就唱这歌,别人把我当疯子也好,我偏要唱。即使唱出来,也不可能被史官记载的。”他小声地和扶苏说,似是玩笑,似是认真。
他又不是嵇康,死前一曲广陵散能被记下来,要的他真的死前唱那首歌,那么具有抗争精神的歌曲,不可能被统治者记下来的,不然说不定就成了后世起义者的口号了。
【宿主,我有点担心你的精神状态,这个场面放在近代很悲壮,放在古代真的很讽刺。】
「现代人嘛,哪里有不疯的。我觉得我挺好的,你还别说,这歌刻在DNA了,我不会忘记,真好啊。我现代听的那些歌曲都快忘光了,这歌我还记得。」
“怎么总说不吉利的话,不会有那么一天的。”扶苏想象一番,大约知道会是“离经叛道”的歌,也不再追问。
好在他们说话时,他一向不让其他人近身,他知道明章那些话不能给别人听到,不然怕是会被当成疯子。
*
这样的话,扶苏已经许久没听到过了,明章后来再也不会如此轻易地把那些隐秘的心声吐露出来。
今日倒是又听见了类似的话,只是也不会像当初那样骇人听闻。
扶苏与尚谨早已走远,身后远远跟着的那些人依旧远远地坠在后面。
不远处的草木后,一个身影缩在那里瑟瑟发抖,直到所有人都离开,她才颤颤巍巍站起来。
她刚走出去几步,就被人拍了,她倒吸一口凉气,才发现是自己相熟的宫人。
“你在这儿啊?刚才一见公子在附近,就吓跑了……快和我一起去取公子要的饰物,中时回来,公子没看见,可就完了。”
“我……”她有些混乱,那些话语在她心里转了一遍又一遍。
宫人安慰地拍拍她,叹息道:“罢了,我自己去,你好好休息,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就是怕你出事才来找你的。”
“不,我和你一起去。”
*
辟雍是周朝时贵族子弟的学宫,天下一统时,这个称呼被保留了下来。
年龄相近的人大多在一个课堂上学习,请的夫子都是有名的,韩非偶尔也会来授课。
此时还没到时间,大多数人两两三三聚在一起,他们的话题中心围绕着两个人——扶苏和尚谨。
公子将闾和公子荣禄站在一起小声聊天。
“我听阿姊说,司工身边有一只红色的鸟雀,我还没见过呢?”荣禄口中的阿姊是阴嫚,扶苏认识尚谨的时候,他才出生不久。
将闾打趣道:“你啊,惯来喜欢鸟雀,怎么,准备夺爱?”
“我可不敢,听说他懂鸟语,我真抢了,我怕那鸟半夜把我脸啄花。”荣禄把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他很珍惜自己这张脸的。
将闾暗地里笑,他这个弟弟,确实长得好,在几十个兄弟里,能排上第二,也格外爱惜容貌,就差和邹忌一样天天问别人自己的长相了。
“阿兄,你说这回司工来,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奉阿父的命令。”将闾随口敷衍几句。
“这不是废话吗?你是不是知道内情?我记得你和司工认识啊?”荣禄很不满,他又不是小孩子了,还有三年就要及冠了。
周围的人不动声色地竖起耳朵,试图听些秘辛。
“我只能说,你好生表现就是,司工不会偏颇的。”将闾年长,在朝中也有职责在身,也能猜到阿父的意思。
“阿兄,他真的这么好吗?我怎么觉得你们一个个的都那么喜欢他?真有这种能做到让所有人满意的人?”
不同于与扶苏同龄的几个公子早早入朝做事,或许是嬴政察觉到有些人蠢蠢欲动,荣禄他们要及冠后才有资格。
他对尚谨的了解大多是传闻。
“哪里都满意了?是你认识的人大都觉得他好,朝里也不是没人视他为敌。”将闾摇摇头,尚谨做的事越多,就越会挡住一些人的路,荣禄到底不明白朝堂之事。
“你越说我越想见他了!怎么长兄就不跟我们一起学,不然我早就见到他了!”荣禄心里那个小人抓耳挠腮的,怎么还不开始学习?这种传奇人物他也想见!
公子高孤身一人站在那里,看着手中的书,以前拿那些竹简可苦了他了。
至于尚谨来做什么,其实他没有那么关心,因为无论如何,他也生不出什么别的心思来。
他冷眼瞧着有些兄弟,实在是蠢的要死,为着天下最高的那个位子,都失了智。
甚至还有期盼趁着这次机会获得尚谨的青睐,简直痴人说梦。
真是自己身边没有真心的人,就以为别人没真心了。
这么一想,还是他家良人好……
不对不对,思路跑偏了,还是好好读书吧。他的年纪马上也要参与政事了,虽说他对那个位子没什么感觉,但是也不想遭到阿父的训斥。
不多时,尚谨和扶苏便到了,霎时间周遭一切都安静下来。
“谨见过诸位公子。”尚谨拱手行礼,他们也纷纷还礼。
虽说他们是皇帝的儿子,可大秦看重自身功绩,他们也不可能怠慢尚谨。
荣禄双眼放光,先不说人怎么样,光说长相就很合他的眼。唯一可惜的是没看到那只据说很有灵性的小鸟。
将闾和其他几个原本就与尚谨认识的就没那么不稳重了。将闾甚至拉了一下荣禄,能不能别像三天没吃饭似的。
荣禄收敛了眼神,那不是宫里没见过这样的嘛!怎么说呢?气质和其他人完全不一样,看起来很无害。不像他的这些兄弟,多多少少都随了些阿父的长相,有些锋芒。
胡亥那种惯会伪装无害的人,眉眼间终究可见那股阴郁,那些能被胡亥骗过去的,但凡见过司工这样的人物,就知道胡亥这种人是伪装的了。
胡亥还不知道荣禄在心里疯狂踩一捧一,不然估计能气个半死。
*
东室中,嬴高与尚谨聊了好一会儿,兴致勃勃地说:“司工当真健谈。”
“要说这么些话,那也得合得来才是。”尚谨没说假话,公子高研究书籍很有一套,几乎说什么都能聊上一会儿,“没想到公子读过《吕氏春秋》。”
“司工如何知晓?”嬴高惊讶不已,方才可没细谈到这一本啊?
“方才你言语中,提了《有始览》中的一句。”
嬴高回想着笑道:“我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潜移默化,大抵如此。”
无论好坏,人的思想总是会被自己读的书影响的。
“没想到司工如此博学,他们大都不敢说自己看过《吕氏春秋》,怕惹恼了阿父。”嬴高感叹道。
“可公子却不怕。”
“我不觉得有什么好忌讳的,如果阿父不喜欢一本书,天下人便都不敢去读,岂非白费了著书的心血?这么好的书若是不能流传,实在可惜。”嬴高从不放过一本好书,即使是他不认同的书,有人夸了他也会去看,难得遇到一个能和他聊这么久的人,“今日与司工相谈甚欢,当真让高艳羡。”
尚谨本想着公子高挺适合搞国家文化建设的,就听到他说羡慕。
“艳羡?”
“羡慕长兄身边有司工这样的人。其实不止我,我也曾与其他几个兄弟谈及长兄与尚谨,他们都对长兄很是羡慕。”嬴高说的很诚恳,这也不是他一个人的想法。
其实也难怪有些公子觉得阿父不公平了,不患寡而患不均。
作者有话说:
如果小天使发现经常却标点符号,那与我无关QAQ都是晋江bug!一直都没改*荣禄:丹雀,快出来啊!系统:想起被阴嫚支配的恐惧*还有一个神秘人物将会登场,提示:秦国宗室。猜猜是谁!*几个公子私设比较多,因为历史上没有太多记载他们的性格,但是能隐约看出来。比如公子将闾很谨慎,最开始胡亥都抓不住他的错处。公子高比较聪慧,原本能逃,应该比较有能力,但是为了家人选择了死。至于荣禄,我只知道他死的惨(bushi)和阴嫚一个地方挖出来的()他们在兄弟里排第几是私设,将闾第三(和小谨同年,今年23),高第九(今年19),荣禄第十二(今年17)。公子将闾和公子荣禄是亲兄弟也是私设,《史记》记载将闾是和亲兄弟一起被杀的。*今天重新看了评论区,发现鹤归和墨痕小天使没写进来orz不好意思QAQ*感谢在2023-05-22 21:54:23~2023-05-23 20:01: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黑黄之王在睡觉 25瓶;拟词 20瓶;bb 6瓶;山苍 4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5章 嫉妒
“我很小的时候就在想,如果我有那个胆子的话,一定要告诉阿父。
他这个父亲当的真是太差了。
可惜我没有那个胆量,其他兄弟更不可能有那个胆量,甚至不一定敢这么想。
阿父毕竟是秦王,是皇帝,他的重心永远在国事上,我们更像是可有可无的。
其实如果阿父对每个人都这样,我们或许关系会更好些,大家抱团取暖,总还有些兄弟情在。
可偏偏长兄不一样。
我们无法怨恨皇帝,也不敢怨恨皇帝,可我们会嫉妒他。
所以长兄待我们再好,也不会有哪个兄弟真的与他交心,除去阿父,他在宫里永远形单影只。
长兄不是王后的儿子,长兄的生母也不是最受宠的后妃,可偏偏长兄得到了阿父仅有的偏爱。
是因为他失去了母亲吗?可宫里不是没有失去母亲的弟弟,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他可以轻易进出章台宫,章台宫永远不会将他拒之门外,而我们想要见阿父一面,却要提前约好。即使阿父再忙,却总会见长兄一面的,我们不一样。
他可以陪阿父出去游玩,而阿父从来没有带我们出去过,我们永远困在咸阳。明明阿父幼时也是这样困在邯郸,失去父亲,可阿父却不会去想,我们会不会想和阿父一起巡游。
他可以早早参加政事,而自从有些不老实的阿兄进入朝堂之后,阿父就再也不许其他人及冠前参与政事了,我就是其中之一。
还有就是,你。”
嬴高目光如炬地看着尚谨。
尚谨沉默着听嬴高叙述自己的过往,如此直白地将自己的嫉妒展露给他。
他不觉得嬴高嫉妒有什么不对,因为他共情了。
“我们身边也会有侍读一类的玩伴,可到底是不一样的。我们是公子,他们是大臣之子。即使同样无所建树,我们永远高于他们。这就是身份。
可你一点都不一样,你是异数。
你似乎从不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即使面对阿父和长兄,我也没听说过你卑躬屈膝、谄媚讨好。
你和长兄,是真正的友人。
我原来很嫉妒长兄,觉得他得到了世间最好的一切,可是我发现,其实他有时候也会被阿父忽略,他同样会和我们一样有黯然神伤的时候。
原来他也会缺乏关注,也会缺爱,只是比我们好一些。
可他黯然神伤的时候,有你,有王离。比起我们,你们倒更像兄弟了。之后我就很少见到他低落的时候了。
哦对,他还有韩上卿,有蒙将军,有王将军,还有你为他带来的,李牧的支持。他现在什么都不缺了。
你就像是来拯救他的一样,你出现之前,他也只是比我们多了阿父的关爱。自从你来了,长兄拥有的比以前更多了,阿父也越来越喜欢长兄了。”
尚谨垂下双眸,嬴高倒是猜对了一点。
“那时候我就明白,只要有你在,他不会倒下。
你拥有的比他更多,尤其是你的才能。好到连阿父都对你信赖有加。
胡亥那小子自从有了赵高做夫子,就神气多了,可其实到了长兄面前,什么都不算。
就好像赵高与你放在一起,阿父会选择你。因为赵高再有才能,再精通律法,也不过是个车府令,没什么大成就。而你作为司工,总有新奇的点子,将会给大秦带来希望。
司工,如果有一天你死了,长兄会如何?”
问出这种话是很不敬的,听起来也更像威胁,不过尚谨知道嬴高不是那个意思。
但是说赵高做不出大事,他就不认可了。或许所有人都觉得赵高只是个“司机”,没有太大的实权,可谁能想到后来发生的事情呢?
“没了我,他一样能达成所愿。不过你这话说的,像是要杀了我一样。”要是他一死,扶苏就失败了,那他这么多年不是白干了吗?
“不是我,而是你天然成为一些人的仇敌了。他们一边想拉拢你,一边想杀了你。”嬴高一点都不介意把自己这些假情假意的兄弟卖给尚谨,“有的人觉得,只要没了你,长兄就会迅速溃败。”
不过想来,尚谨不会不知道那些人的心思。
“你也这么觉得?”尚谨突然就找到了更聊得来的人,不介意和嬴高一样,交浅言深。
“不,我觉得你死了才是最可怕的。”嬴高摇头否认。
“我还是第一次听人这么说。”
“你要是被害死了,韩上卿也好,长兄也罢,李将军也好,王将军也罢,那些与你交好的人,不会放过害你的人的,那人若是被抓住,恐怕五马分尸都不够的。”
“说不定你死前告诉阿父,希望他好好待长兄,阿父真的会属意长兄为太子也说不定。”
尚谨勾起唇角,玩笑般应他的话:“那你还是不了解陛下,他不会的,死人是最不作数的。不过如果我死前说是赵高害我,我要他死,那说不定能成。”
嬴高这才意识到,尚谨和赵高的仇怨比他想象的更大。
“但是你对扶苏很了解。”尚谨打趣道,“你不会以前天天跟着公子吧?”
原本冷静自持的嬴高顿时破功了,连忙解释:“怎么可能!只是宫里总会遇见的。”
他又不是脑子有问题,干嘛偷窥别人!
“可我记得小时候,你还偷偷看我们。”尚谨从衣袖中取出一块糖,轻轻放在嬴高面前,“吃糖吗?”
嬴高一愣,被带回了幼时的回忆之中。
*
“谨!你在吃什么!不许吃独食!我也要!”王离一胳膊揽住尚谨,要去抢他手里的东西。
尚谨挣扎着让他松手:“诶诶诶!没说不给你,你一会给我弄掉了!”
“哈哈哈!”扶苏看着他俩笑得肆意。
“给你给你!”尚谨把糖塞进王离嘴里,这才成功“逃脱”。
“这什么啊?”王离下意识咬了一下,嘎嘣硬的,“饴糖啊?”
“对啊,甘蔗做的,可甜了!”尚谨也分了一块给扶苏。
王离不喜欢太甜的,被这糖甜得直摇头:“这也太甜了!”
“我觉得还好。”扶苏倒是挺喜欢甜食的。
王离问:“是不是楚国那边吃这些比较多啊?”
“嗯,甘蔗就长在楚国。”
制糖的工艺很早就有了。
“难怪公子喜欢吃,反正我不喜欢。谨!我要吃肉!我听姚上卿说,你以前请他吃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肉!我也想吃!”
“啊?”这说的是水煮肉片?他又没有辣椒,怎么做?
正想着怎么跟王离解释,王离就机敏地看向拐角,厉声喝道:“谁在那!”
小嬴高吓得一颤,暴露了身形。
他真不是故意偷看的,只是刚好经过,又不好意思上去打招呼,看着看着就很羡慕,才没有直接离开的。
“九弟?”扶苏惊讶地看着“偷窥者”,明白大约是一场误会,“是公子高。”
“原来也是公子啊……”王离这才收了那副神情。
“公子高……一听就知道,以后会名留青史。”
嬴高睁大了眼睛,名留青史?他吗?
三人走到嬴高面前,尚谨笑眯眯地看着嬴高,感叹道:“公子的弟弟长得跟公子小时候还挺像。”
“你是想掐他脸吧?”扶苏无奈地问。
“水灵灵的小孩子嘛!”尚谨把一块糖放到嬴高手心,“喏,吃糖吗?”
「太可爱了!」
【宿主,你这么喜欢小孩子啊?】
「不,我只喜欢别人家的孩子。」
“我可以摸摸你的头吗?”
“?”正在慢吞吞吃糖的嬴高迷茫地抬头看着尚谨。
“这些糖也给你!不过不能一次吃太多!”尚谨飞快地摸了一把,把剩下的糖都给了嬴高。
等嬴高慢慢反应过来,尚谨已经飞快地告别,拉着扶苏和王离逃离了“现场”。
*
“那么久远的事情,你还记得……”嬴高默默地把糖收起来。
“我记性很好的,连两岁的时候住的屋子是什么样的,都还有印象。”尚谨承认他是故意带着糖的,“说了这么多,那么你呢,你想要那个位子吗?”
“不想要。先不说我够不够坐上那个位子,就算捡漏了,我会不会变得和阿父一样呢?”童年经受的一切都在告诉他,远离皇帝那个位置,“我没那么大的志向,我成亲前对天发过誓言,绝不让我的儿女和我一样,我会保护妻儿,我这样的人,也就这么点志向了。”
“我相信你会做到的。而且这可不是什么没志气的,大丈夫就一定要建功立业才算吗?依我看,能保护好家人,也是大丈夫。”
《史记》中记载,公子高原本要逃出去,却担心自己逃跑后家人会被胡亥杀死,最终选择上书自请殉葬,保全家人。胡亥大喜,即刻赐死了他,嬴高一族,得以幸免。
以己身一死,换全族平安。
如何不是大丈夫呢?
“司工竟如此想吗……”
尚谨笑着点头:“我见公子喜欢读书,可有想过,在此处尽一份力?”
大秦的文化建设,真的有些薄弱,焚书不要紧,只要有备份,别再来个项羽,他以后就能重新将这些书好好储存传播。
“司工曾说,我一看便是要名留青史的,司工奉陛下之命而来,我又怎会不从呢?”嬴高并不介意自己在朝中做些什么,不过能与书有关,算是意外之喜。
“公子若不弃,便喊我的字吧。”
“明章。”嬴高很自然地改了称呼,“还未多谢你在我新婚之时送的贺礼,没想到你远在西南,却连这个都思虑周全。”
“公子与夫人喜欢就好。”
他还真不知自己什么时候送了礼,想来是扶苏替他送的。与其说他周全,倒不如说扶苏在人情关系上如此周全,当真缜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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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心灵鸡汤
“公子觉得……”
“我倒觉得如此更好……”
扶苏来到辟雍学宫时,见到的就是如此和谐的场景,好像短短两日的时间,尚谨和嬴高已经成为了挚友。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不知在思索什么。
侍从见他盯着尚谨与嬴高,也不去打招呼,小心翼翼地问:“公子,可是觉得心里不痛快?”
“你怎么会这么想?”扶苏有些讶异。
“奴幼时好友若是与别人玩到一起去了,奴也会嫉妒那个人的。”
扶苏摇头道:“嫉妒?谈不上吧?只是感慨。”
侍从擦擦额角的汗,可是他看公子高恨不得把司工抢过去,这都在一起聊了两日了,也不见消停。
公子真的一点没感觉啊?反正换成他是做不到的。
“不必这么想,因为我相信,他站在我这边。”扶苏朝尚谨走去。
“公子!”尚谨从书中一抬眼就看见扶苏来了。
“明章。”扶苏笑着喊他,又与嬴高打招呼,“九弟好。”
“长兄好。”嬴高亦是回礼。
*
“你似乎更喜欢九弟一些?”
尚谨是先从尚未进入朝堂的公子里,按照年纪大小见面的。
这些天也见到十一公子了,不过他格外喜欢嬴高一些。
“因为他是个坦荡君子,我喜欢这种性子的。”尚谨最厌恶伪君子,何况公子高是个实诚人,他自然颇为亲近,“妒忌妒忌,妒是大忌,可若是能说出来,倒会好些,怕只怕那种把嫉妒埋在心里的,久而久之,成了滔天的仇恨。”
[暮染烟岚:+1,我也喜欢这种,公子高能说出来就真的很好!]
[湮灭:之前没发现公子高这样的性格诶?]
[念白:因为没人像小谨这样被派去近距离接触吧?]
[樱折:而且对妻子儿女都很负责,在古代挺难得的,现代也挺难得的。]
[斗智斗勇的字典:小谨是不是准备让他当图书馆馆长hhh]
「他确实很合适。」
“他确实是我这些弟弟里最平和的一个,从来不争不抢的,只喜欢看书。若说争了什么,那是纸才造出来的时候,阿父赐诸公子纸,他特意求了许多。”扶苏对弟弟们很是了解。
“我觉得他和公子能处的好,公子博学,他也博学,其实他与公子有些相像。”
尚谨真觉得公子高与扶苏有相似之处,这种坦荡的人也最适合交朋友。说来也好笑,他们是兄弟,他如今却要说他们交朋友。
“我明白你的意思。”扶苏知道他是要自己与嬴高打好关系,“接下来是荣禄吧?你和他,说不定更处的来。”
“他是个什么性子?”尚谨对荣禄的印象并不深,实际上他本来也没接触过几个公子。
“活泼得很,和你以前很像,只是,没有你可靠,但人还不错。”扶苏说的很委婉,荣禄性格好,但行为跳脱,不靠谱得很。
“这算是夸我?你都这么说了,我当然放心。说起为人,你那个十弟,人不大行,连自己的野心都藏不住,偏偏又没有相匹配的能力,让我想起一个讨厌的人。”
“胡亥吗?”见尚谨点头,扶苏才继续说,“我知你厌他,他处死的那个宫人……我去寻了她的家人,没想到同在宫中,而且也是侍奉胡亥。我给了些物什安抚,她虽感激,却不愿出宫或是来我这边,非要待在胡亥那里。”
说到这里,扶苏有些不解,按理说,那宫人应该恨不得离胡亥远些,天天服侍仇人,真的不难受吗?
尚谨沉吟不语,也觉得奇怪。
“放心,我知你上心,已托人照顾着她些。”对扶苏说,这并非难事。
“那就好。她不愿来……也好,不然你那宫里怕是塞不下人了。”尚谨不是第一次救宫人了,扶苏那儿如今有三分之一的宫人都是被他们从阎王爷那抢来的,大都是因为一点小错就被重罚的。
不得不说,这些人在宫里是很“好用”的,大都能确保忠心,身边总要有能干的宫人才行。
扶苏在宫中的口碑也很好,不过也自然会得罪那些宫人原本的主子。
他觉得无妨,得罪宫人才是最可怕的,不知怎的想起了某位信道求仙的皇帝,差点没被报仇的宫女勒死。
*
多年前。
“谨,你总是好心,但你不是每个人都能救,我怕你难受。”扶苏觉得尚谨好心过了头,太心软了。越是心软,越易受伤。
“确实有时候会难受,不过……能救一个救一个,我只要看见了,就去救,没看到的,也希望我以后造出来的东西能带给他们更好的生活。”尚谨就是看不过眼,能帮也就帮了,对他来说只是随手的事情,但或许能救别人的命,“我帮别人,又不是什么都得不到,他们带给我内心的满足,这不也是所得吗?我觉得挺好的。”
“公子帮到他们的时候,会开心吗?”
“嗯,我也不喜欢看着生命消逝。”
*
辟雍学宫。
学宫里除去学堂,也有为每位公子单独准备的宫室,比不上公子们自己的住处,却也是好的。
荣禄忙上忙下地收拾,宫人都被他推到外面去。
“公子,不如让婢来吧,你怎么做得这些?”宫人看他笨手笨脚的,想要上去帮忙。
自小懒散的富贵公子,能做好这些就怪了。
“那怎么行!阿兄说了我要好好表现,不能跟平时似的!”荣禄背过身去,不理那宫人了。
“这,可也不必公子亲手收拾啊……”
“哎!你就待外边看着,司工来了就赶紧喊我!我自己来!”
他还准备了鸟雀们最爱吃的鸟食,就是不知道,司工的那一只是喜欢吃肉还是喜欢果子,或者两种都吃?
他承认,他就是喜欢丹雀,至于司工怎么看他,他其实没抱希望,他知道自己学业不精,没得个恶评就不错了。
但是和司工搞好关系,不知道能不能学鸟语?能不能摸一摸司工养的那只丹雀?
“公子,公子!你怎么在发呆,我看见司工过来了!”宫人远远看见尚谨来了,赶忙提醒他。
“啊?糟糕!”
尚谨听到门内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很体贴地站在门外等了一会儿。
宫人跑出来尴尬地和他说:“见过司工,劳烦司工稍等,我们公子……呃……”
他该怎么说里面乱七八糟的?
“想来是有急事吧?无妨,我这些时日,本也是陛下教我放松些,不过多等一会儿,这有什么的?”尚谨大约知道扶苏为何说荣禄不太可靠了。
无论前面那些公子为人如何,却都是提早准备,一切都妥帖得当的,更甚者,还有想贿赂他的,有的被他劝回去,有的被他狠狠记了一笔。
敢行贿?违反大秦律例,都得处罚。
“多谢司工!”
尚谨还以为要等多久,也就一小会儿的时间,荣禄就出来迎接他了。
“司工!请进!”
尚谨朝荣禄颔首,走了进去,环视一圈,似乎没有哪里奇怪的。
他身后的宫人惊呆了,公子这是多了哪个心窍吗?怎么做到的?
“听大公子说,公子喜欢鸟雀,我今日特意喊了它来。”尚谨轻唤了一声,“赤阳子。”
丹雀从窗口轻盈地飞到尚谨手上,经过在咸阳和桂林来来回回送了将近五年的信,它终于看起来不是一个球了,不过仍然很圆润,摸上去手感很好。
荣禄得了尚谨的肯定,轻柔地摸了摸丹雀的小头,接着就一发不可收拾。
“它喜欢吃什么啊?司工?”荣禄越看越喜欢,很快就想给丹雀喂点吃的。
“什么都吃。”尚谨失笑道。
听尚谨这么说,荣禄就放心把自己准备的吃食拿出来了。
荣禄过完了瘾,才想起来他不是要好好表现吗!怎么又跑偏了。只是尚谨似乎也并未不满,只是平和地看着他。
两人聊着聊着,荣禄就扯到了姜青虞身上:“司工,我听说你的姑母是咸阳有名的富商?真的吗!”
“真的。”
“我也想当富商!”荣禄顿时更有兴趣了。
“大秦的商人,地位很低。”
“可是钱多好啊!”
“陛下,于钱财亏待你了吗?”
“不是不是!阿父虽然平时不怎么关心我们,但是吃穿用度上从来不会亏待我们的。”荣禄连忙解释,“我就是喜欢钱!司工!能不能托你帮我和你姑母见面,我好想讨教她如何成为一届富商的!”
“有机会,定会引荐的。”
不过打量着荣禄的容貌,他就想起自己姑父朝他哭诉,让他别引荐那些长得太好的美人给姑母。
其实他觉得姑父多虑了,姑母虽然喜欢美人,但还没到犯法的地步。
反正他偶尔看姑母姑父相处,便觉得好笑,他在现代都少见这样的夫妻。
“成为富商可不容易,起早贪黑不说,还要劳心劳力的……”不过荣禄身为公子,能不能做生意还是个问题。
尚谨还没说完,荣禄就直摇头:“哎,那我不成。”
“啊?”
“我懒得慌。”荣禄很有自知之明,他自制力不好,各方面都很平庸,“我嘛,对什么都有点兴趣,不过向来做不长久,就是个一事无成的庸人。”
说完他内心就后悔了,明明想着要好好表现的!他怎么开始展现自身缺陷了啊!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尚谨说:“谁说庸人就做不成事情了?你又怎么确定自己就会一事无成?”
*
隔□□会,公子将闾竟还替荣禄道歉:“听荣禄说,他对司工说了些悖逆之语,还望司工见谅。”
“荣禄公子是真性情,哪里是悖逆呢?我与他很聊得来。”
作者有话说:
荣禄:摆烂.jpg小谨:鸡汤来喽(?)荣禄:吨吨吨*突然发现发的是旧版本,我是笨蛋*感谢在2023-05-24 13:05:27~2023-05-25 20:56: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山鬼踏月 89瓶;君子酒 16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7章 胡亥学识
隔天朝会,公子将闾竟还替荣禄道歉:“听荣禄说,他对司工说了些悖逆之语,还望司工见谅。”
“荣禄公子是真性情,哪里是悖逆呢?”他说的可是真心话。
“当真吗?我那弟弟时常口出惊人之语,我多番管教也无用。”
将闾虽排行第三,但是在自己的亲兄弟三人里,他也算是长兄。母妃身子不好,平日里教导幼弟,都是他来的。
尚谨也听扶苏说过将闾他们的母妃,在古人看来,嫔妃多子,乃是受宠,是值得夸耀的事情。
然而事实上,多子的妃嫔大多早早香消玉殒,生育对女子身体损伤太大。
“我倒觉得,荣禄是个有趣的人,倒不像是宫里的孩子,与我很合得来。”
“那便好。”将闾这才放下心,与尚谨论起其他事情。
*
“公子,你说,犯了秦法哪一条,才可能不被廷尉等人审理,而是被蒙卿审理?”
这几天总是碰见赵高,让他不禁思索起来,到底什么样的罪,不是廷尉审判,而是由蒙毅来。
实在奇怪,蒙毅即使作为上卿,那也是祖龙的内侍,也不知道怎么会被祖龙派去断赵高的罪?
扶苏摇摇头:“按常理来说,这是不可能的事情,除非这件事不能交给廷尉,不能像其他罪行那样,恐怕是秘辛。”
秦律严苛,由谁主审都是明文规定的,怎么可能把犯人交给蒙毅定罪呢?
“真奇怪啊……”尚谨叹了口气,他实在不知道,赵高到底干了什么,能让史书语焉不详,留下一个未解之谜。
*
尚谨与胡亥对坐,气氛一时间尴尬极了。
尚谨一看见胡亥,就像之前听见“潜林”一样,脑子里面转的全是胡亥做的好事。
胡亥一看见尚谨,就想到他跟在扶苏身边,进而想到扶苏,又想到嬴政,心中的怨恨飞快滋长蔓延。
不过尚谨倒是很快控制住了,轻声唤道:“公子。”
“啊……啊?”胡亥一怔,连忙收起心中那些恨意。
“也不知公子在想些什么,如此入神。”
“没什么。”
见他不说,尚谨也不与他纠缠,单刀直入道:“也罢,我们就不说闲话了。车府令以精通律法著称,连陛下都对他颇为赞赏,想来公子身为车府令的弟子,定是如此……”
胡亥这才松了口气,要说秦律,他确实学的不错,看来这个尚谨还算有点眼力见,没给他使绊子。
“不过,其实比起刑名之学,我更想知道,公子对于其他学说是否了解。”尚谨试图把胡亥带进坑里。
“为何要问这个!”胡亥心中有些慌乱,果然这个司工不安好心!且不说他,赵高擅不擅长都不一定。
“公子没读过《孙子兵法》吗?谋攻中有一句,正是我要考较公子这些的原因,公子没读过啊?”尚谨笑眯眯地望着胡亥,欣赏他来不及掩饰的慌乱。
他承认他在欺负小孩。
“什么……”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么重要的兵书,公子怎么能不读呢?”尚谨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
这立刻把胡亥惹恼了,愤愤地说:“我怎么就没读过了!只是一时间不记得了……”
他长叹一口气:“纸上谈兵可不行,更何况,公子连记都记不得,还不如赵括呢。”
“我又不是领兵打仗的,干嘛要学这个?”听尚谨说自己不如赵括,胡亥气得火冒三丈。
“公子这话荒唐,我大秦宗室,哪有没亲自上过战场的?我大秦以军功为最,公子身为陛下之子,怎可不读这些?”他一脸正色,颇像个古板的老夫子。
“你!说的你好像上过战场似的!”胡亥可记得尚谨身上没有军功。
“公子,谨未满十岁就敢只身入赵国军营,未满十五随王贲将军攻齐国,孤身入魏国都城,公子你说这话,是何意?”
“谨虽未亲自动刀杀敌,可也在西南战火纷飞之时,冒着箭雨救治过伤兵的,甚至几次被西瓯人刺杀。不说于国有功,也算问心无愧!”
“公子既如此说,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既然公子不喜兵法,甘愿做个不懂兵法的人,那便聊聊其他的吧!”尚谨佯怒道。
“公子,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谨要做的,是帮公子知己,至于知彼,那是车府令的事情了。”
[萧落:乐,苏格拉底:认识你自己。]
[蝶儿飞:笑死了,赵括:勿cue,我比胡亥好点。]
[一一风荷举:准备好看乐子了哈哈哈!]
荣禄震惊地躲在外面偷听,这和之前见到的明章完全不一样啊?这步步紧逼的气势,哪是那个给他当知心长辈的谦谦君子啊?
不过没事,反正明章对他不这样就行,至于胡亥?
他双标,胡亥无所谓,他也不喜欢胡亥,老仗着年纪小装模作样地坑他。
不就是比他小四岁吗!他偏不让。要不是阿兄总是让他别计较,他早就和胡亥打起来了。
阿姊也不喜欢胡亥,这么一想,他们一家子都不喜欢胡亥啊……不知道母妃觉得胡亥怎么样。
不过早年间母妃好像和胡姬有些不对付?他也不太清楚。
丹雀无语地停在他头上,这傻孩子,真当宿主没发现他在偷听啊。
荣禄听着听着,就开始犯困了,明章是怎么从《论语》说到《墨子》,又从《老子》说到《管子》的?
他好困……
“荣禄。”尚谨点了点荣禄的额头。
荣禄一听见他的声音,立刻清醒了,开心地跳起来,献宝似地给他递干果:“明章!我给你送些吃食!我母妃做的,可好吃了!赤阳子也喜欢。”
尚谨接过,摸摸荣禄的头,提醒道:“下次别在这等我了,小心被抓住把柄。”
“好!那明章什么时候把韩信带进宫啊?”前几天尚谨来辟雍学宫,韩信跟着来了,他俩聊得欢,可惜韩信很快就跟着明章离开了。
“恐怕不行,他明日就要去代郡了。”
“啊?对哦,他和我说,他这几年大半都待在代郡的,只是因为明章这次回来,才回了咸阳。”荣禄失落地垂着头。
不过荣禄很快恢复了往常的活跃,叽叽喳喳地在尚谨耳边讲趣事,又缠着尚谨给他讲宫外的山山水水。
“明章明日要去见十九吗?他可比胡亥好多了。”荣禄言语里从来没什么忌讳。
“宫里别说这些,容易招惹是非,有的人,报复心很强的。”
“怎么你和阿兄都这么说?我不说了吧。”荣禄叹了口气,“那我去宫外可以说嘛?”
尚谨哭笑不得:“你在宫内说这些,或许还没人能把你怎么样。你去了宫外,随口说别人坏话,不知道你是公子,小心被打。”
“我大秦律法不是不让当街斗殴吗?”荣禄疑惑地问。
“那只是老秦地,你要是去其他地方,他们可不一定遵守。”尚谨心知,荣禄到底没离开过咸阳,不知外面的险恶,“所以说,祸从口出。我虽不希望你压抑本性,但还是要知道这些。”
“明章,你跟我阿兄好像啊!他也老让我谨慎。”此时在荣禄眼里,将闾和尚谨的身影诡异地重合了。
两人聊了一路,他才勾起唇角:“我明日还来看胡亥。”
“啊?他……”荣禄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抨击胡亥,“他好讨厌的!你别被他可怜兮兮的样子骗了,他可会做戏了!就知道一味装可怜。”
“我不会被他骗过去的。”
毕竟他清清楚楚地知道,他对面那个十三岁的公子胡亥,简直就是在论证荀卿的人性本恶论。
荣禄放心地点点头,可又觉得奇怪,明章不是让他不要惹胡亥吗?那胡亥今日都快心梗了,明章怎么还去招惹胡亥啊?
他知道了!一定是因为赵高!赵高是不是让明章特意关照胡亥了?真是可恶!
*
回到自己宫里的胡亥懒得装了,气得成了桌面清理大师,砸坏了不少东西。
“夫子!那个尚谨太招人厌了!他故意说些高深的东西!我根本不懂不说,他还……说不清是夸我还是嘲讽我的,听着气人!”胡亥对着赵高诉苦,“他都二十三了!怎么欺负我一个十三岁的孩子!真是可恨!夫子就不能除……”
掉他吗?
“胡亥。”赵高皱眉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这话要是真有人传出去,定会被说是他挑唆的。
“夫子……”胡亥不乐意地闭了嘴。
“他十三岁的时候,今日问你的那些,早就学完了。”
胡亥撇撇嘴:“我又不是他,他十三学了,我就要学?”
赵高盯着胡亥,颇有深意地问:“胡亥,你这是在承认,你比不上他?”
“怎么会!”胡亥顿时像被点燃的炸药一样。
“夫子也知道,你是最聪慧的,只是他与我结仇,定是要好好磋磨你一番,故意说些难事,你往后怕是有的受了。”赵高安慰地拍了拍胡亥,充满恶意地说,“别忘了,是谁这么折磨你的。”
胡亥更是怒气冲冲,他当然知道,都怪扶苏和尚谨!
刚想喝口水,却发现水没了。
“之琼!怎么还不……啧。”胡亥才想起来,他把这个宫人处死了。
这时,一个极有眼力见的女子上前添水。
“你叫什么?”胡亥觉得这婢女还行,随口问了一句。
“婢贱名,以华。”婢女将姿态压得极低,露出一抹讨好的笑容。
“怎么这宫里,名取得一个比一个文绉绉的?你还算机灵。”
那婢女看起来很是惊喜:“谢公子赏识,婢能在公子宫中侍奉,是婢几世修来的福气。”
赵高瞟了一眼这个叫以华的婢女,又是个阿谀奉承之辈,胡亥最喜欢的就是这一类了,让他们跟在胡亥身边,正合他意。
作者有话说:
赵高:阿谀奉承之辈!小谨:你在说自己吗?*啊啊啊啊赵高到底犯了什么罪,才会让蒙毅审理啊!救命!*最近那个防盗,我真的是……哎,无语得很,想骂人……*感谢在2023-05-25 20:56:55~2023-05-26 21:51: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梨悦 3瓶;佑和 2瓶;n_h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8章 火药方士
“都滚!”胡亥怒气冲冲地把周遭的人都赶跑了,“都不许过来,谁都不许过来!”
一个婢女叹了口气,看着偏要往胡亥那去的以华,问道:“以华姑娘,公子正在气头上呢,你往那凑干嘛?”
“公子心情不好,我们做奴为婢的,怎么能不分担一二呢?”以华扬唇一笑,满眼都是对主子的关心忧虑。
“那,那你小心点,就托你的福了。”婢女还是忍不住提醒。
这个以华,才入宫不久,以前只觉得她只会闷头做事,也不怎么打眼,没想到人家一笑起来可好看,嘴也甜,跟谁说话都能把人哄得心花怒放。
只不过这姑娘胆子未免太大了,要知道,公子连从小照顾自己的婢女都能随手处死,她有这么个本事,不如想办法把自己弄到其他公子宫里,保不齐就成了大红人了。
当公子胡亥的大红人,可不是什么好差事,离得最近,确实过得会比其他宫人好点,但是随时直面阴晴不定的胡亥,才是最可怕的。
不过她要是真能把胡亥哄好了,她们这些人也能少受罪,反正不会有人嫉妒她跟公子走的近就是了。
“公子。”以华柔柔地喊着胡亥。
“不是让你们都滚吗!”胡亥横眉竖眼的,很是不耐烦。
“公子,是因为那个什么司工,所以在生气吗?”以华却大胆地站在了胡亥面前,她可比胡亥高多了,此时低眉顺眼,让人下意识忽略了她更高些,“要我说,那司工就是太没眼力见了,总是和公子说些歪门邪道,真要论起秦律,他说不定还比不上公子呢!”
胡亥对她的怒意这才消散了一点,只不过对尚谨的不满愈发强烈:“怎么,你也觉得他不行?”
“外面的人,人人都道司工学识渊博,可他不过是讨了年纪上的便宜罢了。”以华顺着胡亥的心意贬低着尚谨。
“你还懂这些?”
“婢不懂得这些,只知道这些时日见公子随车府令学得认真,公子又是一等一的聪明,那司工就是与公子不对付,故意挤兑公子呢。”以华几句话把胡亥哄得消气了,“他一个大臣,怎么能与公子想比呢?公子可是千尊万贵的。”
这时候胡亥还随口问一句:“对了,你这名,有何来历吗?”
“婢入宫以前,是在一个大户人家里做侍女,那家的姑娘读过些书,给我起了这么个名,不知出自什么书,似乎是什么《远游》?婢也不懂得这些,只是听着好听,入宫的时候便依旧用这个名。婢以前卑贱,是没有姓名的。”
以华温柔地笑着,即使提起以前的生活似乎也能淡然处之。
她有名的,自小就有。
“你这段时间做的很不错,你一直这么下去,本公子自然会提拔你的。”
以华露出一分恰到好处的惊喜与谄媚:“谢公子大恩,婢真是几世修来的福分。”
“你还挺喜欢说这句话的。”胡亥这几天不知道听以华说了几遍这句话了。
以华笑意盈盈地应声:“婢嘴笨,以后会多学些谢恩的话的。”
自然是她几世修来的福分了,能有机会服侍这位公子。
*
扶苏刚与尚谨讨论完朝会上的事情,感叹道:“他最近过得很舒坦。”
胡亥那里确实是有扶苏的人的,只不过胡亥的下人折损率有些太高了,于是干脆安插了些干粗活的。
“能感觉到,看来他身边有人哄着。”前几天还气得个半死,这几天又欢欢喜喜的,尚谨自然会察觉到,“无所谓,公子,你可要少动气啊,动气伤身的。”
“你总是提醒这些的,弄得我年纪轻轻就开始养生了。”扶苏无奈地问,“你这是准备把他慢慢气死?”
“那倒不是,单纯地让他不痛快。气死,有点难,也太便宜他了。”尚谨还是觉得气死这种方法难度有点高,不太好用。
扶苏一直不太清楚明章对赵高和胡亥的恨意是怎么来的,不过他一向纵着明章。
不知怎的想起先前阿父的话来,他对明章太信任了?不过他还是愿意相信明章是有苦衷的,只是如今不能告诉他。
“你也快考察完了吧?”
“嗯,这三四日连着考较他,当真绣花枕头,连比他小的,学得都比他深。”除去胡亥,他还去见了排行十九的公子。
“绣花枕头……我还是第一次听这么个比方。”扶苏觉得这个比方很是精妙,“你到时候准备怎么在阿父面前说他?”
“如实相告啊,秦律学得还行,其他一塌糊涂。一问他其他的书,他跟痴傻了一样。”尚谨随手翻了翻手中的书,冷笑一声,“何况这样品行的人,纵使懂法,有什么用?他会知法犯法的。”
“怕是被你吓懵了,把什么都忘了。”扶苏倒不觉得胡亥在学问上能烂到连《老子》第一句都给忘了,多半还是明章气势太强,把胡亥给震住了,“明章若是当夫子,怕是个严师。”
“因材施教,那要看弟子是什么样的人了。”尚谨说着说着,就住口了,“要是他,我直接逐出师门,不对,他怎么可能当我弟子嘛,真晦气,不说他了。”
“造纸有新进展了,我要去盯着,所以辟雍学宫的事情要放一放了。”
“那可是喜事!”扶苏是除了尚谨和工匠们以外,第一个知道这消息的,听了自然惊喜。
“嗯,另外,还要与陛下说说方士之事。”
火药的事情原本还是个计划,他没和祖龙说,毕竟祖龙虽然稳重,可是一涉及到这些事情,就火急火燎起来了。
如今光是一个秦始皇陵,他都觉得用的人太多了。
他的工策五载可没写火药的事情,不过五年也到了,是时候该写新的工策了,刚好过一段时间去章邯那里看看。
“你是说让那帮方士造火药的事情?让他们来宫里,真的不会出事吗?我们花了好大的功夫才拦住阿父的。”扶苏一早听他说过火药,是第一个知道他的想法的。
一想到那帮方士借着机会哄阿父的可能性,扶苏就觉得糟心得很。之前去齐地,他可算知道齐燕的方士有多可怕了。
那是根本不太在意之前的方士怎么样,那侯生卢生还想讲什么仙山,被他拦了半天,最后被明章来了一封信痛骂。
他分明看见先生替明章读那信的时候在憋笑,足足骂了半个时辰,一个脏字不带,把侯生卢生骂了个狗血淋头。
“不用担心,我有办法的。”
*
章台宫。
时隔五年再次拿到一本工策,嬴政也很是感慨。
这其中他最感兴趣的是火药,硝石一类的他也知道,甚至也知道那帮方士会拿硝石炼丹。
“臣其实是有担忧的,火药若能研制,自然是威力巨大,将彻底改变大秦与匈奴的对战,可是,这火药虽有前身,也需要时间,工策虽是五载,可火药不知多少年能成;而且研制火药危险性太高了,毕竟一旦出现意外,恐怕很难活下来;臣更担心的是成功后,管制火药的问题。”
“我已派人去请那些方士了,他们不愿来,也得来。其他的问题,你不必担心。”
至于这个“请”用了什么法子就不得而知了。他会帮尚谨扫清那些障碍,以免后顾之忧,只是时间……
火药一时间不能成,却更要研究下去。
“喏。”
“辟雍学宫的事情如何?”问完了火药,嬴政这才问起他这些儿子的表现。
“还有四位公子尚未见过,到时候一齐回禀陛下,不过这件事要延后一些。造纸之术有所改进,我还需要回屈里。”
“也好,想必他们也叫你头疼吧?”嬴政点头应允了尚谨暂时搁置辟雍学宫的事务。
“臣倒是处的来,只是有些公子总要给我送礼,臣没敢收,都送来给陛下了,算是他们的孝心。”
提起这事,连嬴政都有些不悦:“他的孝心是送你一个美人?真是荒唐。”
“我已将那位姑娘送走了,陛下,到时候公子要是找我讨美人,还请陛下给我撑腰了。”尚谨也觉得好笑,那公子不仅知法犯法,脑子还不太好使。
其他人都知道他缺钱,这公子可好,觉得他缺人,真不知是怎么想的。
祖龙的儿子里,真的是无奇不有。
“好,你先忙造纸之事。”
“喏,臣告退。”
*
屈里。
姬绥姜展示着她的新成果,她试着在造出来的纸上涂了白色矿石细粉,较以前更白,更加美观,这种纸供给宫中再合适不过。
不过最重要的是关于纸的原料。
“司工,这几张分别是麻纸、楮皮纸、桑皮纸。”公输开将三张纸一一摆开,供尚谨鉴别,“只是碍于原料限制,很难完全推广,不过在南方是再合适不过了。”
提到南方,公输柯想起了更重要的事情:“南方似乎有工匠在试验竹纸,只是进展不大,似是失败了。”
“这都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竹纸确实可行,让他们不要因一时的失败而放弃。”尚谨欣喜于工匠们这么快就已经开始尝试了。
公输柯拍拍胸脯保证:“放心吧,司工,我们可都是身经百战了。”
“交给你们,我没什么不放心的。”尚谨这几年都没把重心放在造纸了,回到咸阳才重新关注起来,“这白纸,再产些出来,要更规整,绥姜上次不是说,咸阳宫很好看吗?下次献纸随我一起吧。”
“真的?好啊!”
作者有话说:
在纠结胡亥怎么死,是这一会儿就死,还是不彻底死掉再苟活几年。*感谢在2023-05-26 21:51:12~2023-05-27 23:30: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今天的我也是帅鸽鸭 90瓶;不渡 52瓶;时雨 20瓶;阿追、泽田惠 10瓶;落雨裁风_羽 5瓶;每天都在想退休 4瓶;TT0459 2瓶;寒一七、老婆我是36D先救我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9章 之琼
尚谨回到家中,却见案上叠着两件斗篷,是他前些日子问仉夫人能不能试着做的,没想到这么快就做好了。
【宿主,你这算不算走在时尚前列了?】
“主要是这天气太冷了,渭水都结了好久的冰了。”尚谨将那件暗青色的斗篷披上,倒是很合适,“不过也快了,咸阳这儿的江河湖泊,结冰期都不算长。”
【宿主,你是不是想喂鱼了?】
“不,我想吃鱼,解冻了,鱼就多起来了……不对啊,春季是繁殖期,冬春禁渔……”
禁渔期是自古以来就有的,倒不是说尚谨在这个时候就买不起鱼了,只不过多多少少还是希望鱼价平常一点。
*
尚谨携着寒风踏入殿中,这里面比起外面暖和地跟火炉一样,他脱下斗篷挂在手臂上。
“你这是?”扶苏瞧见了他新奇的装扮。
“斗篷,托仉夫人新做的,我让她也给你做了一件,你也试试。”尚谨取出另外一件斗篷,“虽说叫篷,不过不是蓑衣那样的,而是用了上好的衣料。”
那是一件玄色的斗篷,绣了些云纹一类的简单纹路。
他给扶苏披上斗篷,左右打量了一圈,很是合适。
“玄衣加玄色斗篷,虽说庄重,可有些压抑了,要不你试试我的?”他和扶苏身形差不多,只不过扶苏略比他高一些,“不过我的斗篷还是冷的,算了算了。”
“很暖和。”扶苏笑着拢了拢斗篷。
“我昨日看着不错,又托仉夫人再做三件,送去给先生和斯相,一件送去给昱行。”尚谨安排地明明白白。
“不过西南那边本也不冷,等到了,怕是都要开春了。”这么一想,这斗篷怕是要等到一年后再上身了,“我好像恍然间才发现,先生与斯相,已是古稀之年了。”
“他们不显老,和以前一样,忙得脚不沾地。”扶苏也有些感慨,只不过这对师兄弟从不见老态,跟着阿父做事都是熬着的,却不曾疲惫。
“可身子不如从前,却也是真的。”这也是尚谨要送斗篷的原因之一。
“你没送阿父一件?”
“我又不知陛下的尺寸。”他无辜地回答,这可不是他没想着祖龙。
[山间温客:嗯?我比较想知道,小谨你是怎么知道斯相的尺寸的?]
「先生告诉我的。」
[水墨翎:那为什么不问扶苏祖龙的尺寸?]
“何况,要送也要向陛下先行禀报,再告知御府令。仉夫人虽然绣工了得,可那些纹路绣起来也不便,且比不得御府令他们那边,万一陛下不喜,那就不好了。”
扶苏也明白他的意思,提起了冬日的天气:“今年咸阳的冬天还不算冷,比往年好多了。”
“要是这些衣物能再保暖些就好了。”尚谨对此很是认同,不过比起西南,咸阳可要冷多了,穿上斗篷才好些。
“你又想出什么来了?”
尚谨哭笑不得:“你把我当神仙啊?什么都会?就算神仙,那也有不会的啊?”
“我记得之前东海郡的黔首老喊你神仙。”扶苏打趣道。
“我要真是神仙,这世间怎么还会有那么多疾苦啊?”他若是神仙,那哪还用得着在这里苦思冥想,直接一个法术,天下的灾难就会消失了。
“不过我确实有些想法,只是这些日子要忙纸和火药,真要想改进织布,先要安农,何况,最好用的东西,我们这里还没有。”他感叹着,“要走的路还长着呢。”
“是何物?”扶苏好奇地问。
“据说在比桂林郡更西南的地方,在比匈奴更西边的地方,有一种叫白叠子的花草,若能织成布,御寒的效果极好。”
其实就是新疆和云南,白叠子就是棉花。
最糟糕的是,他一个北方人,没见到过棉花长什么样,估计也就看见成熟的棉花的时候能认出来,偏偏真没遇到过。
那本残篇的中医药大全里,也没有棉花的存在,这时候他才认识到,完整版的重要性。
他倒是托王离继续找了,不过那也要等到明年夏天了。要是想找棉花更多的地方,那得跑到更西南的地方了。
“真的?!”扶苏听了眼睛一亮,不过也能想到,此物并不好得,匈奴便是一大阻碍。
“可就算找到了,百年间,黔首也不一定穿得上。”
历史上,棉花一直到明朝才大面积种植,老百姓逐渐用得起了。
“是啊,好东西,向来都是有权有势有钱的人先用的,如今黔首连饭都不一定能吃饱,即使有白叠子,又如何去种呢?”扶苏盘算着这几年的饥荒情况,叹道,“若是让官吏们去推行……也怕是不好。”
“嗯,本连饭都吃不饱,现在去种白叠子,怕是要饿死了。荒年的时候,连种禾、麦、黍、稻、荅和菽的人都能饿死,就算白叠子能卖钱,去哪买呢?何况钱就真的在黔首身上吗?”
“若是强行推行,恐怕官吏们会为了政绩不顾黔首的死活,他们也不想触犯吏律。”扶苏摇摇头,“以后,会有机会的。”
他们心知肚明,以后是什么时候。
“你前几天不是说想吃鱼?宫中倒是有,不如晚膳留下来?”
“不要,宫里那些菜确实比外面精致,也好吃,可是味道太寡淡了。”他想也不想便拒绝了。
“我记得之前不是还让他们做什么锅出来?”扶苏也不强求,不过说起鱼,想起来之前闲聊时的话。
尚谨伸手比划了一个半圆:“嗯,大概就是像釜的一半那样,只可惜不好推行。你不知道,他们知道我是要拿来做饭的时候,看我的眼神像看个傻子。”
扶苏被他的描述逗笑了,不过能想象那个场面,也能理解那些工匠。
“毕竟都要紧供着军中,连你说的那些农具,也不好做的。”
明章虽然改进了冶铁技术,可铁矿不足却成了最大的问题。
“阿父已经派人想办法了。”
寻铁矿从来不是一件易事。
“不过那个锅,到底是怎么用的?是有其他的法子?若只是烹煮,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尚谨写下一个“炒”字,扶苏略一想:“炒?大概能猜到一些了。”
“到时候我给你露一手,希望别出什么意外。”
“会出事吗?”
“万一嘛,比如粘锅了,炒糊了,锅烧坏了,着火了……”毕竟谁也不知道做出来的锅会不会有什么问题,“等我从巴蜀回来,应该就能试试炒菜了。”
他要去巴蜀探寻竹纸之事。
*
公元前216年。
早春的时候,尚谨从巴蜀回来之后,又重新回了辟雍学宫。
他花了十日的时间把剩下几个公子给考察了一遍,然后美名其曰,从头到尾又简单问了几句。
胡亥觉得自己大概是要疯了,这个尚谨到底和自己什么仇什么怨?就因为和夫子不和,就一个劲儿地整他吗?
偏偏他那些东西,问的刁钻古怪,可他那些个兄弟还真能答的上来。
胡亥还没意识到,尚谨的到来,成功让绝大多数公子卷了起来,如今一个赛一个地努力,也就荣禄和胡亥还在原地踏步了。
胡亥愤恨地一脚把岸边的石子踢进湖里,身旁的宫人都噤若寒蝉。
“都滚一边去!”
宫人们本也不想触他的霉头,赶忙走了,生怕再看一眼。
没一会儿,以华便遇见了他们,见他们紧绷着,便了然于心了。
“公子又发脾气了?”
“嗯,自从这司工来了,公子的脾气真是越来越糟了。”
以华失笑道:“可我见其他公子,大都欢喜得很。”
与尚谨对话,无疑代表着他们将会获得陛下的关注,他们自然开心。
至于胡亥怎么偏偏不一样,谁又知道原因呢?
以华拜拜手就要走,同宫人说:“我去看看。”
“以华,你真要去啊?我看公子这些时日比往常更生气。”宫人不免担忧,虽说这些日子,以华越发得胡亥赏识可这种时候凑上去真不是好事。
以华叮嘱他们:“放心吧,你们在外围守着,别让其他人过来看见了,免得别人见了,又要说闲话,到时候公子更是要暴怒了。”
“好。”
以华走到湖边,轻声关心胡亥:“公子,怎么站在这冷风口里?虽说开春了,这天还有些冷呢。”
胡亥只是不说话,以华见状没话找话,指着湖中的鱼说:“公子,你看这湖里的鱼,都比前些时日活泼些。”
胡亥的面色黑得和尚谨刚做出来的锅底似的,他一听见鱼,就想起来昨日尚谨在那里说那什么庄子和惠子讲鱼之乐,绕来绕去,高深得很。
他看尚谨最好学老庄,这辈子都别当官了,还在那“道”“道”“道”的。
“公子可要喂鱼?我带了些鱼食。”以华从袖中取出些包好的鱼食,递给胡亥。
胡亥接过鱼食,把鱼食随意扔进湖泊中,看那群蠢鱼争相讨好一般争抢鱼食,胡亥这才舒坦点。
“以华,我听那个谁说,你入宫是来找你阿姊的?”胡亥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以华闲聊,试图把尚谨给忘掉。
“是啊,我阿姊也是服侍一位公子的,她总劝我不要进宫来,可是我待在宫外,总是很想她,便求了门路来了。还好,还好我进宫来了,不然又怎么能有机会侍奉公子呢?”以华的脸上始终挂着笑。
胡亥一时兴起,问道:“你阿姊做事可伶俐?”
“公子要把我阿姊调来吗?”以华感叹道,“我阿姊啊,能自小服侍公子,自然是再伶俐不过了。可惜,她不能来侍奉公子你了。”
“为何?”
“阿姊太愚钝了,太傻了……她啊……”
下一瞬,胡亥整个头栽到水里,大量的湖水蔓延进他的口鼻耳之中,他被迫闭上了眼睛。
湖中的小鱼受到了惊吓,眨眼间游远了。
他想要呼喊,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湖水淹没了他微弱的声音。
“叫之琼。”
“俟我于著乎而,充耳以素乎而,尚之以琼华乎而。”
“小时候随手指的两个字,就是我们这种卑贱之人的名。”
作者有话说:
胡亥是直接死还是多活会嘞,纠结好的,不纠结了OWO*感谢在2023-05-27 23:30:57~2023-05-29 23:07: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圆酱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谜暮 13瓶;鬼玺、蓝翎玥雪 10瓶;杜康尔尔 8瓶;爱钱不如爱包 5瓶;冰若萱舞、老婆我是36D先救我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0章 胡亥死
“我们是被卖到咸阳来的,她进了宫里。”以华冷笑着加重了手里的力气,“你才出生没多久,我阿姊就开始服侍你了,和你那几个食母也没什么分别。”
胡亥挣扎着想要从水里抬头,却始终挣不脱,想要开口呼喊,早春的湖水便冷冰冰地灌进他嘴里,呛得他想要咳嗽都没法子。
她的声音哽咽起来,回想起过往种种,泪水抑制不住地顺着她苍白的脸颊坠落。
“她尽心尽力,我听说她身上有伤,却只说你是一时怒气,不碍事,还是尽心尽力的侍奉你,我才着急想要进宫的。”
“她是个忠仆吧?那些高官贵族知道她都得夸一句,真是个好忠仆!”以华险些控制不住自己声音的大小,只是神情越发狰狞,“你怎么就忍心!她在你身边十三年!你就因为她给你梳头梳痛了!就可以直接处死她!”
绝望漫上胡亥的心头,他竟然要被一个婢女杀了?怎么还没人来救他?他不甘心!不甘心!
“我偷偷去看的时候,她的骨头都被打断了,血肉模糊!”她见阿姊的最后一面,是惨不忍睹的尸身。
胡亥已经听不清以华在说些什么了,他感觉浑身乏力,窒息的感觉让他恐慌,却又无济于事。
“不好受吧?淹死的感觉……我还嫌不够呢!就该一刀刀把你的肉给割下来!把你的骨头都碾碎!”
她被压抑的愤怒与和仇恨终于释放出来,恶意如流水一般包裹了胡亥。
“金尊玉贵的小公子,你打我阿姊的时候,力气不是挺大的吗?!怎么到我手里,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啊?”
她这时候庆幸自己生的高,力气又大,胡亥这个年岁根本比不过她这种做了许多年粗活的人。
“你这种人,牲口都不如!”
*
宫人疑惑地问:“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啊……”
“好像是公子那边……”小宫女小声地说,随即担忧不已,“是不是公子打骂以华了?我们要不要去看看啊?”
“你敢过去?找死啊?”另一个宫人立马否定了她的想法。
就凭公子那坏脾气,他们过去还不得也受罚?
“那以华怎么办……”小宫女有些于心不忍。
可是公子真的很可怕,她不敢过去。
“这,大不了就……等她回来,寻点药给她?说了别去沾公子的晦气的!”另一个宫人连忙摆手。
过了一小会儿,宫人耳朵一动,说道:“好像没什么声音了。”
“啊?该不会……”小宫女被自己的联想吓得瑟瑟发抖。
尚谨远远就看见他们两两三三地守在路上,心里犯嘀咕,这好像是胡亥的宫人?搁这儿干什么呢?
“你们是?公子胡亥的宫人?”
宫人们一看是尚谨,连忙行礼问安:“司工?司工是来寻公子的吗?”
“不是,我约了公子高,有一本书要带给他,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呢?”尚谨摇摇头,这些时间折腾够了,他没那么多心力分给胡亥了。
“呃,公子在湖边上,不让我们过去呢,估计是在发脾气,司工还是不要过去了。”这时候宫人们心里觉得这个时间真好,来往的人很少,不然这学宫里贵人如云,他们哪里拦得住啊?
“原来如此,无妨,刚好去同他告别,奏书已经写好了,之后大概都不会常常见面了,他听到大约不会怪罪你们,毕竟这是个好消息。”
*
以华的手还颤抖着,她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敢杀皇帝的儿子,又觉得自己清醒无比,做了自己一直想做的事情。
胡亥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趴在地上,整个头都浸在水里,已经没了声息。
“他已经晕厥了,你还不走吗?”
以华惊恐地扭头,下意识手上更加用力,她要确保自己死之前,胡亥必须死。
只是觉得这声音耳熟,一回头发现是尚谨,不自觉结巴了起来:“是,是你?”
“好了,无论如何,先离开这里。”他朝以华伸出手,似乎毫不在意自己对面是个刚刚杀了皇子的人。
只不过,这个以华是怎么认识他的?怎么见是他来了,好像还安心了一样?
以华苦笑一声,当初听到的那些话,果然都是真心的,他还想帮她?
“离开?我还能离开吗?我从动手的那一刻起,就没想过我还能活着。”
“那为何不试试呢?不要为了渣滓搭上性命。”尚谨也没想到自己一过来就看见这么惊悚的一幕,婢女打扮的姑娘借着自己的身形气力将锦衣华服的胡亥死死按在水里。
“我的马车就在学宫外,有一高挑女子在马车旁,薛郡口音,你是齐人,应该熟悉鲁地口音。”
他本来是要等送了书以后,带着姬绥姜一起去章台宫献纸的,谁曾见证了这么一幕。
“我有胡亥的符牌。”以华随手扯下胡亥身上的符牌,现在她有了。
她一点都不怕死人。
“可马车出咸阳宫还要查验……”这才是她最担心的,事情很快就会暴露,一旦其他人反应过来,她就插翅难飞了。
尚谨被她拽腰牌的动作弄得一愣,随即也反应过来,轻声说:“听我的吧,这里湖水不深,沉水是不可能了。那边有些水草,扔在那里,你绕道离开,去学宫西门。我去同他们说,胡亥不知为何不在,引他们来寻找。消息未传出去之前,你尽快出学宫。”
以华自然知道湖水不深,不然她会选择把胡亥直接打晕扔进去。她的整个计划粗糙到只能见机行事,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能活下去。
“真的可行吗?若是拖累了你……”她一个人死也就死了,可不想拖着对自己有恩的人去死。
“你想活下去,就不要顾着我了。你要是真被发现了,我一样有办法脱罪,不过脱一层皮罢了。”
单凭以华杀了胡亥这一点,他就不可能不帮她一把。
“好。”
尚谨静静地望着以华的动作,辟雍学宫茂密高大的树木遮挡了一切。
以防他不小心留下什么证据,他只是站在原地,什么都没做,而是思虑起之后怎么办。
他现在也算是“你在现场,你嫌疑最大”了。
见以华匆匆忙忙绕走了,尚谨这才长叹一口气。
弹幕密密麻麻挤满了屏幕,都激动得不行。
[始皇的梦中情儿乃二凤:便宜这个口口口了!]
[天真无邪:啊啊啊啊啊!救命!这算是凶杀现场吗?]
[横滨某绷带:冷静,我们可是历史板块的观众诶,什么杀人放火没见过。]
[渡鸦:我本来准备撒花庆祝的,可是啊啊啊啊!虽然我也不希望她死,可是小谨你帮她,就是把自己之于险境啊!]
[独白:救救救,第一次看到胡亥这个死法,这个宫女咋办啊?真的能逃吗?]
[行简:其实不帮是最好的选择了,但是于道义上,肯定要救!]
[兮沫不是兮沐:万一被查出来就完蛋了!那么多人能证实可能是宫女做的,小谨窝藏杀死皇子的犯人,我毫不怀疑赵高会借此下手啊!要是死的是别人也算了,胡亥可是皇子,这简直了!]
尚谨离开湖边,拿出自己这几十年磨练出来的演技,欺瞒这群宫人,疑惑地问:“你们公子,真的在那儿吗?”
“啊?公子不在湖边?”宫人们立刻慌乱不安。
“是啊,他那么大个人,要是站在湖边,我肯定看得见。”尚谨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那以华呢?”
尚谨摇头问:“以华?谁啊?宫人吗?那里压根没人。”
“糟了,我们快去找找。”
“真是教人不省心,辟雍学宫就这么点大,也不知去哪了。”尚谨理所当然地接下了这个“担子”,吩咐他们如何寻找胡亥,“你们分成三拨,我要去学堂找公子高,你们就一拨和我一起去那里找找,一拨在这附近再找找,一拨去找学宫的侍卫,让他们一起寻找。”
“喏。”
“你们放心,不会出事的,想来他是故意甩开你们好自己去散心了。沿途也多注意些。”
“喏。”
一路到了学堂那边,便看见公子高在树下读书。
“明章!”嬴高见是他来了,连忙起身迎了上去。
“你要的书,我给你带来了。”尚谨将怀里抱着的书都交给了嬴高。
嬴高双眼放光地感受着手上的分量,摩挲着纸张,惊叹道:“太好了!这就是《韩子》里没收录的那些?而且这纸也很好。”
“嗯,当年是我一个字一个字刻下来的,后来寻了人写在书上,你们看到的《韩子》本来也只有小半册。”
只要先生还好好的,《韩子》永远不会完结。
“你身边什么时候这么多人跟着了?”嬴高这才发现他身后跟着三个宫人。
“他们是胡亥的宫人,我路上遇见他们,本想着去和胡亥打个招呼,谁知道没瞧见胡亥。”
“他们是来找胡亥的?那肯定不在这儿了,我今天一直待在这儿,没看见胡亥啊?”嬴高没兴趣关注胡亥在哪,恨不得这群宫人赶紧走,别耽误他向尚谨讨教一二,“他该不会是瞧见你来了,就躲开了吧?”
“难道是我之前太过严格了?”尚谨摆摆手,表示自己就待这儿了,“也罢,我就不随你们一起去找了。”
这时候其他公子也凑上来了。
“司工!”
“司工怎么来了?”
也有公子认出了这些宫人,上下打量一会,问道:“这不是胡亥的宫人吗?怎么在这里?”
“胡亥不知跑哪去了,他们在寻,你们若是见到了,就告诉他们一声,免得他们干着急。”
“哼,反正我没见到他,他那种性子,我看也没什么好找的,说不定一会就自己回来了。”荣禄不屑地说。
“咳,你们怎么吵吵嚷嚷的?”韩非轻咳一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几个公子连忙行礼道:“见过韩夫子。”
“先生,我险些忘了先生今日授课。”尚谨这下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了。
按照先生的观念,即使先生不喜欢胡亥,也定要将凶手绳之以法,绝不姑息。
“我本来也是偶尔来一次,刚巧,你晚些时候去我家,买了上好的鱼,你肯定喜欢。”韩非笑眯眯地喊他晚上去吃饭,又看向嬴高手里的书,满意地点头,“高拿的是?可要好好读啊。”
“我一定细细读!”这都不必韩非说,嬴高巴不得赶紧把书带回去,好好拜读,这可是韩非的书啊!
他们这边越发热闹起来,直到侍卫惊慌地跑过来,大喊道:“不好了!不好了!”
“你把话说清,怎么不好了?”韩非见侍卫行事不稳,训斥了一句。
“公子……公子胡亥……死在湖里了!”侍卫喘了口气,惊魂未定地说。
“什么!?”
作者有话说:
才发现已经4000营养液了,惊恐脸,但是最近在忙学年论文orz*可能有小天使觉得太便宜他了,但是还有另一条路可以走,让胡亥在这个世界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历史上第一个因为残害宫女被宫女杀死的皇子()*秉承着大家一起he的结局,还是不发刀子比较好(思考)*感谢在2023-05-29 23:07:17~2023-05-30 20:55: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鸦鸦无渡、水月吟 10瓶;百渡清、柒棠忘川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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