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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230

    第221章 泰山封禅


    元鼎六年十一月,霍去病刚刚出九原没多久,刘彻已经开始在心里偷偷筹划泰山封禅的事情了。


    反正去病肯定会赢,他就是对霍去病这样近乎迷信的自信。


    不过封禅泰山这样的大事,他还没完全决定,只私下里和卫青说了这事。


    卫青倒是十分支持,坚定了刘彻想要封禅的决心。


    “等去病和明章回来,我们再商量封禅的事。”刘彻规划了许多明年的事情,“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巡边。”


    “总是见你们出征,我还未统领过大军,匈奴还是不太安分,若是重兵临边,总能震慑他们,不然叫他们以为我们大汉真的一匹马都没了。”


    刚打完漠北之战那两年,大汉确实是没多少马匹了,不过这些年又好些了。


    毕竟民生上还有尚谨带着人日日殚精竭虑,百姓生活比起频繁战争那几年好多了。


    卫青知道刘彻一直有个将军梦,并不意外,甚至帮刘彻规划起来,问道:“陛下要领兵多少万?”


    “十八万!”


    卫青笑问:“陛下这是要御驾亲征吗?”


    假如这十八万要都是骑兵,兵器粮草充足,真的足够去病把匈奴踏成废墟了。


    “有你们在,我御驾亲征做什么?到时候你们往我身边一站,我就可以狐假虎威了。”刘彻洋洋得意。


    他对于把自己比做狐狸,把卫青比做老虎,并没有任何不适应。


    能狐假虎威也是福,他很满意现在的生活,他想要的人都在他身边。


    “陛下想要什么时候巡边,这要提早做安排。”


    依卫青对刘彻的了解,即使十八万大兵只是玩笑话,恐怕刘彻也得要十万兵卒。


    这么多人可不是说笑,即使不是骑兵,也得成千上万的民夫运输粮草。


    也不知明章回来得头疼成什么样。


    “明年十月,祭祀过后。钱的问题不用担心,我要提拔桑云广做大司农,叫他管盐铁的事情。”


    然而刘彻并不准备把大内并入大司农,权力都集中在他手里可以,但是盐铁权力都集中在桑弘羊手里不行。


    国库还是得继续让尚谨管着,那样他才放心。


    三个月后,霍去病凯旋,听说要巡边,十分赞成。


    而尚谨听到刘彻说想巡边和封禅的时候,表情平静。


    “你一点都不惊讶?”刘彻本来还很期待看到尚谨的反应。


    “习惯了。”


    在大秦的时候,巡游什么的都是家常便饭,至于封禅,也不是没经历过。


    果然人到了一定年纪就是喜欢旅游。


    “习惯?”


    “习惯看着国库的金银跟流水一样消失。”这说的也是真话。


    刘彻问道:“那你不赞成?”


    “当然赞成了,而且看时间,也快到时候了。我掐指一算,很快国库就要充满金银了。”


    “嗯?什么时候?快告诉我!”刘彻眼睛一亮。


    “陛下还记得派出去寻仙岛的人吗?”


    “记得,他们真的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要不是这件事是尚谨提出来的,刘彻真的快怀疑自己跟秦始皇一样被徐福给骗了。


    “他们不敢做徐福。”


    虽然派去东瀛的人里,多有亲信,但临行前,尚谨还是与他们立下了誓言。


    假使五年内,他们毫无消息,又或是被仙岛的金银迷了眼而欺上瞒下,他会亲自领兵上岛,扫平东瀛。


    今年是第三年。


    “按我给他们的嘱咐,或许明年夏日便会返航。”


    尚谨让他们冬时出发,夏时返航,合乎季风洋流。


    再连个信都没有,那他真的会在封禅泰山之后亲自带兵去东瀛。


    毕竟哪个华夏子孙不想实现这个梦想?


    *


    刘彻最近在苦恼封禅的事宜。


    养着这群儒生真是吃干饭的,连怎么封禅都不知道。


    他让儒生们草拟封禅的礼仪,结果听方士们说的天马行空天花乱坠,相比之下儒生的封禅礼仪真的是毫无想象,与传说一点都不一样。


    制作出封禅的祭祀礼器之后,这下好了,儒生连意见都不能统一了。


    有的说祭祀礼器不符合古制,有的说礼仪不如以前鲁地的好……


    总之五花八门的,他们能不能统一之后再来跟他说?


    怪不得秦始皇什么都要统一,真是受够了,他要罢免这些儒生,光会给他添乱。


    方士们十分得意,而博士儒生们噤若寒蝉,默默把求救的目光投向尚谨。


    平望侯家中那么多古书珍藏,应该知道更细致更完美的封禅礼……吧?


    被几十个人盯着求救,尚谨倒是神色如常。


    “陛下,不若听我说说始皇帝是如何封禅的?”尚谨终于还是开口了,“而方士们所说的神迹,定是会出现的。”


    他对儒生们吵起来一点都不意外,各派学说不同,又来自不同的地域,礼仪自然也不同。


    他对方士们天花乱坠的描述也不意外,当年有些方士也是这样想骗祖龙的。


    什么神迹,不过是些把戏罢了。刘彻想要,他可以造出一堆来。


    看在博士儒生们平日里也常常劝说刘彻不要信方士的份上,他帮他们一把。


    至于方士,得罪的太多,多得罪一些也无所谓,他还有杀手锏在。


    刘彻惊喜地看向尚谨,他怎么把这一茬忘记了,论对古书古礼的了解,还有谁比得上尚谨?


    *


    元封元年,十月。


    刘彻带着十数万人开始了浩浩荡荡的巡边之旅。


    旌旗遮天蔽日,远远看去如同长龙,盘亘在边境,护卫大汉。


    出长城的第一天,刘彻还有些新奇。


    “出塞是这种感觉?”


    带着这么多兵卒,他都热血沸腾的。


    “还是不太一样的。”霍去病实话实说。


    陛下这一路跟郊游一样,弄得他都有点不习惯了。


    换成他领兵,现在已经打到单于王庭了。


    “真跟你那样行军,我第二天都能驾崩。”刘彻倒也不避讳。


    他确实想长生,不过跟霍去病玩笑几句罢了,他也不在意口头上说生死。


    他嘴上说着带了十八万,其实没那么多。


    不过他设置了十二位将军,帮他领兵。


    他又不是王翦,不可能真的一个人统领十几万大军。


    打头阵的自然是他的三位大司马。


    这么一点,发现剩下九个全是跟着他们三个打过仗的,每一个放出去都是曾经把匈奴打得找不到北的。


    不得不再次感叹,他真是在平阳侯府捡到宝了。


    瞧瞧他这运气,无人可比。


    到了朔方,刘彻思虑再三,决定派个使者去和乌维单于进行一番友好交流。


    “陛下!陛下看我行吗?”苏武跃跃欲试。


    他跟着博望侯出使西南回来,刚好赶上刘彻巡边。


    没想到竟然要出使匈奴,他很想试一试。


    尚谨顿时警惕起来,开始给苏武使眼色。


    不!你不想!


    苏武接收到尚谨的眼神,不解地递了个询问的眼神回去。


    张骞也看向尚谨,尚谨只好无奈地点了点头,暗示他加油。


    刘彻看着他们“眉来眼去”,干脆地定了人选。


    “苏子卿,由你领头。”


    刘彻其实最开始想的和尚谨一样,他这回巡边就是耀武扬威,万一乌维一时气急把使者杀了怎么办?


    苏武可是苏建的儿子,也当了好些年侍中了,如今跟着张骞,算是给张骞培养的接班人。


    就乌维那个小气鬼,别学着军臣单于,看苏武高大威猛,就把苏武扣留了。


    他发现这些匈奴人就喜欢张骞苏武这一挂的。


    但是总不能护着晚辈就永远不给机会锻炼,苏武总不能一辈子不出使。


    明章定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才会又点头。


    张骞把苏武喊过去,低声嘱咐了几句出使匈奴的注意事项。


    而尚谨对乌维单于更了解,则是对苏武说:“与乌维单于说话的时候不要刺激他,他又怂又小心眼。”


    苏武自然听他们的,点头道:“武谨记博望侯与平望侯的嘱咐。”


    不出他们的预料,乌维果然动了怒。


    “来人,把苏使君送回去。”乌维憋着一口气,恨不得先把苏武杀了解恨。


    奈何刘彻带着十几万人陈兵边境。


    他倒是不怕刘彻御驾亲征,毕竟这么多年了,也不见刘彻领过兵。


    但是刘彻身边带着的都是些什么人?卫青,霍去病,尚谨,苏建,赵破奴……


    十二个将军,个个都是威名赫赫。


    这苏武什么背景?人家一来就说了出使的目的,平日里受博望侯的教导,奉大汉皇帝的旨意,希望出使匈奴以得和平。


    苏建的儿子,张骞的接班人,卫青和尚谨的后辈,最重要的是,苏武是霍去病的好友。


    他要是敢把苏武杀了,霍去病马上就能打到家门口。


    他只能把放苏武进王庭的人给杀了泄愤,然后连夜北迁,离大汉远点,祈祷大汉不要再来打他了。


    见苏武平安归来,尚谨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果然,卫霍的威慑力还是在的。


    *


    巡边结束后不久,便是泰山封禅。


    三月时,刘彻到了东部沿海。


    刘闳十分兴奋,尽自己所能接待了刘彻。


    刘彻发现了奇怪的地方,不是说齐地多方士吗?怎么感觉这些方士好像还没有长安的活跃。


    尚谨扫了一眼台下的方士,深藏功与名。


    刘彻大概没听说,刘闳身体不好,所以经常遇到方士,骗他吃丹药就能好。


    尚谨在齐王宫曾经创下一天内连续揭穿二十个方士的骗人把戏的战绩。


    那些方士估计也是没脸往外传,尚谨也没宣扬,所以知道的人并不多。


    齐地所有的方士都知道,虽然平望侯国在沿海,虽然平望侯也算是齐人,但是谁的小心思都别想瞒过平望侯,平望侯压根不信那一套海外仙人的话术。


    众所周知,不要在平望侯面前耍把戏,不然下场就和几年前的栾大一样。


    方士骗骗豪强大族的钱,平望侯并不在意,但如果敢到百姓面前谋财害命,那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抓走。


    连李少翁还活着的时候都说,最好跟平望侯打好关系。


    是而他们根本不敢与刘彻说什么海外仙山,上一个说这个的已经被刘彻腰斩了。


    *


    泰山之巅。


    行封礼后,百官都只能留在泰山顶之下。


    唯有三人可以跟随刘彻登上泰山顶峰。


    尚谨看着走在前面的三人,慨叹万分。


    很难想象,原本的历史中,刘彻到底是怀着何种心情,只带了霍嬗登顶。


    而刘彻现在心情极好,这几日的祭祀,要天象有天象,要神迹有神迹。


    虽然方才已经在泰山顶下的东方举行了封礼,但接下来的行途,他不想让其他人打扰。


    除了他身后的三人,其他人也没资格跟他一起上泰山。


    登上泰山顶时,无边的白云在山顶绵延千里,犹如悬于天地间的玉盘。


    人身处其中,仿佛踏在云端之上,恍惚间让刘彻生出羽化登仙之感。


    夏日的风一吹,云海便化作巨龙,颇有翻江倒海之势。


    这一路皆是沉默的,没有一个人说话,他们之间却已有无言的默契。


    云海酝酿了沉静的氛围,好像一刻便是百年,他们始终不曾分开。


    作者有话说:


    大概还有一两章交待封禅之后的事情


    第222章 起名鬼才


    回到长安后不久,日子便又不太平起来。


    原先封禅之前,刘彻还担心过泰山下雨,到时候要跟始皇帝一样躲雨。


    结果确实没有下雨,封禅很顺利,但是不下雨的时间有点久了,再这么下去都得干旱了。


    于是刘彻便要求雨。


    然而卜式和桑弘羊对上了。


    一怒之下说把桑弘羊煮了,自然会下雨。


    吓得尚谨把卜式一把拉走,边走边替他给桑弘羊道歉。


    “明章,你拦我做什么,我还没说完呢!”卜式看桑弘羊不爽很久了,与民争利的人他都不喜欢。


    尚谨无奈地说:“你也替闳儿想想,如今盐铁官营,得利的皆是官吏,你把他们得罪了,闳儿又不会经营人心,你要他如何是好?”


    “再说了,单桑云广一个人能撑得起盐铁官营吗?这事陛下也是同意的,你想与陛下作对吗?”


    这也就是大司农和大内的官署是合并办公的,不然他要是不在,一会儿卜式和桑弘羊说不定能打起来。


    “我要辞官!”卜式向来耿直又能随遇而安,当年放牛放羊不被重用尚且没有脾气,这会儿与桑弘羊吵起来,也激起几分火气。


    “不用你辞官,陛下恐怕要贬你。”


    “那刚好,我回老家放羊。”他又不是当了官老爷就连羊都不会放了。


    “云广跟你同乡。”尚谨提醒他。


    卜式一噎,他与桑弘羊都是洛阳人,小时候就认识。


    那时候桑弘羊还说以后要帮他卖羊,他还乐呵呵地答应。


    后来桑弘羊入宫为侍中,他则继续耕种放羊。


    他以前是没想过能与桑弘羊再见的,毕竟从桑弘羊入宫时起,他和桑弘羊已是两个世界的人。


    “齐国离了你,还不知什么样子,就算是为了齐国百姓,留下吧。”尚谨可以劝刘彻让卜式回到齐国为官。


    “我就是说气话,怎么可能真的把他煮了。”卜式逐渐冷静下来,叹了口气,“我去与他道歉。”


    等尚谨再进去时,这两人似乎已经和好如初。


    只是理念如此不同,未来恐怕很容易分道扬镳。


    不过历史上卜式既然可以平安终老,想来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


    夏日将过,被派去寻找东瀛的人回来了。


    一批从半岛登陆,一批从齐地上岸。


    “真的都是金山银山?!”刘彻兴奋地问。


    “是,这是我们带回来的金银,请陛下过目。”楼船将军恭敬地献上开采的金银矿,“正如平望侯所言,冬日由大汉前往此岛,夏日由此岛返回大汉,最为合适。”


    楼船将军又将途中见闻一一讲述,听的刘彻连连点头。


    果然如明章所说,那岛上都没多少人,极其弱小。


    “你们皆有功,当赏!”刘彻一番赏赐之后,掂量着那些金银,看向尚谨,“明章!你果然是福星!”


    尚谨并不在意赏赐,他对名字更感兴趣:“既然如此,陛下可以让我给这岛起个名吗?”


    “你想叫它什么?”刘彻不介意让出取名权,反正这块岛现在是他的了,尚谨提出的寻找,那尚谨起名也没什么。


    “东瀛。”


    “因为瀛洲的传说?”


    尚谨摇摇头:“不,因为这个名字让人很有征服欲,我一听到就想打它。”


    “为什么一听到就想打它?”霍去病不解,他觉得这名字听上去就很弱,一点激不起人的征服欲。


    “我曾经做过一个梦,梦到这岛上的人变成了海匪,常常到大汉的海边烧杀抢掠。”


    岂止是海匪,岂止是海边。


    “那确实挺欠揍的。”虽然霍去病不信梦的预言,但是立刻支持了尚谨的想法。


    能让明章安心些就好。


    “是你常做的噩梦吗?”卫青担忧地问道。


    他记得明章的梦魇之症一直很严重。


    尚谨摇摇头:“不常做,只是这个梦……很可怕。”


    可怕到让他想生啖那些侵略者的血肉。


    “就叫这个吧。”刘彻点了点头,又突然想到了什么,改口道,“要不把瀛字改改。”


    刘彻启动了迷信模式,提起笔就在纸张上写下一个字。


    他把“瀛”字的右半边改成了“羸”,让这个字变成了“?”。


    “明章觉得如何。”


    假如这梦又预示作用,那他希望这岛越羸弱越好,侵略大汉?想都不要想。


    都说名字的寓意很重要,那就用名字打败梦境的预示。


    刘彻觉得自己聪明极了。


    尚谨难得觉得迷信挺好的,跟着点了点头。


    他承认,这里面都是他的私心。


    “陛下,既然名字定下了,我们就筹划如何开采那些金银?”


    “正合我意。”刘彻缺金银很久了,恨不得把那岛上的金银挖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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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3章 匈奴远遁,长杨终年


    元封三年。


    前往西域的汉使越来越多,素质也参差不齐起来,其中有不少与西域的一些小国产生了矛盾。


    楼兰是其中之一。


    初听楼兰阻拦甚至截杀汉使时,霍去病差点冒出满头的问号。


    其他西域国家就算跟大汉有矛盾,好歹离大汉足够远。


    楼兰就在敦煌郡外面,虽说隔了个盐泽,却也算不了什么,这也敢招惹大汉?


    攻楼兰的事,霍去病并没有亲自出手,而是交给了赵破奴和新的将领。


    赵破奴即将出征时,前来与霍去病告别。


    “将军,我突然有点紧张。”赵破奴紧紧抿着唇。


    “紧张什么?”


    “不跟着将军,总觉得失了方向。”赵破奴倒不是怕输,只是不习惯没有霍去病在他前面领着。


    “你又不是没其他单独领过兵,难不成你一辈子都跟着我打仗?”


    “要不我怎么封号是从骠呢?”赵破奴神色认真,“我就想一辈子跟着将军。”


    霍去病笑道:“去吧,叫他们知道,何为大汉天威。”


    “末将听令!”


    不过几月,胜利的消息传来,赵破奴七百骑兵破楼兰。


    人人皆说赵将军有骠骑将军之风。


    *


    元封五年。


    即使这一年发生过再多的事情,尚谨也不曾离开长安。


    秋日里,尚谨与卫青在长杨宫饮酒。


    “明章,总算开心了?”


    “我没有不开心……”尚谨微微有了醉意。


    “往年的夏日,你都是在各郡来回跑,何时清闲过?”卫青对尚谨的情绪一向看得准,“我还不知你心情好不好?不像是为了各郡的收成忧心。”


    “是为了你。”


    “为了我?”


    卫青再怎么问,尚谨都不肯开口了,只是抱着玉卮默默喝酒,仿佛已经醉了。


    他知晓那是装醉,却不愿戳破。


    因为明章望向他的眼神里,是满目喜悦。


    *


    元封六年,三月,益州、昆明反。


    车骑将军,掌四夷屯警、征伐背叛、京师兵卫。


    加之尚谨在西南夷的威望,此次平叛,尚谨是当之无愧的大将。


    没人觉得尚谨会在西南夷输,就像没人觉得霍去病会在草原上失败。


    他依旧带着刑徒军,以摧枯拉朽之势平定了益州与昆明。


    长安有方士说尚谨是章邯附身了,乃是秦朝余孽,被许负后人许步一顿指摘,最后被刘彻腰斩。


    平望侯威震西南边陲,无人再敢有不轨之心。


    尚谨得胜归来的第二日,刘彻在上林苑的平乐馆举办了角抵比赛,长安百姓都能来看。


    刘彻带着他们亲临上林苑,与民同乐。


    平乐馆气氛极其热烈,即使坐在阴凉里,看着角抵也觉得热起来。


    卫青注视着尚谨,尚谨自从到了平乐馆笑容就没消下去过。


    军中将士大都喜欢观看角抵,但他记得明章是不喜欢看角抵的,却还是如此开心。


    他本来还担心陛下选了个明章不喜欢的,现在看着明章高兴,他也便放心了。


    “仲卿看着我做什么?不看角抵吗?”


    “记得你不喜欢角抵。”


    尚谨笑弯了眼,也就是仲卿心细,还记得他这些细枝末节的好恶。


    “只要能和你们一起看,不喜欢也喜欢了。”


    霍去病趁着他们两个说话,偷偷摸摸拿了杯冻过的葡萄酒,还是被尚谨一把抓住。


    “你都快贴到冰鉴上了,还喝冷的?”尚谨只能允许其中之一,不然霍去病迟早要得痹证。


    “太热了。”霍去病与尚谨一人抓着杯子的一边较劲。


    他堂堂大司马骠骑将军,竟然连喝冻饮都不行,这合理吗?


    为什么舅舅可以喝,他不能喝?


    “抢什么啊?”刘彻伸手把葡萄酒抢了过去,一饮而尽。


    “???”霍去病和尚谨一起控诉地喊道,“陛下!”


    “怎么都抢我的酒啊!”


    “你也要少喝!”


    卫青忍俊不禁,终是笑出声来。


    *


    太初元年,秋。


    刘彻决意西征大宛。


    朝会之上,刘彻问何人可出战。


    百官公卿的目光都落到坐在刘彻下手最前面的三人身上,这还用问吗?


    尚谨毫不紧张,刘彻要是在霍去病和李广利之间选了李广利,那他真的怀疑刘彻是不是智商下降了。


    更别说李广利现在比起卫霍完全就是透明人。


    先前攻打楼兰,霍去病没有出征,不少人都在猜测原因。


    有玩“冰点论”的,有猜霍去病身体不好的。


    直到赵破奴七百骑破楼兰,他们才知道,原来是杀鸡焉用牛刀。


    西征大宛,毫无疑问当是霍去病为将。


    尚谨自然也要跟着去,临走时他还不忘“敲打”卫霍亲信的“二代”们。


    【太初元年,坐见知子犯逆不道罪免。】


    那可是物理意义的敲打,路博德把自己的儿子给狠狠地揍了一顿。


    *


    博望苑。


    “关东蝗大起,蜚西至敦煌,这不是预示着战事将……”那儒生猛地住了嘴,紧张地四处张望。


    他声音小,似乎没被多少人听到,然而还是被耳尖的刘据给注意到了。


    “预示着什么?”刘据从书卷中抬眸去看那儒生。


    “太,太子殿下……我……”儒生紧张地抖了起来。


    外人都说太子有些子不肖父,可他看起来,太子的气势却与平望侯越发像了。


    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一但动起真格来,比起陛下不遑多让。


    刘据皱着眉,叩了叩桌案。


    “再敢妄言者,交由义廷尉。”


    谁都知道大汉眼下唯一的重要战事就是骠骑将军西征大宛,平望侯也在其中。


    说战事将败这种话,落在与平望侯亲如兄弟的酷吏义纵手中,绝不会有好下场。


    *


    霍去病一路行军,带的物资不多,但从不缺物资。


    西域周边的小国骤然想起了匈奴那被大汉骠骑将军支配的一生,不敢阻拦。


    加上有尚谨这个著名汉使在,不管是否违心,都或多或少地提供辎重。


    “想起一句话。”尚谨清点着辎重,“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失道的是谁?”霍去病问道。


    “反正不是我们。”尚谨神色轻松。


    霍去病带着大军打到了大宛王城贵山,兵临城下时,大宛的人已经吓得主动送上了大宛王的人头。


    尚谨定定地看着那逐渐打开的城门,笑道:“我们骠骑将军真威武,这下连攻城都不必了。”


    “还是得警惕些。”霍去病打量着城墙的高度。


    “请君入瓮吗?那也得是我们赢。”


    真要是敢把霍去病请到瓮里,一会这瓮就破了。


    赵破奴是与他们分开走的,路途更加遥远,他们到贵山城时,赵破奴才到郁成城附近。


    他们又在贵山城等了些时日才等到赵破奴。


    “将军!”赵破奴带着汉军大摇大摆地进入了贵山城,“将军,看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杀死汉使的郁成,被赵破奴活捉到了贵山城。


    “做得好。”霍去病夸赞道。


    “刚好,让他们见个面。”尚谨指向装大宛王的头颅的匣子。


    “这见的哪门子面啊?”赵破奴嘻嘻哈哈地问,顺手让人把郁成带过去。


    *


    太初二年,霍去病带着大宛的俘虏和天马回到了大汉,一同回来的还有西域十几个小国的质子。


    刘彻喜不自胜,但又在封赏上犯了难,其他人倒还好说,霍去病和尚谨已经是赏无可赏了。


    “陛下,不若赏些岛上的金银。”尚谨给他出主意。


    总不可能再益封,再封下去,霍去病的封国得破两万了。


    “好主意,新打了些金器,也一并赐给你们。”


    刘彻一提起东氵羸就乐得不行,最近国库富得流油。


    要是多开采几座,他都得扩建国库了,光是想想他梦里都能笑出来。


    要是能在海上架桥就好了,这样运得更快,不过他也就是想想。


    刘彻转而召集了工匠,着手改造船只,以期增强船只的防御力和运输量。


    *


    刘彻派光禄勋到卢朐筑城,卫伉也前往屯兵。


    临走时,尚谨千叮咛万嘱咐。


    尚谨说一句,卫伉就点一次头,最后又忍不住上前拥住了尚谨。


    “嗯?”尚谨愣了一下,回抱住他,跟哄小孩儿似的拍了拍他的背。


    “谢谢……”


    尚谨没问他谢什么,只是松开手,为他戴上一串墨玉珠串。


    卫登笑嘻嘻地问:“长兄怎么这么别扭啊?”


    以前阿父总是很忙,没时间管他们。他们三个里就属长兄性子最桀骜不驯,没少被平望侯管着。


    长兄对平望侯算是又怕又爱。


    卫伉瞪了他一眼。


    “快别说了。”卫不疑把卫登拖到一边。


    正感动着呢,被小弟这么一弄,长兄看着都快羞耻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


    冬日,苏武出使匈奴,不知所踪。


    大汉与匈奴这几年的和平假象被打破。


    “在担心武?”


    “子卿他……我很担心。”


    “陛下原本计划着今年打匈奴。”


    他抬头,不安地看向卫青:“舅舅,我怕他会被杀。”


    他向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尤其是在对战匈奴这件事上,从来勇往直前。


    可如今却少见的犹豫了,现下不知道苏武如何,可是一但开战,苏武必死无疑。


    但他明白,不能以一己的私心影响大局。


    尚谨突然出声:“未必没有办法。”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尚谨身上。


    “据卧底讲,子卿在北海。”


    他只能感叹时运不济,明明时间不同,也已经彻底更换了苏武的使团人员,却还是阴差阳错得了同样的结果。


    那次霍去病出击匈奴,他们打了右贤王呴犁湖,按历史这时候本该是呴犁湖在做单于。


    可不知是不是因为那次战争他们打伤了呴犁湖,呴犁湖刚继位就病死了,且鞮侯提前登上单于之位。


    历史就这样诡异的重演了。


    “我有一计,唯有你可以做到。”尚谨收敛思绪,郑重地看着霍去病,“救回子卿,踏平匈奴王庭。”


    牧羊北海固然成全苏武千年声名,可他与苏武相处这么多年,宁愿这个长达十九年的故事不曾存在,苏武能少受些磨难。


    *


    春秋交迭两次,大汉虽然已经入春,但草原严寒,依然冷得很。


    霍去病纵马在茫茫草原之上,血液随着骏马的奔腾愈发热起来。


    他觉得明章的想法太大胆,却不得不承认这是最好的方法。


    此次大军,由他率一支两万人的精锐先出,绕行至北海。


    同时,尚谨率十万人正面与匈奴作战,吸引匈奴人的注意。


    初春正是匈奴人忙于放牧的时候,今年格外冷,也是匈奴人最虚弱的时候。


    待到匈奴人想起以子卿作为要挟或是想要杀死子卿时,他已经带子卿远离北海。


    听起来不可思议,也过于狂妄大胆。


    他们却偏偏有这样的底气和信心。


    明章说民间传说都不敢这么写,但凡领兵的不是他,明章都不会提出这么高风险的方法。


    *


    北海边,苏武捧了一把冰雪,喂进嘴中,靠着口腔的温度化了冰雪,才吞下肚中。


    北海寒风凛冽,湖面厚厚的冰层还没有化去的迹象。


    想起单于的话,他默默将一群公羊赶到一起,叫它们依偎着取暖。


    公羊生出小羊?无稽之谈。


    但他绝不会放弃,只要活着,总有希望的。


    他卧在帐篷的草堆上,勉强睡过去。


    迷迷糊糊之间,他似乎感到天地都在震动。


    地动了?!


    苏武猛地惊醒,又发现似乎不是那么回事,更像是有大批人马靠近。


    难道是且鞮侯单于又来劝他了?还是哪个匈奴王在游猎?


    朝他奔袭而来的是一支大军,如一支利箭般破雪而来。


    即使相隔甚远,也能看出秩序井然,疾驰中也分毫不乱,除去马蹄踏雪之声,几乎可以说是无声无息。


    他曾见过这样的军队,在元封元年,他随陛下巡边时,有一支战旗绣着“霍”字的军队,也是如此。


    风雪之间,他看清了那张旗帜上绣着的字。


    不出几息,疾驰中的骑兵忽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停了下来。


    他看清来人,不禁热泪盈眶:“景安!你怎么会……”


    “我来带你回家。”霍去病翻身下马,与他一拥,眼睛又黑又亮,透着重逢的喜悦,“顺带踏平匈奴王庭。”


    他将踏平匈奴王庭说的如同多么轻易的事情,苏武却信他能做到。


    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应答。


    “喏,棉衣。”霍去病瞧着他已经要冻僵了,


    “木棉?”他记得这不是做被褥的?


    但是很温暖,好像能融化严冬的冰雪。


    他知道这是错觉,哪有会发热的衣裳,是他的心在发热。


    “是棉花。”


    “身毒传过来的,说是滇国西南的十几个小国共同进献。统共就几个郡能种,明章说这棉衣还是薄了,但是比布衣御寒多了。”


    “你可是第一批穿上棉衣的人,明章说希望有一日人人都能穿得上棉衣。”


    即使是今日他军中,也不是人人都能穿的。明章特意嘱咐他给苏武留一件,还说之后的棉花说不定还不如今年的。


    他不懂如何育种,但觉得明章定有办法。


    *


    霍去病带着苏武与尚谨汇合,由霍去病领军,以排山倒海之势攻破单于王庭,活捉了且鞮侯单于。


    “就你叫且鞮侯啊?”尚谨笑眯眯地看着前匈奴单于且鞮侯,“让我们子卿在北海放羊,还公羊生小羊?”


    “出征前,我为你准备了一处住所,你一定会喜欢。”


    “在长安的大狱之中,我特意买了能堆成山的粟和面,还有一把金锁。”


    “在那里我放了一只鸡,一头犬,还有许多蜡烛。什么时候鸡啄完了粟,犬舔完了面,火烧断了锁,你就能从狱里出来了。”


    “看我们汉人多善解人意,这可比公羊生小羊更可能实现。”


    几句话差点把本就受了重伤的且鞮侯说得背过气去。


    苏武觉得解气,虽说只是言语上气且鞮侯这个俘虏几句,也够快意了。


    尚谨挥挥手,让人来把且鞮侯带走。


    “把他先锁起来,免得跑了。”


    霍去病好奇地问:“明章,你不会真的准备了吧?”


    明知道这种可能性很小,他还是很好奇,毕竟像是明章敢做的事情。


    “我可没有虐待俘虏的爱好,故意气他的。”尚谨摇摇头。


    他倒是真的想,但是怎么可能真的把被俘虏的匈奴单于用来戏耍啊?


    *


    霍去病先将苏武和且鞮侯都送回了长安,但是并没有就此停下步伐。


    入夏后,霍去病与尚谨分兵两路,再次扫荡了无边的草原沙漠。


    这场战争陆陆续续持续了将近一年,匈奴被驱逐到了更西边的贫瘠土地之上。


    只是他们都清楚,这片土地离大汉太远,想要长久拥有不是易事。


    要么耗资巨大维持,要么放弃后这里逐渐出现新的部族。


    但至少百年内,匈奴不可能再回到这片土地了,而其他部族想要在这里扎根,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实力比不比得上当年的匈奴。


    刘彻早在他们出征时,便将年号改为天汉。


    是为国力强盛,天下皆汉之意,亦是天佑大汉之意。


    之后几年,刘彻热衷于出巡,他出巡时便令刘据监国理政,刘据处理得宜。


    有尚谨教导孩子就是放心,他都快能当甩手掌柜了。


    *


    征和元年。


    义纵追捕游侠朱安世,途中不慎杀死了朱安世,只能带着朱安世的尸体回来交差。


    确认尸体是朱安世之后,刘彻也没说什么,反正本来也是要处死的,总不会为了个朱安世处罚义纵。


    平望侯府中,义纵将这个消息带给正在编写医史的尚谨。


    “明章,处理了,我亲自动手,不会有人发现。”义纵不明白尚谨为什么非要朱安世死在被抓捕之前,但依然帮了尚谨。


    “与你无关,我们与朱安世无冤无仇,不会有人怀疑到我们头上。”


    在所有人看来,包括义纵,都不会觉得他有动机,因为他与朱安世素未谋面,身边也无人与朱安世有仇。


    人们只会觉得朱安世这个逃犯运气不好罢了。


    “是他自己倒霉。”义纵并不去问缘由。


    换作别人请他这么做,他反手就能告到刘彻面前。可提出这个请求的人是明章,既然明章要朱安世死,那么他会顺手而为。


    义纵随意坐下,看见案上的盒子,看起来便不是尚谨平日的风格,问道:“别人送的?”


    “嗯,是公孙贺的谢礼。义廷尉,我这个可不算受贿啊!”尚谨也笑着坐他旁边。


    “是为了公孙敬声那事谢你?”义纵当然不会往受贿上想,就算整个朝堂的人都昧了良心,明章也是不会的。


    “嗯,他的好大儿险些酿成大祸我拦住了,等于救了他。”


    其实这么多年过去,即使真的来一次关于巫蛊的诬告,他也有信心,死的不会是刘据和卫家人。


    但他还是在这些年陆陆续续将江充和其他诬陷之人无声无息地除去了,防微杜渐,不可掉以轻心。


    *


    征和二年,冬。


    长杨宫的杨树挂满了冰棱,尚谨躲在檐下,合眼倾听冰融之声。


    “怎么不进去?”连刘彻都觉得长杨宫格外冷清,更添凉气。


    若是待在外面久了,恐怕会冻出病来。


    “也不知拿着手炉暖一暖。”卫青塞给他一个暖炉,驱散了寒气。


    “只是想起当年亲手种下的白杨了,那都是建元年间的事了。”尚谨目不转睛地盯着不远处的白杨。


    霍去病指着其中一株问:“是那棵?”


    尚谨笑道:“嗯,你小时候总喜欢围着杨树转,杨树长得快,没过几年就比你还高了。”


    “我记得我总想爬上去,结果杨树不好爬,爬到一半就掉下来了,还好舅舅把我接住了。”霍去病抬头望向白杨的树顶。


    “你那时候喜欢拿着杨木剑,非喊着要和我比划。”卫青回忆起多年前的事,十分感慨。


    “我就没几次赢过舅舅。”霍去病很是怀念那时的生活,“明章刻的小木剑我一直留着,还放在侯府里呢。还有小马,老虎,小羊,小牛……”


    “我们玩闹的时候,陛下就在杨树下乘凉小憩。”卫青看向刘彻。


    霍去病点了点头:“我小时候总在想,那么吵,陛下竟也睡得着。”


    一句句话,一寸一寸将他们拉回几十年前的夏日。


    “也可能没入睡,只是喜欢听着你们嬉闹的声音而已。”刘彻的眼神愈发柔和。


    听着他们的声音,便觉得安心。


    “你们这记忆有够遥远的。”


    卫青问道:“陛下记得什么时候的事。”


    “你们说的我也记得,不过更多时候想起你在这里练兵的时候。”


    “有一次仲卿操练那些卫士,我和去病看得热血沸腾,一扭头,才发现明章都睡着了。那时候我就想,看来我只能有两个将军了。”刘彻调侃着尚谨,“谁成想,你如今可是独当一面的大将。”


    尚谨反击道:“那是因为前一晚整理医案累了,我平时看得可认真了,陛下你都没发现,眼睛都黏到仲卿身上去了吧?”


    “我作证,陛下每次看得可认真了。”霍去病认同地点头。


    雪花飘落到他们眼前,才发现天空逐渐下起了大雪。


    “又下雪了。”尚谨伸手接过一片雪花,“进去烤火吧。”


    他们透过窗赏雪,殿里暖烘烘的,叫人不觉得冷。


    “今日是明章生辰,可许了愿。”


    “愿岁岁似今朝,天下太平,诸君安康。”


    他多希望时光永远停留在今日,永远不要消逝。


    作者有话说:


    汉朝篇结束!感谢大家这么长时间的支持和陪伴!*这一章建议配合if番外食用,就会发现if线的一些细节更刀了(不)*看看置顶评论!关于下一个世界的内容,大家可以打开评论区看置顶评论,由大家决定先写唐还是宋,顺序决定小谨任务的难度hhh*这章评论参与抽奖!*感谢在2024-03-13 23:53:03~2024-03-17 15:14: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紫述 30瓶;苏合细 20瓶;一只麻圆、把存稿交出来! 10瓶;云雾澈 6瓶;马自达从不刹车 5瓶;Lizzy玥 4瓶;70444227、墨笔还魂、龙渊震天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24章 绝不为奴


    天宝十四载,安史之乱爆发。


    李隆基急召陇西军队东进抵御叛军,西北防御空虚。


    吐蕃趁机扩张,吞并河陇、西域,甚至一度攻陷长安。


    三十一年后,唐德宗贞元二年,大唐在河西的最后一处重镇失守。


    敦煌,沦陷。


    大唐在河西的一切建制都被吐蕃摧毁,河西的各族百姓被分到各地的部落中,沦为奴隶,生不如死。


    *


    唐武宗会昌元年。


    沙州。


    此时距离敦煌失陷已过去五十五年。


    尚谨刚刚有了意识,背上便是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他下意识咬着牙没痛呼出声,心中估计着自己的伤势。


    初春里,他衣衫褴褛地抱着一捆木柴,站在一小片枯草地上,单薄的布衣被鲜血黏在背上,黄昏的风一吹,冷气便直接往里钻。


    最糟糕的是,他家系统好像丢了,喊了没反应,总不能是被丢在系统空间了吧?


    这回传送确实比以前更晕,出什么意外了?


    “口口口!还敢发愣!还不快点?想冻死我们?口口口口!”


    鞭子拍在地上传来尖锐的声响,背后那人骂得十分难听,并且说的也不是汉语。


    他心中回想起这个世界的背景,虽然还不知发生了什么,还是抱着那与他身形极其不相符的木柴颤抖着往前走。


    听语言确实是吐蕃人,他恐怕沦为奴隶了。


    尚谨抬眸扫视眼前的情况,走向了一堆人围着的那块地,那里有生火的痕迹。


    不确定是不是在那里生火,但要是开口问恐怕被打得更惨。


    他不能也不愿做奴隶,当年与扶苏的随意闲聊竟然成真了。


    那时候他怎么说的来着?耳边忽然响起了一首歌。


    那首始终存于他心中的歌,教给他不能屈膝投降,华夏人不做奴隶,必须站起来反抗。


    他暗暗思索起如何脱身,最好能把这些吐蕃人一起送到西天。


    看自己这小身板,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几岁,也不知道是哪一年,更不知道自己在河西还是西域。


    他将柴火堆起来,一旁的吐蕃人扔了火石到他脚边,他捡起来生火。


    边生火边偷偷打量视线范围内的吐蕃人,试图摸清这里的状况。


    这里应该是个歇脚的营地,营地里的吐蕃兵大概有二三十个的样子。


    火堆旁,吐蕃人嬉笑怒骂着,其中一人把他赶去了偏僻的角落,和五个奴隶待在一起。


    那些奴隶皆是瑟瑟发抖地低着头,身上都有伤,没有一个敢说话的。


    三男两女,有两个是汉人面孔,还有三个长相各异,不知是哪一族的。


    其中有一男一女,看着像混血,而且长得很像,只是男子脸上有一道可怖的疤痕,偶尔会抬头与他撞上目光。


    那些吐蕃人借着火光月色饮起酒来,对奴隶非打则骂,甚至动手动脚。


    现下这边只剩下他和那个混血的男奴隶了,远处传来乱糟糟的声音。


    他低着头装作害怕的模样,心中怒火却愈发旺盛,盘算着怎么杀了这些糟践人的东西。


    【宿主!!!】


    「你跑哪去了?差点以为你丢了。」


    【没丢没丢!这个时期太过混乱,中间就慢了点。】


    「这破地方我看的心里直冒火。」


    相比起第一次的迷茫和第二次的激动,这一回真是叫人血压噌噌往上升。


    【宿主,有没有可能,你不是心里冒火,你是要发烧了。】


    「我又不是傻了,我知道自己在发热。」


    【宿主,我们没有退烧药,再拖下去你可能会死。】


    「我知道,你先说清这是哪里。」


    【宿主,现在是唐武宗会昌元年初春,你在沙州,这里现在被吐蕃人占领。你是昨天刚被他们抓过来的,在这里你是黑户。】


    【我这个世界抽到了奇蹄目!要不我变成马把你驼走吧?】


    现代的时候奇蹄目只剩下三科了,分别是马科、貘科和犀牛科。


    「二三十个吐蕃人,你一匹马怎么进来?而且我要是跑了,这些奴隶怎么办?」


    系统不作声了,就知道宿主最心软,看谁都想救一下。


    「还是准备变成犀牛把他们都创飞?」


    【也不是不能试试。】


    它真的不介意变成犀牛试一试能不能创死这些奴隶主。


    「你又不是一次创死所有人,万一跑出去的人喊了援兵,我们的下场只会更凄惨。」


    【那我们?】


    「不杀了这些吐蕃人,我们走不了。真让你创死一个那是下策,我先自己试试。」


    【那什么……宿主,你现在十岁。】


    甚至因为设定是奴隶的原因特别瘦弱,更别说现在还受了伤发烧了,估计连刀都挥不动。


    「我可没说我要用蛮力。」


    但凡他现在有个十五六,也不至于没有还手的力气。


    尚谨抬起头,却恰好撞上那奴隶眼中滔天的恨意。


    他尝试着用吐蕃语问:“你的姊妹在那边吗?”


    他记得这人和其中一个女奴隶长得很像。


    那奴隶僵硬地转移了视线,声音嘶哑地问:“你……会说话?”


    “会,我叫尚谨。”他的呼吸逐渐灼热起来。


    上个世界辛辛苦苦种棉花,这个世界他不会冻死在这里吧?


    “你有姓名……你生病了?”奴隶也感觉到他不对劲,便看到他背后触目惊心的伤口,悲凉之余更多的是愤怒,“吐蕃人都是混账……”


    难怪那群吐蕃人没有再支使这小孩子做什么,染了风寒的奴隶,必死无疑,不值得他们再关注。


    恐怕等这孩子死了,便要把尸体扔出去。


    尚谨看到有吐蕃人来了,朝那奴隶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话。


    “那边那个!去搬酒!”


    奴隶低着头站起来,像是已经在这里待过许久的模样,乖觉地去搬酒了。


    尚谨抬头观察他的动向,心生一计,与系统沟通起细节来。


    *


    等到那奴隶忙碌完,一声不吭地回来,只是拳头攥得更紧了。


    尚谨轻声问他:“你想带你姊妹走吗?”


    “谁不想逃呢?可能走到哪去?”他苦笑着松开了手,手心已经被自己的指甲弄得满是血,只是与原本的污渍在一起,不是很显眼了。


    他已经不抱任何期望了,他们一出生就是奴隶,几经转手,苟延残喘到现在,已是不易。


    “总比待在这里强。”


    只要能逃出去,总会有办法的。


    “你看着才六七岁,若能挺过这一遭……”他不觉得这小孩儿能安然无恙,却还是给出了忠告,“把自己那张脸藏好吧,最好把脸划花。”


    乱世中,奴隶有一张好面孔,只会带来更大的灾祸。


    尚谨看着他脸上从额角横亘到脸颊的伤痕,明白为何只有他还和自己待在这边。


    “谢谢你的好意。”尚谨按压着自己的百会穴,在他怜悯的目光下语出惊人,“不过我会把他们的脸划花。”


    拳头都硬了,越想越气。


    [好想拔刀!但凡小谨年纪大点,锤不死他们!]


    [啊啊啊啊!没退烧药啊!]


    [往好处想,至少现在只是奴隶,不是随机到了刑场上。]


    尚谨也不管他震惊的眼神,终于切入了主题:“他们还有多余的酒吗?”


    “有……”他下意识回答,“你要做什么?”


    这些吐蕃人会在这里暂留几日,因而从部落里出来的时候带了些酒,明日应该就要喝完了。


    “我有办法带你们走,酒是不是在往那边走之后左拐三十步?”


    他张了张嘴,想问尚谨是怎么知道的,又没问出口。


    尚谨看他的反应已经知道自己没算错,点头道:“你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保持安静就好。即使出事,也不会连累到你。”


    尚谨踉跄着站起来,并不打算强求其他奴隶的帮助。


    无法确定这些奴隶会不会临时反水,一切只能依靠自己。


    奴隶紧张地拉住尚谨,提醒道:“不管你要做什么,你往外走几步,就有吐蕃人。”


    他们就像被圈养的牛羊,这会儿没人看着是因为外围有人看守,他们两个翻不出水花,可要是引起吐蕃人的注意,那就真的完了。


    他话音刚落,营地里就闹腾起来。


    有吐蕃人大喊:“有异兽!”


    “长着一只角,白的!难不成是佛家的神兽?”


    听着远处传来的声音,奴隶的眼中突然迸发出奇异的光芒,喃喃道:“神兽……”


    是佛家的神兽?都说佛是普渡众生的,会来救他们吗?


    “神兽救不了我们,只能自救。”尚谨却毫不留情地打破了他的幻想。


    什么异兽神兽,那是系统变成的白犀牛,河西的人自然是没见过的。


    他又不是莽夫,既然敢行动,自然得有一定的把握。今晚要是不能逃走,明天他估计就得死在这里了。


    他有把握那些吐蕃人会关注这个,是因为吐蕃现在正在大肆灭佛,史称朗达玛灭佛。


    犀牛在唐朝不算特别少见的动物,南方到处都可能见到,但白犀牛极为少见。


    一只异于常物,贴合神话传说的白犀牛,换作以往就是祥瑞了。


    而在这些吐蕃人眼中,这头白犀牛可以作为神兽献给如今的赞普,让赞普杀死以进一步打击佛教。


    他们若是能抓住,自然是大功一件。


    尚谨觉得这人没有彻底麻木,还有同理心,救生欲也很强,或许可以帮着做些事,问道:“要和我一起吗?杀了这些奴役我们的人!”


    那刻意压低了的声音,透过周遭的喧闹声,直直钉入他的耳中。


    他觉得自己疯了,无端相信这个连路都走不稳了的孩子并非戏言,竟然觉得一个逆着火光的孩子身上散发着金黄的光晕,像极了他梦见的来解救他们的金光灿灿的神明金像。


    作者有话说:


    剧情现在是841年,唐武宗刚登基。小谨出生于831年。这一年元稹逝世了,见不到了QAQ刘禹锡也快逝世了,晚唐真的好悲大部分的口口代指脏话,剩下的部分就是被晋江和谐了hhh*感谢在2024-03-17 15:14:05~2024-03-21 15:01: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春为青阳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长夜镌清晖 171瓶;春为青阳 92瓶;星空 61瓶;似锦流年 38瓶;鸳鸯火锅梅迪奇 22瓶;Jocelyn 20瓶;同志 18瓶;29045655、滴雨梧桐、扬路尘、诺诺 10瓶;安山度 7瓶;ll-l7 6瓶;把存稿交出来!、云雾澈 5瓶;Lizzy玥、筱月 2瓶;辰、瑜心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25章 我们是大唐的子民


    “口口,竟然跑了!”吐蕃人追出去好远,结果那犀牛的速度堪比好马。


    “就是,长得那么笨重,没想到跑那么快,白追了。”


    那犀牛气死个人,跑远了还停下来,偏偏那一身盔甲似的皮根本穿不透。


    “到底长什么样啊?”有人一直守在营地,恨不得脖子有几百米长跟着去看看。


    “有点像犀,这么晚,天色乌漆麻黑的,也看不出太多。”


    大唐的巴蜀之地有犀牛,吐蕃与巴蜀相邻,他们也是见过的。


    “你就吹吧!犀能在这里?”


    “那可是白犀!换作以前都是要进献给赞普的祥瑞!”吐蕃人撇撇嘴,这天下神神鬼鬼的事情多了去了。


    他心里还是有那么点信佛的,但是善行是完全没有的。


    反正以前那些僧人还不是嘴上说的好听背地里受着万民供养?真那么好也不见自己种地。


    “这些奴隶还算乖觉,没趁机跑。”吐蕃人把几个奴隶扔在一起,看没丢人,满意地笑了笑。


    “真要是跑了,抓回来好好教训一顿就是,反正也不缺,再去抓几个僧人,自然有更多赏赐。”他们对奴隶的命从来都是不在乎的。


    “哪还有僧人?”


    僧人都快被杀完了好不好,哪里还有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僧人的人啊?


    “这还不简单,在河西随便抓几个汉人,扮成僧人,到时候他们百口莫辩,还不是我们说什么就是什么?”有人自以为十分聪明。


    “这么说起来,今天还白捡了个奴隶。”


    白捡了便宜实在值得他们得意一番。


    “别提了,被他几鞭子差点打死,你也不注意着点,这张脸好着呢。”


    “这黑煤蛋一样的脸,你能看出来长相?”有人嗤笑一声,伸手抬起地上的小孩儿的下巴。


    尚谨几乎是被扯着爬起来,他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被这么一弄,反而更加清醒起来。


    “这是没水给他洗,光那双眼睛就好看,跟昆仑玉似的。我看过那么多奴隶的眼睛,都不如这个,可惜就是年纪小了些。”


    “可惜有什么用?估计今晚就得死。”那人嗤笑着摇头,手一松,尚谨便摔在了地上。


    “死了也不碍事,我记得逻些城有位权贵,格外喜欢收藏好看的眼睛,活的死的挖出来影响都不大,给一大笔钱呢。”


    他们若是低下头,便能看到他们口中如玉的双瞳像是流淌着墨色的江河,仿佛瞬间便能将他们吞噬。


    “那位啊……不过我可不想带一具尸体赶路,我们这里又不是没有旁的眼睛好看的奴隶。”他瞥了一眼奴隶里长得最好看的女子。


    “主人,是在说奴吗?”瘦弱的奴隶压下心中的恐惧,盈盈一笑,“若是摘去了奴的眼睛,谁来服侍诸位呢?请主人可怜可怜奴。”


    她心中恐惧与恶心交织在一起,恨不能吐出来,但是阿兄说得对,他们必须逃。


    连生不如死都体验过,这点恶心算得了什么?


    “哟,还好讨好人了,吓一回这么管用?”


    “我是主人的奴隶,讨好主人,是本分。”她跪在沙地上,将头低下,高抬双手,恭敬地献上酒,极尽自己最低的姿态。


    “算你识相,比你这兄弟识趣多了。”


    她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张口嘲讽道:“他样貌丑陋,怎值得主人挂心?”


    “听到没,连你姊妹都嫌你这张脸丑呢!”他随意踹了男奴隶一脚,男奴隶便顺势倒下,又爬起来跪好。


    “看在你今日这么乖的份上,赏你做这些奴隶里最尊贵的,如何?”


    吐蕃兵随即发出一阵哄笑,在低贱的奴隶里做最尊贵的,有够好笑的。


    不过纵然是奴隶里,也是分低贱和更低贱的,往往主人说了这样的话,那奴隶便会开始欺压比自己更低贱的奴隶。


    他们常把这种事当笑话看,取笑奴隶的低贱和丑态。


    女奴隶眼中闪过喜色,当即得意地支使剩下几个奴隶。


    “你们!还不去倒酒?跪着送给主人家们!”


    吐蕃兵卒们只把这当乐子看,反正不可能真的怜惜哪个。


    尚谨撑着爬起来,心中记着数,轻轻拍了拍地上的沙子。


    女奴隶瞧见了,立刻又踢了其中一个奴隶一脚,使唤道:“站岗的也送去,眼瞎心盲的东西!”


    那奴隶立刻连滚带爬地抱着酒过去,像抓救命稻草似的抓着手中的容器,不敢洒出来一点。


    吐蕃兵卒们随即又是一阵哄笑。


    “刚刚瞧着还可怜得很,这会儿便神气起来了!”


    “要不怎么说狗仗人势呢!”


    温一盏酒的时间后,有吐蕃兵卒反胃恶心起来。


    “怎么回事!?”


    他们陆陆续续都出现了类似的症状。


    “今日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他们没往下毒的方向想,食物是每个人都吃了的,他们之间又没仇。


    奴隶就更不可能了,身上根本不可能藏东西。


    逐渐的,腹中的痛苦愈发明显,吐蕃人意识到不对劲,一把抓过一个奴隶,质问道:“你们怎么没事!”


    “主人!我,我们也不知啊!”


    “主人,我们已经一天没吃上东西了,连口水都没喝过!我们真的不知啊!”


    “快!上马!去寻药医!”


    吐蕃人刚骑上马,便随即体力不支,掉下了马。


    所有奴隶都聚集到尚谨身边,男奴隶将他扶起来。


    他吐出一口热气,朝四散想要逃离的吐蕃人说:“你们中毒了,我身上有药。”


    几个吐蕃人立刻提着刀就朝他劈去,奴隶们紧张地护在他身边。


    下一瞬吐蕃人却彻底倒在地上,没了力气,痛苦地蜷缩起来。


    他看着满地哀嚎的吐蕃人,伸出了手,摊开手心,上面有一颗小小的药丸。


    “好可惜啊,我手上只有一颗药,我救谁呢?”尚谨扭头看向奴隶们,“你们决定吧?最恨谁?”


    奴隶们俱是不解,却还是听从,一起看向了领头的那人,也是离他们最近的。


    他们冷漠地看着地上的吐蕃人,看起来很痛苦,但他们完全无法共情,只有汹涌的快意。


    “不是很喜欢赏人吗?这药赏你了。”尚谨蹲下身,把药丸扔进头领嘴里。


    药丸卡在头领喉咙,呛了好几声才被咽下去。


    他抬脚狠狠踩在头领腹部,却依旧没什么力气。


    奴隶们见状狠狠补了几脚,专挑脆弱的地方下脚。


    “这是吃这好药的代价,恭喜你……”他咳嗽几声,笑道,“这是我身上最后一颗药,很有用的,古时候酷吏审人的时候才会用,不会死人,但是会很疼。”


    吐蕃人被戏弄后绝望的神色反倒叫奴隶们觉得可笑。


    “我可没说,我身上的是解药。不过我确实有解药,但你们不配。”


    痛苦的神色爬满了吐蕃人的整张脸,逐渐的,整片沙地都安静下来,只余火焰噼里啪啦的声音和马匹嘶鸣的声音。


    月色之下,响起了哭泣的声音。


    无论今夜过后他们会如何,至少此时此刻,他们解脱了。


    他们不必被奴役驱使,此刻,他们的灵魂解下枷锁,只属于自己。


    *


    一阵孤零零的马蹄声传来,所有人顿时紧张起来,若是吐蕃的骑兵,他们都瘦弱得很,根本不可能对抗。


    “别怕,是我的马儿。”


    伴夜而来的是一匹纯黑的骏马,屈膝跪在地上。


    “你要离开吗?”奴隶们顿时不安起来。


    他们也不知为何,莫名觉得尚谨可靠可以依赖,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不。”尚谨摇摇头,“接下来,都听我的。”


    把他们留在这里,和杀了他们有什么区别?


    “我靠在它身上,你们按我说的做。”


    众人皆是点头,听他的吩咐。


    “收拾好心情,立马把这群人渣的衣服扒了,不要外衣,盔甲也别拿。”


    他之所以用毒,原因之一就是不想沾脏了那些暖和的衣裳。


    “里衣穿身上,别嫌恶心。”


    奴隶们大多衣衫单薄,没有篝火,夜里很可能冻死。


    虽然这群人恶心得很,还算是死人衣服,但总比冻着好。


    “把他们身上的短刃带上,以备防身。”


    不能拿长刀,太过明显不说,还是吐蕃刀的样式,他们长得可不像吐蕃人。


    但是小刀一类的藏在身上,实在不行还能出其不意伤人。


    “干粮能拿的尽量拿,火石一类的也带上。”


    “会骑马吗?”


    只有一人摇头问:“骑过牛,行吗?”


    “能跑起来跟着头马走就行。”


    不消半刻钟,一切准备妥当。


    “我们要去哪里?这附近都是沙漠。”


    他们真的不会死在沙漠里或者遇到吐蕃人吗?


    “我……”尚谨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整个人昏昏沉沉。


    有人将手贴在尚谨的额头上,惊慌失措:“恩人,你发高烧了。”


    【宿主!你烧到39了啊啊啊啊!】


    “我很好,你们……”尚谨刚要起身便是一个踉跄,堪堪被旁人扶住。


    “跟着它。”尚谨拍了拍那匹黑马。


    *


    黎明即将到来之时,远方的天际出现了黑影,并且迅速逼近。


    “糟了,怎么办?”立刻有人慌乱起来。


    明明跟着这黑马,一整晚都没见着别的人,怎么偏偏这时候遇到了?


    系统一整个炸掉,在尚谨脑海里上蹿下跳。


    【宿主!宿主!救命!这条路怎么可能有人啊!】


    宿主他们毒人的时候它就探过了,附近根本不可能有人来?


    这茫茫大沙漠有什么好来的?马上就到暂时落脚的地方了,结果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


    尚谨昏昏沉沉,完全听不清系统在说些什么。


    “恩人,恩人?恩人怕是已经昏过去了。”女子轻声唤了靠在兄长怀里的孩子几声,却不见醒,脸颊还是红得滚烫。


    “不能直接跑,一晚上了,我们跑不过,不能自乱阵脚。”男子摇了摇头,让他们缓慢转变方向,或许能躲过去。


    现在直接跑了,反而显得心虚可疑。


    “阿兄,如若遇到的是吐蕃人,怕是不行了。若是遇到的是汉人……便说恩人是汉人豪强家里的小公子,跑丢了,我们是出来寻他的奴隶,路上遇到了沙匪,或许还能蒙混。”


    女子立刻喊了他们当中唯一一个一看便是汉人长相的人一声。


    “不行,我们不会说汉话。”男子否决了这个想法。


    谁家豪强连一点汉话都不会说?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到时候恩人一开口是吐蕃话,还不得露馅?


    “都快百年了,汉人自己都不会汉话了。”


    那群人却像是冲着他们来的一般,很快逼停了他们。


    这些人确实是汉人长相,嘴里说着他们听不懂的话。


    打头的神色悲悯,跟随的有的漠然有的狠戾,根本分辨不清来意,但也不像是来抓他们的。


    他们本要硬着头皮用吐蕃话解释,男子怀里的孩子却突然挣扎着抬起头。


    “不,不是……咳咳!不是奴隶!我们是大唐子民,绝不是奴隶!”


    他们听不懂恩人在说什么,却见那领头的神色大恸,似是要落下泪一般。


    作者有话说:


    最重要的人物出场*感谢在2024-03-21 15:01:34~2024-03-22 20:07: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艾尔加 55瓶;鹤归 15瓶;临雪下 12瓶;玩星铁的旅行者、秦安时、飞鸟亦未眠、筱月 10瓶;竹云 2瓶;辰、墨笔还魂、马自达从不刹车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26章 张议潮


    沙州,敦煌。


    “他还没回来?”张议潭觉得头疼,“这些时日总是这样,一到天黑就出城了,也不知是在做什么。”


    “阿耶莫不是偷偷拜佛去了?”张淮鼎搜肠刮肚地想,能让他阿耶天天魂不守舍的,那只能是佛了。


    “这可不能拜啊!”张淮深猛地摇摇头,“叔父不是这么冒险的人!”


    三年前,吐蕃的赞普赤祖德赞被杀,赤祖德赞的弟弟达磨成为赞普,继位初便开始大肆灭佛。


    若只是灭佛,倒是可以让民众松一口气。


    毕竟赤祖德赞笃信佛教,过于极端,大肆兴建佛寺不说,还弄了个“七户养僧”制度,民众的负担极大,恨不得人人都能出家。


    可是新上位的达磨性情暴虐,嗜酒畋猎,吐蕃和河陇虽没了七户养僧的重税,但别的税负不减反增,仍旧苦不堪言。


    “叔父又不傻,多半是与他那些朋友一时兴起走得远了些。”张淮深很崇拜叔父,对张议潮向来有一股盲目的自信。


    那些高僧都被追杀得没处去了,有的穿过高原去了印度,有的往北往东,惨的不行。


    张家人多多少少信佛,但是也没头铁到敢在这种时候去拜佛。


    “阿耶不会是迷路了吧?”张淮鼎焦躁地踱步。


    沙州州如其名,沙漠可不少,迷路也不是没可能。


    宋玉华瞪了张淮鼎一眼:“你阿耶都多大的人了,还能迷路?”


    她这儿子真是的,一出口就是不吉利的话。


    “那怎么还不回来?阿耶那几个朋友也不像是狐朋狗友啊……”


    *


    被家里人惦记着安危的张议潮正带领七八个人纵马于沙漠之中。


    “二郎,你这真不与家里人说一声?”阎英达好奇地问。


    他自己虽没与家人说,但他们一家人都是默认了阎氏的使命的。


    当年他家的先祖阎朝,杀死了想要放弃沙州城的河西节度使周鼎,自领州事,抵御吐蕃十年。


    沙州百姓抵抗了那么多年,可周边都已陷落,只有一座孤城,终究还是撑不下去了。


    阎朝为保全提出投降,但要求不许迁徙沙州百姓到别处。这里是他们的故土,只要留在这里,终有一天,他们会回归大唐。


    吐蕃人起先不同意,只要继续攻城,沙州破是迟早的事情。阎朝告诉吐蕃人,如果不同意要求,沙州百姓会抵死相抗,直到最后一个人倒下。


    吐蕃人权衡之下终于同意了,却在得到瓜州后对阎朝下毒,阎朝中毒身死。


    这些年阎氏在沙州算不得显赫,却也算得上富贵人家,但始终没有忘记当年的国仇家恨。


    哪天他家里人要是知道他在秘密筹备什么,他父母得拍着他的肩说他光耀门楣!


    届时家谱里得给他单独列出一页,讲他是如何反叛吐蕃的!


    “事以密成,不可轻易透露。”张议潮才起了念头,连五成的把握都没有,只是秘密探查,自然不会与家里人说。


    “行,我都听你的。”阎英达跟张议潮相识多年,对张议潮很是信服。


    阎英达看向他们里面最熟悉路的安景旻,问道:“这应该能赶在晌午前回去吧?”


    昨日跑得太远,这天都快亮了,还好他告了假。


    安景旻回城路上都没说话,怒气冲冲地瞪了阎英达一眼:“别问我,我不认路,你问张兄去。”


    “嘿!你怎么今日暴躁成这样?”阎英达被他堵回来,疑惑地问。


    平日里安景旻可不是这么冲动的人啊?


    “啧,昨晚看到吐蕃人折磨我粟特的奴隶,我能高兴吗!难不成你高兴啊?”安景旻当时差点上去砍了那几个吐蕃人的脑袋,被张议潮给拦住了。


    他是粟特人,也是如今的沙州副都尉,论权力自然多的是办法杀了那些吐蕃人,但偏偏不能,正憋着气呢。


    “那不是废话吗!”阎英达翻了个白眼,就算他不是粟特人,看着也恼火,毕竟又不是只有汉族是唐民。


    张议潮眺望远方,打了个手势说:“嘘,远处有人。”


    *


    “这是群奴隶吧?”


    阎英达点点头:“看样貌,像是汉人,粟特……还有龙家的人?”


    安景旻死死盯着那对兄妹,觉得自己的刀都要忍不住出鞘了。


    “该死的……”


    该死的吐蕃!


    “要不要命啊!”阎英达一把捂住安景旻的嘴。


    “你手干净吗!”安景旻一把将阎英达的手扯开。


    “不识好人心!”


    张议潮的目光落在粟特奴隶怀里的孩子身上,盯着看了好几眼,问道:“他们怀里是不是抱着个孩子?”


    “张兄,我劝你别好心,一群奴隶,孤零零出现在这里,恐怕……”


    “若是逃出来的,帮了他们或许会引来灾祸。”


    “若是被吐蕃知道……”


    阎英达看向那几个人,怒目而视:“呸!怂得跟阴家人似的!”


    河陇几地有几个姓十分显赫,但是私底下都是被骂走狗汉奸孬种的。


    阴家就是其中之一,堪称汉奸里的汉奸。


    当年他先祖杀死的周家人也是被骂孬种,这几个姓在河陇人里的名声都要臭了。


    当然,仅限豪强大族,普通老百姓与他们本也没有血缘。


    “阎英达!你说什么!阴家人也配和我比!”那人当即回瞪,毫不示弱,“我难道不想救?可是张兄也说了事以密成,我们经得起风险吗!”


    “这两个粟特人,我可以带回去。”安景旻冷冷地盯着对面的奴隶们。


    以他的权势,带几个奴隶回去不会出事。


    “你倒是胆子大……”


    “别吵了。”张议潮无奈地劝阻他们。


    “张二郎,还是勿要生事,权当没看见他们,让他们赶紧走就是了。”


    换作旁的人,这些奴隶要么被物归原主要么被抓回去奴役。


    “虽说我们是要解放奴隶,可毕竟还不到时候,犯不着为了这几个奴隶误了大局。”


    “是啊,知你念佛心善,若是误入沙漠的平民便也罢了,可你想想,这群奴隶怎么平白无故出现在这里,定是逃出来的,万一遇到吐蕃追兵,我们如何脱得了干系?”


    “我还是觉得要救。”张议潮自认为大唐子民皆是一体的,总不能说成了吐蕃的奴隶就不是大唐人了。


    “这些奴隶连我们的话都听不懂,显然自幼便是吐蕃人的奴隶,这要是带回去,后患无穷。”


    吐蕃人恨不得天天找他们茬,在沙州地界丢了奴隶还不知要如何呢。


    正当他们争论之时,对面却传来了他们都没想到会出现的声音。


    “不,不是……咳咳!不是奴隶!我们是大唐子民,绝不是奴隶!”


    从他开口的那一刻起,所有人的目光一齐聚在他身上。


    张议潮猛地走近几步,眼中竟是蓄了泪。


    “你……会说汉话?”


    多少年了,如今多少汉人都不会说汉话了,连他们这些人的汉话都说不利索了。


    年老的老人们总是回忆着盛世大唐,可更多的汉人早不记得大唐是什么模样,甚至从未见过大唐。


    大唐像是他们的一个梦,一个经老者讲述而交织演绎的梦。


    当年的老人们渐渐的死了,对大唐的记忆便也越来越少。


    新一代的汉人,除去那些长在世家大族的,不少都快不知道自己曾是大唐的子民了。


    即使这些年吐蕃和大唐有所交流,吐蕃也对他们千防万防,他们很少见到大唐的使者。


    只有正月初一可以穿上汉服,祭拜先祖,其余时候只能穿吐蕃的衣服,梳吐蕃发式,说吐蕃话……


    如今竟有一个汉人孩童,虽为奴隶,却坚称自己是大唐子民,怎能不让他动容?


    “奇了,一个奴……一个小孩子竟还知道大唐?还自称大唐子民。”阎英达啧啧称奇。


    这可是连他们这些成年人都不敢说的话,毕竟说出来可能会死。


    “这些年,吐蕃在河陇实行蕃化,会说汉话的都越来越少了……”安景旻神色复杂。


    “我看再这么过上几十年,谁还记得我们曾是大唐子民啊?”原先抗拒救奴隶的人,态度也有所松动。


    “张兄,你说?”安景旻问道。


    反正那粟特兄妹他是要带走的。


    “我带这孩子回家。”张议潮下定了决心。


    安景旻神色意外,救奴隶和带回家可不是一个含义,张兄被这孩子一句话说上头了?


    张议潮换上一口吐蕃语,与对面的奴隶们交流:“你们别怕,我们带你们回沙州城,不会叫吐蕃人抓你们。”


    见他们神色安定一些,张议潮想伸手摸一摸尚谨,抱着尚谨的男子警惕地朝后一躲。


    张议潮的手摸了个空,暗自叹气,好像是太突然了点,做过奴隶的人自然不会轻易相信他们。


    他正这么想着,却觉得手背上一凉,那孩子竟是主动将手搭在了他的手上。


    “很冷,他生病了?”张议潮伸手去探尚谨的额头。


    男子见尚谨主动亲近了张议潮,才没再往后退。


    “救救……他们……”


    热气扑在张议潮的手心,张议潮心中一动。


    这下他可能要跟安景旻抢人了。


    “等等,这孩子的头发……”


    靠得近了,张议潮才看清尚谨的头发,虽然十分脏乱,却是披发。


    竟然还未被吐蕃人剃成吐蕃样式?


    *


    再次睁开眼时,入目已不是漫天黄沙和苍白的天幕。


    “恩人醒了?”女子惊喜地喊道。


    “嗯……”尚谨立刻明白暂时安全了,“我们被带到哪了?”


    “恩人,你喝点水,我们到了沙州大族,张家。”男子端了碗水来,一点点喂给尚谨。


    “我这运气……咳咳!真是……”


    说不清是好是坏了,他还想着以后怎么找张议潮将军,这下直接进来了。


    “你也别叫我恩人了,是我们一起杀了他们,是我们一起自救。”尚谨喝完了水,笑道,“喊我谨。”


    “谨。”二人顺从地喊了一声,“我没有姓名,我们兄妹都没有。”


    “那便自己取一个。”


    尚谨话音刚落,便听见房门口传来敲门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小谨跟着张将军到敦煌了!*乐天快要出场了!过一两章写一下大唐那边的故事*安景旻:(拔刀)吐蕃人奴役我的部族民众!什么时候造反?阎英达:跟着张二郎起义,建议家谱从我这页开始写(x)*张议潭是张议潮的大哥,也是未来归义军的二把手张淮深是张议潭的儿子,归义军第二代节度使张淮鼎是张议潮的儿子,归义军第三代节度使阎英达和安景旻都是最初跟着张议潮起义的。阴家是沙州当地最显赫的大家族,当年也是辅佐阎朝抵御吐蕃的,结果后来就emmm……*感谢在2024-03-22 20:07:41~2024-03-23 19:50: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阿侃 58瓶;筱月 15瓶;有酒平步上青天、浊 10瓶;ll-l7 7瓶;Lizzy玥、银河落九天、ssikme、半夜叫喳喳、云裳 2瓶;墨笔还魂、九泽、把存稿交出来!、渡鸦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27章 剃发?不行!


    “孩子,来,这是着医师开的药,你喝了很快就会好了。”张议潮并未直接开口问尚谨的来历,只是端了碗药,坐到他床边。


    “多谢……郎君?”尚谨斟酌着开口。


    “已许久不曾听闻这样的称呼了……我叫张议潮,你既然这么喊我,那可以先唤我张二郎。”张议潮满是感慨,“等你喝完,再让医师给你看看。”


    “医师很贵吧?”尚谨只看药汁的颜色,便知其中恐怕有几味药材很昂贵。


    “这钱我们家还是出的起的,不必担心这个。”


    尚谨摇摇头,毕竟张议潮未来是要散尽家财起义的人,能省一点是一点。


    “我跟随阿娘学过些皮毛,可以自行诊治,不必再寻医师。”


    “那可不行。”张议潮一口回绝,随即唤了医师进来,“你不必觉得麻烦。”


    尚谨抿了一口勺中的药汁,试图自证:“我真的会,我自觉纳呆,是否舌苔白腻?”


    “你还知道这些词?”那医师顿感神奇。


    “若如此,便要去除甘草,加厚朴与霍香。”对尚谨来说,这些就像小学算数一样,“只是此地并无霍香,不过我记得是有厚朴的。”


    “真的假的?”那人一愣,当场从随行的包里翻出一本薄薄的医书,查找起来。


    尚谨差点想问一句这是不是个庸医,但仔细一想,中医没在河西断绝都不错了。


    “你才六七岁,就懂这么多,是我小瞧你了。”张议潮觉得这孩子真是越来越神秘了。


    “我叫尚谨,今年已经十岁了。”


    张议潮怜悯地说:“孩子,你受苦了。”


    瘦弱成这样,可见平时常常受到虐待。


    “姓尚……我不记得河西有姓尚的世家啊……”医师琢磨了半天,愣是想不到哪家能养出这样的孩子,“不对啊,你汉话怎么说的这么好?”


    “我从未说过我是世家之人。”


    这个世界他一个亲人都没有,若是有亲人也不至于被吐蕃捉去。


    “哈?怎么可能?河西的医师基本都在当年与吐蕃的抗争中死绝了,你若不是世家子,连医书都接触不到。”医师捏了捏尚谨的脸,“你长得也不像吐蕃人啊……”


    “关吐蕃什么事?”


    “吐蕃有不少人的姓名换作汉话,都借姓尚。”


    比如鄯州节度使尚婢婢,世代都是吐蕃相。


    尚谨的脸顿时黑了,不满地说:“他们也配?”


    “你这小孩,说话怎么跟令狐似的?每次提到吐蕃人他就翻脸,老喜欢说什么他们也配。”医师被他的反应逗乐了,“难得见汉话说的这么利落的小孩子,果然伶牙俐齿,这孩子从哪捡回来的啊?”


    “高瞻,你先回去吧。”张议潮避而不谈。


    “好啊!张二郎!这就赶我走,始乱终弃?我还没问完呢!”高瞻顿时不乐意了。


    张议潮扯了扯嘴角:“什么始乱终弃,他病了三天了,刚好些,你这是问话还是审人?”


    尚谨不着痕迹地打量起高瞻来,确实有很重的违和感,真的是医师吗?


    “我的错,我的错。”


    阎英达刚巧踏进门,调侃道:“就是啊,我看你医术还不如这孩子呢。”


    高瞻立刻扭头,怒目而视:“阎英达!你会不会说话?我本来就是半吊子,比你连医书都看不懂好。”


    尚谨心下了然,果然不是纯粹的医师。


    “我本也是要解释的,否则我们来路不明,必定让你们担心。”他看向张议潮,“高医师可以听吗?”


    高瞻挑眉问:“你怎么不问阎千户能不能听?”


    “我记得阎千户的声音。”尚谨将声音与人对上号,“多谢阎千户那晚说情。”


    “你烧成那样,还记得我声音呢?”阎英达乐呵呵地拿了把椅子来坐下,“说起来奇了,我们明明救了那几个奴隶,可他们怎么都不肯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跟母鸡护小鸡似的守着你。”


    “我也好奇。”安景旻叩了叩门,随即走了进来,“问那对粟特兄妹,他们只说你救了他们,其余的什么都不说。”


    张议潮抬头问:“都办完了?”


    “嗯。”


    尚谨见他们都坐下来,才开始解释:“奴役我们的有二十八个吐蕃人,应是吐蕃兵。”


    “到了夜晚,吐蕃人突然跑去追什么东西。听他们所言,是一只白色的异兽,若是献给赞普,让赞普杀死异兽,便可以得到奖赏。”


    “趁着他们出去追异兽,守营地的人注意力也不在营地里,我们趁机在酒内下了毒,等他们回来时,哄他们喝下,毒死了所有吐蕃兵。”


    尚谨说了八成的真话,他并不准备隐瞒自己是杀死吐蕃人出逃的主使。


    张议潮救他们本就承担了极大的风险,若是隐瞒会害了其他人。


    至于他们会不会觉得自己年纪轻轻就十分狠毒,那就没办法了。


    “这么猛?行啊你这孩子!”阎英达一听把吐蕃人毒死了,立刻高兴起来。


    至于狠毒?反正不会有吐蕃人狠毒,他们乱世里长大的孩子是这样的,经历了苦难,不狠心怎么活的下来?


    “你们哪来的毒?”安景旻却更为谨慎。


    “是我偷偷摘的毒草。酒液辛辣,他们尝不出来。”


    这就是谎话了,一大片沙漠,绿洲里哪来那么不显眼还剧毒的药草?


    “你阿娘到底是何方神圣?”高瞻好奇地问。


    要知道他手上的《千金方》都是残本,后来靠着幸存医师的记忆整理出来的。


    尚谨反倒比他更熟悉药方药草,真是奇特。


    “当年吐蕃人要毁坏汉文典籍,我祖上携医书出逃,入了深山,以打猎为生。”尚谨的理由很轻易便让他们相信了。


    当年确实有些人不愿被吐蕃奴役,逃进了深山,只是能一待五六十年还没断了传承,实在是少见。


    “只是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六岁那年,我和阿娘终究还是被吐蕃人抓走了。”


    “那医书?”


    “医书虽毁,口口相传。我不仅会说汉话,还记得医书中的所有药草药方医案。”


    高瞻顿时十分惊喜,但是又觉得哪里不对劲,问道:“不对啊!你六岁的时候就记得这么多?”


    “高医师可知一种病症?我连一两岁时的事情都记得,所有见过听过的东西,永远不会忘记。”尚谨觉得自己现在确实有点超忆症的感觉,只不过并不是病,没有任何副作用。


    “你确定这是病?”阎英达做梦都想要这种能力,“难怪你记得我的声音。”


    “记性好,当然是好事。”尚谨点了点头,“可是不会遗忘,会让我头疼失眠,甚至心神崩溃。”


    他确实有失眠梦魇的毛病,但不是因为系统带给他的这项能力。


    高瞻搓搓手,对张议潮提出了请求:“议潮!把这孩子给我吧!”


    “你说话注意点。虽说景旻造牌子的时候把他安在我家……”张议潮蹙眉道,“可他又不是物件,愿不愿意跟你走那得问他,什么叫给你?”


    尚谨看向张议潮的眼神亮闪闪的,张将军果然是能领导起义归唐的人,人品高洁。


    只不过,什么叫安在张家?


    “安在张家?我现在是什么身份?”


    “我收养的义子。”张议潮神色尴尬,给安景旻使了个眼色。


    虽然唐朝对收养异姓子的限制条件很苛刻,但安史之乱以后就没多少人真的管那律法了,大官们都喜欢收养子义子。


    张议潮自己是没有那个习惯的,更别说趁着尚谨昏迷就把身份定了,谁知道安景旻给他整这么一出,实在不行再改身份就是了。


    尚谨迅速分析起利弊来,他是不怎么想认个义父的,他对父亲这个称呼非常抗拒。


    但是借此机会也可以更快接触起义的事情,到时候也好说的上话。


    安景旻无辜地摊手:“这不怪我,是你说要带他回家的,虽说你没养过义子,可是在这世道又不是稀罕事,我还以为你要收他做义子呢。”


    吐蕃在河陇地区的户籍制度非常严格,一个家庭,尤其是大族,每个人的生死嫁娶都有记载,称为“牌子”。


    出家也会记载,达磨就是靠着这个灭法的,若是出过家不还俗,下场必然凄惨,逃都逃不了。


    要他说,吐蕃就是知道自己在河陇名不正言不顺,心虚得很,所以才实行这么严苛的统治。


    出入沙州各城需要核实身份,平白多了五个人,想要带进去可不容易,于是安景旻帮忙伪造了身份牌子。


    路上的时候安景旻就觉得尚谨异于常人,一群奴隶以一个孩子为首,尚谨必然有过人之处。


    要是伪造个买来的奴隶的身份,对不起尚谨那句话,要是伪造个张家仆从的身份,必然埋没了人。


    不若趁着尚谨昏迷安个义子的身份,与张议潮绑在一起,只要张议潮和尚谨不反对,以后必然可以为他们所用。若真会引来灾祸,那直接除掉就好,也不碍事。


    这也就是张兄注意力在尚谨身上,没注意他做了什么,不然以张兄地性子定然反对他,就像现在批评高瞻用语不当一样。


    张兄还是太正直了,有时候必得使些手段。


    现下看来,他真是眼光毒辣,白闝一个天才。


    “那我现在叫什么?”尚谨并不想改名。


    若连名字都不是自己的了,他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安景旻见他并不抗拒,放心地点了点头:“还未正式更改,要不现在就改姓张?”


    “不行,我不能更改姓名。”尚谨当即摇头拒绝。


    阎英达伸出食指点了点尚谨的额头,提醒道:“你这傻孩子,改了姓,你就是张氏了,二郎他兄长可是沙州大都督,南阳张氏在我们敦煌可是世家大族。”


    义子自然可以不改姓,但有资格改姓的义子才算得上亲近信任。


    大都督算是沙州中层偏上的官职,也是大唐遗民能达到的最高官职。


    “我若是改了姓,有朝一日阿娘听说我的事,她还怎么知道是我?”尚谨编了一个理由。


    张议潮叹了口气,不知怎么告诉尚谨,被吐蕃人抓去,活下来的概率太小了。


    “被吐蕃人抓去……”阎英达皱着眉头说到一半便被张议潮制止了。


    见尚谨不愿意,高瞻试图挖墙脚:“议潮,你要是在意他不改姓,我可以收他做义子,我一点都不在意他是不是姓高。”


    “怎么天天想着抢人?门都没有,我也不在意。”张议潮摸了摸尚谨的头,带着慈祥的笑,转移了话题,“那谨想好怎么出名了吗?得让你的大名传遍吐蕃河陇西域才行。”


    尚谨一愣,定定地看着张议潮,难怪那么多人都愿意与张议潮相交。


    换成他,他也愿意跟随张议潮。


    *


    一日后。


    尚谨把自己锁在门内,跟系统发疯。


    原因无他,吐蕃人要求河西境内,无论是什么族群,都必须剃发易服,换作吐蕃样式。


    「系统!!!」


    【宿主……】


    「我当初答应做任务的时候是不是说过!我绝对不会剃发!!!」


    怪不得张议潮他们老喜欢摸他的头,他心里还吐槽都快给他摸秃了。


    原来是因为他是披发,而且头发很长,随意便可梳起大唐的发髻。


    吐蕃成人发式是髡顶加辫发,比起清朝好多了,至少两边还有头发,但也没好到哪去,简直可以说一脉相承,越来越丑。


    小孩子暂时不需要髡顶,但是长大之后一样得换发型。


    左衽右衽他不在意,穿吐蕃衣服他也能忍,但是发型!绝对不行!!!


    【宿主,那什么,只能排除一个时代,当时只把清朝排除了。】


    「呵呵。」


    尚谨躺在床上,把自己蒙在被子里,拒绝和系统交流。


    【宿主,往好处想,你现在是小孩子,不用髡顶,只要辫发就好。】


    「呵呵。」


    尚谨翻了个身,他恨不得亲自去刺杀赞普。


    【宿主,我已经去申请补偿了。】


    良久之后,尚谨终是叹了口气,至少现在只是编小辫子。


    只要在成年之前把吐蕃人赶出去就好了。


    起义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谨?”张议潮敲了敲房门,“知你不喜欢辫发,但也是没办法的事,以后会好起来的。”


    尚谨推开门,请张议潮进来,他现在不习惯喊张议潮义父或者阿耶,张议潮也没勉强。


    “我知道,只是想到了两首诗。”


    “什么诗?”


    “缚戎人。”


    白居易和元稹的同名诗,讲一个汉人冒死从陇右逃回大唐,却因剃发易服被当做吐蕃人而含冤流放。


    “那是什么诗?从未听说。”张议潮文武双全,河西的书都是读过的。


    若说李杜之诗,他大都晓得,但很少看到元白之诗。


    尚谨沉默了一瞬,答道:“梦里看到有两个诗人在作诗,醒来已不记得诗里在说什么,只记得诗名了。”


    《缚戎人》作出来的时候,敦煌早已陷落。


    作者有话说:


    小谨不会剃发的,在到剃发的年龄之前,他会跟着张将军把吐蕃人赶出去。要是真的要剃发,他可能现在就去刺杀赞普()*下一章开始为起义做准备,主打一个迅速*更新晚了QAQ*四月初应该就可以开插画啦!*感谢在2024-03-23 19:50:22~2024-03-25 00:09: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雪銀子、不知秋、成尘 20瓶;鹤归 16瓶;艾姆塞德、淡蓝兔耳、丹 10瓶;ll-l7 6瓶;敏11 5瓶;马自达从不刹车 2瓶;云裳、望虹飞羽、龙渊震天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28章 诗歌,敦煌


    七月二十二,洛阳。


    “十年了……”白居易喃喃道。


    “依仁台废悲风晚,履信池荒宿草春。


    自问老身骑马出,洛阳城里觅何人……”


    刘禹锡知道他在念诗,却还是打断了他:“乐天,念叨什么呢?”


    沉溺在过往的悲痛之中绝不是好事。


    去岁冬日,他来寻乐天,那时候乐天得了风疾,不好出门。相比之下他的身体好些,于是前来看望。


    进了屋里,乐天是寻常姿态,他便也没在意,径直往里走。


    经过书桌时,不经意地一瞥,却让他直愣愣站在原地。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即使没看到诗的标题,他也知道是乐天写给微之的。


    刹那间,他好像被乐天的悲伤裹挟着倒在积雪之中。


    情绪可以瞬间充盈一个人,也可以如黄河一般,将心里的高墙冲垮。


    那一瞬间,他眼前浮现多少故人,子厚,退之,仲初,微之,中立……当年诗歌相和,终究是都不在了。


    “梦得,你想什么呢?还说我在那念叨。”


    刘禹锡回神一笑:“在想差人买什么酒好,毕竟某个人现在停了俸,买酒的差事就落在我身上喽。”


    今年白居易被罢了太子少傅的官职,停了俸,虽不至于没钱生活,但刘禹锡平日里还是多照顾着些。


    “还喝酒呢?你身子可不如从前了。”


    “不然如何说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刘禹锡望了一眼窗外的阳光,“对日也行。”


    其实不是为了喝酒,明日是微之忌日,祭奠总要买些酒的。


    “你要是真把这诗改成空对日,指不定李太白能被气活过来再作一首诗。”白居易就坐在窗边晒太阳,差点笑呛气。


    “那敢情好啊,我还没见过青莲居士呢。”刘禹锡还跟着附和,“我觉得李太白估计不在意我瞎改他的诗,杜子美是要敲我的。”


    “可惜,没能生在同一时代。”


    “你是说李杜?还是说我们自己?”


    “昔年因读李白杜甫诗,长恨二人不相从。吾与东野生并世,如何复蹑二子踪……”白居易轻声念着韩愈的杂诗,慨叹道,“无论是否生在同一时代,终究都是离别多过相聚的。”


    “可若如今仍是当年的盛世,就算不能相见,好歹不会有三吏三别。退之和东野,或许能长长久久地一同在朝为官,还有子厚……”


    刘禹锡说着说着自己也伤感起来。


    “若是退之还在,看到陛下要杀宰相,不知会作何感想。罢了,还不如看不到。”


    当今陛下才继位,皇位来路不正,总是疑神疑鬼。不过他们大唐是这样的,就没几个正常继位的。


    陛下与仇士良这个宦官不经过任何司法便要杀了两位枢密使和两位宰相,要不是李德裕拦着,还不知要闹出多大乱子来。


    制敕断狱也不是稀罕事,武皇时便有许多,但那些人也是要下法司审理的,哪有一道圣旨先贬宰相后杀之的道理?


    陛下一个皇帝带头破坏司法,再这么下去,唐律真的得成了废纸不可。


    刘禹锡自知失言,转移了话题:“听说回纥有依附之意,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回纥……”白居易双眸一亮,“说起来,近日做了个梦。”


    刘禹锡叹了口气,想必是关于微之的。


    “我梦到,在一片石窟外,有个孩子,是汉人长相,穿着吐蕃服饰,编了满头的辫子,在唱我和微之的《缚戎人》。”


    “你这几日又看微之的诗了?”


    “无需看,都记在心中了。”


    “那孩子如今十岁,微之也走了十年了。那里既是被吐蕃占领,那孩子必然不知道我们,怎么会知道我和微之的诗?你说他是不是?”


    是不是微之给他托梦?亦或是……


    “你这是日有所思……”刘禹锡本是想打破白居易的幻想的,说到一半却忍不住附和以作安慰,“你怎么知道那孩子十岁?你和他说话了?那怎么不问一问?”


    “不知道,我就是那么觉得,而且那孩子说话有咸阳口音。”


    刘禹锡与白居易一样信佛,但他不觉得是什么轮回托梦,他很想说这梦不过是因为乐天太过思念微之了,只是……


    “那你可要好好养病,说不定哪天他就来寻你了。”


    *


    敦煌。


    张淮鼎走进房内的时候,尚谨正在轻声哼唱歌谣。


    “你唱什么呢?调子还挺好听的。”


    “小调而已。”尚谨笑着起身,喊道,“阿兄。”


    他总不能说自己在给直播里的观众唱大唐的诗歌吧?


    上个世界后来忙得不可开交,都没时间关注系统这边的事情,现在补医书倒是多了空闲,常常在直播间互动。


    “谨,你竟然会写这么多汉字,我连有的字都不认得。”张淮鼎看着纸张上的方块字,顿时觉得神奇。


    “我可以教阿兄。”


    事实上,他甚至在教张议潮一些比较少见的汉字。


    汉字在河陇的传承几乎断绝,许多会说汉话的人也只是会说,根本不识字。


    “真的?那下回我可拉着长兄一起来了。”张淮鼎戳了戳尚谨的脸,“谨,我看你这段时间都快长在家里了,你想不想去看莫高窟?”


    他们张氏家大业大,内里关系盘根错节,他阿耶那么多儿女也不缺孩子,光他阿娘都生了四个了。


    不知道阿耶怎么一时兴起就收了个义子,鬼知道他这个次子有多少竞争对手,兄弟姐妹排序都排到十开外了!


    要是加上他伯父张议潭和其他几个分支的孩子,都能排个张二十二郎出来。


    不过这义子连姓都没改,也没有继承权,总不至于与他争什么。


    最重要的是聪慧可爱,对谁都笑,天生就招人喜欢,倒是跟阿耶挺像的,比他那几个气人的弟弟好多了。


    “佛……”尚谨刚说一个字,就被张淮鼎捂住了嘴。


    “嘘嘘嘘!可不能说什么佛,你出去的时候可别这么说。”张淮鼎难得神色严肃。


    “赞普灭法,我听说莫高窟都已封禁了,如何去看?”


    到了敦煌不去莫高窟还有什么意思?他倒是真想去看看莫高窟,但是根本见不着。


    “看不了里面,外面总能看一看的,走走走!”张淮鼎一把夺过他的笔,搁在了一旁。


    他们骑着马到了莫高窟附近,满目皆是荒凉景色,更无法进到窟内一观。


    吐蕃兵卒守在莫高窟外,但凡待的久了,便要被驱赶打骂。


    见他神色低落,张淮鼎觉得奇怪:“你不是不信吗?难过什么?”


    “不信,但不希望莫高窟这样的瑰宝蒙尘,更不希望有人无辜受难。”


    他不信佛教,但是莫高窟作为华夏的文化遗产,如今却因灭法被毁坏,看着便心痛。


    “也是,这些家伙,什么时候能滚出沙州就好了。”张淮鼎扫了那些吐蕃人一眼,小声暗骂。


    他们边走边看,张淮鼎便偷偷讲起以前的莫高窟。


    “原先这里有许多窟禅修行,如今也见不到了。”


    “不过三年,沙州乃至整个河西的寺都被毁了。”


    “看这四层楼,还是女皇的时候建的,被吐蕃人损坏了一些,若是哪天不灭法了,我一定出资重建。”


    尚谨抬头看去,四层阁楼依崖就窟而起,真想登楼观景。


    他记得这里好像后来是很著名的九层楼,里面有个弥勒佛像。归义军的时候确实重修了,变成了五层,不过不是张淮鼎修的,是张淮深修的。


    “原先灭法时,阿耶觉得不好,后来又觉得若是毁了之后,百姓能过得好点也罢了,结果赋税更重了,还不如之前呢。”


    “听老人们说,大唐的时候,赋税比现在轻多了。”


    尚谨一点点记住如今莫高窟的模样,喃喃道:“有生之年,我们会回去的。”


    “我也就能做做梦了。”张淮鼎觉得可能性不大,叹了口气,打开水囊递给尚谨,“喏,喝点水。”


    尚谨却出神地盯着远处,连水都忘记接过去的。


    “你瞧什么呢?”张淮鼎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看到一个孤零零站在楼前的人。


    “那好像是个僧人。”他答道。


    “嗯?你哪只眼睛看出来的?一点都不像。”


    “两只眼睛都看出来了。”他看人从来不会单单从外表来看。


    两人争论时,吐蕃守卫拿着兵器去驱赶那人,那人被打了也岿然不动。


    “嘿!听不懂人话?滚!”吐蕃守卫赶了也没用,不由得怀疑起来,上下打量那人,“你不会是信佛吧?”


    “不是,我认得他,他不信佛,阿兄,你说是吧?”


    一道声音传来,随即一块牌子到了吐蕃守卫眼前。


    “原是大都督家的。”吐蕃守卫的态度立刻恭敬了起来。


    大都督在沙州算不得顶级的高官,却也不是轻易能招惹的。


    张淮鼎与吐蕃守卫点头致意,尚谨则是凑近了那人。


    “我瞧你受伤了,我那里有些伤药,不如随我去拿?”


    那人低头看向尚谨,弯着眸道了声谢。


    张淮鼎现在承认这人定然是个僧人,笑起来时格外有僧人的气质。


    尚谨带着僧人到了远处无人之地,席地而坐,低声问道:“高僧,从何处来?”


    僧人顿时连手指头都僵硬起来,不知怎么回答。


    “你自有气度,不似尘世中人。”


    “……”僧人沉默了一瞬,答道,“达尼桑。”


    “贝吉多杰大师?”这名字他可太熟了,真的假的?见到真人了?


    张淮鼎守在旁边,听到法号呆愣在原地。


    谁?


    拉隆·贝吉多杰!?


    拉隆·贝吉多杰,吐蕃高僧,法号贝吉多杰,意为吉祥金刚,常年在拉隆一带修行,是一代佛学大师。


    “本不该对小施主有欺骗之语……”贝吉多杰面有愧色,只是实在不能将法号说出。


    “无妨,俗家姓名,怎么能算欺骗呢?”尚谨笑着摇了摇头,“高僧之名传遍吐蕃,说俗名与说法号,并无区别。”


    “知我俗家姓名的并不多。”连贝吉多杰都没想到尚谨的反应那么快。


    “高僧曾是唐蕃边界的武将,还打过胜仗,我们怎会不知?”


    胜仗,对河陇来说,意味着败仗。


    “这是多年前的杀孽,我皈依佛门,既是因厌恶了俗世,也是为了赎清我的罪孽。”贝吉多杰长叹一口气。


    “高僧一向在叶尔巴岩洞和拉隆修行,怎会在此?”


    “赞普灭法,我也只能躲在深山之中。大昭寺和桑耶寺成了屠宰场,鲜血染红了公主柳和寺外的河流,释迦牟尼像再次被埋入泥土之中。”


    贝吉多杰曾亲眼目睹赞普达磨的暴行,简直令人发指。


    “听闻敦煌的莫高窟并未受到太多毁坏,想来一观,可惜不得见。”


    张淮鼎适时开口:“张氏全族信佛,与节度使斡旋许久,才保住了莫高窟,只是封禁。没想到让大师空跑一趟。”


    贝吉多杰朝他们行了谢礼。


    “高僧现下要去哪?”张淮鼎问道。


    “回到修行之地。”既然无法看到莫高窟的佛像,也只能尽快赶回去修行了。


    “依高僧所看,这场灭法,无法阻止了吗?”尚谨抬眸,目露悲戚之色,“赞普如今毁寺弃佛,逐僧焚经,我们却无力抗衡,佛还会庇佑我们吗?”


    “我佛慈悲,怎会因此舍弃信徒?”贝吉多杰慈眉善目地回答。


    张淮鼎疑惑地看着尚谨,尚谨不是不信神佛吗?怎么感觉尚谨突然信佛了似的。


    “不瞒高僧说,我以前身份低微,虽听闻佛之名,却不曾见过佛像。来莫高窟也是想参拜的,可是也不成。”


    张淮鼎现在确定自己这个义弟在瞎扯,但是不准备戳穿,他很好奇,尚谨到底要做什么。


    “不知此生百年,可否还能入莫高窟,见一见佛像,想必是不会有机会了……”


    “很小的时候,还常听人念经,如今也听不到了,恐怕再过些年,也没人记得经书了,只恨我不曾记得经文。”


    “药上好了。”尚谨收敛起失落的神色,扬起一抹笑,“希望待我长大后,还能与高僧相见,若有机会听高僧诵经便是三生有幸了。”


    尚谨不再多言,不待贝吉多杰再说什么,当即分别。


    待到回去,张淮鼎才问:“你怎么跟个佛教信徒似的?”


    那小话一套一套的,嘴皮子顺溜得不得了。


    “宽慰高僧啊。”


    “你那是宽慰啊?我怎么没看出来?”


    *


    会昌二年,三月。


    “长兄!赞普死了!”张淮鼎匆匆赶到院中,大声喊道。


    原本正在练武的张淮深差点把剑甩出去,震惊地问:“真的?”


    他这堂弟莫不是来逗他玩的吧?


    “真的!达磨本来在看甥舅联盟碑,结果被拉隆·贝吉多杰大师刺杀,利箭插入额头,当场流血身亡,也没能抓到大师。现在吐蕃真是乱起来了!”


    这事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大昭寺里多少人都亲眼看见了。


    “这是好事啊!”


    作者有话说:


    依仁台废悲风晚,履信池荒宿草春。自问老身骑马出,洛阳城里觅何人。——白居易《自问》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白居易《梦微之》昔年因读李白杜甫诗,长恨二人不相从。吾与东野生并世,如何复蹑二子踪。——韩愈《夜留东野》*感谢在2024-03-25 00:09:13~2024-03-25 17:00: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怎么取名啊 100瓶;同志、爱吃肉的牛崽、成尘 20瓶;鹤归 16瓶;竹云 12瓶;云雾澈 5瓶;瑜心、龙渊震天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29章 四方不安


    “谨,阿耶想问问,去年你在莫高窟,与贝吉多杰说了些什么?”


    “阿耶为什么不直接问阿兄?”尚谨歪头反问,“我方才还看见阿兄从阿耶这里去寻长兄了。”


    “如果谨不愿,我为何强求?”张议潮其实并不十分在意贝吉多杰刺杀达磨之前究竟心路历程如何。


    他只是好奇,自己这个义子莫不是小小年纪本事通天。


    “阿耶对待所有人都是如此吗?”


    这可不好,容易错过一些关键消息。


    “不是。”张议潮摇摇头,他虽为人正直,却也没有不知变通到那种地步。


    尚谨弯着眼眸笑了笑,是他关心则乱,能坐镇一方的人,哪里用他那么担心。


    他复述了当初的话,一字不落。


    “是你激的贝吉多杰刺杀达磨?”张议潮觉得不可思议。


    “不是。阿耶,贝吉多杰是什么人?那是修行多年,恪守佛规的得道高僧。”尚谨哭笑不得,“若是他能因我几句话就被激得去杀人,那他这么多年的修行是白费了。”


    他又不是把贝吉多杰催眠了,人家本来未来就会刺杀,他只是催化而已。


    “那可是吐蕃赞普,贝吉多杰虽是佛门弟子,不理俗世,那也是他的君主。”


    “若连他都是如此,那吐蕃也没什么真正的佛门弟子了。”


    “我之所以说那些话,是因为我看出,他在问佛。”


    “贝吉多杰只是站在那里,便好像与尘世隔绝开来,只有傻子才看不出他的与众不同。”


    他绝对没有骂张淮鼎傻子的意思,他这位义兄,只是有点缺心眼,但确实不太敏锐,不然也不至于未来成了傀儡。


    “他站在那里望着莫高窟,任凭吐蕃守卫鞭打,也不肯离开。”


    “走到他身边,看到他的神情的那一瞬间,我便知道他在问佛。”


    张议潮问道:“他是何神情?”


    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张议潮,答道:“就像阿耶带我经过安国寺时停留一样,阿耶虽不说,但我看得出来,阿耶在问佛。”


    那时他刚扎辫子,不愿意出门,张议潮带着他在沙州骑马散心,常常经过佛寺。


    “淮鼎当时也跟着,他以为我是想拜佛了。”张议潮无奈地摇摇头。


    “阿兄是个心思单纯的人,阿耶不说,他怎么猜的到?”


    张淮鼎确实不懂人心,竟能把自己的儿子托付给想要篡权夺位的人。


    尚谨接着解释:“一个僧人,他在废弃的佛窟前,问佛祖什么呢?”


    “从知晓贝吉多杰的身份起,我就知晓他在问什么了。”


    “他在问,他到底应不应该刺杀达磨。”


    杀人这种事,对一个真正虔诚的佛教徒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是吐蕃僧人里唯一有机会杀了达磨的人。”


    “他曾经是武将,武艺出众,弓马娴熟,经历过真正的战场。要打一场对我们的胜仗,杀人不会少。即使皈依多年,他也清楚如何杀人,且绝不会怯场。”


    要是跟秦舞阳似的,刚见到祖龙就吓得魂飞魄散,那贝吉多杰恐怕会当场被达磨杀死。


    “最重要的是,他是真正的高僧,遵守佛门戒规,却不会像有的僧人一样,古板到不知变通。他真正有一颗悲悯之心,悲悯到他可以为了佛与世人,执起屠刀,破戒灭魔。”


    “吐蕃有众多敬仰他的人,他足可以密谋刺杀,筹备完善。”


    当众一箭命中眉心,可真是好箭法,事后上百人都追不上,当真是好骑术,不止如此,自有人愿为贝吉多杰拦截追兵,连追兵都有愿意为贝吉多杰遮掩的,可见得人心。


    换作其他任何一人,都做不到。


    “他在吐蕃深山之中,只见到了灭佛时僧人们如何受到迫害,却未曾亲眼看到,世人一样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他扮作百姓,来到敦煌,才知灭佛之下,世人之苦。”


    “以他的能力,那吐蕃守卫鞭打他时,他足可以躲开,甚至能一脚把那守卫踹飞出去,可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寻求一个答案。”


    “他已生了执念,非得破而后立不可。”


    都说佛家最忌讳生出执念,可人非草木,既已有了,又如何能轻易压下去。


    或许贝吉多杰也并未真的想过要袖手旁观。


    “所以我与他说那些话,是帮他寻求那个答案。”


    “是继续在岩洞中,做他高枕无忧的吉祥金刚,还是入这乱世,为佛与世人谋一条生路。”尚谨笑道,“他选择了后者,不是我用了激将法,而是他早有此念。”


    “我只是告诉他,将亡的不仅是寺庙僧侣,还有民间的信仰。佛自己救不了自己,他们这些僧人才能救佛。”


    贝吉多杰选择了入世破戒,杀了昏君。


    也正因如此,即使贝吉多杰杀了人,却依然为无数人敬仰,多少僧人千里迢迢,只为与他一见,瞻仰他的面容,亲闻他的事迹。


    贝吉多杰逃走后,翻山越岭,隐秘修行的岩洞,直到现代都还有僧人在那里修行。


    只不过,贝吉多杰救了佛,吐蕃也走向灭亡。


    “不过也不全是为了这些大义凛然的事。毕竟佛与道不同,僧侣以传授佛理为荣,而道士……更为随意。”


    “乱世之中,僧侣没了供养,恐怕一落千丈,道士还能靠着真本事假本事自力更生。”


    他对教派没有多余的偏见,但真要说起来,最不喜欢寺院经济,重压都放给百姓,竟还能潜心礼佛。


    政教结合就是糟粕。


    “没了佛教,吐蕃多的是其他教派居于其上。他选择后者,佛将在吐蕃与河陇,再次兴盛。可是……”


    “吐蕃,却有亡国之兆。”


    河陇百姓的机会,终于来了。


    “我是觉得,他与阿耶很像,所以才推他一把。”


    “与我很像?”张议潮虽在问话,却止不住地思考起来,自己这是走了什么运,救了个什么样的人。


    安景旻常自夸眼光毒辣,行事果决,确实不是自卖自夸。


    “阿耶问佛的时候,在想什么呢?”尚谨轻声问,“是问佛,还是在问自己,究竟该如何反抗吐蕃?”


    问佛,不如说,是在问自己的内心。


    骤然被戳破隐秘,张议潮却并不惊讶,只是点了点他的额头:“你这孩子,有种不合你这个年纪的敏锐。”


    “一年前,阿耶问我,要如何扬名四海,那时我并未回答阿耶。”他揉了揉额头,笑道,“其实那时候我便想说,打败吐蕃,回归大唐,这便是最好的扬名立万的法子。”


    “阿耶就像贝吉多杰,有武力,有声名,有帮手。”


    “贝吉多杰的使命是杀死暴君,重振佛学,阿耶的使命是带领我们,重振昔日辉煌。”


    张议潮早觉得他不同寻常,感叹道:“你到底是什么时候知晓的?”


    “从阿耶救下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尚谨可不觉得张议潮是带着一帮朋友去沙漠里闲逛,“你朝我们纵马而来,背后的方向,是沙瓜伊三州交界处。”


    “谨啊,你真是……天生不凡。”


    尚谨远比张议潮想象的更聪明。


    “所以阿耶可以带我一起吗?我不止会编写医书,近来有和长兄学武,对吐蕃也十分了解。”


    他最近个头窜得很快,张淮深偶尔会教他习武,空闲时还会把一些吐蕃文的书翻译成汉文。


    “等以后成功了,我可以帮阿耶用汉字给大唐写文书。”


    归义军最初几年送去长安的文书甚至是拿吐蕃文写的,吐蕃在河陇几乎快要将汉话和汉字灭绝了。


    “我希望可以为阿耶略尽绵薄之力,保证不会向外透露一个字。”


    张议潮与尚谨对视良久,终于点头:“好。”


    在张议潮的设想中,张家人在未来几年内必然全部参与其中。


    也是时候与兄长和侄儿说这事了。


    “阿耶想何时起事?”尚谨直入主题。


    “吐蕃内部本就矛盾重重,达磨一死,吐蕃王室必然争夺赞普之位。”张议潮早已对时机有了判断,“不同派系的大臣必然相斗,甚至拥兵自立,且很可能伴随起义。到那时,吐蕃境内多方混战,便是最好的时机。”


    “届时河陇的吐蕃将领也被卷进去,阿耶必然成功。”尚谨已有些迫不及待了,他想再看一眼长安。


    张议潮点了点头:“确实可以着手准备了。”


    *


    四月,长安。


    “祖父!仇士良定然不怀好心!先前他便多番针对你,你怎能放任他在陛下面前肆意抹黑你!”李敬义急得在屋内转来转去。


    偏偏李德裕不慌不忙,随笔在纸上写下一个“沉”字,揉成纸团,扔到李敬义身上。


    有什么好着急的?他这孙子真是半点沉不住气。


    仇士良在文宗时便敢挟持帝王,在甘露之变时大肆屠杀,致使两军公卿半数空悬。


    后来又杀死文宗的太子,扶持陛下登基。


    如今陛下对仇士良“宠任非常”,又是骠骑大将军又是楚国公,同时又调任他为宰相。


    其他宰相哪敢与仇士良斗?朝中唯有他可与仇士良抗衡,仇士良便处处与他作对。


    去岁八月,回纥可汗的兄弟愠没斯和几个回纥大臣意欲内附。


    天德军使田牟、监军韦仲平光想着捞功劳,想要趁机打回纥,奏请出兵驱逐。


    众臣都跟着昏了脑子,竟然真的支持。


    是他力排众议,以汉宣帝受降匈奴呼韩邪之例,劝说陛下,遣使镇抚,运粮以赐,不可让某些人邀功生事。


    可惜回纥可汗终究不安分,快要到用兵的时候了……


    李敬义急得上蹿下跳:“祖父!你说句话啊!”


    “敬义,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李德裕笑出了声。


    简直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祖父,你别拿我开玩笑了!”李敬义是真情实意担心的,“我都听说了!陛下马上就要在御丹凤楼宣诏大赦天下,仇士良却空口造谣!说祖父削减禁军衣粮,禁军将士都说到时候要闹事,禁军与祖父结仇,岂不是陷入险境!”


    “哈哈哈哈!”李德裕笑得前仰后合,在自家孙子疑惑的目光中摆了摆手,“谁说,他是空口造谣了?”


    “啊?祖父真的削减禁军用度!?”李敬义傻眼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祖父不可能这么笨!连他都知道不能这么做!


    “不,我的傻孙儿,你以为,是谁告诉仇士良,我与度支要削减禁军衣粮及马匹刍粟的?”


    马上也要揭晓了,李德裕也不继续瞒着李敬义了。


    这是一个圈套,让仇士良一步步踏进去,万劫不复的局。


    “什么?”


    “这满朝文武,竟没几个真正的聪明人,什么时候添个能与我们配合的聪明人就好了……”


    一个个的都跟他孙子这样傻愣愣地被牵着鼻子走,可怎么好啊!


    “走吧,陪我入宫。且去看看,我们的陛下,到底是不是世人口中那个被宦官辖制的皇帝。”


    毕竟,这可是他与陛下一起为仇士良编织的捕虫网。


    作者有话说:


    乐天和梦得待在洛阳,都不知道其实武宗是假装信任仇士良的hhh其实武宗和李德裕俩君臣相知*李德裕是晚唐名相,历仕宪宗、穆宗、敬宗、文宗、武宗、宣宗六朝,尤其是在武宗时期,外攘回纥、内平泽潞、裁汰冗官、制驭宦官,功绩显赫,李德裕与唐武宗的君臣相知被誉为晚唐绝唱。但是到了宣宗的时候,因为以前文宗武宗老羞辱宣宗,李德裕又位高权重,就被贬斥了,哎……*码字番外ing等待画稿ing*感谢在2024-03-25 17:00:13~2024-03-26 22:17: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瑜心 120瓶;鹤归、林霁、成尘、绫羽 10瓶;安宁 3瓶;马自达从不刹车、辰、筱月、小鳄鱼说你好老婆、把存稿交出来!、半夜叫喳喳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30章 宦海沉浮(修)


    “陛下,观军容使竟空口污蔑臣,臣绝无要削减禁军用度啊!”李德裕正在延英殿向皇帝李炎哭诉,“初闻此事,臣便急匆匆赶来了,陛下千万不要相信他啊!”


    李敬义震撼地看着祖父演戏,就祖父那慢悠悠的样子,哪里急切了?


    “胡说!我何时造谣生事了!”仇士良一见到李德裕就头疼,恨不得李德裕快点被禁军给杀了。


    “陛下,他污蔑臣倒也罢了,竟然还鼓动禁军哗变,其心可诛!”


    “禁军因你的决策要围攻你,还能怪到我头上来了?”


    “消息难道不是从你那里传来的?”


    “哼,我也只是听别人说起过,又不是我传开的。”


    “既然不是你,那你把那人供出来啊!一层层查下去,到底是谁,一清二楚。”


    仇士良立刻意识到不对劲,对李德裕怒目而视。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李炎见仇士良还要分辩,立刻做了决断:“来人,宣谕左、右神策军。”


    立刻有宦官上前,恭谨地低头听从。


    “赦书并无此事,且皆出朕意,非由宰相,尔安得此言!”


    “是。”


    李炎目光落在仇士良身上,骤然冷淡许多:“仇士良,你下去吧。”


    “陛下!”仇士良心中一紧,皇帝竟然直接喊他的名了!


    “出去!”李炎扭过头,不再理会。


    仇士良咬牙切齿,转身往外走,经过李德裕身边时,停了一瞬,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阴森森地说:“李!德!裕!好手段啊!你敢算计我?”


    “不知是谁教观军容使礼仪的?敢直呼我名?”李德裕学着李炎扭头,丝毫不压低声音,回怼了一句。


    殿中的宦官大臣都低下了头,这是可以怼的吗?


    李宰相是真的吓人,如今谁敢与仇士良作对?偏偏李德裕真的敢当着其他人的面给仇士良脸色。


    这时李炎却亲自上前,将李德裕扶了起来:“文饶,起来吧。”


    仇士良脚步一顿,突然生出无力掌控的惶恐来,六神无主地出了延英殿。


    从甘露之变后,好像哪里就开始变了。


    准确的说,是从甘露之变之前,牛党将李德裕排挤出调。


    李德裕因此躲开了甘露之变,早知还不如想办法把李德裕留在长安。


    甘露之变后,原本对宦官还算亲近的昭义节度使刘从谏三次上书为甘露之变中受害的宰相王涯等人鸣冤。


    他却无法对刘从谏如何,刘从谏手握重兵,根本不惧怕他在朝中的权势。


    明明刘从谏与李德裕该是政敌,却因王涯之死与李德裕联起手来。


    李德裕的人脉,从二十多年前积累到现在,元稹、李绅、裴度、郑覃、李石……即使有不少都已经死了,到如今却仍然有郑覃、李石这样仍然在朝为相的。


    当年郑覃受到排挤,李德裕不过一句话便让文宗任郑覃为给事中,何等心计?


    再这么想想,当年甘露之变死的那些人,王涯为他带来了敌人刘从谏,贾餗也曾与白居易交好,舒元舆是裴度所荐……


    这帮子人,平日里诗歌相和,关系倒是好极了。


    郑注和李训是宦官王守澄引荐的,又掺和进党争,与李德裕不对付,他倒是顺手帮李德裕铲除了不少政敌。


    不管仇士良是怎么胡思乱想的,李炎现在非常快乐地把仇士良从观军容使降成了内侍监。


    宣布了这个消息,李炎叫官员们都散了,只和李德裕一人回去。


    到了自己的地盘,李炎高兴得手舞足蹈,雀跃地问:“你看到他表情没有?”


    他也好想看!可惜仇士良转头之后背对着他。


    “见到了,难看得很,估摸着心里把我骂了个遍,说不准把我那些所谓同党也骂了。”李德裕笑吟吟地回答,“指不定连梦得和白乐天都骂了一通。”


    想想也知道,他与梦得曾经诗歌相和,再来一个早已病逝的微之,就足够仇士良联想到白居易身上,说不定能连着韩愈和柳宗元一起骂。


    然而这里面真正与他一起牵涉党争的,只有微之,其他四人虽与他们有关系,却并不深,甚至韩愈和李绅还有矛盾。


    尤其是柳宗元,走得太早了。当年裴中立本要拉柳宗元一把,可惜还未曾等到柳宗元回到长安,便再也见不到了。


    “身在朝中,想要独善其身是不可能的。”李德裕方才跟仇士良争论了整整一刻钟,说的口干舌燥,抿了口水,继续说道,“他单以两党分人,故而想要让陛下杀死牛党的两个宰相,以为我必然不会阻拦。”


    他确实与以李宗闵和牛僧孺为首的牛党官员势同水火,但不代表他要杀了他们。


    他不仅不推波助澜,还会救下他们。


    仇士良以为白居易和白敏中都是他的人,殊不知当年有人私下举荐白居易为相,是他一口回绝,才又举荐了白敏中。


    就像当年他和微之都与裴中立交好,裴中立举荐他,后来却与微之反目成仇,同党未必相帮,异党未必相争。


    再说了,牛僧孺还不是一样天天和白居易刘禹锡诗歌相和?好像他没诗歌相和过一样。


    他做事从来不会只看与他关系的亲疏远近。


    但是这不代表他会任由牛僧孺的人踩到他头上。


    “李卿家,你是不是又想到牛僧孺了?”李炎叹了口气。


    李德裕冷笑一声,也不在皇帝面前遮掩他对牛僧孺的不满:“陛下少直呼其名,别哪一日当众喊出来,小心他寻死觅活。”


    这话把李炎逗乐了,反而真与他论起来:“我猜猜,是不是又想到吐蕃了?”


    “什么都瞒不过陛下。”


    十二年前,那时候还是文宗朝,吐蕃赞普还是赤祖德赞,吐蕃遣使者入朝,重修旧好。


    李宗闵通过宦官做了宰相,他被裴度推荐,却被李宗闵阻拦,将他调出为官,转而提拔了牛僧孺。


    那时他觉得,这些他可以不计较,他自己有本事,一样可以慢慢往上升。


    他实在天真,还不明白权力到底有多重要。


    他成了剑南西川节度使,两年间,整顿边防,恢复民生,西拒吐蕃,南平蛮蜒,还让南诏释放俘虏的大唐工匠。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了。


    直到他上奏进言吐蕃维州守将悉怛谋要献城投唐,应趁机收复维州,这是他心中能为大唐中兴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


    大好的时机,牛僧孺却驳斥了他,说什么先前已经修好,要守信,不可失了信誉。


    明明大和四年吐蕃就已违约攻唐,傻子才守着那盟约。


    牛僧孺一味反战,也不看看大唐如今是什么境遇,一再退让,大唐必然灭亡。


    真是可笑,就算吐蕃没毁约,先前那算哪门子的修好?也没见把河陇还回来。牛僧孺天天诗歌相和,没读过白居易和微之的诗?


    险些忘了,微之和他关系好,牛僧孺也不喜欢微之。


    牛僧孺根本就是公报私仇,不顾大局。


    他数年苦心孤诣,经营边疆,千里送去的奏章凝聚了他的心血与夙愿,可牛僧孺几句话便让一切化为泡影!他怎么能不恨!


    更愚蠢的是,牛僧孺把吐蕃降将送回了吐蕃,那些投降之人尽数被杀。


    投降当然可耻,但敌人投降,那叫内附!牛僧孺和文宗这么做,以后谁还敢内附?大唐何时能再现当年的辉煌?


    父亲死前嘱托他效力君王,再兴大唐。


    可他此生,真的还能见到大唐再次兴盛吗?


    那时他就明白,要实现他的志向,他必须紧紧抓住权力,他要做权臣,不能任人排挤欺压。


    也正因他的志向,即使他厌恶牛僧孺,也不会学牛僧孺以私恨坏了大事。即使那两个宰相是牛僧孺的人,他也尽力保护,不让他们为宦官所害。


    这些宦官,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如今还记得,微之曾与他说,当年微之住在驿馆上厅,仇士良和刘士元也途经,非要抢夺上厅,微之那脾气,自然是不怕这些大宦官的,便据理力争,结果遭到仇士良的漫骂,更是被用马鞭打得遍体鳞伤。


    这些宦官自傲又自卑,不把其他人当人看。


    李宗闵也好,牛僧孺也罢,这些因宦官而起的大臣,总有一天会和郑注李训一样,惨淡收场。


    “陛下,臣还有一事。”李德裕收敛了心神,想起另一件事。


    “何事?”李炎感叹于李德裕地收放自如。


    明明刚才恨不得吃牛僧孺的肉,现在突然就平静了。


    方才想到元稹与洛阳,李德裕又把正在洛阳养老的刘禹锡和白居易给记起来了。


    “梦得如今是身上都是闲职,去岁加检校礼部尚书衔。今年也该致仕,希望陛下到时候给他礼部尚书的官职。”


    “还有白乐天,臣希望陛下到时候让他以刑部尚书致仕,领半俸。”李德裕丝毫不避讳这些事情,他与李炎,无需弄些弯弯绕绕。


    “你和他这关系也太别扭了,几年前有人推荐他为相,你还不许,这会儿又非要给他俸禄。”李炎始终看不懂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去年被罢了官,就这么致仕,还如何好好养病?”


    他看白居易比李白还喜欢千金散尽还复来,别哪天穷死了。


    “陛下给他发钱也不会亏,就他那性子,你给他发钱,他就会把钱捐出去,为百姓做事,权当在民生上花了些钱。”


    李德裕玩笑道:“白乐天捐钱,没了钱,梦得自然得照拂,陛下把他们放在洛阳,洛阳民生得好上不少。”


    “你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听你的,给他们尚书的半俸就是了。”李炎没什么意见。


    提起这些诗写的格外好的人,李炎突然想起李商隐和杜牧。


    “说起来,那个李义山太倒霉了,你本来要用他的,结果他得去守孝,也不知等他回来,会不会有什么变故。”


    “还有那杜牧之……”


    “我记得你当时不是说他定大有作为吗?而且李杜两家可是世交,干嘛要把他外放?”


    李炎对此十分不解,真是弄不懂李德裕在想什么。


    “他当年是被牛僧孺提拔的。”李德裕移开了视线。


    “可你也知道,杜牧之和牛僧孺不一样,你要是打吐蕃,他第一个支持。李义山你都能接受,不能接受杜牧之?”李炎可不信他的说辞,他不是这种人。


    “世交,所以我反而更加关注他,他性情刚直,不屑逢迎,跟牛僧孺自然不一样。只是多事之秋,他会惹祸上身。”


    “外放磨一磨他的性子,才能委以重任。”


    杜牧与当年的他很像,但正是因为很像,所以不适合留在朝堂上。


    李炎点了点头,兴味盎然地设想:“要是那几个没走,我真想把你们都弄到朝堂里,定然很有趣。”


    肯定比现在天天见到仇士良舒坦多了。


    他预计两年内送仇士良下地狱,想想之后的日子就觉得有盼头。


    “那会乱了套的。”李德裕不敢想象到时候朝会得乱成什么样子,“说不定他们都敢一人给仇士良一脚。”


    反正他站在他们身后,大可以撑腰,甚至能给微之递鞭子,报当年之仇。


    “咳咳,我想看……啊不是……”李炎咳嗽几声,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那倒是,他们几个当年屡遭贬谪,也不是没有自身的缘故,真聚到一起,朝堂热闹得很。”


    “烦心的只会是陛下,不会是我。”李德裕无奈地摇摇头。


    若真是都还在,估计天天都得吵架,说不定哪天会从知己变成政敌,一如当年的微之与中立。


    但那样的话,至少都还在。


    作者有话说:


    唐武宗登基五六年就死了,之后李德裕也被宣宗折腾,本来不准备改变这一段,但是写着写着就很想让小谨改变()*武宗李炎:你们诗人的关系好复杂(CPU要烧坏了)李卿家,你和他们两个……十几个把燃冬演好比什么都重要乐天的日常:不管党争,跟每一个诗人诗歌相和()*甘露之变和牛李党争很复杂,牵涉的人很多,乱糟糟的。出场很多人物,除了熟知的诗人,大臣里只要记得昭义节度使刘从谏,宰相郑覃,牛党官员牛僧孺和李宗闵就行,因为他们还会出场hhh*仇士良,王守澄都是宦官。郑注和李训是王守澄引荐的,后来跟着文宗反过来发动甘露之变,结果失败了。牛党领袖是李宗闵和牛僧孺李党领袖是李德裕和郑覃*感谢在2024-03-26 22:17:45~2024-03-27 23:04: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昨夜何草 30瓶;艾尔加、念忆送大大十斤肉、人间有味是清欢 20瓶;淡蓝兔耳 9瓶;成尘 5瓶;龙渊震天、墨笔还魂、把存稿交出来!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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