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备战
敦煌。
尚谨拿着细密的小梳子将黑马的鬃毛梳顺,将鬃毛分成好几束,又分成一缕缕,编成一股股精巧的麻花辫。
【宿主,你最近怎么这么喜欢给我编辫子?】
「我都有小辫子,你怎么能没有!而且小马就是要编辫子才好,又好看,又方便打仗。」
【这就是你之前给我一次性编了十几个辫子的原因?】
「这不是探索新发型嘛!对了,我补偿呢?」
【申请到了,这个补偿叫何首乌。】
「不会天天给我一堆何首乌吧?我不缺何首乌,你给我点治外伤的草药还差不多。」
【不,这个代表的就是这个药材的效果,以后再也不用担心熬夜处理政务头晕眼花,须发早白,腰膝酸软……】
「懂了,免得我猝死的,你这补偿改名叫延年益寿算了。」
【这补偿就适合宿主你这种天天通宵达旦的!】
尚谨心情愉悦地把马脖上的辫子散开,决定不再折腾系统的“头发”了。
“谨,要宝石吗?”张议潮摸了摸骏马。
这匹马一直跟着谨,十分有灵性,若上了战场,定是匹好战马。
如今他已经开始变卖家财,但几枚宝石还是拿得出来的。
“不用,宝石虽然好看,但是不怎么实用,不如拿去卖了。”
富贵人家的马饰镶嵌宝石是很常见的,不过尚谨嫌太招摇也没用处。
卖宝石换了钱好积攒兵器粮草。
“这花不是华而不实?”阎英达揪了朵花瓣下来。
火红的花朵被发绳缠着编入辫子,蓬勃的生命力不输给华丽的宝石。
“这不是普通的花,是毒花。”最近他对于马饰有很多奇思妙想,“我还想过要不要把暗器编进去,但是很容易伤到阑夜。”
阎英达僵在原地,低头看看手上的花瓣,又犹疑地看向尚谨。
“拿在手上不会中毒,吃进去才会有毒。”
“你这……真实用啊……你就不怕毒花掉地上,阑夜给吃了?”阎英达把那花瓣还给尚谨,并在心里发誓再也不手痒了。
一定是高瞻把尚谨给带坏了,一天天地尽研究些毒药。
“阑夜很聪明,下雨了会找地方躲,不捡地上的东西吃。”
系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不过要是被其他马吃了也是个问题,我想想还有什么实用的……”他一边把那花取下来一边思考。
阎英达坐回院里的石凳上,弹了弹石桌上的捕醉仙。
捕醉仙本是雕刻成小人用来劝酒的工具,他这义侄竟然还会做木工,把捕醉仙改成了吐蕃将军的样子,唤作不倒翁。
他现在生气了高兴了都得捶这不倒翁几下,心里这么想着,手上就用力,一下子把不倒翁打飞出去了。
“二郎,吐蕃那边最近可热闹了。”阎英达起身一边捡一边说道,“尚婢婢……”
“咳咳。”尚谨咳嗽的两声。
“没卢赞心牙……”阎英达立刻改口,“哎,我说谨啊,这么喊太不习惯了,只能怪吐蕃他们挑中了论和尚这两个姓。”
吐蕃王室和贵族多用这两个汉姓。
“阎世伯可以给他们换个姓。”
反正他听着就不舒服。
“还挺计较。”阎英达捏了捏他的脸。
尚谨揉了揉自己的脸,选择反击:“那要是管他们叫阎婢婢……”
“别!”阎英达连忙摇头,听着膈应。
尚谨自己念了几遍尚婢婢的本名,也觉得别扭,叹了口气说:“算了算了,我懒得和死人计较,爱姓什么姓什么。”
“死人?”张议潮思及吐蕃局势,“这倒也是,如今尚婢婢和论恐热打了起来,倒是正好。时局越乱,愿意反抗的人就越多。”
“阿耶说得是,他们打得越凶,对我们越有利。”尚谨认同地点头,“他们里面没有赢家,吐蕃命数已尽。”
“你们说这尚婢婢支持大王妃的外甥云丹也就算了,怎么论恐热也凑热闹,支持小王妃那个孩子?”
这段时日,整个吐蕃乱成了一锅粥。
吐蕃王室分裂,云丹和沃松两个王子都在外戚支持下自立为赞普,接连在势力边境爆发了冲突。
这已经不单是王室内部的斗争,而是整个吐蕃的贵族奴隶主们的争权。
尚婢婢作为鄯州节度使,拥有的资源最为丰厚,离王城近,加上世代为相,根基深厚,支持者也最多。
即便是长期驻守河陇的吐蕃高官们也忍不住想掺和进去。
论恐热便是其中之一,作为洛门川讨击使,虽在陇西,但手握兵权,又有王室血统,自然蠢蠢欲动。
多方势力混战,吐蕃又出不了能统一的能人,很快便会四分五裂。
“他可不是什么忠臣,奸诈得很。”安景旻见过论恐热,那可不是个好惹的,“看着是反对云丹,其实是想做摄政王,然后顺理成章地做赞普。”
“他们打起来好是好,但是我们也要着手准备,防止他到沙州来征兵。”
河陇的几个节度使也分成两派打起来了,瓜州节度使似乎有与论恐热合作的想法,只是目前还在观望。
“需打探瓜州节度使到底准备站在哪一边,如果他也要去争位,那可就麻烦了。”张议潮蹙眉道,“这事我会与兄长说。”
瓜州节度使统领瓜沙二州,一但卷进去,必然生灵涂炭。
“可是无论如何,一但他们开战,整个吐蕃加上河陇,没有逃得了的,迟早有那么一天。”安景旻心中很希望那一天永远不要到来,却也知道不可避免。
张议潮低头看着手中的账本:“我们无力阻止,必须尽早起事。”
只是要起义从来不是易事,沙州在河陇中部,一但起事,即使收复沙州,也必然被四面围攻。
若只得一州,不是难事,可他想要带着河陇的百姓,一起回归大唐。
尚谨却觉得瓜州节度使迟早会坐不住,届时不如把握住机会:“征兵……未必不是时机。”
*
八月,长安。
“陛下,乌希特勒未免太嚣张!”
两年前,回鹘为黠戛斯所灭,去年回鹘十三部才立了新可汗乌希特勒。
这时候不好好蛰伏恢复,劫持了原本要回到大唐的太和公主,还不断侵扰北方边境,四处烧杀抢掠。
昨日李炎才诏发陈许和山南的兵卒增援,又遣送了使者去回鹘,让乌介可汗停止劫掠。
“诸卿以为,此次回鹘之事,当攻当守?”李炎这几日就没合眼,头昏脑胀的。
牛僧孺打量了一眼李德裕,见李德裕没说话,便率先说道:“陛下,臣以为,回鹘来势汹汹,不可争其锋芒,当以守卫边关为主,待到合适的时机再行讨伐。”
与李德裕素来亲厚的宰相崔珙立即追问:“不知太子少师这合适的时机,是何时?”
“现下回鹘士气高涨,此时怎可硬碰硬?自然要等到他们懈怠。”牛僧孺瞥了崔珙一眼,李德裕的党羽一天天地尽盯着他了。
李德裕听到牛僧孺那糊弄的回答,险些笑出来,尽说些废话,跟没说有什么区别?
“我却不觉得该如此。”太子太保陈夷行摇头叹息,“时机不等人,谁知道时机何时到来?难道守着关隘坐以待毙?”
“回鹘被黠戛斯打成了强弩之末,先前又失了两员大将,却还敢犯我大唐。若不出急兵以破之,岂非示弱?”李德裕胸有成竹地分析局势,“要让周边的小国都觉得我大唐连被灭了一次的回鹘都不敢反抗吗?”
“况且太和公主还在回鹘手里,若不能迎回公主,岂不耻辱?又如何对得起公主背井离乡的这些年岁?”
太和公主是李炎的姑母,二十年前和亲回鹘,如今本要回到故乡,却半道又被回鹘给虏走了。
虽说太和公主毕竟是回鹘可敦,暂时还不至于受到迫害,但李德裕仍然希望能将公主迎回。
身在异土多年,哪有不想回到长安的?
“我希望太和公主是大唐最后一位和亲回鹘的公主,不至于漂泊异乡,无所归依。”
只此一句,大殿上无人不为之动容。
牛僧孺也哑口无言,无法反驳这句话。
大臣们辩来辩去,李炎还是采纳了李德裕的想法,并且迅速安排了三位招抚回鹘使前往太原会师。
他自己就是主战派,虽让大臣们讨论攻守之势,但心里是坚定要主动出击的。
这憋屈他才不受,大唐如今是比不上太宗的治世,却也不是能任人欺辱的。
只要他还在一天,就没有后退的道理。
*
出了大殿,火药味儿却愈发浓起来。
李德裕与李绅等人并肩而行,几步外便是牛僧孺一行人,可谓泾渭分明。
“李公可真是有先见之明啊,想必当初阻止驱逐回鹘时,便已经预料到今日了,才思虑如此周到。”有人句句带刺。
牛僧孺没说话,他如今也只能心里骂几句,陛下十分信任李德裕,表面上朝廷里有许多宰相,可真正能主事的只有李德裕,这和原来的丞相也没什么分别了。
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连仇士良都败了。
李德裕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牛僧孺,只当没听见他的党羽在说什么。
李绅笑着插了话,万一文饶开口,把这帮人气到当场吐血身亡,那可就不好办了。
“这话说的,乌介可汗与愠没斯又不是同一件事,怎能混为一谈?难不成当时陛下要不顾太和公主的性命,告诉回鹘任他们如何,我们都要打它?”
“是啊,若不是愠没斯投降了,如今打起回鹘来,恐怕更加吃力。”陈夷行赞同地点头。
李德裕任由他们不痛不痒地争辩几句。
反正公垂也姓李,也是宰相,他就当没听见,免得动肝火。
有些人,该战的时候不战,不该战的时候倒是勤快,永远看不准时机。
“但愿这几位大将,能一举成功,朝中可用的将才,可不多了。”牛僧孺虽然怯战求和,但对如今局势还算明了。
要是打个回鹘把几个将领给折了,到时候难以收场。
“他们自然会赢。”
即使厌恶牛僧孺,李德裕却也要承认这句话。
真要说将领,藩镇有不少能打的。
但朝中可用的将军着实不多,尤其说起名将,却是一个巴掌数的过来,比起大唐初立时,真是糟心得很。
何时才能得一位征伐必胜,一心为唐的名将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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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祭奠
会昌三年,正月初一。
对河陇汉人来说,这是每年最重要的一天。
即使战火即将蔓延到沙州,这一天的祭祀也不能草草了事。
张淮鼎叩门大喊:“谨!快点!”
“阿兄,来了!”
和煦的日光洋洋洒洒入了屋里,照得屋中人如玉一般。
“你——你……”张淮深霎时间失了神。
“长兄?”尚谨身上着的是汉服,绣了华美的鸟衔花草纹,头发只是简单束起。
“很像画里的人。”像是老人家们口中的汉人。
尚谨笑道:“画师们一向画脸画得不像人的,长兄这真是夸我吗?”
“很像我想象中,大唐的模样。”张淮深出生的时候,沙州早已陷落,他对大唐的印象来自人们的传颂叙说。
即使如此,他也义无反顾地支持阿耶和叔父的想法。
张淮鼎左看看右看看,摸了摸尚谨的发梢:“你还束发了?”
好羡慕,他也想要能梳发髻的头发。
“我不想编辫子,也不想扎角,可是披头散发太奇怪了,我就束起来了。”
张淮鼎忍不住又摸了一把头发,说道:“我们也没那么多讲究,束发就束发了。你头发怎么这么多?”
因为根本讲究不了。
他们正月初一可以身着汉服,祭祀祖先。
但发型是无法改变的,即使散下头发,也不是汉人的模样,显得不伦不类。
更别说他们从刚出生起就被强迫文身,不像尚谨,浑身上下的皮肤除了原来那些伤痕,都是完好无损的。
“若哪一日我们能把头发养起来就好了。”张淮深的眼中也满是艳羡。
“不会远的,届时我帮两位兄长束发吧?”尚谨梳发髻的手法非常熟练。
他已经一年没穿汉服了,以前在秦汉的时候还没觉得什么,甚至还在出使的时候主动尝试别国服饰,现在做梦都想把汉服焊在身上。
“那可是说定了。”
“与阿耶他们汇合吧,先去祭祀张家先祖,再去祭祀唐军。”
*
沙州官府。
瓜州节度使烦躁地摔了个杯子。
“节度使心情不佳?”小吏小心翼翼地问。
几乎是同一时刻,整个沙州的各个城池都响起了号啕大哭之声。
“这群汉人有完没完,年年这一天都跟哭丧似的,字都不认识几个了,哭得倒是情真意切!”
每年新年祭祖的时候,他们都得穿上大唐的衣裳,朝着东方伏地哭泣。
小吏心说这可不就是哭丧吗?这么些年了,虽然有不少唐人都把自己是谁给忘了,但仍然有不少人未被真正蕃化,心里照样向着大唐。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小吏陪着笑脸开解,“他们也就只能在这一天哭一哭,平日里哪个敢造次?就是那张议潭,位至大都督,不也得乖乖受气?”
汉人的普通百姓大都沦为奴隶,豪强世家虽然有势力,一样受吐蕃的压制歧视。
“哼!大都督又如何?他们到这里也就到头了。”
沙州的最高长官是他瓜州节度使,张家声名再高,也还是汉人。
“节度使,若我们真的与论恐热合作,这些汉人能听吗?”
上个月,尚婢婢派出尚思罗攻打想要前往高原的论恐热,结果被论恐热的大军追着打,尚思罗也阵亡了。
要他说,这群长居内地的人还想和他们这些常年在边境和大唐打仗的节度使讨击使比谁更能打仗,真是太天真了。
“你应该问,他们能不听吗?”
*
张家祭祖结束后,他们便出门了,走到一片挤满了人的平地,尚谨连忙偷偷理了理头发。
他走了一路被摸了一路头发,收获了一堆羡慕的眼神。
张淮深笑说他是太没脾气了,但凡变个脸色也不至于人人都觉得可以亲近。
他只是不忍心拒绝。
张淮鼎扫了一眼前面熙熙攘攘的人群,摇头道:“这一大早就这么多人,我们估计是挤不进去了。”
“等一会儿就是了,要说哪能听得到说汉话的人,那指定是这里最多。”张淮深倚在一块大石头上,兴致勃勃地听周围人都在说些什么。
再往前几十步是埋葬当年战死的唐军将士的地方,那时候抗击吐蕃,没时间将人一一安葬,只能堆在一起,埋入地下。
战争平息后,敦煌人在此处立了碑,人人知晓这里埋的是什么人,年年祭祀,却不能光明正大地说出来。
吐蕃也清楚一切,但是不敢逼得太紧。沙州作为最后沦陷的州,百姓的脾性最为刚烈,吐蕃一直以来都重点监管着沙州。
“真想过寒食节啊……”
他们不能过寒食节,只能把其中的一些习俗挪到正月。
等到他们终于靠近石碑,都过去小半个时辰了。
那是一块古朴大气的石碑,上面刻着的字不知是历经了风沙还是有人刻意为之,字迹很是模糊,只勉强辨认得出时日和“先人”一类的字。
三人皆是俯身拜去,刚拜完要起身,一个小物件滚到尚谨面前,撞在石碑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伸手捡起,愣在原地,那是一枚铜钱,上刻“大唐建中”。
大唐的通宝大都是年号加上通宝二字,这样国号加年号的通宝很少见。
这个重量也与一般的钱币有所区别,像是私铸钱。
这样钱币只可能是六十年前安西都护府陷落后自己铸造的。
再起身去寻丢失钱币的人,他刚巧与一名弱冠青年对上视线。
他的目光落在这人手上攥着的断掉的红绳和剩余的两枚铜钱上,将铜钱递给这人。
男子怔怔地盯着他,反手又将钱币递还,低声道:“赠与你。”
尚谨下意识道谢,攥紧了这枚铜钱,还未再说话,男子便消失在人海之中。
“他看着好眼熟?像是在哪见过?”张淮鼎想不起这人是谁。
张淮深拉着尚谨穿梭在人群中,反问道:“小时候,你不记得?”
“长兄,我记性不好,都成年了,哪记得小时候的事情?”张淮鼎摇摇头。
阿耶喜好交游,他小时候跟着见过的人多了去了,哪能个个都记得?
“杨家人,是杨公的后人。杨家子嗣稀薄,少见人前。”
安史之乱爆发后,河西有四任汉人节度使,其中三位至今仍被人们祭奠,杨志烈,杨休明,阎朝。
张淮深口中的杨公是杨志烈。
当年仆固怀恩攻打长安,郭子仪率军对抗,杨志烈围魏救赵,吸引了一部分敌军。
然而河西也自此元气大伤,终至陷落。
杨志烈退守后想前往北亭征调兵马,联合安西都护府共同保卫沙州,不料被伊西厅留后周逸勾结突厥杀害。
张淮深这么一说,张淮鼎立刻想起来了。
“杨归安?”
“嗯,我当时还觉得他的名取得好。”
“他给谨一枚钱干什么啊?而且这钱是安西那边的吧?”
总不能是压岁钱吧?
“若是有缘再见,我去问问?”尚谨珍重地将钱币收起来。
*
张淮深和张淮鼎刚祭拜完就被喊走了,安国载和安琼涛陪着尚谨在敦煌城中闲逛。
这条街上多是酒肆和食肆,大年初一格外热闹。
“小娘子!买酒吗!”热情又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
“三娘,前些日子都不见你,是去酿酒了?”安琼涛笑着上前问。
自从他们兄妹和尚谨一起被带回敦煌,摆脱了原先的身份,便跟着粟特部族的人住在一起,也有了自己的姓名。
“我跟阿耶去酿酒了,等酒好了,送些去你家。”马三娘点点头,又看向尚谨,“谨,你长兄前几日差人来买了坛酒,可还欠我酒钱呢。”
“我替长兄道歉,他这几日忙着跟伯父他们准备祭祀的事情,不是有意的。我替他还上。”尚谨从小钱袋里掏出铜钱偿还。
“我倒不担心你长兄欠钱不还,张家人那都是有口皆碑的,只是最近急用钱。”马三娘收了钱,眉开眼笑。
“出什么事了吗?”
“最近越来越不太平了,都说要囤些盐粮在家中,别看现在热热闹闹的,指不定哪天吐蕃军就打进来了。”
*
黄昏时分,三人又到了一片光秃秃的树林附近,这里要安静许多。
“好冷清,没记错的话,这是阴家的桑林?”
吐蕃占领河陇之后把每个州都划分成了大大小小的部落。阴家在其中最为特殊,独占了一大片土地。
“走吧。”安国载对阴家没什么感觉,但是知道汉人大都不喜欢阴家。
玉关驿户起义后,是阴家与吐蕃联手统治沙州,阴家子弟全都成了高官,自此成了沙州最为显赫的汉人大族。
“我好像听到了梵语?”尚谨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安琼涛和安国载听得头大,自从当初跟随尚谨学会自救以后,他们就再也不信神佛了,听到比吐蕃话还复杂的梵语就觉得难受。
“似乎是报恩经……走吧,莫要打扰别人了。”尚谨听出内容后也不再多作停留。
祭祖的日子念念报恩经再正常不过了。
然而却有人从林中喊住了他:“你是张家的义子?”
尚谨转身答道:“是。”
林中人虽是身着汉人服饰,露出的皮肤上是繁复的文身。
也不知这是阴家哪个人,看着不像是等闲之辈。
“我实在预料不到,张议潮会收养一个奴隶做义子,他到底在想什么?”男子一步步踏出桑林,越来越近。
这人虽身着汉服,却说的是纯粹的吐蕃话。
安国载和安琼涛心中一惊,警惕地上前一步,要将尚谨挡在身后。
“别怕,他不能如何。”尚谨低声道,又抬头与那人对视。
“你们两个也不必惊讶,你们的身份,我也知道。安景旻做事虽然谨慎,却也瞒不住我。”
阴家辅佐吐蕃掌管整个沙州的部众,粟特虽不是汉人,一样在阴家的监管之下。
“阴氏族长,阴嘉政,人们都尊称你一声阴处士。”尚谨对此人的身份有所猜测。
“果然聪明。”阴嘉政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他们倒是更紧张你,我只是好奇张议潮到底想做什么罢了,并无恶意。”
“长兄!你怎么又来这里了?”阴家二郎阴嘉义带着一队人马来了此处,“三弟寻你呢。”
“二郎,我有些话与这位小郎君说,你们先离开吧。”
“我偏要留下,他谁啊?我凭什么走?”阴二郎顿时不乐意了,遣散了那些随从,“你们给我走,我偏要听。”
长兄平日里就不爱说话,连他们这几个兄弟一天都说不上几句,这人谁啊?搁这儿和他长兄聊这么久?
尚谨抬眸瞥了阴二郎一眼,确认这是个不好说话的,也不怵他,答道:“我确实是奴隶出身,阿耶心善,救下了我。”
“奴隶???”阴二郎瞪大了眼,“长兄,你和一个奴隶聊天?”
他们身份尊贵,这奴隶也配与他们站着说话?
“二郎,慎言。他不是奴隶,是张议潮的义子。”
“补全医书的那个?竟然是个奴隶出身?那他怎么认得字的?”阴二郎紧皱着眉头上下打量尚谨。
尚谨则是自动忽略这人,只与阴嘉政说话。
“你承认得如此大方?”阴嘉政还以为他会狡辩几句。
他笑着反问:“为何要否认?我不觉得这段过往必须掩埋,那是为恶者的罪恶,不该是我的屈辱。”
他有什么好内耗的?要怪只能怪那些奴隶主。
“小郎君说得对。”安琼涛点头称是,“错的是他们又不是我们。”
“若不是身份暴露会引来吐蕃人,我会主动告诉所有人我的来历。”他也不怕阴嘉政大肆宣扬,要说早说了。
以他对历史上的阴嘉政的了解,阴嘉政也不是那样的人。
“为何?”
“我自信定有作为,希望告诉所有河陇被奴役的人们,不信天生之命。”
当奴隶会压垮一个人的傲骨,但他希望那些沦为奴隶的人们能在未来真正站起来,抛去自卑与怯弱,成为挺直脊梁的义士。
“我明白张议潮为何重视你了。”阴嘉政感慨地摇头。
阴二郎却嗤笑一声:“你这小孩倒是会说大话,要不是张家,他们还能称你一声小郎君?”
安国载皱着眉头反驳:“小郎君他即使没做义子……”
难怪副都督说阴家有的人招人厌,嘴怎么这么贱?
“国载。”尚谨制止了安国载继续说下去。
“二郎,今日无事可做?”阴嘉政的脸色难看起来。
“啊?”阴二郎一时没反应过来。
“去和三郎说,我晚些过去。”
“长兄,你赶我?”阴二郎后知后觉,随即对尚谨怒目而视。
尚谨受了牵连,恨不得朝阴嘉义翻个白眼,开始反击:“我如何不靠自己?阿耶固然于我有恩,我却不是绣花枕头,亦是做了实事的。如果说我靠得是阿耶他们……”
“那大蕃瓜州节度行军先锋部落上二将靠得是什么?”他语气嘲讽地念着阴二郎的官职。
突然就想起来那些靠着家族荫庇当了官的良家子嘲讽仲卿是外戚出身的关系户了。
“途经此处,听阴处士在念报恩经,故而交流经文,倒不想阴处士有这么个弟弟。”
“你说什么?!”
“你听不懂汉话,我也可以说吐蕃话。但这是正月,我偏要说汉话,就像你偏要听我说。你今年几岁了?还与我一个孩子大动干戈?”尚谨也不愿给阴二郎好脸色了,把自己气出肝火不值得。
“都说长兄如父,你没听到阴处士让你走?他是为你好,因为我这个人,浑身上下没有别的优点,只这张嘴格外会说。”
“刚巧听了报恩经有些心得,我倒想问问,你靠的是什么?”尚谨借着报恩经的内容就开始嘲讽他,用的还是汉话。
“是须阇提太子割身肉喂父母吗?令尊将阴家上上下下的孩童都纹了文身,连刚出生的婴儿都是如此,讨得吐蕃欢心,成了沙州道门亲表部落大使,算不算是你们这些子孙割肉喂他?”
“阴处士又是谁呢?我看阴处士温和良善,像是为百姓入海求宝珠的善友太子。”
“那你呢?是伤害兄长的恶友太子?总说兄长不喜欢的话,还一副爱护兄长的模样?”
阴二郎根本还不了嘴,阴家蕃化得厉害,他汉话早说不顺溜了,只能用吐蕃话大骂。
要不是阴嘉政拦着,估计已经要上来打人了。
“阴处士,你是愿做以身剜于孔,燃千灯,以求正觉的转轮王,还是剜目抽髓救父的忍辱太子?”
阴嘉政听懂了他的影射,神色震动,一个不留神,阴二郎就冲到尚谨面前了。
系统一蹄子踢上去,还收了力气,差点没把阴二郎踢岔气。
“阴嘉义!你要对我阿弟做什么?!”张淮鼎才寻到尚谨,就看到阴二郎的动作,气得想跟阴二郎动手。
“我做什么?张淮鼎!你家的奴隶竟敢冒犯我!还敢对我父亲说三道四!还有这马!”
“阴!嘉!义!为兄让你闭嘴,你要让阴家与张家之间生出嫌隙吗?”
阴二郎气呼呼地扭过头,什么嫌隙不嫌隙的,他们家和张家关系也不好啊!
张淮鼎冷哼一声,要是行的端坐的正,还怕说三道四?他看阴二郎是彻底被吐蕃给洗脑了。
阴嘉政已算是张议潮那一辈的人,却真诚地低头道歉了。
“阴处士好好管管你弟弟吧,都说长兄如父,我看他也不听你的。”张淮鼎向来随心所欲,丝毫不给阴嘉政留面子。
阴家确实势力庞大,可他们家也不怕。
阴二郎恶狠狠瞪了张淮鼎一眼,不情不愿地走了。
“阴处士,你说复旧来之井赋,乐已忘亡;利新益之园池,光流竟岁。”尚谨压低了声音,“如果真的为长辈的行为感到愧疚不安,站在这里念经是毫无用处的,修石碑只能将阴家的所作所为留与后人。即使佛祖宽恕,曾经的罪孽就全然不在了?”
*
“阿耶问你去哪了,我就出来找你,你怎么和阴嘉义吵起来的?”张淮鼎好奇地问。
尚谨跑到那片桑林附近倒不奇怪,阴家一整个就是个大地主,那么大一片地都是阴家的,也没圈起来,但就是不许别人进去。
“他嘴痒。”
“难得看你有脾气,我还以为你的泥人捏的呢。”张淮鼎搓了搓尚谨的脸颊,“吵就吵了,他以为他是谁啊?我们怕他似的。”
“阴处士明事理,不会让他胡闹。”尚谨打定了阴嘉政的为人,不然也不会跟阴二郎吵起来。
他也不是不能受气的人,忍几句话而已,又不是忍不住。
“阿耶也说,阴家也就阴嘉政和那个已经出家的离缠能看,其他的都不是好东西。”
“你先和我说说,你都跟阴嘉义说了什么,把他气成那样?我看阴嘉政完全没反应啊……”张淮鼎兴奋地问,他就喜欢看这群人憋屈的样子。
*
四月底,长安。
“文饶,你还说你不喜欢白乐天?怎么还让人专门请了最有名的僧医去给他看病啊?”李炎撑着脸,笑嘻嘻地问。
“看在微之与梦得的面子上而已。”李德裕手中的笔一顿,继续写下对病卒的昭义军节度使刘从谏的追赠以及对后续昭义军的安排。
“谁家面子一看看十多年?”李炎热衷于探索李卿家与这些诗人的关系。
“他不是也祭奠了微之十一年?”李德裕眼都不抬,蘸了墨汁继续写字,“去岁七月,梦得一走,也无人与他一起祭奠微之了,可怜他而已。”
那时候他忙着出击回鹘的事,等刘禹锡逝世的消息传到他耳边,已是隆冬了。
同时来的还有吐蕃赞普达磨遇刺身亡的消息。
于是他也顾不得专门祭奠梦得,着急探听吐蕃之事。
开春才知道白居易冬日病了一场,顺手让他孙子请了南阳的僧医罢了。
“口是心非。”李炎笑吟吟地说。
急促的脚步声在大殿上响起,入耳的是慌乱的声音。
“陛下!李公!昭义军节度使之侄刘禛自立为留后,抗旨不遵!”
作者有话说:
开了插画活动啦!和大家贴贴*自赞普启关之后,左衽迁阶;及宰辅给印之初,垂祛补职,蕃朝改授得前沙州道门亲表部落大使……复旧来之井赋,乐已忘亡;利新益之园池,光流竟岁。——《大蕃故敦煌郡莫高窟阴处士公修功德记》阴嘉政写自己父亲阴伯伦的()阴伯伦真的是让自家孩子刚出生不久就从吐蕃习俗文身阴嘉政也是敦煌莫高窟第231窟的功德主年龄不详,所以私设是中年*顺带一提,马三娘是真实存在的,和张淮深也确实认识hhh《光启三年(887)四月为官酒户马三娘龙粉堆支酒本和算会牒附判词》载:官酒户马三娘、龙粉堆:去三月廿二日已后两件请本粟三十五驮,合纳酒捌拾柒瓮半。至今月廿二日计卅一日,伏缘使客西庭口微及凉州、肃州蕃使繁多,日供酒两瓮半以上。今准本数欠三五瓮,中间缘在四五月艰难之际,本省全绝,家贫无吹(炊)饭,朝忧败阙。伏乞仁恩,支本少多充供客使。伏请处分。牒件状如前,谨牒。光启三年四月龙粉堆牒。付阴季丰算过。廿二日。淮深。一种发现了历史中被记载的小人物的惊喜感?从犄角旮旯翻出来的史料OWO*感谢在2024-04-02 18:29:11~2024-04-05 21:00: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小舟从此逝 1个;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小舟从此逝、胃不乐 2个;祁厌 1个;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胃不乐 5个;祁厌、65944493 1个;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魔法小咪 30个;uu、48196661 4个;宥果、祁厌 3个;小舟从此逝、阿莫西林、摆烂的小白菜、65944493、热白忑、夏知许我站不住了、硫酸钠 2个;Aurora、南宫怜月、秋野、72189320、阙庭、兄弟你好香、62155492、池栙、十六亿少女的梦、72136386、72202029、尘不到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木鱼 96瓶;硫酸钠 50瓶;披着羊皮的狼 30瓶;雪銀子 26瓶;水月吟、五谷丰登 20瓶;龙渊震天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33章 孤行
“陛下,回鹘余党未灭,怎可两线开战?”
“是啊,同时讨伐回鹘与昭义,恐怕国力难支。”
“史书上两线作战致使失败的例子还少吗!”
“陛下,不如暂时同意刘稹为昭义留后,安抚他,以免他真的起事。”
李炎坐在高位上眨了眨眼,装作没听见,叽叽喳喳,尽是些怯战的。
他的宰相里真是除了文饶没一个能打的。
文饶怎么还没说话?为什么不反驳他们?再不说话他就要亲自下场辩论了。
刘稹这事确实不好处理,要是他辩论不过怎么办?到时候让宰相们先走,等朝会再说?那拖得太迟了。
他刚这么想着,李德裕终于开口了。
“陛下,臣以为,昭义不同于河朔三镇,绝对不可任其世袭割据。”李德裕自然不是见这么多人支持安抚刘稹所以想要附和。
他只是在思考如何能够打败刘稹,唯有思虑周全,才能将这大殿之上所有人驳倒。
“昭义乃是内地,离长安又近,怎可任猛虎休憩于榻侧?”
“宝历元年,前任昭义军节度使去世,遗表请任命其子刘从谏继任为昭义军节度使。是宰相李逢吉、宦官王守澄接受了刘从谏的贿赂,才劝得敬宗同意,埋下了隐患。”
听李德裕提起李逢吉和王守澄,牛僧孺心中慌乱了一瞬。
谁人不知他与已故的李逢吉是同党,当年一起排挤得李德裕连长安都不能回,李德裕这时候揭老底要做什么?
出乎他的意料,李德裕看都没看他一眼,也没在李逢吉的事情上多作纠缠。
“如果再让刘稹效法刘从谏,这昭义军这真的就姓刘了。昭义军本就飞扬跋扈,难以控制,再多了这个居心叵测的节度使,必然窥伺朝廷。”
“不光是昭义军,若朝廷因他不听命而自立便授予节度使的官职,未来藩镇的人都会一一效仿,天子的命令往后如何让藩镇听信?”
没人想到在所有人都认为应当忍耐的时候,李德裕会出言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
一时间反驳李德裕的人越来越多:“李公,回鹘尚未全灭,李公不是不懂用兵的人,怎能赞同两线作战?”
李德裕并不觉得回鹘还有威胁性:“二月时幽州节度使张仲武大败回鹘,乌介可汗身亡,回鹘如今一盘散沙,余党清除并不费力。”
“李公所言固然有理,可若是就此用兵昭义,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古时汉武帝欲击匈奴,也有人说不是明智之举。可若不是重挫了匈奴,后人还有好日子能过吗?”
一味退让,只会败亡。
“这哪能一样?匈奴是异族,常年侵袭大汉。”
“刘稹若真的只是想做昭义军留后,我今日绝不会反对,可他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李德裕迎上众人不赞成的目光,依然不为所动,“异族若真心依附大唐,便是大唐子民。刘稹既想割据一方,与想要入侵的异族何异?”
“汉武帝有卫霍,我们可没有!李公,我知你也是不想藩镇坐大,只是当前的局势,不能不忍啊!”
“我们没有卫霍,刘稹难道就比得上鼎盛时期的匈奴了?”
要是真有卫霍,他也不至于一个人孤零零地支持作战。
“可昭义军势大,怎能不顾及?不若效法敬宗,敬宗当初任命晋王领昭义军节度大使,刘从谏主持昭义留后事务。陛下不若也任命一位亲王遥领昭义军,处理昭义军事务,再同意刘稹为留后,以作安抚。”
这馊主意险些没把李德裕气得骂人,他还是太有涵养了。
“不久后再任命刘稹为昭义军节度使?这难道不是重蹈覆辙?”
李德裕心里累得很,即使是他的“同党”,也没有赞同他的。
满朝文武,真正的主战派竟只有他一个……
他长叹一口气,抬眸却对上了李炎的视线,他看不清李炎的神情,却知晓李炎在专心致志地听他说话。
或许也不是只有他一人孤军奋战。
于是他再次迎上那些刺向他的目光,他无所惧怕。
反对的人继续说:“刘稹素来与河朔三镇有所勾连,届时若是联合河朔三镇的节度使,我们如何能敌?”
他们也不想这样唯唯诺诺,可现实摆在面前,他们这些中央朝廷的人,畏惧地方藩镇的势力。
李德裕敢开口,自然有办法:“幽州节度使张仲武,素来忠心朝廷。成德节度使王元逵为寿安公主驸马,忠于朝廷,贡赋不绝。说服河朔三镇节度使断了与刘稹的联系,我有把握。”
“张仲武纵使灭了回鹘,那也是藩镇的人,怎可将希望寄托于他身上?就算其他人都可信,那魏博节度使何弘敬呢?他素来狼子野心。”
他们早不信任那些节度使,人心又不能剖出来,谁知道会不会变卦?
李德裕刚要反驳,大殿中便已有人先声夺人。
是李炎。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张仲武有功,你们竟如此猜疑!岂不让人寒心?”
“朕看你们唯唯诺诺,这还没开打,就把退堂鼓打得震天响!如何能胜?”
“李公说有法子,朕信他。”
这位尚未满三十岁的年轻帝王,眼中是自信与野心。
*
李德裕正在起草诏书,这份诏书赐予河朔三镇的节度使,朝廷既已许他们世袭,便不得与刘稹勾结。
同时,命令成德节度使王元逵、魏博节度使何弘敬预备好出兵攻打刘稹,以此立功。张仲武则是继续屯兵边防,遏制回鹘余孽。
他提出这个计划时,殿上的宰相们一时间挑不出毛病,被李炎一锤定音。
“我总觉得,何弘敬不会听话的。”李炎最担心的是何弘敬,“河朔三镇里,就他最不听命,与刘稹来往也最密切。”
“只要他不出兵支援刘稹就好,至于打刘稹,本也没指望他能卖力。”
调兵还需时间,他们安排了另外三个可信的节度使一起出击,即使何弘敬临时反悔,也不必太过担心。
“陛下当时怎么突然开口了?不是说不喜欢多费口舌?”
“就是看到你一个人与他们辩论,想支援你,总不能让他们仗着人多势众欺负你。”
仇士良还天天说文饶结党,他看这些“李党”也未必明白文饶的苦心。
李德裕失笑道:“再来一百个人,我也辩得过。”
朝堂论辩重点从来不是口才,而是掌权者的心向着哪一方。
只要李炎主战,他就永远不会败。
“可我就是看不过。”
*
这几天参李德裕的奏章跟雪花似的飞到李炎面前,言官更是一波接一波的来。
他原先还觉得有这帮直言不讳的言官在挺好的,甚至出言嘉奖,现在只想把延英殿里的言官都扔出去。
李炎烦躁地问:“朕可是当着百官的面说了,与文饶共进退,绝无反悔,你想让朕如何?”
言官悄咪咪看了一眼低着头的李德裕,鼓起勇气回答:“陛下,李公固然有才能,可过于激进,这战事岂是轻易可起的?”
正在看奏书的李德裕抬眸看了那言官一眼,平静地说:“既如此,臣乞骸骨。”
“李公?”言官人都傻了,他就算不喜欢李德裕,也看得出来自从李德裕主政后大唐硬气不少。
他只是反对这一次用兵,可没说要把李德裕赶下台啊?
“那怎么行!”李炎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顿时炸了,“文饶你每次请辞,我都得十多日心神不宁。我刚说完和你共进退,你就要走?”
“你出去!”李炎瞪了那言官一眼。
言官如获大赦,忙不迭地走了。
他可算知道怎么这么多天没一个言官劝得动皇帝了,人家一句话皇帝就心神不宁半个月,他们上百人进言皇帝听都不听。
李德裕见那言官出去了,便要起身。
“我可不要你的请辞书。”李炎十分抗拒。
“陛下,我吓吓那言官罢了,我手上连笔都没拿。”
“那你做什么?”
李德裕几步走到李炎身边,递上一份奏书,目露欣赏之色:“杜牧之上书谏言,我觉得可用,陛下瞧瞧。”
杜牧以安史之乱和淮西之乱的几场战役为例,讲明胜败缘由和反败为胜的方法。向李德裕提议命令河阳节度使出动一万兵力在天井关修筑营垒,坚守不战,只堵塞昭义向南的通道,同时征调忠武、武宁的军队以及青州宣州润州的精兵,大军直捣上党。
李炎叹为观止,忍不住问:“文饶,你有没有后悔把他调去黄州?若是他在,那日定是帮着你说话。”
真没想到杜牧在兵法上有如此造诣,这法子确实可行。
他有那么点想把杜牧从黄州调回来了。
李德裕点头道:“等到朝中这些事结束,将他调回来吧。”
*
商讨完,李德裕在孙子李殷衡的陪同下回家。
“祖父,你为何隔段时间就要请辞?”李殷衡十分不解。
他瞧着陛下很信任祖父,也不是那种喜欢猜疑的人,动不动告老还乡有什么意义吗?
“别瞎想,这可不是什么将军打完仗就要上交兵权的戏码。”李德裕笑了笑,不再言语。
李殷衡摸不着头脑。
*
战事起初还算顺利,虽然里面有何弘敬等人当混子,但其他几位节度使都十分卖力。
李德裕身在长安,不断加派人手,督促停滞不前的将领出兵,看起来胜利在望。
朝中的大臣们态度也逐渐缓和,直到河阳节度使王茂元的军队在天井关附近惨败。
十七处营寨被烧杀抢掠了个精光不说,大将还被生擒,昭义军都在怀州城外安营扎寨了,再往南推可就是东都洛阳了。
朝会之上,议论鼎沸。
“刘稹毕竟是藩镇世家的后人,果然不能轻视。”
“他祖上再怎么说也是功臣,怎么能让人家绝后啊……”
“要我说,根本就不该打,昭义又不是头一个世袭的藩镇,让它世袭就是了。”
“刘从谏这么多年养兵存粮,刘稹继承了节度使的位子,怎么可能被打败?”
“王茂元这下可好,刚吃了败仗就病重了,也不知是真是假。”
“我听说是真的快病死了,指不定天井关的时候就病重了。”
“那黄州刺史也是,压根没带过兵,瞎提议做什么,李公还信了他,这回惨败他也得负责。”
“你声音小点吧,杜牧之家里可还有人在朝中。”
李炎目光沉沉,耳边尽是杂乱的声音,心中竟有一丝怀疑起自己的决策来。
文饶已经思虑足够周全了,杜牧之的进言也未必真的有错,他只是怀疑自己。
他看见李德裕低着头皱眉思索的模样,不禁有些气馁。他登基了几年,就用兵了几年,这还是头一次惨败。
不容那些大臣再说什么,他便散了朝会。
李德裕留了下来,明白李炎如今定然有所动摇。
陛下毕竟年轻,易受外议干扰,先前能坚定的支持他,已属不易。
“陛下,胜败乃兵家常事,若败了一场便心生退意,如何能胜呢?”
“文饶……”李炎也不知如何开口。
“请陛下信我,也信杜牧之,臣等的决策,绝无问题。”
兵败的主要原因还是在将领用兵不当上,既然已经败了,就要立刻应对。
“臣提议,立即抽调忠武军支援河阳,守卫东都。从河阴运输物资给河阳军。”
“何弘敬不是不出力吗?让忠武节度使教教他,什么叫忠。”
李德裕的话像是定心丸,逐渐坚定了李炎的决心。
“传谕百官,今后再有上疏动摇军心者,必斩之。”
作者有话说:
李德裕:(叹气)唐朝版舌战群儒杜牧:(奋笔直书)让我上!手把手教你怎么平叛李商隐:坏了,我岳父(王茂元)要没了*争取下章起义晚唐某种程度来说真是太精彩了()就是人物好多好复杂,尝试压缩中QAQ*上一章结尾写错了,还没起兵反叛orz是不听朝廷命令了*感谢在2024-04-05 21:00:34~2024-04-06 23:32: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丹 2个;青山有思 1个;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青山有思、丹 2个;楚烟蘅 1个;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啊榆yu 6个;青山有思、楚烟蘅 5个;丹 4个;小鸡苦茶、做个安神香、言肆 2个;一纸帆帆、黛川、文鹤华、折花遗君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玩星铁的旅行者、竹云 20瓶;安山度 4瓶;龙渊震天、马自达从不刹车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34章 起义
大唐攻打叛军的同时,河陇也经历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六月,敦煌。
今日狂风大作,难得下了场雨,甚至伴随着滚滚天雷。
张议潮正在计算可用的兵力,他们手下大约有四个部落的人可用,兵器有些不足,但也在准备当中。
尚谨一只手将算盘拨得劈啪作响,他正在核对账目。
从前年开始,张议潮便开始变卖家财,但这种动作必须隐秘,明面上的账目要过得去。
做假账,这个他熟。
他手掌轻抚,算珠归位,合上了账本。
“阿耶,雨下大了,今日不出门为好。”
西北少见这样大的雨,不出所料的话,论恐热现在应该很恐慌。
敦煌离得远,还未得到消息,但这时候论恐热的大军应该正走在半路上,走着走着被雷劈了。
真就是字面意义上的被雷劈了,只不过死的不是论恐热自己,而是兵卒和战马。
这就是行军看不准天气的后果了。
不过论恐热显然不这么想,被雷劈了这种事怎么想怎么跟神神鬼鬼有关,让论恐热犹豫不决起来,暂时选择原地驻扎。
而身在鄯州的尚婢婢本就没有抵抗论恐热的把握,抓住这次机会,快马送去文书,言辞恳切低微,尽显依附之意,将论恐热哄得不知天南地北。
论恐热就这么退屯大夏川,然而这一退就误事了。
九月时尚婢婢诱敌深入,设计围歼了论恐热,打得论恐热一个人骑着马逃跑。
论恐热损失了不少人马,回到鄯州征兵。
他的军队去了哪里都像蝗虫过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陇西百姓民怨沸腾。
如今吐蕃加上河陇年年天灾不断,消息闭塞,直到冬日,张议潮才知道论恐热惨败的事情。
“真是活该!”阎英达骂了好几句。
“尚婢婢也不是好东西,这帮人自相残杀,却要把其他人都扯进去。”安景旻这几年对这两人的厌恶已经达到了极点。
尚婢婢和论恐热之间的战争牵连了无数州部,所过之处无不残破,尸相枕藉。
死的不只是兵卒,还有无辜的百姓。
尤其是论恐热,简直毫无人性。他的军队以虐待屠杀老弱病残取乐,甚至以兵器贯穿婴儿为戏,青壮年则被强迫加入军队。
张议潮蹙眉道:“论恐热如今大肆扩充军队,还想继续进攻鄯州。”
论恐热实在轻敌,不然也不至于两次被耍着玩。
“我年轻时随阿耶前往吐蕃王城,曾见过尚婢婢,他绝非善类。论恐热奸诈,尚婢婢只会更加聪明。”
若论大局意识,尚婢婢显然更胜一筹,但要论凶残程度,还是论恐热更加强大。
“这两人没几年是分不出胜负的,到时候河湟百姓只会被战火吞噬。”
吐蕃如今国力衰弱,尚婢婢和论恐热还有的打。
张议潮预料的很对,却也不对。历史上,尚婢婢和论恐热何止打了五六年,他们打了整整二十四年,打得河湟吐蕃民不聊生。
“阿耶,我只担心,论恐热会到河西来,早日防备为好。”尚谨这几天一闭眼就是论恐热在河湟的大屠杀,尤其是那些残忍的行径,让他想把论恐热给凌迟了。
“论恐热要到河西,只能走凉州……”在张议潮的预估中,论恐热前往河西的时间至少在下一次大败后。
然而如今消息闭塞,在座几人,除了尚谨,没有人知道明年年初,论恐热就将再次惨败,开启一场血腥屠杀。
张议潭觉得可能性比较小:“凉州旁边便是鄯州,尚婢婢怎会容他过来?”
“伯父,论恐热表面上支持的那个王子,正在吐蕃内部与尚婢婢支持的云丹打得不可开交,尚婢婢暂时将论恐热压制,很可能会转头去辅佐云丹攻打沃松,恐怕自顾不暇。”
“尚婢婢虽聪明,但却是个疏懒的人,他虽有胜迹,却不是喜好主动出击的。”张议潮认同地点头,不由得更欣赏尚谨对局势的把控,“除了河湟,论恐热的确无处可去。除非论恐热打败尚婢婢,但那绝不是一年内可能发生的事情。”
“瓜州节度使那软骨头,真遇到了论恐热,要么逃跑要么投降,瓜沙二州……”张议潭也担忧起来,“不可让论恐热入沙州。”
如果可能,他希望论恐热赶紧被雷劈死,这样其他州就不用被祸害了。
安景旻犹豫着问:“谨,你的意思是,我们阻挡论恐热?!”
不是他害怕了,是要考虑的事情实在太多。局势变化多端,谁也不能保证下一瞬会发生什么。
“是。”尚谨坚定地点头,“阿耶觉得呢?”
光是沙州一地,三万人口能被论恐热杀的只剩两万多,更遑论沙州背后的几州?
张议潮少见地犹豫起来,但仍然赞同。
“不能任由论恐热到敦煌。”
敦煌的身后,是安西和北庭。
他是张家人,自然可以逃过一劫,可百姓怎么办?
如果在沙州起义成功,占据沙州关险,加上论恐热军队内部有许多民众,或许能鼓动兵变。
现在论恐热的军队里大多是新兵和不情不愿的民兵,确实是最好的机会。
可即使成功,论恐热陷入弱势,尚婢婢一但彻底胜利,便会腾出手来攻打沙州,届时他们便如瓮中之鳖。
“阿耶是担心,尚婢婢一家独大,无人可以制衡,最终将矛头指向尚无抵抗之力的沙州吗?”
“阿耶,当我们起义的消息传遍吐蕃,吐蕃就会真正四分五裂。想要反抗的,不仅仅有大唐的子民,还有吐蕃内部饱受压迫的民众。”
他厌恶吐蕃,但不代表与所有吐蕃人都是敌人。吐蕃里也有奴隶平民。
起义从来不是靠汉人就能完成的,这片大地上,还有许多部族一样受到迫害。
大厦将倾之时,只需他们推一把。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起义的火焰会从他们起,在吐蕃的土地上燃烧。
“我们做第一人。”
*
会昌四年,五月。
论恐热的军队已至瓜州外,再往西,就是沙州。
瓜州节度使去年还想与论恐热合作,现下被论恐热的恶行给吓傻了,本想反抗,却只能为求活命依附论恐热。
沙州现在是沙州节儿论主事,节儿论得了瓜州节度使的命令,要为论恐热征兵,将各部落使召集到一起。
沙州府衙内,节儿论高高在上地宣读瓜州节度使的决策,周遭的气氛却愈发凝滞。
“各部落原本的军队全部总入主军。男子年过十五者,必须参军。包括奴隶在内。”
“那论恐热就是个疯子,你要让我们部落的人去送死吗?”安景旻一牵扯到自己的族人就炸。
有了一个人出头,自然就有人跟着表达不满。
“副都督说得对,节度使就算有大权,也不能独断专制吧?一句话便让我们连兵卒都交出去?”
“那论恐热在凉州连州甘州烧杀抢掠,如何能保证他不在沙州作乱?”
“节度使之命!谁敢违抗!你们不听命,论恐热自然就会打进来。”节儿论此言一出,附近的守卫就全部转向这个方向。
他敢来沙州强行征兵,自然是带了军队的,只不过不在沙州城内。
这些异族真是反了天了,真把自己当沙州的主人了?
节儿论主打一个先兵后礼:“你们也莫要急,节度使说了,像阴家、索家、李家这样的大族,子弟是无需参军的。”
有几个原本怒气冲冲的部落使脸色这才好看些。
安景旻和几个粟特部落的人却仍然不为所动,粟特在敦煌是小族,统共就那么几千人,要么姓康要么姓安,大家都是一家人,也十分团结。
尚谨站在张议潭和张议潮身后,高声问道:“也就是说,以出身论?”
节儿论扭头看向张家人,张议潮便笑着解释:“节儿论,这是我家的子侄,带在身边历练。”
“你那个义子?”节儿论是见过这些大族所有子弟的。
“是。”尚谨点头承认。
“你满十五了吗?”
尚谨自从到了张家,生活好了许多,长得也快,先前因为当奴隶被虐待而减缓的生长速度很快补了回来。
他甚至比在场不少人都高,节儿论理所当然地认为他年纪足够,但是他的头顶乌黑浓密,尚未剃发,只是辫子上坠着一些吐蕃的装饰。
“虚岁已满。”
“张议潮,你这义子该剃发文身了……”节儿论神色十分不满,却还是说道,“你既然牌子已记在张家,也算半个张家人,出身便是大族,自然不需要。”
就知道张家一直不安分,瞧人家阴家,都是从小剃发的,这张家义子跟他一样高,竟然既没有剃发也没有文身。
“以出身论?我可是奴隶出身啊。”尚谨笑吟吟地盯着节儿论,指尖微动。
张议潮和张议潭侧身一让,他便正对着节儿论。
“他疯了?”阴嘉义人都傻了,这尚谨有毛病吧?
他长兄叫他发誓不许把尚谨的来历说出去,这才过去多久,尚谨就自己说出来了?
还是当着节儿论的面,张家这下要遭殃了。
阴嘉政十分不解,即使要造反,为何不趁夜色起兵?等到节儿论弄得沙州民怨沸腾,再鼓动民众不是更合适吗?
所有部落使的目光全都落在这边,或震惊,或担忧,或幸灾乐祸。
“奴隶?!”节儿论一愣,这种超出他认知的事情让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下一瞬,尚谨举起了藏在身上的小弩。
利箭掠过所有人,正中节儿论眉心。
“我说,我就是奴隶出身。你要掠民为兵,先把我抓去?”
他用汉话说:“可是你没那个命。”
局面顿时混乱起来,监军使大叫着让守卫守住府衙并且抓捕张家人。几个部落使也惊慌地远离了张家人。
安景旻和阎英达却向前一步,与张议潮站在了一起。
“张议潮!你们要造反吗!”
“吐蕃占我大唐江山!论恐热屠我大唐子民!这不是造反,而是收复山河!”张议潮面对着朝向他的兵刃,丝毫不惧,冷声道,“沙州府衙,已被包围。”
作者有话说:
起义第一步踏出!*节儿论是吐蕃官名,差不多是一州的二把手三把手的位子*又翻了翻史料,发现之前对河陇人的汉语水平有错误认知,要把前面修一修。吐蕃的灭种计划比我之前了解的还严苛QAQ*感谢在2024-04-06 23:32:38~2024-04-08 09:42: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虾毛绝配莫挨我 2个;瑾年、河暮 1个;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瑾年 5个;虾毛绝配莫挨我、好运小羊卷Miles 2个;68033664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人间有味是清欢 20瓶;我觉得我是萝卜的 5瓶;ssikme、渡鸦、楼中声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35章 杀伥鬼,护敦煌
“你们都愣着做什么!抓住他们!”
沙州的部落使基本都是由吐蕃人担任正职,各部族的自己人最多只能做副部落使。
一时间几乎所有的副部落使都处于观望状态,只有与吐蕃很亲近的副部落使有所动作。
故而部落使们当即与阎英达等人缠斗起来。
有人破门而入,却并不是监军使期待的吐蕃人,而是由汉人和粟特人组成的军队。
安国载手中的刀还滴着血,血痕一路从门外延伸到门内。
他向张议潮汇报:“沙州府衙反抗的吐蕃人都已就地格杀,其余人都已经控制了。”
“还要抓我们吗?”张议潮冷漠地看着监军使。
“你们以为控制住府衙,就能得到沙州吗!”监军使自然不可能屈服,他向来在张议潮他们头上作威作福惯了,投降了也不会有好下场,“还有瓜州……节度使和论恐热还在瓜州,你们这是找死!”
尚谨嗤笑一声:“以后如何,与你何干?”
“押下去。”张议潮命人将屋内的吐蕃人都带走,地上的尸体也一并被拖走。
血腥气刺激着所有人的神经,张议潮看向站在他对面的几个人,问道:“你们觉得如何?”
部落使们基本没有动作,张议潮原本也不是要问他们。
几个族群人数比较少的副部落使当即站出来表示支持。
反倒是汉人里有几个犹豫的,最后竟都看向了阴家人。
阴嘉政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有人瞠目结舌:“你们张家这是真的……”
张议潮字字掷地有声:“恢复大唐建制,解放奴隶,组建军队,抗击论恐热。”
“解放奴隶?你说把奴隶都放了?”索清宁不可置信地问。
这么多年过去,很多人早已习惯了驱使奴隶的日子。
在他们眼里,奴隶是不能算人的。
吐蕃在河陇建立了奴隶制,奴隶就是奴隶主的所有物,想如何对待就如何对待,鞭打、挖眼、砍头、剥皮……比律法的刑罚更恐怖。
知晓未来张议潮要跟索家人做亲家,尚谨在张议潮开口之前回答了他。
“不能继续奴役他们。”
什么叫恢复大唐建制?自然是一切恢复原样,甚至更好。奴隶制这种东西就该被消灭。
“他们可是奴隶!奴性早就……”索清宁乍然闭了嘴,他对面这也是个奴隶,要是说了难听话,怕是要被一箭杀死,“你要恢复大唐建制我同意,可那些奴隶,难道还要改他们的牌子?”
“奴隶?城防使别忘了,他们与我们一样,都曾是大唐的子民,是吐蕃侵犯了我们的家,是吐蕃将他们变作奴隶。大唐的建制里,可没有任人奴役的唐民。”
有的人久居高位,就被异化了,早忘了多年前的历史。
“索家祖先索抚在汉武帝元鼎年间就搬到了敦煌,虽远离中原,那也是实打实的汉人。”
他祖宗是猪猪的太中大夫,见到尚谨都得尊称一声平望侯,尚谨真是恨不得替他祖宗踢他一脚。
“索家先祖索奉珍可是在抗击吐蕃时全孤垒于三危,解重围于百战的英豪,你却要为虎作伥吗?”
事实上,除了索奉珍之子索定国在吐蕃占领沙州后遁入空门外,之后的索家人无一不学着阴家入仕吐蕃。
“你脚下的这片土地,是无数兵卒的鲜血浸染过的,那些奴隶中有许多都是英烈之后。”尚谨知道敦煌人基本都信佛,语气逐渐冷了下来,“英魂泉下有知,知你阻碍此事,怕是要生吃你的肉,拖你入地狱。”
“……我不反对,不过你们最好想清楚,哪来的地方给那些奴隶住,沙州城中的治安又如何保证。”
放了那些奴隶,索清宁还是舍得的,可是奴隶不可控,放出来反而坏事。
“多谢城防使提醒,我们已有对策。”尚谨笑着应答,丝毫不会让人因年龄而轻视他。
录事参军李恩担忧地说:“张二郎,我只担心论恐热得了消息会立刻攻打沙州,我们未必打得过,还会激怒他,惹得他大肆屠杀。”
“还请诸位部落使莫要觉得任论恐热招兵是什么好事,谁敢保证自己完全不受影响吗?”张议潮扫视对面警惕的人们,“他征兵之后,照样会来敦煌,来了便会杀人,人少了,你们的利也少了。”
“激怒了他,他也来屠杀,都是屠杀,能好上几分?”张议潮挑眉问道,“难道你们就甘心叫论恐热踩到你们头上?到时候大族还是不是大族,可就不一定了。”
又有几个官吏态度松动,但仍有人敌视。
一个人试图挑动阴家做出头鸟:“阴处士,你说句话啊?”
阴嘉政上前了一步,当着众人的面取出自己的身份牌子,双手奉给张议潮:“阴氏,愿随张将军收复河西,还我大唐河山。”
连张议潮的名号都想好了。
“啊?”阴嘉义震惊地看着长兄的动作,但他早已习惯听从长兄,于是也低下头,“愿随张将军。”
有了阴家带头,动摇的人越来越多。
张议潮瞥了不为所动或是左右摇摆的人一眼,抬手吩咐:“其余人,既然负隅顽抗,绑起来。”
“不知张将军可有安排人应对吐蕃守将?”索清宁身为城防使,很清楚这其中的关窍。
沙州府衙固然有许多吐蕃官员,可终归兵权不在这里。
假如不能摆脱吐蕃控制,这回起义就会和当年一样,只是杀死几个吐蕃官员,成不了气候。
“已安排了,若能得城防使相助,那便事半功倍了。”
索清宁点了头,显然已经决定彻底和张议潮成为一条船上的人。
“我可调动城防兵,助将军一臂之力。”
*
整个沙州府衙都在控制之中,张家的鹰将消息带给事先约定好的人,他们皆是张议潮结交的豪杰。
张议潭留下坐镇沙州府衙,张议潮率兵对抗敦煌吐蕃守军,安景旻的军队去攻打敦煌的一个吐蕃部落,阎英达则带着他的吐谷浑军队随时准备指哪打哪。
尚谨则出了沙州府衙,怀里揣着一个部落使的牌子,领八百骑兵迅速往南去了。
众所周知,八百是一个很微妙的数字。
起初张议潮是不同意他带兵的,最后还是拗不过他。
他说,他们孤悬西域,迟早是要全民皆兵的,既是对抗吐蕃,那便如同当年,老幼妇孺,没有可以置身事外的。
他的目标是沙州的阿骨萨部落的武库。
二十年前,吐蕃将敦煌的汉人划分到四个部落里,阿骨萨是其中之一。
阿骨萨部落的吐蕃部落使已经被他们杀了,而汉人副部落使不愿意跟随他们起义。
虽说是汉人为主的部落,但几乎不论什么官职,汉人都是副的。最要紧的地方也都是吐蕃守兵。
武库这么重要的地方,自然不会让汉人接触,却也方便了他,免得他遇到汉人束手束脚。
面对一群吐蕃人,尚谨显得无所顾忌,不必考虑开战后部落中会有自己人受伤。
他这八百人是张议潮养的私兵之一,皆由奴隶组成,一直与尚谨有联系,因同样的出身惺惺相惜。虽然觉得尚谨年纪有些小了,但出于对张议潮和尚谨的信任,对尚谨统领他们并无异议。
他们与其他的义军一样,有归唐的渴望,但也有不一样的地方。
不是奴隶的人无法真正理解他们的内心。
他们心中的恨意远远胜过其他被压迫的人,他们是社会的最底层,他们没有亲人,没有牵挂,只想让所有奴隶主付出代价。
他们心中的惧意驱使着他们向前,他们恐惧再次沦为奴隶,生不如死。一但失败,回到以前的生活,他们宁愿去死。
为此,生死不惧。
论经验,他们比不得吐蕃兵卒,论意志他们能碾压吐蕃兵卒。
吐蕃部落尚且没有收到消息,还优哉游哉地守卫,他们早已没有刚攻占敦煌时的警惕。
尚谨率兵冲破了边缘的防御,直奔武库而去。
速度太快,吐蕃守军方才看到他们,给同伴预警,便已经死在了利箭之下。
他庆幸吐蕃的武库与中原不同,这要是在中原,对方把门一关,他光带着兵是肯定冲不进去的。
这里的武库并不算坚固,但是守军不少,只是抵不过尚谨的攻势。
武库令被尚谨用强弓射杀,其余兵卒也很难近他的身。
毕竟他的马不是普通的马,系统化成的马是不知疲惫的,而且与他配合默契。
安国载的马匹受了伤,无法再战,安国载便抛弃了马匹,下了马不顾一切挥刀斩向敌人马匹的马腿。
战马发出悲惨的嘶鸣,吐蕃兵卒试图控制马匹,瞬间被尚谨用马槊穿透了身躯。
同一时刻,系统狠狠从侧面撞过去,硬生生把战马撞出半米远,安国载迅速爬起来。
“抢马!”尚谨收回马槊,冲向了武库门。
“是!”
【妈呀,吓死我了,还以为宿主你的小伙伴要被压死了。】
「多亏了你。」
【现在要做什么?】
「把武库门打开,武装军队,只要不缺兵器,吐蕃人就是来送死的。」
占据了武库后,阿骨萨部落其他地方的吐蕃援军也赶来了。
尚谨已经做好了一番恶战的准备,然而一支意想不到的力量加入了战局。
是阿骨萨部落的汉人兵卒,领头的是个面熟的人,统共只有两三百人,未必能左右战局,却令人精神一振。
武库被攻打的消息不仅传入了吐蕃人耳中,也传入了阿骨萨部落的汉人耳中。
在不知详情的情况下,常年累月被吐蕃压迫的汉人中有人选择了反抗。
阿骨萨部落的汉人援军陆陆续续都到了,面对眼前的情况,却踌躇不决了。
中间义军还在与吐蕃军交战,尚谨在后方高举阿骨萨部落使的身份牌子,用吐蕃语大喊:“沙州节儿论与阿骨萨部落使头颅被悬挂于敦煌城门!”
吐蕃兵卒士气一泄。
【什么时候挂的?】
系统迷茫地问,不是只是把尸体拖出去了吗?
「这不重要,基操而已。」
谁家造反不在城墙上挂点装饰品啊?
“沙州节儿论与阿骨萨部落使暴虐无道!沙州义士张议潮率义军将其就地格杀!屠杀之将论恐热将至沙州,望我大唐子民,合力抵抗!”
尚婢婢给了论恐热一个外号,并且大肆宣传,翻译成汉话就是爱好屠杀的将领的意思。
论起打舆论战,尚婢婢这个文臣比论恐热这个武将擅长多了。
“郎君,真的有用吗?”安国载守在尚谨身边保护,担心有些汉人已经习惯了如今的生活。
“有用。于公于私,都有用。”
即使他们不想起义,可初期加入起义军就类似从龙之功,没人不心动。
吐蕃确实喊来了汉人援军,只是支援的不是吐蕃。
两个汉人小千户长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临阵倒戈。
“口口,早就不想给吐蕃人卖命了!”
“把这群吐蕃人赶出敦煌!”
局面顿时一边倒了。
汉人的数量加起来能把吐蕃人压死。
*
“就地整顿!”
阿骨萨部落彻底脱离吐蕃的控制,部落里的吐蕃将士被杀了个干净。
有僧医踏着满地的鲜血而来,为义军诊治。
尚谨按了按自己的合谷穴,从系统的身上取了药膏,走到最初来支援的人身边,将药膏递给那人。
“杨归安。”杨归安接过药膏,突然开口自我介绍。
“尚谨。”尚谨又取了水囊给杨归安,便与僧医一起去诊治。
杨归安却如影随形地跟了上来。
于是尚谨边为兵卒处理伤口,边问:“最初传去消息的人,应该不知道我是汉人才是,杨兄就这么来帮忙了?”
“无论是谁反抗吐蕃,我都会帮忙。”杨归安将药膏涂在左臂上。
他的甲胄不如尚谨,又是骤然加入战局,擦伤不少。
“你给我的那枚钱,是何意?”
“……无意。”
尚谨抬眸看他的神色,确认他在说谎,却也没有再追问,总归没有恶意。
“武库托你守护了。”
“好。”
将伤势过重的几个兵卒的伤口处理完,尚谨去与两个小千户长交谈。
千户长听到他声音的时候十分震惊,之前对战的时候尚谨是吼着说话的,现在面对面才听出声音很年轻。
“在下尚谨,张家义子。”
“义士如此年轻?”
“不必惊讶,我军中也有我这个岁数的。要抗击吐蕃,必得全民皆兵。”
那千户长刚刚还想说尚谨带着的人也太凶猛了,听到说都很年轻又闭嘴了。
真是后生可畏啊。
“这也是……我们要去见张将军吗?”他们是不是该去投诚?
“还请两位千户长守护此地军民,帮助杨归安守卫武库,静待消息,警惕敦煌的吐蕃守将。现下汉人部落与粟羌龙诸部落应都已跟随起义。”
“如此迅速,当真勇猛。”
“方才千户长更是英勇,那手刀法我看着都羡慕。”尚谨真情实意地说,“两位千户长记得计算军功。我先带人去汇合,我军中暂不能挪动的,还要托你们照料。”
“放心!包在我们身上了。”
*
敦煌城墙。
若有人从城墙外经过,便会看见城墙上挂着的人头,无一例外皆是吐蕃官员。
在这一点上,张议潮与尚谨心有灵犀。
吐蕃各州援军和论恐热迟早会打过来,这些头颅是一种震慑。
同时也是对这些年来饱受欺压的百姓的交待和安抚。
还有一部分吐蕃官员则被关押起来,必要的时候作为跟吐蕃用来交换的东西。
张议潮下了城墙,他已经掌握了敦煌的汉人守军,敦煌四处的消息不断传来。
除去三个吐蕃人为主的部落,其他部落都已经加入了起义。
敦煌当地的大族,阴、索、李、基本都已表示支持,阴嘉政更是直接捐出了家财。
军队汇合起来,在张议潮的带领下与吐蕃守将对抗。
一番苦战,终于战胜了吐蕃守将,沙州再不见吐蕃军。
起义归国的口号像飞鸟一般传遍了敦煌的每个角落。
“郎君!我的心跳得好快!”安琼涛捂着胸口,惊喜得快要落下泪来,“真的,梦成真了!”
一切好像都无比简单,不过几日,敦煌就要改天换地了。
一切又好像十分困难,她知道郎君他们筹划了许久,如果不是论恐热突然打进来,起义的计划原本应当更完善,同盟会更多。
安国载喜悦地拍了拍妹妹的肩膀:“以后我们都不必再担心受怕了。”
*
整个沙州都陷入了一场盛大的狂欢。
张议潮自领河西节度使之责,以“吐蕃运尽,誓心归国”的口号号召沙州乃至河西的人们反抗吐蕃。
人们纷纷脱去吐蕃的服饰,将珍藏的汉服取了出来。
以前正月初一才能穿的衣裳,以后每一日都可以穿。
只不过如今已到夏日,穿着实在太热,即使如此,也没人愿意脱掉。
敦煌的布庄接了许多制作成衣的活计,忙得不亦乐乎。
常年梳起的辫子被解开,梳起了发髻。
女子不用剃发倒还好,梳个矮点的发髻头发还够用。
男子剃了发的就更显滑稽,为此不少人唉声叹气。
于是都说要戴假发,只是忙着备战,没空去做这些,大部分人选择等头发自己长出来。
“谨!”
尚谨正在写文书,就觉得头上一重。
“阿兄,这什么……”尚谨将头上的东西抓下来,无奈地看着张淮鼎,“嗯?白发?”
“对,戴上看看!”张淮鼎刚忙完军资库的事,恰好遇到来找尚谨的人,就应承着帮了忙。
“我又不缺头发……”尚谨摸了摸那假发,发现是白丝做的,并非真发。
张淮鼎摸了摸自己空白的头顶,幽幽地看着他。
“好好好,我戴。”他只好点头,“这是哪来的?”
“这可是沙州百姓的心意,赤心乡的人给你做的,亲自送来的。”
张议潮除去备战守城,也着手恢复大唐建制,将部落制和奴隶制一并推翻,用县乡制。
时间紧迫,尚未直接改制,但府衙的人都是知道的。
沙州共敦煌和寿昌两县,敦煌有十一乡,寿昌户数不足五百户,算作一乡。
赤心乡是新建的乡,取“赤心报国”之意,多是原先的奴隶。
“这才一日,哪里做出来的?”要知道距离彻底把吐蕃人赶出去也才过了一日。
“谁知道?说不定提前给你备好了。”
“那为何是白发?”
张淮鼎笑嘻嘻地回答:“赤心乡的娘子说,怕你年纪小,在军中叫人轻视,白发显得老成。”
“那都不是老成了吧?”尚谨又觉得暖心又觉得好笑,“谁说长相老成才能服众?”
“知道你厉害,那几个千户止不住地夸你。那些奴隶……原先是奴隶的人,知道你的事,都争着要跟你一起。”张淮鼎啧啧摇头,“也不知阿耶这是让人编了多少故事。”
如今沙州城中出名的除了阿耶和长兄,还有几个僧人,也就是尚谨了。
“要振奋人心,总得有些能让说话人拿的出手的故事。”尚谨早就习惯变成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舆论向来是很好用的,能激励那些人保家卫国,何乐而不为?
张淮鼎点点头:“也是,沙州这么大,错综复杂的,各方势力都有话事人。”
张议潮代表一心归唐的豪强,阴嘉政代表亲近吐蕃的世家,安景旻代表汉化程度极高的粟特人,阎英达代表的是安西旧将,还有各种小族,僧侣……
他都佩服阿耶能把这么多人聚到一起做事。
“我代表的是曾被欺压的奴隶。”尚谨欣然接受这个身份。
即使解放了奴隶,他们的话语权还是很小,他不介意做这个传话人。
“说实话,谨,我觉得你的赤心军真的有点疯,你压得住他们吗?”
如今约定俗成的把各部分军队称作汉军、粟特军等等,解放奴隶之后,许多奴隶选择了参军,总不能管人家喊奴隶军,故而用了赤心乡之名。
张淮鼎口中这个“疯”半褒半贬,既是夸赤心军能打,也是觉得赤心军不够理智。
“他们只是想活下去而已,再疯也不是坏人。”
尚谨很想告诉张淮鼎,他连穷凶极恶的歹徒都能领着打仗,奴隶里固然也有恶人,但绝大部分与刑徒相比,简直和善得不行。
“而且被精心培养过两年的,和刚脱离苦海的,终究是有差别的,光身子骨就差了一大截。”
他已经习惯带素质参差不齐的军队了。
“文书写好了,我去交给阿耶。”他整理好桌上的纸张,打了个哈欠,站了起来。
“有件事忘记说了,阴嘉政来找你。”
他无奈地问:“阿兄,这也能忘记?”
“他说不是急事,现在估计在和阿耶在军中。他都不急,我急什么?文书不比他重要?”
“确实很重要,是关于以前大唐的军事建制的。”
敦煌如今认得汉字的没多少,能把吐蕃文和汉文对上号的更少,许多人连说话的口音都变了。
张议潮任他做掌书记,负责军镇的文书工作。
“论恐热马上要打过来了,现在都在紧急准备军资,我看伯父那边都快忙坏了,阿兄你就别想休息了。”他推着张淮鼎一起出门。
*
“阿耶。阴处士。”尚谨到了练兵的场地,张议潮正在这里操练兵士。
张议潮点了点头,接过文书翻看。
阴嘉政则是扭头问道:“听你阿耶说,是你建议白日里趁着节儿论召集部落使时动手的,为何不等一段时日?夜里行事不是更方便?”
尚谨心知张议潮没说,于是只是回答:“这时候高官都在,很方便。”
他只回答了一半。
作者有话说:
论文终于定稿了,给自己撒花!*距离小谨到长安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感谢在2024-04-08 09:42:38~2024-04-10 23:55: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阿名 1个;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瑾年、半死不活 1个;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72226983 1个;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瑾年 6个;ssikme 2个;十流月、67679641、72226983、云水天、大橘喵喵喵叫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西顾·琉漓 134瓶;艾尔加 76瓶;是小熙&雅 50瓶;瑾年、鹤君 40瓶;拂晓、落花辞树鲤沉溪、迷桉木、鹤归、麦克斯韦 10瓶;安山度 7瓶;骑大角麋鹿、狐狸尾巴、墨笔还魂、龙渊震天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36章 守城
敦煌城外,大军来势汹汹。
最先到来的是北部的伊州和西州的吐蕃军队。
逃出去的吐蕃人自然不敢向论恐热求助,吐蕃内部更是派系林立,于是他们选择去伊州和西州寻求援军。
敦煌在这一片大地上,算得上是最富饶的,又是咽喉要道,安西北庭的几个吐蕃节度使也想吞下敦煌,壮大势力。
起初吐蕃人还不觉得这场起义有什么。
毕竟这不是敦煌第一次发生汉人起义了,上一次声势浩大的起义,也是杀死了节儿论和一些吐蕃官员,甚至逼得吐蕃权贵自焚,但不过是几个平民,很快被镇压了。
这一次或许是强悍些,可这也不是六十年前的时候了,敦煌一但被包围,难道还能像以前那般,一座孤城,固守十年?
而敦煌确实一如多年前,坚守在此。
吐蕃大军两万人,到敦煌城外时,只见一片萧条。
城墙外挂着四个满是血污的头颅,城墙上则是严阵以待的义军。
吐蕃的第一波攻势,从清晨打到晌午,弩床源源不断的朝城墙上的守卒飞去箭羽,时不时有烟球飞入城内,变成巨大的烟幕,扰乱义军的视线。
“咳咳!”尚谨止不住地咳嗽,觉得这把嗓子是要废了。
即使如此,城墙的守军还是强撑着反击。一但攻势减弱,吐蕃就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
他们也有烟,但是军资库司还在制作,何况这风对他们不太友好,得等合适的时机。
他真希望天赐他一个演义的诸葛丞相,赶紧把这破风向改了。
“弩手!放箭!”张议潮指挥着城墙的守军。
敦煌城头的抛石机和城弩同样没有停下来的时候。
抛石机抛出去的并不是石头,而是浸泡了油脂的火球。
扔出去沾到可燃物便烧的更厉害,加之西北干燥,最近的甘泉水都有好几里地,把吐蕃军烧的嗷嗷叫。
攻城的器械也被点燃,熊熊大火吞噬了一切。
吐蕃显然也意识到继续这样攻打不是明智之举,暂停了攻城,退到了义军攻击范围之外。
只派了几支队伍继续骚扰义军。
尚谨站在城墙上眺望大井泽,只不过那是不可能看见的。
“近日城内引用的河水必须验过才能取水,我每日凌晨也会去查验,以免吐蕃对河水动手脚。”
敦煌城中的水源除去一些水井,基本都是引自甘泉水的坎儿井和暗水渠。
他必须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吐蕃的行为,万一吐蕃把尸体扔进河水上游或是引水渠,那真是把敦煌一锅端了。
“真的不派人先烧了他们的粮草?”张淮深蠢蠢欲动,是他最先主张用火攻的。
尚谨摇了摇头:“为何要烧?谁说那是他们的粮草了?”
“那是我们的粮草。”张议潮顺着他的话往下说,“烧了之后,他们回去,照样能从其他州补给。我们不同,烧了他们的粮草,亏的是我们。”
“敦煌的人会越来越多,养一大家子吃饭,过日子要精打细算,只好抢吐蕃的了。”尚谨信奉以战养战的策略,能抢多少是多少,“阿耶,今晚动手吗?”
必须速战速决,以免论恐热到来,与伊州西州的将领合作。
“越早越好,真守城,我们能守上三年五载,但不能真的如此。”张议潮心中计算着瓜州到沙州的距离,估算论恐热最多再有两日便要来了,“虽是守城,却不能被动,必要主动出击。”
要是等到论恐热那个杀星来,那才是真的叫人糟心。
“他们动手,我们也动手。”
“若今晚他们未能动手,明日凌晨我出城引他们来攻城。”
勾引敌军入套,这个他擅长。
*
吐蕃军营中,几个将领正在商量如何攻打敦煌。
敦煌的守军出乎意料的强悍不能等闲视之。
“今晚动手。”吐蕃监军使提议道。
“今晚?”
“青天白日的,他们警惕得很,不若夜晚尝试登城。”
“就算登不了城,骚扰他们,叫他们不得安宁。”
*
入夜,战事似乎偃息旗鼓了。
敦煌城中却并不安静,军资库司乃至整个敦煌的工匠都在加班加点制造新的兵器。
牛车将兵器一车车运到守军附近。
他们驱赶吐蕃守将之后,收缴了众多战利品,其中包括近千头牛。
原本张议潮是要在夜晚用火牛阵的,尚谨也知道历史上张议潮应是成功了,却还是阻止了。
火牛阵虽是奇招,但历来大都是画虎不成反类犬,不确定因素太多。
他们缺耕牛,如果将这些牛用于战争,固然能一举大破吐蕃军,却不如留下耕牛耕作。
以后不知还要面临多少次攻城。
若真到了不得不用之时,成功之后用牛肉犒劳义军,提振士气也是好的。
到了深夜,吐蕃军果然派人来了,敦煌的城墙上,抵抗逐渐衰弱。
吐蕃果然加大了攻城的力度,但经受了白天的火防,还是比较谨慎。
夜幕之下,天穹传来猎鹰的尖啸声,城墙上发出一阵阵呲嗖的声音,像极了什么东西在摩擦铁音。
一点光亮后,浓烟与黑夜融为一体,被南风席卷着布散在城外。
战马吸入了浓烟,嘶鸣着高扬了马蹄,发疯一般四处乱撞。
有马镫在,吐蕃兵卒不至于掉落下马,却也被熏得睁不开眼,直流眼泪。
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此起彼伏,吐蕃兵卒的呼吸也愈发困难。
缺氧限制了他们的行动,让他们无法控制战马。
重骑兵的战马都是十足十的重量,撞在一起,几乎把战马上骑兵的腿给撞断。
有不少战马被撞伤后倒下,骑兵也被踩成了肉泥。
原本还有些在远处张望的,立刻停下了前进的步伐,调转马头,宁愿当逃兵都不听将领的话。
吐蕃的攻势戛然而止,军心大乱。
吐蕃虽猜测应是毒烟一类,却不知如何可解。
军中医师见了那些吸入浓烟的兵卒都只能摇头。
流言蜚语很快侵袭了兵卒们的心,甚至有说敦煌有人会法术的,又或是佛祖保佑敦煌一类的话,吐蕃将领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让兵卒相信只是毒烟。
实际上这毒烟来自尚谨安排人制作的毒烟球,点燃了扔出去,会散发大量毒烟,严重的能直接把人毒死。
白日里风向从吐蕃营地往敦煌吹,直等到入夜风向变化,尚谨才选了一批毒烟球用来防守。
事实证明,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
浓烟散去,趁着吐蕃军方寸大乱,不敢再前进,尚谨悄然领人出了城。
他带兵绕开正面,从更远处袭击了吐蕃营地,但都是远远放冷箭,触之即走。
论骚扰,他在大汉学到的还少吗?别说汉军了,匈奴天天这么干。
这种反客为主的感觉很好,就是过于刺激。
吐蕃的将领陷入了犹豫之中,追击吧,怕掉入陷阱,不追击吧,就得一直耗着。
最重要的是,经过刚刚那一场乱象,没人想变成肉泥或者被毒死,即使他们发号施令,兵卒们也不敢往前。
尚谨十分失望,吐蕃的将领算是聪明,他确实准备了陷阱,看来这陷阱是报废了,只能等天亮换另一个计划了。
“将军,我们怎么办?”
“他们当缩头乌龟,我们就敲龟壳。”
【宿主,你现在特别像拆家的哈士奇。】
「你不也在拆?这又不是我家。」
座下黑马刚扬起的马蹄默默收了回去,最后还是抬起来,几步冲刺,撞破了吐蕃军设的拦障。
“谨,你家阑夜果然是铁做的。”安国载发现尚谨的战马是真的强壮,前能创飞吐蕃重骑兵,后能撞破吐蕃实木栏。
也只有阑夜敢靠那么近,他们都怕铁蒺藜伤到战马,但阑夜总能精妙地避开。
吐蕃这拒马桩拒了个寂寞,下回换铁的吧。
“确实也没什么差别了。”尚谨也是到大唐之后才体会到重骑兵是什么感觉,原先在大汉都是轻骑兵为主。
系统现在的外形已经不能用“匹”这个量词了,应该用“辆”。
他把系统武装得跟一辆装甲车一样,吐蕃营地的防御工事拦不住他。
只不过吐蕃将领也不是吃素的,不会任由尚谨捣乱。
吐蕃将领上了攻城器具,用来打一支只有千余人的军队。
听起来是杀鸡用牛刀,实质上确实是好方法。
尚谨被逼退,但也不算毫无收获,今晚吐蕃军营的人都不用睡了。
*
黎明前,西州的吐蕃军开始鬼鬼祟祟地撤军。
“你什么意思?!”伊州将领出离愤怒。
西州和伊州这次是合军出击,这才多久,西州的人就要跑?
他们难道是来沙州一日游的吗?
“我只是觉得,敦煌实在不好打。你瞧他们尽是花招,我怎么打得过?”西州将领非常恐惧伊州所说的浓烟。
“到底是打不过,还是觉得敦煌能帮你抵抗论恐热?”伊州将领十分犀利。
“你可不要血口喷人!”西州将领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
现在及时止损,回到西州还能享受一段安乐日子,西州东边是伊州,东南是沙州,不与论恐热现在所在的瓜州接壤。
论恐热这么吓人,原先那个瓜州节度使挡都没挡就投降了。
敦煌守城能力这么强,那还不如留着牵制论恐热,免得论恐热跑来祸害西州。
伊州将领翻了个白眼,算盘珠子都蹦到他脸上来了,不就是想让伊州和沙州当盾牌吗?
“与其想着怎么打沙州,还不如先把内部清理干净。”西州将领退意已决,“张议潮这一起义,跟着闹的汉人越来越多。”
两人即将吵起来地时候,西州军送了信来。
西州将领看完纸张一合,神色慌张:“你要留自己留,我的斥候方才来说,论恐热最迟正午到敦煌,你想清楚。”
“你猜猜论恐热来了,是先拿敦煌开刀,还是先拿你开刀?不如回去守你的伊州。还是说,你准备臣服论恐热,给他冲锋陷阵?前些日子他手下可还有个大将叛逃了,有几个人还敢跟着他?”
作者有话说:
评论终于破五千了呜呜呜,决定明天加更,正文和番外都双更(开始考验自己)*火牛阵真的很奇妙,很多将领想复刻,结果把自己坑了。最好笑的是山东军阀韩复渠,参考火牛阵搞个火羊阵,结果白请对方吃羊肉doge还有希腊的火猪阵,作用不大,且猪反过来冲自己。等等等等,不胜枚举。中国历史上成功复刻的就王玄策。张议潮可能也复刻了,但只有一句话,不能确定是复刻还是一种用典*火牛阵,战国齐将田单发明的战术。燕昭王时,燕将乐毅破齐,田单坚守即墨(今山东平度)。前279年,燕惠王即位。田单向燕军诈降,使之麻痹,又于夜间用牛千余头,牛角上缚上兵刃,尾上缚苇灌油,以火点燃,猛冲燕军,并以五千勇士随后冲杀,大败燕军,杀死骑劫。田单乘胜连克七十余城。*感谢在2024-04-10 23:55:58~2024-04-11 23:02: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秦迟晏、flang、南川予、荔只 2个;麦克斯韦、ssikme、77in、EXO.、70647934、72069978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狐狸尾巴、鹤归 10瓶;n_h 7瓶;龙渊震天、半夜叫喳喳、ssikme、渡鸦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37章 哗变
“节度使!吐蕃开始退兵了!”城墙上的兵卒惊喜地喊道。
“不可放松警惕,如此轻易退兵,反而蹊跷。”张议潮却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放松,“极有可能,是论恐热要来了。”
不多时,北门开了,张淮深带着一支军队去追吐蕃的辎重,抢夺粮草。
“自从论恐热进入瓜州,我们就与瓜州断了消息,敦煌被包围后,也无法再派出斥候,瓜州那边发生了什么也无法知晓。”张议潮神色凛然,“若真是论恐热,可不会像昨日那般好对付。”
“但论恐热军中许多都是被他强行征兵的百姓,军心不齐,未必有之前那么强悍。”安景旻并不看好论恐热。
“可是论恐热残暴不仁,那些百姓若是不听他的,就活不下去了。”尚谨很担心论恐热会让被强迫参军的百姓做炮灰。
张议潮带着他们往南城门的方向走,沉声道:“无论如何,必须将论恐热打回去,让他去和尚婢婢斗,离开瓜州。”
“阿耶,我想出城。”
*
黑压压的大军包围了敦煌。
论恐热的实力远比伊西二州要可怕,若非被尚婢婢设计伏击,如今在这里的便是二十万大军。
只不过若论恐热当时赢了,如今吐蕃两派战线早该拉到吐蕃本土了。
论恐热的使者出阵了,在城下用吐蕃话大声叫喊。
“张议潮!你等速速投降!尚可保全全城人的性命!”
张议潮眼中戾气一闪,冷冷地看着城下的使者。
“献城投降!张氏的官职皆可保留!”
“敦煌不过孤城!负隅顽抗是……啊!”
一支箭擦着吐蕃使者的脸划过,钉在他身旁的战马身上,战马悲鸣一声,轰然倒地。
张议潮又取出一支箭,继续瞄准那使者。
虽说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但不妨碍他们威慑敌军。
“张议潮!你敢!”
张议潮斩钉截铁地说:“我敦煌全城,死战不降!”
“战!杀!”无数兵卒的长枪敲击在地,震天动地。
城外军中,论恐热嗤笑一声,他从不把各地的敌军放在眼里,更别说是一帮造反的低贱之人。
气势再强,战斗力就摆在那里,也只能守着敦煌城,终究还是会撑不下去的。
这群所谓的义军不是喊着起义归国的口号吗?那遇到自己的同族人,还能不能如此坚定?
论恐热派出了平日里根本不会正眼瞧的人攻城。
城墙上,义军见到前来攻城的队伍,脸色都变了。
“论恐热……派出的都是……百姓……”张议潮原本冷静的神情裂开了一角,眉宇间多了几分焦灼之意。
城外的空地上,一队队人缓慢地前进,他们神色疲惫,身体瘦弱不堪。
这些“兵卒”明显与久经训练的不同,其中绝大多数连甲胄都没有。
而他们身后也有吐蕃兵卒,但明显不是来攻城的,而是督战队。吐蕃兵像驱赶牲畜一样,让这些“兵卒”来送死。
这不是论恐热招募的正规军队,而是从河陇各地被抓去充军的百姓。
“他……该死!”张淮鼎一拳捶在城墙上。
张淮深张了张嘴,最终也不知道说什么。
张议潮的嘴唇颤了颤,始终无法下达命令。
要将屠刀挥向这些“兵卒”吗?既来攻打敦煌,他不该有所犹豫,守城才是最重要的。
谁都知道慈不掌兵,他向来不是优柔寡断的人,可此时此刻,那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城下,十几个人一同拉动投石机,几块巨石接连狠狠撞在了城墙上。
他们心中绝望,从此刻起,他们真的成了伥鬼,帮着吐蕃攻打自己人的城池。
他们都听说,沙州的百姓起义了,将吐蕃人赶了出去,说要带着河陇的所有大唐子民一起归国。
如今守城的皆是当年的同胞,破了城,便要再现当年瓜州城破的惨状,可是不破城,他们现在就会死。
也许只能祈祷下辈子投胎能生在长安,不必再受尽磨难。
预料中的攻势却并未到来,城墙上的义军仍旧没有动作。
高大的城墙似乎从未将他们隔开,这座城一直伫立在此,像是要将他们也纳入保护的羽翼。
攻城的人痴痴地望着城头,假如生在沙州,是不是此时能受到义军的庇护?
又或者说,此刻便是义军在庇护他们?所以才未反击?
城下的“兵卒”不约而同地停下,不肯再拉开投石机了。
“不许停!”督战的吐蕃兵大吼一声,举起弓箭,射杀了一名“兵卒”。
然而局面却并没有因督战而稳定,反而加重了恐慌的气氛。
城墙上,张议潮换上了一张大弩,踏在机括之上,拉开了弦。
这是尚谨特意改良过的弩,射程更远。
他们之所以没有立刻反击,除去不忍心的原因,也是因为一但动手,论恐热便会铺天盖地地宣传他们这些起义的人竟对同族下手,以此攻讦。
他松开了手,箭随弦发。
箭羽直冲冲地刺向一名后排的督战吐蕃兵。
城下一片哗然,却突然又安静了,像按下了暂停键一般。
“城下的义士们!我们的身体流淌着同族的血!本不该刀剑相向!”
“我们都知晓,你们是迫不得已!论恐热暴虐!强迫你们来攻城!”
“与其受他迫害!不若反抗他!今听命死!起义亦死!如何抉择!皆在你们!”
“杀了督战者!我们归唐!”
城下有“兵卒”转身举起了刀,他情愿今日同吐蕃人战死在敦煌城外。
至少敦煌城中的将领宁愿被他们攻城也不用弩箭杀死他们,而论恐热却肆意践踏他们,毁了他们的家。
他原本可以忘记大唐,忘记曾经的屈辱,浑浑噩噩但平平安安地生活。
可论恐热烧毁了他世代所居的房屋,砍断了他年迈父母地手脚扔到荒野,挖去了他孩子那双仿佛会说会笑的眼睛,强迫他的妻子不分昼夜地劳作终至油尽灯枯。
有了第一人,便有第二人。
即使微弱,却也是黑暗中的光。
刹那间划破黑暗,又在刹那间消散。
城下的身影逐渐都倒了下去,张议潮不忍地闭了眼。
其实最快的方法是,他一声令下,城外这些人都会死,再简单不过。
他不是狠不下心的人,必要的牺牲是无法避免的,他连尚谨都放出去做敢死队了,又怎么可能为了城外的汉人畏手畏脚,置城内百姓的生死于不顾。
如果这是一场普通的守城战,他会下令杀死攻城者,但情况不同,于是他没有下令反击。
论恐热显然不是真的想让这些人把敦煌城墙毁了。
敦煌的城墙最矮的地方都有八米高,零散的巨石不仅过不了城内,也无法轻易将城墙击破。
他在表态,向论恐热军中的所有“兵卒”表态,他们本该是亲如一家的。
如果他下令杀死攻城的人,论恐热会在军中极力渲染敦煌义军的凶恶无情,有些原本被强迫的人或许会因此倒向论恐热,涣散的军心甚至可能凝聚起来。
这带来的一系列影响会加大守城的难度,还可能会害死在外的尚谨。
他当然想打开城门放他们进来,可是不能。若此时开了城门,论恐热的大军便会逼进来。
他未能救下这些百姓,却绝不会因此消耗自己的心神。
他会杀死这些吐蕃人,用吐蕃人的血肉祭奠死去的人。
*
论恐热此时脸色很难看,他低估了这些遗民的凝聚力。
“国相,我们还要继续让他们攻城吗?”
“我可没想过靠这些人能打开城门。”
论恐热压根没准备攻城,他手上如今四万的兵力,至少五分之三都是从各地掠民为兵,很多连基本的训练都没经历过。
敦煌城里至少有三万人口,去掉老弱病残,剩下的人几乎全民皆兵。
加上那国仇家恨,这些人能轻易投降就有鬼了。
他把那些民兵派出去,一是想要动摇敦煌义军的军心,二是以此忽悠自己军中的民兵,再就是纯粹想要恶心张议潮。
他的目标,不只是沙州。
“只围不攻。”
他对攻城这件事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即使敦煌城里只有几千兵马,也很难攻城。
“那些民兵也别派出去了,别又被策反了。”
他是来打仗的,不是给敌军当兵源的。
“抽调万人,夜里启程去西州。”
沙州虽大,却几乎都是沙漠,行军时不必担心遇到其他城池。
绕过敦煌,安西也好,北庭也好,都极易到达。
敦煌暂时构不成威胁,在这里驻扎,充当军队辎重的中转站顺便向敦煌施加压力,把这边营地当作后花园倒是不错。
*
待到夜里,论恐热的“后花园”却乱糟糟的。
“去西州?不是打沙州吗?”有人低着头小声念叨。
“你也配问?!跟着走!”
“兵卒”唯唯诺诺地低下头,他很累,很困,不想再长途跋涉去西州了。
军营的西方忽然乱了起来,马蹄声与兵甲声将整个军营搅得不得安宁。
“军中哗变!”
不待其余人反应过来,“叛军”已至。
重重火光照耀之下,来人的铠甲被照的如同烈日一般,发出刺目的光芒。
即使身披厚重的甲胄,却还是轻捷若飞。
马槊挥舞之间,扫除一切敌人。
那些被强迫的百姓跟随他,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勇往直前。
论恐热很快得到消息,震惊之余立刻调兵镇压。
“西边不是沙漠吗?这人从哪蹦出来的?立刻围剿他们,一个不留!”论恐热迅速安排将士对战。
正当此时,斥候急切地到来了。
“国相!敦煌城门开了!天太黑,不知数目,但绝不会少。”
论恐热后知后觉,暴躁地骂道:“中计了!”
从始至终,敦煌那叛军头子就没想过永远守城。
作者有话说:
家里这小山沟沟从下午开始大面积停电,手机要没电关机了,码不了字了QAQ说好的双更只能留到明天了orz*感谢在2024-04-11 23:02:31~2024-04-12 23:08: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狸狸 2个;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狸狸 6个;杰托托托米 3个;粟梨、歪歪不明白 1个;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狸狸 27个;杰托托托米 9个;粟梨 7个;歪歪不明白、一威挂科 2个;星辉风月、蓝翎玥雪、72306410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章鱼小丸子 20瓶;鹤归、紫~枫 10瓶;w倾偌沐溪b 4瓶;龙渊震天、n_h、墨笔还魂、半夜叫喳喳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38章 火种
论恐热军队的兵源本就复杂,许多兵卒入军中连一年都没有。
这其中还有不少跟论恐热有仇的。
当尚谨从藏身许久的沙漠中奇袭论恐热大营,喊出那句“起义归国,盛世安乐”之时,几乎所有的非吐蕃人都反水了,甚至一些吐蕃人也跟着举起兵器。
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聚在他身上,又逐渐上移到旌旗之上。
即使夜色茫茫,也勉勉强强能看出一个“唐”字。
他们大都不认得汉字了,却觉得心中好像涌入一股力量。
“河西节度使张议潮!将带领我们!重归故国!复我山河!”他的声音穿破黑夜,传入耳中,扣入心弦。
“河西节度使”五个字早已不只是一个官位,而是象征着河西的传承,能给予河西百姓巨大的勇气。
他们的先祖曾经在三任河西节度使的带领下坚守数十年,吐蕃占领河西后,再不敢设立河西节度使。
消失六十年代河西节度使再次出现,他们的主心骨回来了。
马槊上滴落的吐蕃千户的血,好像将饱受压迫的人们的情绪点燃。
一场声势浩大的兵变开始了。
然而兵变意味着混乱,黑夜之中,他们无法确定身边的到底是哪一派的。
到了最后,甲胄成了辨别派别的唯一方法。
甲胄越好,越是吐蕃高级将领,越是遭到围攻。
*
张议潮亲领义军,若潮水一般袭向论恐热大营。
如今论恐热腹背受敌,前方是张议潮率五千义军猛攻,后方是尚谨带着一千赤心军和奋起反击的各族百姓。
前方的各族百姓听说敌军来袭,都惊恐地往回跑,冲散了军阵。
到了后方又发现正在兵变,有的躲躲藏藏,有的被感染着一起反击。
“国相!我们如何是好?”
论恐热正在紧急调动军队,他为了围城,将军队分散到四周。
那突然从西方袭击他们的军队,绝对不是安西的人,应该是提前埋伏在西部的沙漠中,只等入夜蛊惑他的兵卒哗变。
“我去杀了那个从后方袭来的将领,看谁还敢造反!”
这种时候只有杀了领头的,才能制止这场骚乱。
“可是前方?”
“你带人去对战。”
即使现在军营混乱,想要找到尚谨的位置也不是难事。
他到哪里,起义者便跟随到哪里,在哪里,哪里就闹得最凶。
这是尚谨第一次直面论恐热。
这个在各州大肆屠杀的恶魔长着一副憨厚老实的面孔,可眼神却无时无刻不透露着奸滑,长久的以杀人为乐让他看起来有极重的戾气。
几乎来不及思考,尚谨的身体已经习惯了向敌人挥刀。
论恐热这么危险的人物,肯定不能留给旁人。
“挺年轻的小子!跟着张议潮可没有前途。”
尚谨并不说话,一丝心神都不愿分出来。
前途?他的前途在大唐,吐蕃连他未来路上的绊脚石都算不上。
毕竟过不了多少年,吐蕃便已经四分五裂了。
短短几番交锋,尚谨明了论恐热到底如何在陇西势如破竹。
他的手臂被论恐热的力道震得生疼,而且应对有些吃力。
这样强悍的武力,足以与李广相比。
不过要论行军打仗的智慧,恐怕还比不上李广。
毕竟李广虽然在攻伐上有所欠缺,但是绝对不会只因为对面骂了自己,骂得很难听,就带着二十万大军盲目冒进,跑到山谷里被打得七七八八的。
*
论恐热还是跑了,或者说尚谨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杀了论恐热。
若是杀了论恐热,尚婢婢很可能会暂时稳定住吐蕃的局势,最后围攻敦煌。
吐蕃要乱就再乱一些,亡国之象既然已经起了,就难有回天之力了。
只是战火别烧到他们这里,张议潮会保护好河西的。
敦煌城外,尽是血色。
遍地都是残破的尸体,血腥气充斥在这方天地。
尚谨靠在阑夜身上,急促地喘气,深呼吸几次,才平稳了气息。
“如何?你的手受伤了?”张议潭担忧地问。
“护臂被砍坏了,左手脱臼,自己接回去了。”尚谨晃了晃左手的手腕,“险些骨折,还是阑夜躲得快。”
他躲过论恐热一刀后,论恐热回斩,用的是刀背,虽然没刀伤,却硬生生把他撞脱臼了。
“论恐热真是有一把子牛力气。”
“右臂被论恐热的刀划伤了。”他的伤在关节附近,现在都不敢随便动这边的胳膊,怕加重伤势,“这甲胄漏洞太大了,手臂跟没防护一样,需要改进。”
义军如今的甲胄主要还是吐蕃制式的,是细密札甲锻打,虽说坚韧灵活,但是对手臂关节和内侧防护不足。
高瞻走过来帮他包扎,低声道:“抓了不少俘虏,准备好好审问,你要来吗?”
“高瞻,你让谨休息会儿。”张议潭无奈地说。
就算尚谨自己说不累,也不能真把人拉着团团转,这样下去迟早要把身体累坏的。
“你先回城里,我安排了淮鼎在府衙,有什么事找他。”
他摇摇头:“伯父,我随高瞻去审问俘虏。”
他以前就觉得高瞻不像医师,张议潮允许他参与进起义后,他才知晓高瞻压根不是正经医师,而是专门负责审讯的。
沙州沦陷后,许多吐蕃人进来,矛盾不可避免,官吏们为了不惹麻烦,断案都倾向吐蕃人,让其他民族的人受了许多委屈。
高瞻家中长辈就曾因为司法不公险些丢了性命,所以高瞻才进了府衙做小吏,专司审讯。
那身医术也不是为了治病救人,只是为了防止罪犯因刑罚而死。
如今高瞻专门负责审讯俘虏和收集情报。
“那你随他去。”张议潭点点头,也不多劝。
总归习惯了,从起义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基本没有合过眼。
“清点战场。剩下的大都是跟随起义的百姓,但是不排除有奸细的可能性,要好好排查。”张议潭安排人手整合从论恐热军队脱离出来的百姓,又提醒清扫战场的人,“记得确认地上的是不是死透了,小心反咬一口。”
高瞻回头扫了一圈,没看见自家侄子,对尚谨说:“进达那小子,嚷嚷着要跟着赤心出城,我怕他拖你后腿,只让他跟大军一起。”
不是舍不得他侄子,而是尚谨的任务太重也太危险,怕高进达半路掉链子。
尚谨与高进达关系不错,夸赞道:“进达在驱逐城内的吐蕃时表现地十分勇猛,他未来定能独当一面。”
毕竟那可是第一批报捷的十支队伍里唯一带领队伍到达长安的人啊。
他还想跟着高进达一起去长安呢。
只不过现在的高进达稍微有些青涩,起义提前了好几年,带来的影响太多,知晓历史的作用也削弱了很多。
到了城内,尚谨见到了意料之内的人。
“阴处士。”他打了声招呼,并不意外。
“先前吐蕃要强塞给我官职,我才不愿为官,如今不必再喊。”阴嘉政终于在中年选择为官,为敦煌城的建设出一份力。
“阴嘉政,是为那个问题而来?”
天天这么直呼别人的姓名还挺让他不习惯的。
河陇被占领后,没有加冠和后来才出生的人都是没有字的,即使私下里偷偷取了,也不敢在明面上喊。
因而在这里,直呼姓名反而很常见。
他很久没体会过这种感觉了,在现代时这样很常见,但到古代之后他除非是私下提起或是抨击人的时候才会直呼别人的姓名。
“你劝节度使白日包围沙州府衙,是为了今日?”阴嘉政虽然选择了帮助张议潮,但并未过多参与到决策中。
一来他不懂军事,二来他也并不愿意担任太重要的官职。
“是。”尚谨点头,终于说出了自己的考量,“如果夜中鼓动各部落发生哗变,自然对我们有好处,可以动用更少的人突袭,也更加稳妥。”
“但是各部落内部的装束一模一样,原本就很难区分敌我,夜里看不清人,更容易造成不必要的人员伤亡了。”
今夜地兵变也是如此,有许多起义的被误伤,也有吐蕃兵卒自己打自己的。
这遍地的尸体之中,不知有多少是死在自己人的手下。
但这是难以有对策的,至少今夜还能从甲胄上有所区分。
“且各部落的部落使都在,有的人未必敢反。有他们指挥,很可能导致起义的百姓死伤惨重。”
“何况同样的招数短时间内连续用两次,可就不好用了。这是为轻敌的论恐热备好的应对之策。”
奇袭之所以是奇袭,一是计策奇,二是敌人掉以轻心。
既然要奇,就不能连着用两次,除非敌人蠢得没边了。
“你想过若是失败了会如何吗?”阴嘉政神色复杂,假如他在这个年岁,也有如此胆识,是否不必二十年如一日活在自责与痛苦之中?
“出城前,我曾问过他们,他们说誓死追随我。”尚谨当然知道那有多危险。
他趁论恐热未曾到达就出城埋伏,待到论恐热将敦煌包围,入了夜才能行动。
一但失败,他就是铜墙铁壁之外不受保护的孤军。
“我不怕。”他曾经经历过类似的情况,那时候可比现在更加艰难。
他们被敌军重重包围,他不是在包围之外,而是在敌军和武刚车阵之间。
但他不怕,彼时武刚车阵内指挥的将军是卫青,此时敦煌城墙上指挥的将军是张议潮。
即使他死了,他们一样会胜。
守城不能彻底陷入被动,必须有人在外,反击也好,牵制也好,偷袭也罢,他愿做前锋。
“若我们败了,死了,至少埋下一颗火种,会有人记得,我们为起义而死,足够了。”
作者有话说:
第二更应该在半夜hhh*关键人物解锁:高进达!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把名字看成了高达()等到把论恐热赶出沙州,小谨就可以收拾行囊前往长安啦!*感谢在2024-04-12 23:08:34~2024-04-13 20:31: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嗄耶、今天的Duba外出了吗 2个;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歪歪不明白 1个;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嗄耶、蓝翎玥雪、不知秋 2个;汗牛充栋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作者大大快更新FM 66瓶;更声漏雨 20瓶;丹 5瓶;浮岚 4瓶;龙渊震天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39章 日渐消瘦(五千评论加更)
长安。
“陛下,太医说,你需要修养。”李德裕望向皱着眉头的李炎。
李炎最近身体不好,总是头疼,太医说要静养,可前线战事未平,他哪能静养?
他这些日子已经尽量把事情交给文饶去做了。
“……”李炎装作没听见李德裕的话,问道,“刘稹如何?”
李德裕长叹一口气,他又何尝不知李炎难以养病?只是终究没有办法。
“刘稹治理无度,押牙王协、宅内兵马使李士贵居中主事,聚拢财物,飞扬跋扈,奢侈无度,而军中将士却有功无赏,久而久之,人心离散,多有怨怼。”
“而我军调度有方,将士一心,士气大涨,想必不出三月,定能平叛。”李德裕希望彻底胜利的消息能让李炎心情舒畅,病也好得快些。
李炎心中安定不少,又问道:“那河湟边境那边?”
如今回鹘衰微,吐蕃内乱,对昭义叛军的战争也节节胜利。
李炎想收复河湟四镇十八州,宰相们商议过后也都觉得可行。
其实宰相们觉得不行也没用,只要他和文饶决定了,就没人能阻止他们。
他已经任命了一位大将为巡边使,在大唐西北与吐蕃的边境调粮运饷,供给军械,侦查吐蕃边防的消息,以作收复河湟之备。
“仁泽做事尽心,不会有错漏。”
刘濛刘仁泽是经李德裕提拔举荐,才做了给事中,此次收复之事,虽只是展望,却也至关重要。
“裁剪官员的事情又如何了?”
去岁十一月,李德裕以州县佐僚冗多,奏令吏部裁减,过去半年,终于有所成效。
“吏部郎中柳仲郢奏减内外官一千二百一十四员。”
“还是裁少了。”李炎本想摇头,头却又痛了起来。
“陛下,这已经算多了,再多便会引起骚乱。”
大唐的冗官比不上某时代那么严重,却也还是有所影响的。
李炎与李德裕推行裁官,步子不能迈得太大。
“我知道,我只是……唉……”李炎本不是性子急躁的人。
才被仇士良扶持做傀儡皇帝时,尚且可以忍耐,日日隐藏野心。
只是近来身体不好,太医开的药吃了总觉得没有效果,他的心里总是不安。
大臣里除了文饶,没人知道他的身体出了问题,大都只是奇怪为何最近不见他游猎,只以为是最近朝政忙。
他逐渐有了恐慌的情绪,幼时读史,不明白始皇帝为何追求长生不老,如今自己坐在皇帝的位置上,方才明白始皇帝的心境。
他论文治武功,如今是远远比不得始皇帝的,可他的志向却远大,想要收复失地,平定内乱,重振大唐。
他不求长生不老,只想长寿健康,能将他的愿望化为现实。
外人说他轻信道士,他信道,却不只是为了道,他想拥有足够多的时间,他恐惧死亡会将他的一切努力化作泡影。
“陛下,左右街道门教授先生来了,说是……”宦官偷偷看了李德裕一眼,才犹豫着说道,“来献丹。”
李德裕猛地抬头看向李炎,不可置信地说:“陛下!不可!”
若不是今日他恰好在,陛下是不是要瞒着他吃丹药?原先生病地事瞒着其他宰相,如今服用金丹这么重要的事也开始瞒着他了。
又或者,这些宦官是故意的,想让他和陛下吵起来?
“召赵先生入内。”李炎移开了目光,不敢直视李德裕的眼睛。
“不!陛下!史书上多少服食丹药的人都不见长寿!怎可因丹药损伤龙体?”
那宦官欲走不走,欲留不留,眼珠子来回乱转。
李炎见状摆了摆手,叫宦官停下。
“文饶,我只是想试试,万一……有用呢?”
这病不是从他这里开始的,几乎历代大唐皇帝都有这毛病,他很清楚这病久了是什么样。
真有那么一天连奏章都不能看,他这皇帝还有必要当吗?
他不甘,不想如同之前的皇帝那样。
“陛下……可是……”李德裕低头行了礼,闷声回答,“臣定为陛下寻来名医。”
*
敦煌。
张议潮回到了敦煌,与众人一同商议之后如何部署。
“如今敦煌算是守住了,有伊州西州和论恐热在前,他们不敢轻易进攻敦煌。”康通信面露喜悦之色,迫不及待地问,“节度使,我们可要派人去长安?”
听到“长安”二字,众人俱是一愣。
安景旻抿着唇,开口反问:“可是我们不熟悉路,对瓜州以东如今的形势可以说是一无所知,如何去长安?靠着那粗糙的地图吗?”
众人突然无所适从,被“长安”二字扰乱了心绪。
他们想将光复沙州的消息传去长安,可要考虑的实在太多。
尚谨出声道:“阿耶,我愿前往长安。”
“胡闹!你还受着伤!”张议潮当即摇头,“我会派人去长安,可你不行。”
尚谨眨了眨眼,开始组织语言。
不论如何,这个长安他是非去不可,错过了唐武宗,事情就难办很多。宣宗虽然也可以,但不是最优选。
【宿主,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唐宣宗?虽然他儿子差劲,那可是小太宗诶?】
系统实在好奇为什么尚谨这么极力推动起义进度,就为了赶在唐武宗死之前回到长安吗?
尚谨面无表情地回答:「……他要是小太宗,我现在就去哭昭陵,你看太宗会不会显灵揍他?」
什么登月碰瓷!
【……为啥?小太宗不是后人封的吗?】
系统开始调取有关的数据,不是说后人称其为“小太宗”吗?
「你对唐宣宗的印象不会全来自《资治通鉴》吧?」
【怎么可能?《资治通鉴》里面挺多假史料的。】
「那你仔细想一想,宣宗做了些什么。」
系统一顿数据分析,陷入了沉默,怪不得宿主不想当唐宣宗的大臣,这根本就和宿主合不来嘛!
宣宗对待武宗的政策,为反对而反对。宿主好像挺喜欢李德裕的,把李德裕贬了就算了,那些改革也全废了,抛去遵循旧制。
试问整个直播间谁不知道宿主醉心改革?而且王朝末年,不改革怎么活的下去?
宿主最讨厌官方扶持某个宗教,宣宗崇佛,不过武宗崇道,这勉强算是半斤对八两。
宿主最厌恶大兴土木,宣宗大兴土木,损耗民力。
宿主信奉枪杆子里面出政权,要给予武将足够的信任,但是宣宗性实猜刻,猜疑心很重。
历史上不仅没给张议潮河西节度使的位子,还让张议潭做了人质,宿主喜欢得起来才怪呢。
「你确定我要是在宣宗朝去了长安,还能回来吗?」
高进达平安回来,是因为高进达是押牙,虽然算是早期跟着张议潮起事的,但不足以做人质。
洪辩平安来往,是因为洪辩是个和尚,根本造不成威胁。
而张议潭去了长安,就再也没能回到沙州。
尚谨的地位在敦煌很特殊,是张议潮义子,义子这个身份很敏感,手上又握着兵权,去了长安跟肉包子打狗没区别。
「他确实能算是个合格的皇帝,但是小太宗大可不必,名不副实了。只能说有时候司马光和太史公一样,都挺能吹的。」
藩镇在晚唐本就很难得到信任,唐末这几个皇帝有负于归义军,他不希望到时候落得君臣猜忌的下场。
当人质可不是什么好事。
张议潮还在与其他人讨论着,尚谨适时插嘴:“先不说我行不行,我不觉得现在是合适的时间。”
“为何?”阎英达都恨不得亲自去大唐。
“其一,沙州如今在吐蕃包围之中,伊州和瓜州相继攻城败北,势必警惕,派去再多的人也未必过得去。”
这可不是四年后,尚婢婢和论恐热两败俱伤、无暇他顾,河陇各州接连遭难的日子。
依照如今的形势,其他几州的怕是都在加强警戒。
“派出再多队伍,此时都是白白送死,为何要白费功夫?不如等更有把握的时候。”
张议潮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问道:“拿下瓜州之后再去?总觉得晚了。”
他少年时期的梦想成真了,于是迫不及待想要告诉大唐。
尚谨点了点头,继续说:“其二,论恐热随时都可能再来,他是个睚眦必报的人,而且很可能和其他地方的人联手。”
“说句不中听的,派人去了长安就好了吗?谁也不知道中原如今是什么光景,而我们在打通河陇之前,必然要自己生存。”
“原先他军中跟随起义的人们仍在造册,但数字已经出来了,足足万余。”
“敦煌一时间无法提供如此多的生计。他们的过去于我们而言是空白,不排除其中有些曾经是穷凶极恶的罪犯。他们一但进入敦煌,就是不稳定的。”
他估摸着接下来一段时日,高瞻应该会忙得团团转。
“而且敦煌的土地一时间养不了这么多人,一个月好说,两个月三个月呢?总不能让他们住在城外,随时面对吐蕃的侵扰。”
突然多出来这么多人,能把敦煌吃穷。
张议潮本就是要打瓜州的,如今争论只是因派出使者一事。
“的确,拿下瓜州,把这些人分成两拨,大部分送去瓜州,两州之间也好有个照应。趁论恐热刚回到瓜州,无法恢复军队,进行攻城。”张议潮颇有信心。
论恐热此番元气大伤,重新募兵也得好长一段时间了。
“但不论我们是否攻打瓜州后再派使者,你也不该去。”
即使拿下瓜州,去长安也要经历茫茫沙漠的,绝不是易事。
“阿耶,我有自己的思量,请阿耶听我一言。”
作者有话说:
李德裕:陛下你在做什么!(发出尖锐爆鸣声)李炎:(心虚)小谨:轮到我出场了!
第240章 出发前的准备
“既然都不熟悉路,那就要找适应沙漠生活的。”
去长安的路,尚谨现在是说熟也熟,说不熟也不熟,毕竟他记得的路都是大汉的路了,现在还能不能走真的不一定。
“我们不可能从陇西走,只能北上走沙漠,这样虽然容易迷路,物资匮乏,但至少不容易遇到敌军。”
他看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安国载,问道:“我做奴隶的时候,已经习惯在沙漠中前行了。对吧?国载?”
安国载当即点头:“是。”
真的吗?他还是很担心郎君的,而且郎君那十年的生活是什么样的,根本没人知道……
但是郎君这么想去长安,他当然向着了。
安景旻蹙眉问:“安国载,你怎么什么都顺着谨?”
张议潮无语凝噎,搁这儿糊弄他呢?尚谨当奴隶的时候,安国载就认识尚谨两天,这里压根没人能证明这一点吧?
“我们这里没几个不习惯的。”
尚谨心说那可不一样,他不仅适应沙漠生活,还曾经跟着去病在沙漠日行三百里。
很巧,是同一片沙漠。
只不过沧海桑田,变化定然很大。唐朝气候更加湿润,说不定沙漠里的绿洲还变多了。
“阿耶,我还没说完呢。试问整个沙州,乃至整个河西,加上安西北庭,还有谁的汉话比我更好?”
归义军起先连文书都是吐蕃文,这让他心生感叹,但不同的语言很容易让人产生隔阂。
“如果连语言都不通,会造成很多误会。我不仅会汉话和吐蕃话,还学了回鹘话和党项话,如果路上遇到这些部族的人,也好交流。”
但愿这一次别被党项人抓住。
“而且我不觉得这一次仅仅只是报捷那么简单。我们对如今的长安一无所知,更不知晓在位的皇帝是什么样的人。”
他肯定是知道现在的皇帝是谁的,但他之所以坚持自己去,就是为了能更好地处理归义军和唐朝廷的关系。
“我们一心归唐,但在其他人眼里,我们与藩镇无异。安史之乱后,藩镇与朝廷的关系恶化得厉害,皇帝很难信任藩镇。”
“节度使,你能保证,在位者会信任我们吗?”
尚谨换了称呼,将充斥着希望的光明撕裂,将血淋淋的现实摆在所有人面前。
张议潮欲言又止,的确,他不敢保证,甚至毫不怀疑,届时必须牺牲亲人作为人质留在长安。
“我们需要的,不仅仅是传话的信使,更是一位能够为河西争取最大的支持和信任的使者。”尚谨神色坚定,“我会揣摩别人的心思,又是节度使义子,自认为足够合适。”
张议潮的手按上他的肩膀,直视着他的眼睛,沉声问:“那你有没有想过,你是我的义子,如果当朝皇帝真的不信我们,定会将你留在长安做人质?”
他们规划了如何训练军队,如何抵御外敌,如何且耕且战,可先前巨大的喜悦冲昏了他们的头脑,他们未曾深入去想与朝廷的关系。
手握兵权的将领在外,朝廷要留人质再常见不过了,何况是他们这种孤悬异域,本就让人疑虑的。
一但做了人质,再有才能,也难以真正施展了。
他如何能看得上驷之才落得怀才不遇的境地?
“知晓。正因为我是阿耶的义子,才有资格代表阿耶行事。既然别人去得,我一样去得。若是畏惧风险,我就不会跟随阿耶起义。”尚谨早已习惯了迎难而上,除了时代的洪流,他无所畏惧,“即使留在长安,我也有办法……”
有办法把整个朝廷搅得天翻地覆。
张议潮终是态度松动:“那你的伤?”
“只是小伤,等阿耶拿下瓜州,我的伤应该也能好了。”
“好,我任你为使者,前去长安报捷。”张议潮点头同意,“至于其他人选,过段日子,叫客司的人去挑,你自己挑也行,我回来过过眼就好。”
“是,愿阿耶凯旋高歌,收复瓜州。”
*
一月后,张议潮带领军队出征瓜州。
尚谨因为胳膊上的伤还没好,被勒令养伤,同时也负责张议潮出征时守卫沙州,以防外敌。
张议潮任他为孔目官,做孔目司的长官,掌管府衙和军府的各类日常事务、财计出纳,同时也负责征收赋税和监管军务。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我怎么又什么都管了……」
这熟悉的职责划分,这熟悉的什么都要管的感觉,梦回大汉。
【能者多劳嘛,沙州这么多司,我觉得宿主你什么司都能管一管。】
「那我得累死。要去见伯父了,走吧。」
今日诸司长官汇聚一堂,汇总近来沙州各类事务的情况。
不同于刚刚起事时的紧促,如今大家都明显放松了不少,最直观的体现就是今日来的人都带了假发。
“敦煌下属各乡原本的人口都已核实完毕,共六千三百五十六户,三万九千二百三十四口。”尚谨将重新核对过的数字报上,“论恐热军中归附者未记在其中,这几日陆陆续续有别州的人逃难流亡沙州,为防混入奸细,尚在盘查。”
“至于新的户籍,还需要更多时间登记造册。”
张议潭点了点头,对尚谨的工作表示认可。
“都营田司清点了敦煌能种粮食的地,那帮子吐蕃人真够富的!简直……咳咳……”都营田李安定得了张议潭的眼神,连忙正襟危坐,“从吐蕃人手中缴得土地……”
李安定报完数字,越说越兴奋:“如此多的闲田,我记得节度使起事时还说过……”
他记得张议潮当时答允过给他们好处,比如担任官职一类。他们李家显赫无比,不缺田地,但是也希望能在起义中捞到更多好处。
“说过要实行请田,允许无地少地地不好的百姓向府衙申请田地进行耕作。”尚谨笑吟吟地插了话,又好似突然反应过来,“是谨无礼了,怎能打断李营田的话,我向你赔不是。”
这还没开始分田地就想着兼并土地了?门都没有。
他在大汉学习了那么久的如何物理消灭地方豪强。
这回起义起得早,和这几个家族还没那么多利益牵扯,答应了给官职可没答应给土地,没把这几个世家的土地没收都不错了。
“自然……是要听节度使的。”李安定尽量掩饰自己咬牙切齿的神情。
什么无礼不无礼的,哪里是不小心,明明就是故意的。
偏偏他心里再不满,也不能表现出来。
毕竟军权在谁手里谁是老大,他虽然是李家人,但是不管军事。
到时候肯定是原先那些奴隶占请田的大头。
他今天敢公然怼尚谨要田地,明天估计得被赤心乡的人围殴。
“是啊,如今许多百姓没有田地,无以生存,自然要好好分地,来年敦煌必定丰收。”都营田扯出一抹笑。
渠伯使瞥了都营田一眼,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要是都营田在他这个位置,估计就没空想那么多有的没的了。
他是管水司的,水利相关的都归水司管。他最近脑瓜子嗡嗡的,老是有百姓因为用水吵起来,他手底下的水官就没有闲着的。
“水司已清理排查各处水道水井,一切完好。但各乡之间偶尔会因用水起纠纷,要多加协调,若是能开源就更好了。”
昊天上帝能不能多下点雨,就之前那种劈论恐热兵马的大雷雨,他一点都不嫌多,最好把论恐热劈死,这样节度使就能轻轻松松打赢了。
不过下雨是不是不归昊天上帝管来着?佛教里有没有管下雨的?记不得了。
渠伯使之后,其他司的人继续汇报。
“粮草的事……”
“草场与马匹……”
客司的长官都客将无聊地坐在一旁,把那些乱糟糟的数字记在心里,就没事做了。
他负责外交事宜,这时候哪来的想外交的朋友,来沙州的都是想打架的。
张议潭发觉都客将在走神,喊道:“都客将。”
“在。”都客将回过神来,发现所有人都看着他和张议潭。
张议潭沉声道:“前往长安的人手也该着手安排了,此事你与孔目商议。”
一石激起千层浪,所有主司全都盯着张议潭,或惊讶或激动。
“长安!”
“长安?”
张议潭笑着点头:“对,长安。沙州既已光复,便要想办法与大唐联系。”
屋里充满了欢呼声,无一不期待着那一日。
都客将顿时来了劲头,激动地说:“是,我一定选最好的人。”
他要让他儿子在他百年以后把这事写进他的墓志铭里,这是何等振奋人心又光宗耀祖的事情!
案司问道:“为何是小将军?起草文书该由案司来吧?”
难道是因为文书要用汉字写?那他们确实写的不咋样,如今府衙里文书往来还是用的吐蕃文,他们还在跟着小将军学汉话。
“他将会亲自带人去长安报捷。”
*
近日前线的战报不断传来,大部分都是好消息,尚谨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
他刚将案司准备用来呈送长安的文书润色完,难得偷闲,摩挲着手中的三个小木偶,神游天外。
安琼涛敲了门进来,抱着一沓账目,说道:“郎君,这是近来内宅司的支度。”
他将小木偶放在一边,翻看起了账目,顺口问:“琼涛在内宅司可还习惯?”
“嗯,内宅司的人虽然杂,但以女子为主,我待在内宅司很好。若内宅司出了事,我会立即来禀告郎君的。”
她如今是内宅司的女官,除去管理内宅司的事务,也帮尚谨盯着有没有人中饱私囊。
“郎君,阿兄与我说,你选了他一起去长安。他的样子,会不会吓到长安那些大官?”
她听说朝廷选官都喜欢长相端正的,想必长安人定是见惯了长得好看的人。
阿兄原先也长得好,但是后来容颜尽毁,会不会因为长相受到歧视?
“敦煌人都是起义归国的豪杰,若是跋涉千山万水到了长安还受委屈,那这朝廷也是真完了。”尚谨知晓她不是真的担心吓到其他人,而是担心安国载到了长安受委屈,“放心吧,我们会平安回来的。”
“有郎君这句话,我就安心了。”安琼涛又问道,“内宅司已将郎君和阿兄他们的行囊备好了,不如我让他们送来,郎君瞧瞧可还缺什么物件?”
尚谨刚要答应,便听到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便是张淮鼎那熟悉的声音。
“谨!阿耶成功了!我们打赢了!瓜州光复!”
作者有话说:
这是昨天的更新(捂脸),今天的更新还在写,小谨要出发喽,开始野外冒险(bushi)*昨天收到好多评论,超级感动QAQ*今天要回学校啦,可以在高铁上码字*感谢在2024-04-14 00:30:31~2024-04-15 06:53: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秦迟晏 1个;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72326933、云豆教主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狐狸尾巴、硫酸钠 100瓶;我不想开组会 40瓶;雪銀子 21瓶;幽云十六 10瓶;丹 5瓶;淡蓝兔耳、龙渊震天、n_h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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