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陇右节度使
朝中皆知,为了尚谨要当陇右节度使这件事,李炎罕见地和李德裕起了分歧。
能在朝中为官,有资格参加日常朝会的,没几个傻子,即使李炎说的再冠冕堂皇,他们也清楚李炎究竟想做什么。
其实他们之中不是没有一直提醒李炎要提防河西的,但是等到李炎真的这么做,而尚谨毫无所觉,有的人又觉得寒意彻骨。
不过仍然有一批人支持李炎这么做。
他们的确都是李党,但并非事事都与李德裕统一战线。
然而支持李炎削弱藩镇是一回事,看着李炎愈发亲近宦官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南衙与北司,天生就是对立的,更别说他们可不是靠着宦官扶持起来的官员。
李炎自己想这么做可以,但如果这其中有宦官的手笔,那他们也不能完全放任李炎对尚谨下手。
因而朝中近来的局势越发复杂。
自李炎登基后,十一年来,他们头一回见到李德裕公然与李炎争吵。
李德裕向来与李炎是一心的,如今因为尚谨起了矛盾,其他官员反而松了一口气。
李公还是站在他们这边的,狗宦官一天天地谋划着坑死他们。
他们绝对不允许宦官换一个新皇帝,到时候他们这些李党都要完了。
然而尚谨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们也不意外。
尚谨到底是年轻,一颗心扑在报效家国上,唯君命是从,只怕皇帝负了赤子心。
李德裕的声音里带上斥责之意:“明章!”
“李公不必再劝,征战沙场,为国效忠,本是将领的天命。”尚谨抬起头,坚定地说,“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那双眼眸中是炙热的热忱与亲近,烫得李炎都恍惚了一瞬,一时间分不清尚谨到底是在伪装还是真情流露。
他希望是真情流露。
马元贽清晰地看到李炎眼中一闪而过的动容,然而很快化为了深不见底的淡漠。
皇帝的德性,他们这些宦官最了解了。
【啧啧啧,宿主,但凡你在秦朝的时候一直这么看着始皇帝,他都不至于一开始就知道你对他不是忠诚。】
就宿主现在这个眼神,哪个皇帝看了不迷糊。
「我那个时候要是有这个演技还得了?还好祖龙能容人。」
*
鄯州。
赤心军的人倒没想那么多,只知道又能长长久久地跟着尚谨,不必分离,因而十分开心。
对他们来说,想要回河西也不难,翻过焉支山也就到了。
陇右节度使原本治理十二州,如今仍有武、洮、岷、廓、叠、宕六州尚未收复。
赤心军跨越崇山峻岭到达错温波时,尚谨站在湖畔迎接他们。
大军翻山越岭见到尚谨,立刻激动地大喊:“将军!!!”
响彻云霄的呼喊声惊动远处的飞禽走兽。
“这湖边的鸟兽都要被你们吓跑了。”尚谨笑道,“我说过不会食言,如今实现了。”
他离开河西时,赤心的人依依不舍,他承诺不出一年,他们就会重逢,并肩作战。
他春日时离开河西,如今是冬日。
“将军一诺千金!”
“将军,我们什么时候打南边那些个州?”
安国载目不转睛地盯着尚谨,叫人挥舞军旗,赤心军霎时间陷入寂静。
“你们也不怕冷?让你们寒冬腊月的在高原上行军,我哪里舍得?”尚谨为他抚去甲胄上渐渐化为冰霜的水珠,“我们先回家。”
赤心之人皆是习惯了漂泊无依的,军营在何处,同袍在何处,家就在何处。
回到新的赤心军营,身上还没暖和,廓州请求归附的书信就到了。
安国载作为陇右行军司马,是第一个跟尚谨一起看的。
“很自觉。”安国载看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赞美之词的话,十分满意,这还是专门找了会汉话的人写的。
廓州就在鄯州南面,一但他们开始收复剩余几州,廓州首当其冲。
如今他们这么自觉,也省得将军费心力了。
“若是这几个州,个个都这样就轻松了。”尚谨将纸张递给杨归安,“你们都瞧瞧。”
杨归安对于廓州第一个选择投降并不惊讶:“兵临城下的时候,那几个州就自觉了。”
“耨月,你作为步军都知兵马使,替我去廓州吧。”尚谨又看向鲁耨月,笑着说,“那里应该有不少你的熟人。”
鲁耨月当年带领起义军,就是从鄯州廓州附近招纳奴隶,后来才一路南下。
“多谢将军。”鲁耨月难得一派喜气洋洋的模样,“我会让他们记起来的。”
让他们记起起义军是如何把吐蕃贵族打得头破血流,连祖坟都一并刨出来赎罪的。
*
若说尚谨的任职让廓州连夜归附,那么鲁耨月的突然出现则让廓州的吐蕃人连多余的要求都不敢提了。
这支奴隶组成的军队活跟饿狼似的,咬着一块肉就不会放,断然没有让利的可能。
派出鲁耨月接受廓州内附后,尚谨将这个冬日的精力都放在了治理内政上。
河州部落使尚延心和渭州部落使尚云心一同前来拜会。
“节度使。”
尚谨看到尚云心,立刻回想起自己送去的那封敲打的信,笑吟吟地问:“听说渭州部落使很喜欢那些说话人讲的故事?”
“不!不喜欢!”尚云心吓得一个激灵,矢口否认。
“那就好。”
尚延心清楚尚云心之前干过些什么好事,试图为尚云心解围,让河州官员奉上账目:“节度使,这是河州今岁的赋税。”
尚谨点了点头,又看向尚云心,问道:“渭州呢?”
“在的!有的!”尚云心连忙跟身后一起的几个渭州官员说,“快拿上来!”
尚谨将账目一一看过,是有些地方不对,但是数目不算太大,于是他敲打几句。
“我瞧着有几处似乎不对,今岁便不追究了。明年……”他抬眸扫了一眼河州渭州的官员,“我可带着河西最会打算盘的人。”
尚延心与尚云心低着头,心虚不已,口中附和着应声。
尚谨也不指望他们一点都不贪,但是也不允许他们的贪欲越来越重。
*
会昌十一年。
入春以来,尚谨对陇右军的训练愈发严格。
他从归义军带过来了十几位大将,各任兵马使,又添了什将负责带兵。
同时他本人任都教练使,其他将领任教练使。
陇右军上下都专注于练兵,却让未收复的几州产生了疑虑。
毕竟赤心军直接跟着尚谨入了陇右军的编制,他们都以为一但入春,尚谨就会厉兵秣马,带兵南下攻打。
但是这怎么还新编了三万人的军队,开始漫长的练兵了?
而赤心军的人也已经要按捺不住了。
“将军,我们真的不直接打?”一名赤心军将领跃跃欲试,“虽然现在还是冷,但是弟兄们都受得住。”
“他们是练手的。”尚谨从一开始就没有把那几州当成大敌,“赤心训练有素,假如直接打,长驱直入也不是难事。”
“可陛下要我来此,不仅仅是为了收复失地,更是为了训练一支强有力的边军。”
总不能他来一趟,走了以后陇右军连疆界都保不住。
未来他能当节度使的机会大概不多了,给新的陇右军打下一个好基础,也免得他回了长安还日夜牵挂。
“练兵若无真正的实战,终究是纸上谈兵。”
“他们若一个个都学着廓州,我还要想想该不该联合朔方去打党项。”
*
洮州。
虽然尚谨在心态上格外放松,没把这几州当回事,却不代表他在布置战术和行军时也会轻敌。
即使是攻打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部落,他也会提前规划好一切。
如果临场有变化,他再随之调整战术。
陇右军训练了半年有余,终于要拿实战试刀了。
他们从鄯州到河州地界,出河州之后直奔洮州。
沿途所遇敌军基本都是交给新军,他又提前安排多队兵卒探查山口。
他们顺着山间的缝隙潜入洮州城附近,打了洮州城一个措手不及。
洮州城中只有三千守军,尚谨用来攻城的兵力是五千,赤心军只占其中一小部分。
洮州其他县与聚落又另外安排了陇右军同时去攻打。
一月内,陇右军彻底收复洮州,通了过去的商道。
*
长安,延英殿。
转眼又入冬了,除去洮州,今岁陇右军并无捷报传来。
“这可不像他啊……”李炎喃喃道。
李德裕一听这个语气,抬头瞧了眼周围几个宦官,配合地说:“陛下,陇右军是新军,难比西川军,耐心等明章把兵练好,不愁失地不好收。”
“我知道。”李炎摆了摆手,“文饶先去忙吧,我给明章写封信去。”
马元贽见李德裕离开,挂上一副笑脸,劝说道:“陛下若是心情不佳,不如召些歌舞杂技来?”
“没那个兴致。”李炎看着奏报,皱着的眉头没有消下去过。
实际上他心里美滋滋的,瞧瞧他家明章多能干,不仅能练兵,顺带着还能帮他减轻陇右军镇多方势力林立的问题。
陇右由于地形和守卫边境的原因,节度使的权力比起其他藩镇更加下放,地方小军阀多了,内部不稳定因素也就多了。
尚谨到陇右后收回了一部分兵权,但同时也保留了一些军阀,以制衡陇右节度使的权力。
李炎状似不满:“换作以往,他怎会一年只收复了一州?”
马元贽眼神闪烁,他看李炎是被尚谨惯坏了,换作百年前的陇右军,那肯定收复得快,现在的陇右军可是新建起来的。
不过李炎越是对尚谨不满,对他们越有利,所以他只会默默加剧这种情况。
“陛下,若真是忧心,不如下旨,督促一二?”
“督促?谁去督促?”李炎没想到马元贽会提出这么个建议,但很快就顺着马元贽的话往下说,“哪个能督促得动他?”
“朝中多有陛下的忠臣,不若派一人去。其实懂不懂军事都是次要,只要让齐国公知道陛下记挂着他就好。”
只要让齐国公知道李炎薄情寡义就好。
他都快怀疑李炎是不是给尚谨下迷药了,真就一点都察觉不出来李炎的险恶用心?
这么弄下去,他只能从尚谨身边的人下手了。
李炎没一会儿就想到了合适的人选。
“朕记得神策军的那个王公长不错,让他去吧,也跟明章取取经。”
王公长作为护军,算是神策军的三把手,他天天演戏,耗了精气神,这不得给宦官添点堵?
“是。”马元贽嘴上应答着,心中猜疑起来。
好个王公长,什么时候与陛下勾搭上的?竟越过他去了。
*
鄯州。
王公长从出发的那一日起,就没停过心里的抱怨。
得陛下的重用当然是好,但是鄯州又不是什么好地方,就算再繁华,那也是在高原山地里,这一路过去还不得把他累死?
最可气的是,他千里迢迢到了鄯州,尚谨竟然已经带兵去攻打岷州了。
坐镇鄯州的是安国载,那张冷面一看就不好惹,绝对没有尚谨好说话。
他作为朝廷派来的使者,竟然没有受到任何优待,安国载对他爱搭不理的。
正当王公长抓狂的时候,终于抓到了一丝转机。
尚谨此次攻打岷州,只带了新将领,大多数老将都留在了其余几州。
他偶然间听到赤心军的其他将领聚在一起,谈论起朝廷的事情。
“陛下派个宦官来是要做什么!”
“将军一心只信陛下,我们若提起陛下半分不是,便要斥责我们,这可如何是好?”
“纵使将军不愿去想,我们也得为将军想一想。”
“赤心本就是因将军而生,绝不能看着将军身处险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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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一门双郡王
“都闭嘴。”安国载警告他们,“将军说过,赤心军不属于他,属于大唐。”
“妄议将军与陛下,都去自己领军棍。”
“是……”其他将领面面相觑,但还是顺从地离开了,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天知道装作没发觉附近有人是多么让人为难的事情,他们都快养成习惯了。这要是在战场,一箭就把人射死了。
杨归安依旧站在原地,语气中带了质疑:“皇帝这样重的疑心,终有一天会让将军陷入万劫不复之境。你一直跟着将军,就不怨?”
安国载瞥了杨归安一眼,并不回答。
“我不归你管,你看我也没用。”杨归安和安国载是平级的,都直属于尚谨。
“我只听将军的,他要如何便如何。”
“他哪一天真的快被害死了你也不管?”杨归安冷笑道,“懒得与你说了,等将军回来我是要说的,朝廷真拿我们赤心军当软柿子了。”
“无论是谁要害将军,我都绝对不会放过。”安国载也有自己的底线。
“这还差不多,你就不能全顺着将军,他现在不清醒。”杨归安这才点了点头,又问道,“那几个宦官怎么弄?”
“他们来催将军也没用,连将军的面都见不到。”
反正王公长也不可能真的随军督军,享受惯了富贵的宦官哪里受得了接连几个月的行军?
“优待苛待都不至于,不起冲突就好,别再给将军树敌。”
“行,我先走了。”杨归安迈出去几步,却是朝着王公长的方向走的,突然间发现了什么似的,惊讶地喊道,“这不是王护军吗?”
王公长僵硬地站在原地不敢动弹,安国载和杨归安的目光都刺向他,像是被探听到了秘密,马上就要杀人灭口了。
“错温波的景致十分好,想要来赏景。若非节度使与赤心军,我此生都难见到如此开阔的湖泊啊!”王公长张嘴就来,生怕下一瞬自己就要被开膛破肚。
杨归安目光中带上探究:“是吗?我们也正说错温波景色好,等将军凯旋,应当在湖边庆贺呢。”
“是啊是啊!”王公长不住点头,“陛下还让我带了长安的美酒,说是给将军庆祝,都是宫中珍藏的酒,连宫宴都不一定喝的到。”
这话倒是真的,为了不让尚谨起疑,陛下的表面功夫做的很好,别说什么美酒了,其他赏赐都是源源不断往尚谨这边送。
按马元贽的说法,这叫捧杀。
只可惜尚谨似乎不懂飞扬跋扈四个字怎么写,始终都安分守己。
杨归安也没准备真的把王公长怎么样,顺着话往下说:“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
岷州。
尚谨正在梳理岷州事务,这里刚收复不久,正是百废待兴之时,他忙着整理户籍,之后好分土地。
每回收复失地,他最期待的就是这个时候。
打吐蕃分田地,看到每个人都分到田的时候他的心中就充盈着喜悦。
“将军,王公长那边已经开始和我们的将领接触了。”鲁耨月低声说。
他是此次攻克岷州的大功臣,跟其他几个新将领一起帮尚谨处理岷州事宜。
“如何?”尚谨接到朝廷的消息,说是王公长要来督军时,就已经开始策划给宦官下套。
“赤心军十位大将都与王公长见过面了,马知先已经和王公长有所来往,没有让王公长起疑。”
他们平时也常常开玩笑说,马知先长了张贪官笑面虎的脸,换个以貌取人的来了都得先入为主,不成想还能有得到好处的一天。
“难为他了。”尚谨将手中的户籍册放在一边,“待到事成还要犒劳知先,应付宦官太累人了。
另一名将领说:“将军放心吧,我们这些人,从小就会做戏,都习惯了的。”
他们从出生起便是奴隶,习惯了隐忍,常年掩饰自己的情绪,再痛苦都要对奴隶主笑脸相迎。
隐藏秘密对他们来说再简单不过。
至于宦官抛出来的那些诱惑,那种嘴脸会让他们想起奴隶主身边作威作福的管事,只会让他们觉得恶心。
他们想要不被人轻视,想要跟着将军凭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地获得军功。
将军说过,这些宦官就算真的把持了朝政,百年后也是要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的。
他们要是和宦官搅和在一起,只会背上骂名,不会真的得到别人的尊重。
“你们做事,我自然放心。”
即使是对赤心军,他也只将全部实情告诉了三个人,安国载、杨归安和鲁耨月。
其余主将他都只透露了一部分,并未说要收回神策军兵权的事情,只告诉他们,他并非什么都没有察觉,而是情势之下故意伪装的无害,赤心军只需要继续建功立业,不必有别的担忧。
那名与王公长来往的将领也是听从他的安排,故意与王公长相交,告诉宦官他想让宦官知道的消息。
鲁耨月问道:“将军,我们不管那王公长,直接绕过宕州先去打成州?”
“嗯,不用管那些宦官,望平那边会敷衍着,用不着我回去。”尚谨点了点头,“还有三州,越来越近了。”
*
听闻尚谨今年可能都不会回鄯州,王公长终于着急了,一早就去找了马知先。
此时马知先正在摩挲着手中的金饰,两个眼珠子似乎都要扒到金子上了。
王公长见他这副利欲熏心的模样,更加放心了。
然而马知先只是在思考王公长到底贪了多少钱,要是把宦官的钱都收了够不够赤心一年的军费。
他以后要是把这些东西送给将军,将军会不会觉得晦气,还是说得充公送去给陛下?
“尚谨……”王公长话还没说完,就被马知先瞪了一眼,立刻改口,“你们将军都不回来管着点陇右的事情?”
要他说,赤心军的人真是有够怪异的,都收了他的钱了,还非要摆出一副维护尚谨的样子。
真要是完全忠于尚谨,怎么可能收他的贿赂?想要真正收服赤心军还是太困难了,拿利益笼络勉强可行。
不过他也不算太意外,赤心军出了名的团结一致,爱戴尚谨,要真是这么容易就倒戈,他还要怀疑真假。
马知先笑嘻嘻地伸手,意思很明显,不给钱就没情报。
“权你们暂时给不了,钱总要给点吧?”
王公长肉疼地扔了个钱袋子过去,他就知道这人跟面上看着一样,是个贪财的,笑着笑着就把他的钱都骗空了。
这活脱脱就是个吞金兽,要不是赤心军其他将领对他都是不假辞色,他是绝对不愿意和马知先打交道的。
马知先掂了掂份量,开心地收了起来,回答道:“打仗的时候,将军只要一心想着怎么赢就好。要是其他事还要将军操心,那就是将军幕府的无能。”
也不知道为什么将军这回没带着温庭筠和张祜,他还挺喜欢这两个人的,大概是因为近来受陛下怀疑,不想拖累这两人吧?
赤心军到了陇右之后,渐渐也听到了长安那些风声,立刻躁动不安起来。
他们就怕将军真的傻乎乎不知道应对,还好将军原来一直警惕着,还給他们安排了任务。
天天对着这些蛀虫太劳心伤神了,等将军回来他可要将军补偿才行。
“事先说好,我可管不了整个赤心军,你要些情报,我能给你,但是想让赤心军站在北司那边,想都不用想,我做不到。”
将军只让他跟北司传递一些消息,可没让他以假乱真到帮北司做事。
“这个我明白。”
要真到了能号令赤心军的地步,这个赤心军将领也没必要收他的贿赂。
王公长又问道:“你们将军……真的丝毫都不怀疑陛下的用心?”
“将军是这天底下最聪明的人,敦煌人都说,将军的眼睛能看破人心。”马知先真心实意地夸赞。
这可不是哄骗宦官的,而是他的真心话。
“你是说,他在装傻?”王公长一直以来的猜疑仿佛得到了印证。
“装傻?算是吧。”马知先长叹一声,“将军只是在自欺欺人,不愿相信现实。只要皇帝还能维持表面的功夫,他就会自己哄自己。”
他都快把自己骗到了。
“现在这样,其实也挺好的,只要将军继续骗自己,皇帝不撕破脸……挺好的。”
王公长又绕了几句,才又问到自己想要知道的,试探道:“如果陛下真的要跟齐国公动手,赤心军是选忠还是义?”
“你是真不怕死啊?敢问我这种问题?”马知先险些破功,“我们可是藩镇军,你个朝廷的官还挺敢想。谁真正对我们好,我们分的清。”
他原先也觉得陛下是个明君,但是陛下如果真的不辨忠奸,那他们是绝对不会愚忠的。
“赤心军与将军一体,谁敢动将军一根手指头,都是和赤心军为敌。”
这几句他是真的一点假话都没说,全河西的人都知道他们赤心军是最护短的。
王公长觉得难办,又问道:“齐国公不在敦煌的那几年,你们不是也挺好的?”
“将军不在的时候,都是安国载管理赤心军,他的威望不比将军低。”
如果说除了尚谨,他们最听谁的,那肯定是安国载了。
“不过你想拉拢赤心军,也不要打安国载的主意,还有几个也别想了。”马知先一句话打消了王公长的念头。
“我们河西人大都信佛,赤心军也不例外。”马知先自己就会拜佛,但是也见多了不信佛的,“只有三种人绝不可能信佛,除了将军这种不信神的和有些信其他神的,就只有安国载那类人,把将军当神,对神佛不屑一顾。”
“你拿好东西去接近他,即使说只是想与赤心军交好,以后方便办事,他也只会怀疑你的用心。”马知先装作好心的样子提醒道,“他可比皇帝陛下还多疑,时刻防范所有可能影响将军和赤心的人,小心被他砍了。”
王公长想起安国载每次看他跟看死物一样的眼神,脖颈一凉。
“入赤心军的时候,每个人都发誓赤心报国,忠于陛下,但是将军对我们也重要。”
“选忠还是义,赤心的其他人或许会犹豫,但是这对安国载他们来说,根本不是问题。”
“对他们来说,忠或是义,都是将军。”
虽然不知道将军为什么要让他这么描述安国载,但是他只要照办就好,反正将军不会有错。
而且他觉得自己的话虽然有点夸张,但是也不算太离谱。
他都怀疑如果将军造反,安国载也会毫不犹豫地跟着。
*
会昌十二年。
陇右彻底收复的捷报传去长安,李炎难得对着宦官真情流露一回。
他是真的高兴,这种时候没必要还继续演不高兴。
他实打实高兴了好几天,才收敛一些。
马元贽也不觉得奇怪,毕竟是收复失地,换作谁都得激动一段时日。
按照以往的经验,再过些日子,李炎又会疑心病发作。
“陛下如此开怀,臣看着也高兴,不如去游猎?”
李炎近来愈发沉迷游猎,他本来就酷爱游猎,刚登基的时候仇士良大权在握,他也只能用没日没夜的游猎来自保。
后来被李德裕劝说,二人立下共同的志向,再加上身体因为丹药亏空,才少去游猎。
这两年做出些昏君派头来,渐渐增加了游猎的次数,但也不像当年那样不理朝政,然而也足够麻痹宦官了。
“我也觉得有几日没去过了,心里想的很。”
李炎还是很愿意游猎的,要不是他还要治理朝政,他是真的想天天待在猎苑里。
但是比起游猎,他还是更想把宦官的头拧下来。
“不过去之前还要把给尚谨的赏赐定下来。”
他如今在宦官面前已经不喊尚谨的字了,而是直呼其名。
这种微妙的改变也让宦官更加确信他的态度变化。
“尚谨此次大功,爵位必须再升一升了。”
这回升就是升到顶了,郡王往上的爵位必须是皇室才行。
他心里很得意,恨不得把尚谨改姓李,好把爵位再往上加,面上还要做出不悦的表情。
“郡王……呵,这下可真是一门双郡王了。”
虽然张议潮和尚谨不是一个姓,但的确是一家人。
一个家里同时有两个郡王,这在大唐的异姓郡王中是很少见的情况,不过张议潮和尚谨当得起,他也舍得给。
马元贽眼珠一转,说道:“陛下如若不想,其实可以拖一拖的,齐国公不会有怨言。”
他致力于增大李炎和尚谨的嫌隙,李炎越是孤立无援,对他们宦官越有好处。
“那怎么行?王公长的奏报里,我看赤心军的将领对我十分不满,若不加以安抚,不知他们还要怎么想。”
要不是李炎知道是假的,都要被王公长那夸张的奏报给吓得日夜难安,说的活像赤心军马上就要因为尚谨造反了一样。
“不知陛下可想好了封号?”马元贽问道。
要是又跟上次一样选来选去,还不知要闹出多少事来,那可就有意思了。
“平昌郡王。”他之前想出让尚谨做齐国公的时候,就把郡王的封号也想好了。
就像李德裕“质问”的那样,他的确很信命运,总觉得为了大计给尚谨一个不吉利的封号实在是亏欠了。
他哪里舍得让尚谨命途坎坷,所以特意选了个好听又吉利的郡王封号,连糊弄宦官的理由也一并想全了。
平昌就是北海县,或者说以前的营丘县,但选中这个地名不是因为那里有多富庶,而是因为这两个字单拎出来实在太完美。
平,和睦,宁静,安定。
昌,光明,兴盛,美好。
而且平字还有用武力镇压的意思,这多符合尚谨武将的身份啊!
不管是字的哪个意思,都是好意头,足够抵消那个跟诅咒似的封号了。
他还没和尚谨说这事,等尚谨知道了,应该会喜欢这个封号,也算是惊喜。
“如今有没有平昌郡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两个字好,免得再有人传那些有的没的。”
按照谣言的传播情况,阴谋论只会越来越盛传,估计有人要说他是故意用这个封号安抚明章,正合他意。
“陛下圣明,如此一来,平昌郡王也能安心治理陇右道了。”马元贽嘴上恭维,心里无语。
平昌,再往前追溯可是齐国最早的都城营丘,他看别叫平昌郡王了,改成一字王,叫齐王好了。
照李炎目前的态度,拉拢尚谨恐怕是难了,只要李炎还愿意装一装,尚谨就会死心塌地的效忠。
他立刻转变了计划,不如等李炎从陇右军里抽调兵卒后收服那些小将,这可比拉拢赤心军的将领容易多了。
“剩余的赏赐就让李公去决定吧。”李炎起身往外走,“走,去游猎,明日刚好不用上朝。”
作者有话说:
马知先:我当群演是不是很卖力!将军,我还要精神损失费!其他将领:虽然军棍轻轻挨,一点不疼,但是我们也需要。小谨:都有都有*李炎:(期待)我起的封号就是好,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小谨:谢谢陛下,很喜欢(其实更喜欢齐)李德裕:(叹气)又开始为陛下007李炎:(心虚但快乐)文饶辛苦了,你先忙,我去打猎了OWO*感谢在2024-07-23 23:48:18~2024-07-24 21:40: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月下故人归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写卷子的纸币猫、时雨超想吃甜 25瓶;鹤归 10瓶;九九烟 7瓶;寒光 2瓶;二甲双呱:)、半夜叫喳喳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93章 北司vs南衙
会昌十三年,元旦。
千官望长安,万国拜含元。
含元殿中熙熙攘攘,但也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在殿中占得前列。
陇右节度使前些年忙着收复失地,都是派幕府的官员参加大朝。
今岁陇右失地全收,他也按惯例到长安参加大朝会。
然而距离大朝结束又过去三个月,他仍旧留在长安,未改任京官,也不曾参加朝会。
流言传得沸沸扬扬,长安的局势越发诡谲难测。
宣政殿中,大臣们吵得不可开交,上回这么乱还是昭义节度使造反的时候,但这一次并非起内讧,而是难得的一致对外。
李德裕面色铁青,然而并不准备制止这样的乱象,甚至跟着煽风点火。
“陛下,明章与赤心军皆是功臣,本就该继续为陛下守边关,而今陛下却要抽调陇右军兵力入神策军,这其中有大量的赤心军兵卒,岂不让人寒心!”
门下省的给事中已经准备好舌战宦官了,万一中书舍人不得不起草诏书,他可就要行使封驳之权了。
别管有没有用,他都持反对意见。
其他人正想着把这件事拖一拖,等回去了,喊门下省那些个元老勋臣来劝一劝陛下。
中书省的谏官们更激进,当场就要弹劾马元贽,被拉了回来。
尚书省的官员人数最多,自然也更“热闹”,纷纷“踊跃发言”。
“陛下!神策军的禁军、京畿镇兵、边军加起来已有十五万之数!神策军的待遇已是其他禁军的三倍!若再从陇右军抽调万人,军费又是天文之数!如何出得了这么多钱!”
户部尚书柳仲郢急得连奏事先报官职姓名都给忘了。
他从安西回来之后重新得了重用,但依旧不愿“吸取教训”,一直都在纠宦官的错处。
马元贽跟柳仲郢早就是死对头,已经预料到柳仲郢会反驳他,当即回应:“这就不必柳尚书担心了,神策军自有城镇供给。”
神策军建制类似藩镇,也确实有京畿将近五十个城镇的赋税作为军费支撑。
“马中尉说这话不嫌脸红吗!你敢说神策军没从户部拿过钱!”柳仲郢想把马元贽踢出宣政殿。
他们的常朝,什么时候轮到马元贽这个宦官在这里指手画脚了?
“神策军不需要从户部拿钱贴补,我的话立在这里了。”马元贽冷哼一声,不再理会柳仲郢。
到时候他真的缺钱,自然有的是人给钱。
看到柳仲郢快要气晕了,张祜紧接着顶了上去。
“臣兵部职方司郎中张祜,反对引陇右军入神策军!”
兵部职方司主管大唐的舆图和烽燧,他常年云游四方,熟悉各地事务,杜牧还说他这个郎中是当对了。
他跟柳仲郢一样的嫉恶如仇,不然也不至于每回当官都自己辞职不干。
这一回真的是他当官最长的一段时间,要不是杜牧和尚谨,他只会继续云游四方。
大不了这官他也不当了,本以为终于有个明君,没想到还是个昏的。
谁稀罕这浑水一样的朝堂啊?改变不了环境他就远离烂环境,他就是这么随心所欲。
“陇右军本就新建数年,兵力不达当年之数,为了抵御吐蕃,各个山峰山口河道有多少人守着,都是陇右节度使细细勘察定下的!”张祜虽说一时情急便直接开口了,但说出来的话颇有道理,“现下陇右节度使身在长安,突然调动陇右军精锐,无人妥善安排,边关岂不是无人看守?”
“张郎中,你这可就是危言耸听了。”王公长反驳道,“陇右军虽不及七万之数,如今也有近五万了,守边关绰绰有余。”
兵部司郎中立刻给张祜帮腔,他们兵部司的军籍清清楚楚,还能不知道马元贽这帮宦官打得什么主意?
“王护军此言差矣,据我所知,中尉所列名单中有五千赤心精锐,赤心军原本的精兵也不过万数,一下子少了一半,怎么弄得好?”
王公长早预料到要被质疑这个问题,按事先想好的答案说:“陇右军还有四万人平时难道不做事的?陇右节度使就只用赤心军?我记得此次收复陇右六州,几乎用的都是新军吧?”
兵部司郎中都想骂人了,马元贽想要的另外五千人还不是新军的精锐?
他刚想破口大骂,张祜抢在他前面说话了。
“既如此,那也得有人部署才行,陇右节度使幕府能有资格发号施令的都在长安,如何管理陇右军?”张祜几乎是孤注一掷,“非要抽调陇右军的人,那就让陇右节度使回陇右!”
尚谨和赤心军这些人留在长安恐怕已经不安全了,要么困在长安做人质,要么被宦官暗地害死。
只有回到藩镇,尚谨才能获得真正周全的保护。
“张祜,我看你是因为曾经在陇右节度使的幕府,所以向着他说话。你想让陇右节度使回陇右做什么?”王公长话里带着刺。
张祜冷笑一声:“自然是为陛下镇守边关,威慑吐蕃!难道你们的意思是,陇右节度使要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这个郎中谁爱当谁当,他受不了宦官当权的朝廷。
杜牧都被张祜的大胆吓了一跳,这哪里是能说的话?几乎就是挑明说李炎疑心尚谨了。
马元贽飞快地偷瞄李炎的表情,发现李炎似乎是被戳中痛处,立刻骂了回去。
“张祜!你别乱咬人!谁这么说了?”
“既然不是!那你急什么!难不成陇右节度使连鄯州都不能回了?”
李炎脸上带着清晰可见的怒气,大声呵斥:“你们两个都闭嘴!”
好热闹啊,自从牛党陆陆续续都被他贬谪,宦官也被他打压之后,就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张祜头一扭,不再说话,准备明天就告老还乡,找老朋友们给自己提前过完六十大寿之后离开长安。
一个张祜闭嘴了,还有千千万万个尚书省的人在说话。
“臣刑部侍郎李商隐,亦反对此策!”
李商隐这么多年在官场里逐渐学会了瞎扯:“刑部近来多有神策军兵卒入狱,臣实在难以相信神策军的军纪……”
李商隐话还没说完,就被王公长打断了。
“正是神策军有所不足,才要吸纳训练有素的兵卒……”
李商隐当即报复似的也打断王公长的话:“我是怕神策军带坏了陇右军!四月才过去几天!狱里已经关了十多个神策军的了!谁知道进了染缸里出来是什么颜色?自己沉在污水里就不要拉别人下水!”
他们说的有没有道理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反对的声音必须压过宦官一头,让陛下知道满朝文武都反对这种昏聩行径。
明章说过,他可能不太会夸人,但是骂人一向很有一套。
这就把宦官里几个沉不住气的给气得跳脚。
“臣吏部考功司郎中温庭筠,望陛下早送陇右节度使回陇右。”
温庭筠也开始睁着眼睛说瞎话:“八月就要考核了,陇右节度使久居长安,如何过得了考核?到时候若是降俸禄可怎么好?”
温庭筠凭借高超的夸人技巧和文笔成功被调去了考功司,只不过刚刚说的那些话就纯属于给宦官添堵。
这才四月,就是考核也没有去那么早的,更何况谁都知道考功司只是走个过场,根本没人会让尚谨不及格。
相比起他们这些维护尚谨的,工部尚书另辟蹊径。
“臣工部尚书以为,突然这么多人涌入京畿,工部的麻烦事要多上许多,谁知道陇右军是不是真的那么好?”
“李商隐刚刚……”宦官马公儒都服气了,这群人能不能统一口径?
“别人是别人,我是我,谁跟不要脸面不知感恩的东西是一伙的?”工部尚书似乎非常不屑,只是说话时一直盯着宦官,倒像是在骂宦官。
到底是不是在指桑骂槐,也就只有被骂的人心里清楚。
李商隐面色如常,要是以前他肯定觉得这是在骂他,现在他知道工部尚书是拿他当桑树,也并不在意。
工部尚书继续加大火力:“臣觉得陛下实在太宠信陇右节度使了,为了他的郡王府,工部不知道忙了多久。”
钱确实是从陛下私库出的,但是设计和修葺装饰都是他们来的。
“臣将作监也这么觉得,陛下寻了多少珍宝用来装饰郡王府,又赏了多少宝贝给陇右军,到时候他们来了,陛下又得赏出去多少东西?”将作监跟着工部尚书开辟新的道路,“陇右节度使虽好,可陛下也不能太溺爱。”
“臣礼部……”礼部的人试图凑热闹,增加自己的参与感,刚要说话就被宦官死死盯着。
然而礼部郎中是有些反骨在身上的,他就要说!
“如此多的有功之臣来长安,膳部司给度支司的预算已经批了,不够请这么多人。”
马元贽气得要吐血,这六部一个个的搁这里胡搅蛮缠,其他的也就算了,礼部膳部司的人这是什么牵强离谱的反对理由?
陇右军的功臣再多,加入神策军前往长安,也不是按平时的官员宾客来算的,有礼部什么事啊?
这不就是为了反对而反对?
起居郎和起居舍人手里的笔已经快要冒火星子了。
要不是他们还要记录,都想自己上去反驳了。
他们不会要见证明君变昏君的悲惨历史了吧?
陛下能不能清醒一点啊!这马元贽妥妥就是下一个巅峰时期的仇士良啊!
*
这些天平昌郡王府比起以前可以算是门庭冷落了。
张祜走进来的时候,看见尚谨独自坐在堂中望着那些奢华至极的装饰。
尚谨见到他来,笑着将茶盏推向张祜的方向。
“我的贵客来了啊,尝尝这茶,上好的顾渚紫笋,最早的那一批。”尚谨不问他来做什么,只唤他饮茶,“这茶叫人闻之欲醉,啜之赏心。”
这个时节的顾渚紫笋,只能是湖州快马加鞭运来的贡品,定是皇帝安抚尚谨的手段。
张祜气闷地端起茶盏,本来想要牛饮一通解气,喝到嘴里还是没舍得糟蹋茶叶。
尚谨始终挂着笑脸,转眼间还想起一首诗:“凤辇寻春半醉回,仙娥进水御帘开。牡丹花笑金钿动,传奏吴兴紫笋来……”
“你……”
张祜本想问尚谨怎么还笑得出来,还能有心情吟诗,转念一想,又觉得乐观也没什么不好。
他要是尚谨,现在心里还不知怎么难受呢。
尚谨又给他斟了茶,问道:“承吉,你想辞官吗?”
“你怎么知道?”张祜下朝和杜牧说完话就来找尚谨了,辞官的文书都还没写呢。
“你敢与马元贽针锋相对,哪里是准备继续待在长安的样子?”尚谨无奈地摇头。
“六年前本来也是要隐居的,要不是牧之突然任了京官,我都懒得来,早知如此,这长安不来也罢……”
张祜恨不得现在就回曲阿隐居避世,欣赏曲阿风物不比在长安面对一群脏东西好的多?
提到杜牧等人,张祜这才消气,感慨道:“不过能与你们一起建功立业,也算没白来一趟。”
“如果你要辞官,就在郡王府住一段时日吧,暂时不要离开。我担心宦官刺杀你。”
尚谨并不劝阻,等除了宦官,张祜什么时候想回来照样可以做官,这时候远离朝堂是好事。
然而他担心张祜彻底得罪了马元贽,刺杀这种事宦官也不是干不出来。
就算没有刺杀,多少也要给张祜使绊子。
张祜回想起这些年为官的经历,忽然冷静下来,摇头道:“我现在不会辞官的,要辞也是等你能回陇右之后。”
他说要辞官并不是开玩笑,但是这时候不能走,他非得留下来共患难不可,哪有把自己的友人们丢在这里自己隐居的道理?
头脑不再发热之后,张祜察觉到不对劲:“你一直知道?”
“我从来不是无知无觉。”
他这三个月虽然是闭门不出,官场里的事情却是一清二楚。
“放心,无论是何境地,赤心军不会背叛我,更不会背叛大唐。”
作者有话说:
张祜:(气到爆炸)气死了气死了!我要回去当陶渊明!杜牧:(拉住)你冷静点,你现在可是兵部的尚书郎李商隐:我不会夸人(《赠司勋杜十三员外》警告)但是我会骂啊!杜牧:……*张祜:(震惊)什么,原来你什么都知道?小谨:OWO其实我是布局的人李炎:我现在天天被骂宠信宦官QAQ*曲阿就是江苏丹阳,历史上张祜确实是因为喜欢曲阿所以在这里养老hhh*《湖州贡焙新茶》唐·张文规凤辇寻春半醉回,仙娥进水御帘开。牡丹花笑金钿动,传奏吴兴紫笋来。*本来只是在找顾渚紫笋相关的诗,结果发现这首诗的作者张文规就是武宗时期的吴兴太守,而且他就是之前小谨在幽州的时候和幽州节度使吐槽的那个最后一个被朝廷直接任命的幽州节度使的儿子,真的很巧hhh
第294章 赤心
入秋之后,陇右军一片惨淡,士气低迷。
将军半年不曾回来,他们一直专心守着陇右,不仅让吐蕃秋毫无犯,甚至还又收获了一个羁縻州。
这还是他们头一回在完全没有将军带领的情况下自己立下了开疆拓土的功劳。
于是他们特意在上表请奏时同皇帝说希望将军能回来主持大局。
他们心里清楚,皇帝一定是觉得将军功高震主了,但是也不可能为了减轻陇右军的威胁放弃一个羁縻州。
所以他们寄希望于皇帝能通过这次的功劳看清陇右军的忠心,也希望能用这份功劳换将军回来。
谁知道再得到长安来的消息,就是从他们之中挑了一万精锐填充神策军。
他们的家在河西,在安西,在陇右,不愿去长安。
他们该跟着将军在边疆建功立业,而不是迷失在长安的富贵乡中,成了神策军那样的军队。
鄯州的府衙里,赤心军的将领,包括那些小将都来了,要不是还要守着边关,来的人只会更多。
他们对朝廷的决策十分不满,要不是安国载亲自带着诏书来,他们都想现场把那诏书撕烂。
“这是陛下的旨意,无人可以违抗。”安国载心事重重,并不多言。
李炎派安国载亲自来传达旨意,就是为了安抚陇右军,以免计划中途出了意外。
即便如此,他们也群情激愤。
“凭什么要我们进神策军!”
神策军绝对是大唐数量最庞大,待遇最好的军队,然而谁都知道神策军不过是绣花枕头,是谁都能试着捏一捏的“软柿子”。
除了皇帝和京官。
神策军再不堪一击,也足以威胁长安乃至京畿的安全。
而皇帝又不得不依靠神策军,日夜防范藩镇。
“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听说前几年有好几个藩镇暴动,如果是为了这个要增添神策军的力量……
那不就是欺负他们忠于朝廷吗?怎么不见皇帝从河朔藩镇里抽调军队呢?
“能不能不去啊……”
“就是啊!谁要当那宦官的走狗!”
如果这是安史之乱那时候的神策军,他们甘愿入军为大唐抛头颅洒热血,可现在的神策军都烂成什么样了?
“可是去了长安,能见到将军,还能保护将军。”虞照小声地插嘴。
“亲眼看着将军颓靡潦倒……你还不如一剑戳死我算了。”
立刻有人骂道:“呸!将军才不会颓废呢!”
“我就怕有的人心思不纯,被长安的繁华富贵迷了眼!到时候不仅不能给将军分忧,还给将军难堪。”
“你这么不相信弟兄们?我们里面有多少人从敦煌的时候就跟着将军了?多少人是被将军救过命的?如果我们连自己人都不信,还能信谁?”
中军兵马使深吸一口气,说道:“当初等了将军两年,只天天望着幻想中的长安,盼着将军回了敦煌,一起打河西的失地。”
“后来又等了将军三年,眼瞧着将军做剑南军的节度使,听安娘子说剑南道乱得很,我们也帮不上忙。”
“将军收复安西之后做了陇右节度使,我们愿意跟着到鄯州,还不是因为将军在鄯州?”
“如今才收复完失地,又要把我们与将军分开,这是什么道理?就算将军不能带着我们,那谁都能当我们的头,就是宦官不行!”
“我能委曲求全!”虞照恶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反正我是不愿意等了!将军过的不舒坦,我们不给将军撑腰,还有谁能帮衬将军?”
“是啊!将军清者自清,架不住总有人想害他,将军在长安孤立无援,那可怎么好?”
“我说你们就没想过,去了长安既能照顾着将军,又能给宦官添堵?”有人怒气冲天,“我倒要看看神策军有什么厉害的,他们敢欺负将军,非得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唐君盈冷哼一声:“那你还不如说,我们把神策军给打了,看他们还怎么得瑟。”
此言一出,府衙陷入一片寂静。
最终虞照率先开口问:“这……有可行的办法吗?”
安国载见形势差不多了,说道:“肃静,将军没有命令之前,谁都不许偷偷摸摸做手脚。”
“还有,提醒着所有人,谁敢背叛赤心军,纵使将军饶恕了他……”
言语未尽,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
长安,平昌郡王府。
五皇子站在那扇厚重的大门外,犹豫不决。
他这种时候来找明章,会不会被觉得是故意讨好?会不会弄巧成拙反而让明章不开心?
他头一次违背兄长的叮嘱,心中总是不安。
而且明章这门外连个守门的都没有,是不是不欢迎别人来啊?
他抬起了手,又默默放下,反复几次,终于鼓起勇气要叩响的时候,大门忽然打开了。
“殿下。”
“明章?”五皇子望着一身红衣的尚谨,抬起的手缓缓放下。
尚谨笑着说:“他们说有个小郎君来了。”
“啊?我动静很大吗?”他顿时红了脸,自己只是碎碎念了几句,很吵吗?
“墙边有守卫,他们耳力好,你在门外自言自语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听到了。”尚谨摇摇头,“只是他们不认得你,所以先来禀报给我。”
“我一想便知道是你。”尚谨将他牵入府中,免得他一直傻站在外面,“因为你兄长他们是肯定不会来的。”
李嵯局促地解释:“你回长安之后,我们就没来过,所以……兄长他们只是忙于课业,不像我,总是学不好的。”
“傻孩子。”尚谨无奈地说,“你兄长他们不来,也是为了我好。”
“如今我本不该与亲王过从亲密。”
至少在其他人的视角里,此时此刻,他一个立下赫赫战功的郡王不该和直系的亲王来往太多。
李嵯怔愣了一瞬,才明白为何兄长不许自己来找尚谨。
“明章,我不知道,我,我现在就回去!”李嵯慌乱地停在原地,不肯再向前一步。
阿耶平日都不怎么管他们,应该不会在意他去了哪里吧?
尚谨的第一反应是这孩子力气还挺大,差点把他拽了个趔趄。
“不必了,来都来了,这么热的天气,和我一起消暑吧。”尚谨抬头看了一眼烈日。
刚刚入秋不久,这天气还热得很。
“可是……”李嵯现在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都怪自己听不懂兄长的暗示,头脑发热就来寻人了。
“我要是真的怕你来,就不会带你进来了。有些人要知道也该知道了,我们自己随心就好。”
尚谨并不怕皇子们来找自己,李炎知道了只会立刻拿这个作文章来蒙骗宦官。
“这些都不要紧,要紧的是,怎么三年不见,你又开始妄自菲薄了?”
其实尚谨清楚为什么会如此。
李炎一心扑在政务上,加上如今皇子们连立府的资格都没有,对几个皇子的关注度直线降低。
三皇子和五皇子的母亲淑妃则是个鸡娃小能手,压迫感十足。
「这爸妈都不怎么会养娃。」
【宿主,我看这些皇帝都挺喜欢把孩子往你身上推的。】
「我这个世界没时间帮忙带孩子。」
之前虽然也忙,但好歹是待在京城,现在当节度使,都在天南海北的跑。
尚谨叹了口气:“谁说你不如你兄长了?你之前不是和我通信,说如今在崇文馆里已是名列前茅了吗?”
李嵯是五个皇子中年纪最小的,入崇文馆也不过三四年,要是总拿自己和兄长比较,哪里是那么容易比赢的。
“我还听崇文馆的师傅说,你是最用功的那个,课业也最仔细。”
李嵯抿了抿唇,说道:“可我不比兄长们有天赋。”
“天赋从来不是绝对的,你若能用功,赶上他们,足以证明你不比他们差。”
尚谨奉行鼓励教育,不喜欢打压弟子,更不喜欢当个扫兴的人。
“你的兄长们,各有各的长处,他们的长处,你未必没有啊。”
“杞王殿下待人真诚,你如今来看我,又何尝不是赤诚之人?”
“益王殿下醉心习武,你力气也不小啊,刚刚差点把我带着往回跑。”
“兖王殿下聪慧灵巧,你也是一点就通。”
“德王殿下乐天知命,你虽觉得自己不如兄长,却不生嫉妒,只添动力。”
李嵯被夸得晕乎乎的,只知道抬头望着尚谨笑。
尚谨继续带着他往里走,又拿自己举例:“你看我也不会作诗,可这普天之下的大诗人,我哪个不认识?我还敢和他们一起吟诗作对呢,他们也不曾笑话我比不上他们啊。”
二人走了几步,遇到了温庭筠和段成式。
他们显然是听到了尚谨刚才那番话,神色中染上几分奇异。
温庭筠感叹道:“明章,我瞧你才该去做崇文馆的师傅。”
“我们两个小时候要是有你这么个夫子,就不用天天被训斥了。”段成式颇为认同。
幼时他在西川生活,散漫惯了。后来阿耶做了刑部尚书,带着他去长安生活,把飞卿接来与他做同窗,在杜陵的学堂读书。
他们那时候正是爱玩闹的年纪,读书不曾落下,但夫子偏偏不许他们太过活泼,实在是压抑了两年。
还好后来阿耶多次就任各地节度使,他们跟着游历四方,见识了许多人事,也因为频繁地变动不受约束,不然让他在那学堂里多学几年,真能把他的性子磨平了。
“做夫子啊……”尚谨笑道,“我的弟子可不好当,都是要名留青史的。”
他的弟子,要么是皇子,要么成了皇帝,要么是名医。
医师不容易上史书也无妨,他自己写了医家的史书,怎么不算名留青史呢?
李嵯心中一动,默默盯着与温段二人谈笑的尚谨,不知在想些什么。
尚谨看到温庭筠额头上冒着汗,问道:“你们怎么过来了?不在竹林那边消暑?”
“你一直没回来,我们就来看看。”温庭筠回答。
段成式玩笑道:“我们又不是承吉,还年轻着呢,不怕晒。”
他们前些日子才给张祜过了六十大寿,现下张祜正躺在竹林下乘凉,是不愿动弹的。
“你这话被承吉听了是要骂你的。”尚谨哭笑不得,说的好像自己很年轻似的,前些日子他还给开了消暑的方子。
“张郎中也在吗?”李嵯好奇地问。
尚谨点了点头:“今日我府上可热闹了,来了许多人,你有没有闻到烤羊的味道?”
李嵯仔细去闻,似乎真的闻到烤肉的味道,伴着炙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样的日头,炙羊肉?不会热吗?”
虽说立秋了,但这几日天气很反常。
尚谨解释道:“备了消暑的吃食,那牛羊是我阿耶差人从河西千里迢迢送来的,幕府中人都在忙着做吃食,给你们尝尝河西的风味。”
“走,我带你去认识我家三十六。”
“三十六?”李嵯迷茫地眨了眨眼,那是什么?
“就是我们啊。”段成式指了指自己,又揽过温庭筠,和他们一起走。
“温十六郎,段十六郎,李十六郎。”
作者有话说:
之前把小五的年纪算错了,他四年前才刚开始上初中(x)而小一现在都及冠了(什)*小谨:口若悬河地夸奖小五:(飘飘然)李商隐:学习如何夸人ing*小谨:三十六,铛铛铛!三个十六郎!杜牧&张祜:可惜我们不排行十六假如四皇子在:什么酸石榴?*小谨: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我的弟子都名留青史秦汉众人:我们可以证明*《旧唐书·文苑下·李商隐传》:与太原温庭筠、南郡段成式齐名,时号“三十六”《新唐书·文艺下·李商隐传》:商隐初为文瑰迈奇古,及在在令狐楚府,楚本工章奏,因授其学。商隐俪偶长短,繁缛过之。时温庭筠、段成式俱用是相夸,号“三十六体”
第295章 风暴前夕
李嵯亦步亦趋地跟着尚谨入内,环视四周,不由得在心中感叹奢华得都快赶上宫里了。
略过那些奢华的房屋,到了一处绿竹繁多的院子,虽然显得素雅不少,但这么大一片竹林,要种好也要费许多力气。
可是按照明章刚刚的说法,难道是阿耶在捧杀吗?
他暗自懊恼,早知不来了,还给明章添麻烦。
“殿下,我不觉得麻烦,或许你的到来会助我一臂之力呢?”
轻柔的声音拂过耳畔,李嵯猛得回神,他刚刚难道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吗?
尚谨被他给逗笑了,说道:“心里话都在脸上了。”
还不待李嵯探究为什么是一臂之力,不远处屋檐下乘凉的杜牧就及时打断了这段对话。
“你去的时候就说可能是昌王,没成想真是昌王殿下。”杜牧起身给李嵯行礼,李嵯赶忙回礼。
尚谨不解地问:“牧之怎么换到这里来了?”
他记得他离开的时候,杜牧和张祜双双躺在竹林下,都说难得放松,根本不想挪动半步。
“烟太大,香的很,可是熏眼睛。”杜牧的眼睛自是比不得从前,因为弟弟失明的事情,他也格外爱惜眼睛,但他来此是因为伤神。
“是我考虑不周了,回去再开些明目的药给你。”尚谨生出几分自责,视力是杜牧的痛点,他早该想到烤全羊的烟大,提前喊杜牧避开的。
“你还不够周全?那我看天底下没几个周全的人了。我这眼睛啊,比起胜之,是好多了。”
提起杜顗,杜牧越发伤感。
“若当年是你为他诊治……不说这些也罢,有你帮他调理身体,已是万幸了。”
尚谨第一次来长安之前,他阿弟就已经彻底失明了。
可怜他阿弟,自小体弱,将近及冠才开始治学,不到而立之年就已进士及第,却是天妒英才,失明多病。
前些年阿弟身子格外弱,要不是遇到尚谨,得了提拔,他是真的连求医问药的钱都没有了。
尚谨叹道:“只恨不能早生许多年,不然便能多救许多人。”
他错过了好多中唐大诗人和名臣!
“若是碰上甘露那场浩劫,反而不好。”杜牧却觉得能遇到李炎真是幸运,谁知道归义军如果遇上的是其他皇帝,会落得个什么下场?
尚谨点了点头,还错过了许多庸君昏君和宦官。
“虽然眼睛治不好了,身体却还是能慢慢修养的。你看今日胜之不就能出来同我们一起玩乐了?”尚谨劝慰道,“我为胜之备了些不伤身的药酒,他可以稍微喝一点,现在指不定正高兴呢。”
他们同行入竹林,李嵯才发现树木掩映下,将近二十人聚在一起。
突然看到这么多人,李嵯感叹:“明章府上好热闹。”
好像跟他想的差别有点大。
阿兄不是说如今朝臣们人人自危,除了那些与尚谨私交甚笃的人,许多人都不再拜访了吗?
尚谨笑道:“确实是门庭冷落啊。”
大门口和靠近门口的庭院冷落,这也不算是谣言。
竹林中人也都注意到尚谨回来了,纷纷起身打招呼,好奇地看向李嵯。
李嵯也与他们回礼,听着尚谨为他介绍这些人。
林中有的在劈柴,有的蹲在地上添火,有的在往冰鉴中放瓜果酒酿,也有离得稍远的在乘凉。
有些是宫宴上见过的,也有一看就知道是从河西军队里出来的。
其中有一人格外显眼,旁人经过时都小心翼翼的,李商隐正与那人笑谈竹林七贤。
那人应该就是杜公的弟弟杜顗,长得与杜公有五分相似,举止间有几分滞涩。
他虽然认识的人不多,但也听过当朝几位宰相的传闻。
若说李公是格外爱石,那杜公就是格外爱弟。
即便世人提倡孝悌之道,但能为了弟弟三番五次放弃仕途、奔波求治的兄长,是真的不多见。
谁知晓了都要感叹一句兄弟情深。
尚谨又将他带到李商隐面前,说道:“喏,我们的李十六郎,你认识的。”
“昌王殿下好。”李商隐行礼完,猜到尚谨又说什么三十六了,“我看哪一日成了诗风,叫三十六体好了。”
“原来李十六郎是李侍郎啊,三十六,三个十六郎。我最开始听到三十六,还以为是……咳。”
“是什么?”
“近来读了许多诗歌,听到三十六,就想到有不见者,三十六年。”李嵯觉得自己的见识还是不够广博,连这个都不知道。
“不知道也没什么的,本就是好友之间的玩笑,没想到你这么喜欢牧之的赋啊?”
尚谨突然想起高中时每天早读都要背诵必备篇目的时候,他那几年也是什么都能往学习上想。
不过这时候《阿房宫赋》可不是必背篇目,李嵯能第一个联想到,可见是真的喜欢杜牧的这篇赋。
李嵯点了点头,杜牧早已习惯被别人夸赞喜爱,但心情也更愉悦了。
“阿兄那时候可真是一赋成名了。”杜顗在杜牧的搀扶下站起来,也向李嵯行礼。
他虽看不见,却能通过声音分辨出众人的方位,面对尚谨说:“明章在家里排行是二十三还是二十四?可惜明章不排行十六,不然叫四十六好了。”
“张氏子弟众多,阿耶收我为义子时,张氏的郎君都排到二十二郎了。”尚谨无奈一笑,“你就别折煞我了,我就算真是十六郎,也不敢与他们几个并称。”
“我看你骈文写的很好,颇有汉风。”杜顗却觉得未必不可。
杜牧提任兵部侍郎时,将杜顗带到长安照顾,平日里好友诗文往来,碰到好的就会念给杜顗听。
杜顗听到最多的是张祜的,后来陆陆续续添了尚谨和李商隐,再往后有段成式和温庭筠。
杜牧知道尚谨医术好之后,也请尚谨来家中为杜顗诊治,那时候杜顗会从尚谨那里听到白居易的诗文,觉得新鲜得很。
毕竟阿兄可不会给他念乐天居士的诗,而尚谨这里竟然都能凑成诗集了。
“吃老本而已,都是仿着古人写的。”尚谨轻咳一声,他跟着霍去病向司马相如学过写赋,再不精通也是会写骈体的,“这三个那可是有真才实学的。”
温庭筠觉得尚谨的风格要往前靠一靠,说道:“要我说,按牧之说的,你往前生个二三十年,和韩柳一起复古最好了。”
段成式认同地说:“明章的古文可是一绝,那才真是古风。”
李商隐很是推崇杜牧和张祜:“那牧之和承吉也该凑一块,我们里面少有的豪放之气。”
“并称杜张吗?”杜牧笑道,“倒听明章私下里喊我和你小李杜。”
“什么杜张?我和牧之?都给我吵醒了。”张祜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听到他们在讨论自己和杜牧。
“承吉,这么香的烤羊,你都能睡着啊?”尚谨指了指已经开始滋滋冒油的烤全羊。
“这竹林里躺着实在舒服。”张祜摆摆手,“再说了,我都多大年纪了,还不兴我补瞌睡?”
旁人都是不服老,张祜却是毫不在意年纪。
“不大不大,还能再当十年官。”李商隐是懂怎么把针往人心里扎的。
张祜双手合十作祈祷状,喃喃自语:“昊天上帝在上,我可不想一辈子都在官署里忙忙碌碌。”
这副模样把在场的人都逗笑了。
“七十退休……”尚谨觉得这个退休时间还可以再延迟,他是挺想让李德裕多当几年宰相的。
【宿主喜欢延迟退休吗?】
「不,不喜欢。」
现代六十就退休挺好的,不过古代可以乞骸骨,朝廷有人性点就给个闲职,还能有一半俸禄,也挺好的。
【宿主,告诉你个好消息,你那里的规定改了,六十五退休。再努力一下就赶上了。】
「谢谢你啊,我不想知道,六十五……我都活不到那个时候,还交什么养老金?」
【原来重点是养老金吗?】
「不然是什么?」
*
竹林里欢庆热闹,丝毫不被天气影响,他们取出冰镇好的冷饮酒酿,决意一醉方休。
“来来来,都吃!”
“我的手艺可是归义军里最好的!”
“什么你是最好的?我才是炙羊肉做的最好的!”
“你们别争,我觉得赤心军的伙军做的才是最好的。”
“那还真是,每回打完一座城,咬上一口羊肉,那滋味……”
“哎,也不知还能不能吃到……”
赤心精锐半数到长安,他们几个也在其中,只是平日就跟着尚谨,不必千里迢迢从陇右赶过来。
“那么伤感做什么,把伙军也带到长安不就好了?”旁边的人给了他一拐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以后能吃到。”尚谨敛下眼眸,用小刀划肉分给他们。
“将军说了,我们就信。”
李嵯盘坐在尚谨身边,默默啃着羊肉。
他觉得自己要窒息了,归义军会不会不欢迎他啊?毕竟始作俑者是他阿耶,他在这里好像有点不合时宜。
但是归义军的人好像对他和颜悦色的,不像他想象中那么凶悍。
尚谨压低了声音问:“吃的惯吗?”
河西做法的烤羊不像宫中那般精雕细琢,主打一个粗犷的原汁原味,没有膻气,风味十足。
“好吃!”李嵯向来不挑食,身边还有个喜欢带着他到处跑,找美食的德王。
嘴不仅没被养叼,反而什么都吃得下了。
毕竟他们四郎是连虫子都吃的下去的,比起虫子,简单炙烤的羊肉真的是再正常不过的食物。
尚谨笑眯眯地给他倒了一杯冰镇过的葡萄酒,递到他手上:“你可以喝一点葡萄酒。”
“好!”李嵯接过酒,开心地抿了一口。
*
吃饱喝足,众人也都懒散起来。
李嵯趴在竹席上,用一支竹签在地上写写画画。
尚谨经过他身边,问他:“你在画什么呢?”
“只是在想,如果以后史书提起我,会是些什么。”李嵯指了指地上的字迹,模模糊糊能看出有他的姓名。
“如果是我的话,应该只会记下昌王嵯,生母王淑妃,会昌二年封之类的?”
尚谨默了一瞬,原本的史书更简陋,连生母是谁都没记载,毕竟他们很小的时候应该就被害死了。
不过尚谨从来不会让人失望,反问道:“谁说的,怎么就不能千字文章呢?”
“若你醉心山水,或许以后要说嵯峨夏云起,迢递山川永。”
要是李嵯喜欢云游四方,说不定做个唐朝版徐霞客也是有可能的,毕竟有财力支持,文采也还不错。
“若你造福一方,或许以后要说你似崔巍嵯峨之山岳,叫百姓依靠。”
要是李嵯跟那些宗室子弟一样出任为官,凭李嵯的性格,应当会善待百姓,得个美名。
李嵯眼中逐渐闪烁光芒,他问尚谨:“若我能闻名天下呢?”
“那便成就了嵯峨万古名。”尚谨笑意盈盈地回答。
他好像从李嵯眼里看到了一丝野心?还挺新奇的,以前从没看到过这样的李嵯。
倒是与二皇子益王谈论军事时,常看出野心勃勃的意味。
“陛下给你取名为嵯,是崔巍嵯峨之意。封号为昌,是光明兴盛之意。”
李嵯喜悦地点头,又生出几分疑惑:“后半句好熟悉啊?在哪听过似的?”
尚谨目不斜视,丝毫不心虚。
当然熟悉了,且不说这是昌字的基本解释,更别说这还是李炎偷摸给他解释这个封号的时候的原话,估计李炎也是这么对外宣称的。
李嵯很快想了起来:“兄长说阿耶给明章选封号时,定为平昌之意,是因为这两个字的寓意,好像也是这么说的?”
“昌字确实如此,也是因为我与平昌郡有缘。”
毕竟以前是平望侯,现在是平昌郡王,自是缘分。
“那是不是我也与明章有缘?”李嵯欣喜地问。
“确实有缘,不过我们俩这个昌,好似还有一段距离。”
平昌郡和古昌国虽然离得近,但是并不能算一个地方。
“那也都是齐地的。”李嵯觉得差别不大。
尚谨笑道:“三年不见,殿下也变得能说会道了。”
“我和兄长们学的。”李嵯受到夸奖,自然高兴。
他的兄长们真的是一个比一个能说,带得他也渐渐话多了起来,不像小时候羞涩无言。
“你们五个各有各的长短,若能取长补短是好事。”
这五个的优点加起来,差不多是他期待的皇帝的样子。
也不知道李炎最后要选哪个当太子。
“我明白了!”他回去一定多和兄长们学习。
作者有话说:
小五:懂了,学习兄长们的优点一段时间后小谨:你都学了些什么啊?你们都教了他什么啊?一二三四:……*小五:(逻辑清奇)明章是平昌郡王,我是昌王,很好,这就是缘分。小四:(照葫芦画瓢)这么说,我的名是峄,峄山也在齐地,我也有缘小三:(百转千回)懂了,那我叫李岐,岐山跟周公有关,周公和姜太公有关,姜太公和齐地有关,这也是有缘小二:(另辟蹊径)那我……我是益王,之前明章在蜀地当过兵马使。小一:(强行扯关系)我……我封号杞王,杞也是周朝诸侯国,齐也是周朝诸侯国,我们也有缘。小谨:怎么越来越离谱了?你们开心就好。众人:QAQ所以你支持谁?小谨:(开始端水)对,我们都有缘,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和你们所有人结缘,方便救人来着*说声抱歉orz其实小谨应该是平昌郡王把古代的昌乐郡和现在的昌乐县当成一个地方了,光想着昌乐县的蓝宝石去了,查资料没查仔细。昌乐郡在河南濮阳,就是小谨他们之前治水的地方,现在的昌乐县以前有叫平昌郡,我给弄混了。而且昌乐县以前是在齐国最初的都城营丘,这怎么不算齐王(x)并且李炎的大女儿封了昌乐公主,会昌二年封的,这个更早(一些奇怪的扣细节)立刻都改过来呜呜,顺带加一些宦官对于平昌郡王这个封号的吐槽()*半夜还有一章*嵯峨夏云起,迢递山川永。——唐·韦应物《送苏评事》嵯峨万古名。——唐·姚合《送潘传秀才归宣州》
第296章 志向(修)
昌王府。
李嵯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三皇子李岐见到李嵯回来时那满面春风的模样,质问的话语堵在喉间,终究没说出口。
他难得看五弟如此活泼开朗,大约是被明章开解了。
他们兄弟两个平日里得不到多少阿耶的关心,母妃又一味督促他们的学业,实在是压抑狠了。
三年来不曾见到明章,只在明章凯旋的筵席上匆匆聊了几句,哪有不想去郡王府的?
他们几个看着阿耶与明章渐行渐远,着急得不行,却也不敢火上浇油。于是不约而同地达成共识,暂时不要去找明章了。
以往李嵯都很听他们的话,他们也没多解释,谁知他这个傻弟弟头一回违逆他们,就如此大胆,做了他们都想做的事情。
“你放心了?”
“嗯!”李嵯满目喜悦,不仅放心了,这一日还学到许多东西。
他望着坊见过道上狭长的天,只觉得灰蒙蒙的,突然想起了平昌郡王府的竹林,即使抬头看见天空被竹叶遮蔽,也能感知到碧空万里。
他忍不住将李岐带进了自己宅院中,屏退四周,悄声问:“阿兄,如果有一天,我们可以自行立府,你想做什么?”
“出阁开府?”李岐扫了一眼四周,说是王府,其实就是当年的十王宅,像监牢一般将他们兄弟几个都困在其中,不得自由。
在玄宗之前,皇子不出阁,意味着皇帝对皇子的宠爱呵护,像是高宗那般,受太宗怜惜。
玄宗之后就不一样了,他们这些皇子都无法出阁,只不过是被摆布的棋子。
李岐冷笑一声,自嘲道:“自开元之后,还有几个能出阁开府的皇子?连太子都不在东宫了……”
“不过是等着宦官在我们或者旁支里选一个傀儡罢了。”
即使唐玄宗是他的祖辈,他心里也怨恨玄宗。
不仅仅是因为那场将大唐的盛世繁华破坏殆尽的浩劫,也因为他自小就知道,他们的一生可能都要困在所谓的十王宅百孙院中,任宦官摆布,难以翻身。
即便真成了太子,也不能在东宫里待着,算什么太子?
“王无妃媵主无婿,阳亢阴淫结灾累。元才子说的还真对啊。”
听阿兄这么说,李嵯沉默良久,他少见阿兄真心自嘲。
阿兄与他不同,他自贬是真的觉得自己比不过,而阿兄与旁人交谈时虽也喜欢自贬,但是从来不会真的觉得不如人。
阿兄对别人自贬多是自谦,对明章和阿耶自贬大约是谋取更多的关注。
其实他心里也是这么想的,或者说他们兄弟五人都一清二楚。
母妃总是鞭策他们兄弟两个用功,也是不忍见他们像以前那些皇子一样被养成了废人。
李嵯宽慰道:“至少我们还能在空闲时去找明章,阿耶也不阻拦,若真是……那可惨了。”
还好他们不是玄宗的皇子皇孙,玄宗都不许皇子与群臣结交,只能跟宗室交流,要是这规矩用在他们身上,那真是憋屈死了。
李岐长呼一口气,坐下说:“该庆幸有明章,倘若他没到长安,阿耶信着那些方士吃丹药,我们哪里能长到如今的年岁?”
那段时日阿耶连见他们一面都不愿意,其实他们也隐隐约约猜到了,不然长兄也不会天天想着去看望阿耶。
凭他们五个当时才十岁左右的年纪,若阿耶骤然崩逝,神策军中尉定会让他们跟着一起“病逝”了。
说不定以后的史书上,连他们是哪一年死的,活了多少岁,怎么死的,都是不清不楚。
“如果不必做傀儡,我也想不受拘束地结识天下英杰,有一番自己的作为。”
李岐很羡慕尚谨,羡慕尚谨少年风流,与天下文人骚客诗文相和,与四方豪杰义士杯酒言欢。
所以他总是想亲近尚谨,沾一沾那样的自在气息。
他也想要如此,甚至真有这么一日,他很可能想自己去争至尊之位,而不是被宦官杀死或者扶持。
“阿兄这么厉害,要是有一日能开府,一定能实现。若是我的志向也能实现就好了,总觉得很难办到……”李嵯喃喃道。
李岐收敛眼中的锋芒,看向李嵯,问道:“怎么突然问这个?明章问你的?”
李嵯摇了摇头:“不是,只是今日见到明章的郡王府,突然想起这个。”
不知怎么的,今日他见到明章与一众好友待在一处,莫名觉得那样自信肆意的人是不会输的。
明章真的不明白时局吗?河西当年的局势应该更加凶险吧?那样的地方,明章都能跟着南阳郡王成功起义,更别说如今对着宦官了。
而且兄长他们担心阿耶疑心功臣,他总觉得不会那般。
以前阿耶对明章比对他们这些亲儿子好多了。他们这些有亲缘关系的都得不到多少政务之外的关注,可明章能够得到。
不过若换成是他,他肯定也会日夜关心明章,这样的神将,说是天赐的都不为过,自然要小心翼翼地培养起来。
“那你呢?”李岐好奇李嵯的回答。
平时不见阿弟有什么远大志向,突然提起这些,他还真猜不透李嵯想要做些什么。
是不再陷入比拼的泥沼,肆意放纵?还是想要远离长安,游山玩水?亦或是真的想超越他们这四个兄长,让母妃夸耀?
“我想自己的王府在明章府第旁边,和他当邻居。”李嵯的回答很直白。
“你……你真就想着这个?”虽然李岐已经有所猜测,但还是一时语塞,没想到竟然是把王府搬到平昌郡王府旁边。
但仔细一想,倒也符合他阿弟一贯的作风,李岐释怀地说:“能离明章近些当然好。可宣阳坊的好地段,哪里还有地方给你建个王府?”
长安城的宣阳坊,也是万年县衙所在,住尽了大唐最顶级的权贵。
那边住着的要么是当权的皇亲国戚,要么是三品以上的职事官,且多是宰相。
除了明章,无一不是世家出身。
阿耶当初能从宣阳坊薅出那么大一块地,也真是费尽心思。
“就没有别的了?我看说不定比住在宣阳坊好实现些。”李岐鼓励李嵯更大胆一些,连皇子都出阁立府都敢想,明章平安无事也可以当真,更别说其他的了。
“不止如此,我还想在史书上有一席之地。”李嵯的双眸在提到史书时瞬间点亮,“不是只留下寥寥几字。”
“我要青史留名。”
*
会昌十四年,初春,三清殿。
李炎今日正在与几个有名的道士论道修养,李德裕、马元贽和尚谨都作为陪侍跟着。
鉴于尚谨曾有怒怼赵归真致使赵归真修养三日的事迹,李炎并未将尚谨带进去。
一阵寒风吹过,尚谨望着被吹得乱颤的树枝,担心起赤心的兵卒,也不知道他们守着皇城冷不冷。
旁人觉得尚谨受了冷落,只孤零零站在外面,换作以前,李炎哪舍得尚谨在外面冻着。
然而尚谨并不在意寒冷,这点温度对他来说不算什么,除了他的兵卒,他更在意东北方的玄武门。
如果马元贽发动宫变,应该也是在玄武门。
但究竟是太极宫玄武门,还是大明宫玄武门,那就不一定了,最终要看神策军发动政变的时间和李炎当时所处的位置。
玄武门可以说是大唐专用政变场所,见证了大唐的风风雨雨。
他又往北方看去,出了巍峨的宫墙,就是右神策军驻扎的地方。
左右神策军主力分别在大明宫玄武门外侧两端驻扎,九仙门和太和门也是驻扎的重点。
相比较而言,右神策军距离太极宫更近,而左神策军离冬日常用议事的温室殿更近。
平时马元贽在左神策军更多些,而右神策军则是右护军中尉王公长管着。
太极宫玄武门由左右羽林军护卫,但是北衙六军的兵权也握在神策军手里,两个玄武门都有可能发生政变。
换成是他,大概还是会从太极宫的玄武门附近发动政变,毕竟先天的地理位置摆在那里。
只是一切都说不定,今年马元贽大概是不可能发动政变的,归义军应该让神策军挺头疼的。
除了宦官,禁军的军人世家也在神策军中有举足轻重的力量。
比如他眼前的右神策军都虞使高骈,就是禁军世家出身。
对于高骈未来的功绩和败名,尚谨暂不评价,毕竟他不知道高骈会不会死在未来的那场宫变之中。
万一真的头脑不清,没有及时变通,就只能给宦官陪葬了。
虽然他欣赏高骈的才名,但也不可能把计划透露给一个受宦官器重的神策军将领。
“高都虞使好。”尚谨面色如常地问好。
“三清殿孤冷,郡王若是受寒可怎么好?”高骈对待尚谨的态度倒没有因为李炎产生什么变化,一如既往。
“我在军中也习惯了寒冷,并不畏寒。”尚谨神色关切,“不知陇右军到神策军中的兵卒们可还听话?我怕他们一时不适应,也怕给都虞使和中尉添麻烦。”
高骈的神色扭曲了一瞬间,回答道:“不麻烦,他们极好。”
确实极好,肯干实事。
单说这寒日守卫京师,神策军原本的兵卒都是推三阻四,非得有些赏赐才乐意做事。
而陇右军的兵卒似乎是吃苦耐劳惯了,一声不吭就坚守在各处,那是真心为李炎的安全着想。
但是新旧两种力量总会起冲突。
神策军的兵卒大都出身富贵,人数也更多,瞧不起陇右军的出身和见识。
而陇右军的兵卒虽然人少,但都是从战场刀枪里滚过来的,心中总想着赤心报国,看不惯神策军那副懒散样。
神策军兵卒觉得陇右军兵卒既然这么能吃苦,于是好处自己拿着,却一股脑把事情往陇右军兵卒身上推,少不了起矛盾,打起来的也不在少数。
他这个负责整顿军队的都虞侯也是十分伤脑筋。
神策军这边不少世家子弟,家里背景大得很,而陇右军基本都有功勋在身,就是对簿公堂那也不可能重罚。
下面的虞侯们哪敢得罪人,把事情往他这里上报,他又不能真拉着人去衙门。
他也不是不能罚,只是这种情况偏帮哪一边都是激化矛盾,他都想让尚谨去安抚陇右军了。
再这么下去,他头发都得掉光了,最近连诗文都写不下去了。
他听说尚谨不再受重用之后反而过得舒坦了,整日就是和各地的诗人诗文相和。
要不他给尚谨找点事情做?陛下应该不会有意见吧?他先去请示中尉和陛下再说吧。
高骈长叹一声,开始羡慕好友周宝去了藩镇,不必管长安这些事。
“都虞使是有事找我吗?不妨直言。”尚谨笑眯眯地看着高骈,好似看透他的来意。
作者有话说:
玄宗日常挨骂(1/1)*神策军和陇右军起冲突=神策军被单方面暴打高骈:(尖锐爆鸣)你们不要再打了!不要再打了啦!小谨:(乐)有意思高骈:(崩溃)平昌郡王你说句话啊!小谨:打得好,打得再厉害点(x)陇右军:(得到鼓舞)好的将军神策军:(鼻青脸肿)高骈:(晕厥)
第297章 信任
高骈沉默片刻,说道:“我有些事要禀报陛下,待出来再与郡王详谈。”
“好啊,我时刻恭候。”尚谨也不着急,心中继续盘算宫变的事情。
待到高骈进去又出来,眉眼间的愁态已消散不少。
“郡王,实不相瞒,陇右军的兵卒很是勤勉,只是他们才来长安不久,与原本的将士不大合得来。”
高骈方才向马元贽请示了此事,马元贽当即答应了。
本就想拉拢尚谨,也刚好借此事看看尚谨在陇右军中到底有多大的威望,如今还能不能支使陇右军。
尚谨对宦官始终是不冷不热的态度,那就从陇右军这方面下手,依尚谨的性子还能不管陇右军不成?
“高都虞使是想让我化解他们之间的矛盾吗?”尚谨一听说陇右军和神策军不睦,立刻摆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我也一直担心他们,自然不会推辞。”
“正是,我也左右为难,思来想去,他们会听郡王的话。”
“不知都虞使可否整理名册?也方便我去劝劝。”尚谨看破他们的打算,却要装作不知道。
“这……”高骈为难地说,“不如郡王亲自去神策军中?”
马元贽的意思是要看看尚谨的手段,让尚谨私下去劝,他们还怎么知道?
“也好,只要去一遭,他们自然不会再让都虞使为难。”尚谨本来也没私下去。
他还挺想光明正大地去看看神策军内部的情况的,机会这不就来了?
“那么多人,不知郡王想怎么一回劝服?”高骈有些意外。
“不必一个个劝,只要随意劝好一个人就行。”尚谨笑眯眯地回答。
频繁出入神策军也不是什么好事,他不想让马元贽太过警惕。
“不如定在明早,我陪郡王去神策军。”
“好。”
尚谨刚应下,就有一名神策军虞侯匆匆找到高骈,低声说:“都虞使,又打起来了,就上回那个。”
“哎……”高骈顿时觉得头疼,两个都是刺头,叫他怎么好弄?
旁的他都还好解决,这两个可都不好惹。
尚谨善解人意地说:“不如现在就去?”
*
右神策军军营。
“野蛮!”
“呵,废物。”
尚谨到场的时候,只看到他的兵卒在单方面打人,另一个只能勉强挣扎。
其余几个陇右军的人竟把一群神策军的人都拦住了,愣是没一个能上去帮忙拉开的。
尚谨感叹道:“还不错啊。”
他指的是能拦住别人,不让其他人靠近“战场”。
高骈听到这句话,默默思考是不是哪里不对,这乱糟糟的哪里好了?
任怀融耳朵一动,手上一用力就把对面的神策军兵卒给放倒了,扭头确认是尚谨来了,喜出望外地喊道:“将军!你怎么来了!”
“???”地上的兵卒被搀扶起来,缓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合着刚才那个姓任的还让着他呢?
赤心军的人都是妖怪吗?
“怀融!”尚谨喊了一声,接着又将在场几个陇右军的人都喊了一遍。
他们立刻都聚拢到尚谨身边。
高骈讶异不已,据他所知,任怀融在赤心军中的确有名,但是其他几个平时都是默默无闻的,这也都能认出来?
“你怎么能打人家呢?”尚谨说出来的话是质问,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
他注意到任怀融手上似乎有伤,拉过任怀融的手仔细观察。
“他先欺负我的。”任怀融另一只手指着那名神策军兵卒。
“我什么时候欺负你……”那人不可置信地说,但是目光接触到尚谨,立刻心虚地低下头。
尚谨若有所思地看了那人一眼,对任怀融说:“先与他道歉,我们去一边说话。”
“我打了你,向你赔罪。”任怀融的语气里听不出几分道歉的意思,随即激动地看着尚谨,“将军,我都好久没见到你了。”
他们几个完全把刚刚的闹剧抛之脑后。
尚谨关切地说:“你啊,脾气还是一如既往的火爆,晚些时候我差人给你送药膏。”
任怀融在赤心的时候,就是出了名的坏脾气,会和神策军打起来,尚谨也并不意外。
“把他拎起来的时候划伤的,不妨碍我打他。”任怀融开心地点头,活动了一下手腕。
其他人笑道:“将军,你还担心他呢?就任怀融那把子力气,都能把耕牛扛着跑。长安的富家公子还能拿他怎么样?”
在他们眼中,神策军能称得上是兵卒的,不超过神策军人数的五分之一,能比得上归义军的就更少了,剩下的都是些富贵人家送来镀金身的歪瓜裂枣。
“我什么时候能扛着牛了?不对……”任怀融立刻左手捂右手,叫道,“好痛啊,我怎么就不用担心了?这不是受伤了吗?”
“将军晚点来,你伤口都要愈合了。”
“胡说八道!我又不是将军,好的哪有那么快。”
他们几个在一边说话,神策军这边则是感到诧异。
虽说任怀融之前的道歉里看不出一点真心实意,但能一句话让这种刺头直接低头,高骈实在是没想到。
好像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直接让道歉就道歉了?他还以为尚谨会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就这么让自己的兵卒受委屈,尚谨平时到底是怎么领兵的?这看着不像能跟兵卒打成一片的样子啊?
然而任怀融压根就不在意道歉不道歉的,重要的是不要浪费他的时间,来了长安好不容易见到将军一面。
再说了,将军还能真让他受委屈?多年的信任让他下意识选择听从。
既然将军没让对面口头道歉,那对面倒霉的时候肯定还在后头。
神策军兵卒瞠目结舌:“他被脏东西附身了吗?”
任怀融耳力好,听到那句话,扭头恶狠狠地盯着那人。
“怀融。”尚谨喊了一声。
“将军。”任怀融立刻回了头,“他们好烦人,打扰我们和将军说话。”
他本来就讨厌吵闹的环境,这群人的嘴还贱的很,尽说些他不爱听的。
尤其那群和宦官关系近的,一天天的说什么将军会下场凄惨,他今天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凄惨。
不过这种原因还是别和将军说了,免得惹将军烦心。
“我们想去找将军,但是又怕打扰,安将军说将军最近都休息不好的。”
尚谨摇摇头:“不打扰,你们若是想见我,空闲时来寻我就是。只是别一回全来了,我那里招待不下。”
陇右军到长安不过半月,他本还奇怪怎么没几个人来找自己的,果然是安国载吩咐的。
任怀融高兴地说:“回头我就告诉他们。”
“你们若是受委屈了,别压抑着自己。”尚谨看待他们就像看待自家孩子似的。
虽然这个孩子能骑马能杀敌,但是不妨碍他担心孩子被有权有势的人欺负。
任怀融连忙说:“我们是怕闯祸连累将军,不然就他那体格,一拳下去都可以埋起来了。”
压抑倒不至于,他们一直明白一个道理,越是显得柔弱可欺,别人越会欺辱践踏。
只是收着手,不至于闹出太大的事端,反正这些天神策军兵卒找他们麻烦的事情越来越少发生了。
他们都是精锐,身上大多有爵位,虽说如今的爵位不怎么值钱,但是还是能抵罪的,他们有分寸。
就算那都虞使不把将军请来,再过上一个月,神策军也不可能敢和他们闹了。
尚谨笑道:“便是闯出天大的祸来,我也能护着你们。”
任怀融眼睛一亮,问:“那能不能把……”
把那些宦官直接砍了?
尚谨无奈地说:“不行。”
任怀融撇了撇嘴,他就是看不惯那些宦官惑主,祸害昏君就算了,怎么能祸害将军呢?
尚谨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走向坐在旁边呲牙咧嘴的兵卒。
“崔氏的人?”尚谨笑得客气,“听说你对我颇有微词?”
就算任怀融不说,尚谨也早从高骈那里知道起因了。
那些话都不是闲话了,跟诅咒似的。
崔达顿时僵在原地,不敢说话。
天知道他和身边的人说几句闲话,那个陇右军的怎么隔那么远都能听见。
打起来打不过也就算了,还把尚谨给招过来了。
就算人人都说尚谨失势了,他也不敢当着尚谨的面说坏话啊。
尚谨不得陛下信任了,可是以李德裕为首的官员都还在给尚谨撑腰。
他虽然出身大族,也不会明面上和尚谨起冲突。
“如果对我有什么不满,其实可以直接与我说。背后说人,被听到反而不好。”
这话是真的,假如有人直接当面表达对他的不满,他也不会真拿这人怎么样。
但是背后偷偷说他的闲话,还被赤心军耳力最好的人听到,这不就是找打吗?
尚谨笑眯眯地说:“下回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可以直接让你家里人转达。我和你叔父舅父平日也有诗文往来,多聊聊心里话,免得我们之间有什么误会。”
“实在不行,可以对簿公堂。”尚谨真诚地劝导,“总是打起来的话,对你不好。”
就任怀融的力气,真的可以一拳把崔达打飞。
*
李府。
“崔氏的小辈真是越来越不懂事了。”李德裕知道了神策军的事情,自是不满。
“李公,无事的。”尚谨笑道,“崔氏都用了家法了,估计打得比怀融还狠。”
他去神策军的事情本来也没遮掩,很快就传开了。
清河崔氏如今在朝的官员大多是李党,本就与尚谨有交情,更不想得罪尚谨和西北藩镇,于是一通家法后让崔达上门赔罪,送了不少东西给尚谨和陇右军。
“你别让他们觉得你好欺负。”李德裕蹙眉道。
尚谨一愣,随即笑着说:“李公,我只是故意显得好欺负,又不是谁都能踩一脚的。”
就算有小人要对他不利,那也得掂掂自己的分量,敢不敢与三个藩镇作对。
所以即使人人都说他失势,也知道他只是比不得四年前,论背后的势力,仍然不是能随意让人欺负的。
“是了,做戏太久,险些把自己骗过去了。”李德裕揉了揉额头,“所以我才觉得,陛下是真的信任你。”
即使是演戏,可这场戏已经为了高潮铺垫了四年了,甚至还会持续更长时间。
四年的时间,那些对宦官宣之于口的话,那些故意显露的所谓藏之于心的猜疑,那些因演戏而背负的骂名,足以潜移默化之中,将李炎的真实想法改变。
信任这种东西太过脆弱,轻易就可能被击破。
从和尚谨一起蒙骗宦官变成同时蒙骗宦官和尚谨,并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
好在他能看出,李炎仍然不曾改变最初的想法,实在难能可贵。
尚谨心中也清楚,自己这回的确幸运,要是再往前几年或者往后几年到大唐,那真是倒了血霉了。
别说装作猜疑了,从归义军的人到长安的那一刻起,他就会成为被猜疑的对象。
“我定会为陛下,筹谋得当。”他垂下双眸,“请李公传信岭南节度使,让他进献一头象征祥瑞的白犀。”
作者有话说:
小谨:打得不错,是我练出来的兵,这还有战术呢高骈:……小谨:我家孩子被你们这儿的人欺负了神策军:你说的孩子是这种吗?陇右军:(超级能打)(单方面压制)(战功赫赫)*岭南节度使:要祥瑞就算了,还指定?犀牛有不少,白犀我去哪找?白犀:你好。岭南节度使:这不太对吧?我运气这么好?
第298章 祥瑞
近来李炎不大喜欢出去游猎了,反而喜欢上了歌舞,尤其是鼓乐,甚至有时候会自己上手乱敲一通。
那敲的真是毫无章法,纯属噪音,但宦官也只好挂起一副笑脸吹捧。
好在每回李炎敲一会儿就说累的慌,把鼓槌扔还给乐师,不然他们还要穷尽赞美之词。
而守在麟德殿附近的任怀融觉得自己的耳朵每天都在受到摧残,不过这点难听的声音比沙霾好多了,还不至于影响他的听力。
听说陛下因为一个乐师的鼓敲得好,还给赐了个官,真是越来越像个昏君了。
不对,本来就是昏君,他们将军都担任闲职一年了,有人才不用还故意晾着,就是大昏君。
这几个月他们和神策军相处的很是“和睦”,估计是因为将军出面了,崔氏的人惩戒了自家的子侄,让神策军知道了嘴痒的下场。
毕竟神策军中大部分人的家世还是比不过清河崔氏的,这下要跟他们打架还得掂量掂量。
神策军如今不大把他们往重要的地方派遣,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把大明宫的布防摸清。
即使将军没有吩咐,他们还是下意识地侦查神策军的事。
这种东西就像吃饭喝水一样,已经刻到骨子里了。
不过他们也不是抱着大逆不道的想法去的,李炎虽然有点昏君的做派,但朝政上也没出什么大问题。
反正将军没说要他们做什么之前,他们是不会轻举妄动的。
*
岭南道,广州都督府。
岭南节度使这几天急得团团转,李公来信,让他今年年底前要进献祥瑞白犀。
祥瑞这种东西,可大可小,想要编个祥瑞也有简单的。
往石头上刻几个字装作是天生的也不是不能算祥瑞。
犀牛这种动物,抓起来甚至饲养训练也不会比登天还难。
但是白犀实在是为难他了。
明明剑南道、鄂岳道之类的也不是没有犀牛,怎么这个重任就落到他头上了呢?
虽然李德裕说不用强求,但是在岭南道待久了,他是真的想回去。
他来岭南道赴任的路上,第一回进山就被猴子扇了一巴掌,他是真的恨不得把那山推平了。
都说得罪当权者容易被贬到海那边的崖州看猴子,也没人和他说来岭南除了瘴气毒虫,还会有猴子打人的,那不是剑南道的特色吗?
正当他愁容满面时,好消息终于来了。
“节度使!刚刚桂府那边来信,说有头白犀,甚是亲人,拿着一点果子就过来吃了,不伤人的。”
岭南节度使大喜过望,拍腿喊道:“对!这就是我要找的祥瑞!快,让桂府都督好生看管起来,莫要伤着,我这就赶去。”
犀牛虽然体型大,但是性子温和,一般遇到人也是不会伤人的,但是不曾驯服的野犀主动亲近人的却是少数。
他这是捡着宝了,亲人的祥瑞可比强行抓起来的祥瑞要好多了。
此时,桂州都督府中,一头白犀正温顺地吃着果子。
它旁边围了几个人,啧啧称奇:“真是奇了,头一回见着白犀。”
“白色是稀奇,更稀奇的是这犀牛竟然如此亲人。”
那人忍不住试着摸了一把白犀,白犀只叫了一声,却没有别的动作。
系统默默在心里回答这些人的话,当然稀奇了,犀牛是温和胆小,又不是傻子,会主动往人类栖息地跑。
真要是突然遇到一堆人围着,犀牛也是会横冲直撞的。
被当成祥瑞的感觉还挺新鲜的,也不知道要是去了大明宫能不能趁着观看祥瑞的机会把马元贽创死。
不过尚谨应该不会允许它这么做,毕竟只少了一个马元贽的作用不大,得彻底拿回权力,一网打尽才行。
*
六月十二,庆阳节,花萼相辉楼。
庆阳节是李炎诞辰,加上旬休,这回连着放四日的假。
李炎亲临兴庆宫的花萼相辉楼,群臣毕至,百官云集。
庆阳大宴上,尚谨扫了一眼面前的美食佳肴,罕见的没什么食欲,倒不是不好吃,而是心有思虑。
歌舞百戏轮番上演,抬首可见铁索上有人驾车前行,垂眸尽赏剑舞角抵,往左看有人纵马长歌成戏,向右瞧彩羽公鸡相斗成趣。
李炎扭头发现尚谨兴致不高,他原以为尚谨常在军中,应该会喜欢,往年宴会上尚谨也是对这些赞不绝口的。
直到有数百名衣饰华丽的宫女自帷布中鱼贯而出,鼓声随着她们的动作刹那间响彻兴庆宫。
是《秦王破阵乐》。
尚谨的眼眸骤然熠熠生辉,他最爱的乐舞!
李炎收回目光,静静等待李德裕所说的惊喜。
数曲乐舞后,一头白犀被牵了进来。
盛唐时,该是一群由藩属国或羁縻州进献的训象训犀入场拜舞。
只是因为开销巨大,多年前就已经将那些大象犀牛放生了。
伴着岭南节度使贺表上那些天花乱坠的恭维之词,白犀昂头与尚谨对上了视线。
【宿主!!!】
它和尚谨有半年没见了,就为了变个犀牛被当作祥瑞送进宫。
「好久不见,我们两个好像还是头一回实体分开这么久?」
「你一会儿别太人性化,我怕你被当成妖孽。」
【我明明是祥瑞~】
「……狐狸和犀牛还是有点区别的。」
楼上,李炎看到这祥瑞还是高兴的,只是不知惊喜在何处。
但李炎仍然出言褒奖:“各地的贡品贺礼都很好,但这白犀可遇不可求。”
*
平昌郡王府。
“明章,我见了阿耶近来十分喜爱的那头白犀。”李嵯正在给尚谨递消息。
“如何?”尚谨问道。
他当然清楚宫中发生的事情,但还是不能拂了李嵯的好意。
“那白犀没什么新奇的。”
【???】
系统十分不满。
【我怎么就不新奇了!我能敲鼓敲出乐曲来,还不够新奇?我是野生的诶!】
「他肯定不喜欢白犀啊,又不是不喜欢阑夜,你别气了。」
“阿耶也不知道喜欢那白犀什么,天天听它敲鼓。”李嵯现在看那头犀牛就跟看奸佞似的。
尚谨忍不住笑出声:“或许它敲得很好呢?”
李嵯叹了一口气:“我弄不清阿耶在想什么,希望只是一时的兴趣吧。”
“你觉得陛下只是喜欢祥瑞,沉迷仙道吗?”尚谨问道。
李嵯摇了摇头,阿耶虽然信这些,却也不该为这些昏头,沉溺其中。
“祥瑞,追根究底,是为了彰显德政,粉饰太平。”尚谨又说道,“那白犀的确讨人喜欢。”
【嘿嘿。】
“但是更重要的是,陛下想要这样的祥瑞。”
“嗯,我明白了。”李嵯努力从尚谨这里学习他所缺乏的东西。
“总觉得你今年找我的日子比去年多了。”尚谨心中一算,起码是去年的两倍。
然而李嵯来的同时,其他四个却没来过。
李嵯回答道:“兄长们说,我最不起眼,来看望明章他们也放心。”
他也觉得这样很好。
尚谨故意逗他:“你不起眼,跟我走的近,就不怕那些人觉得我要扶持你当傀儡?”
如果非要让那些宦官在李炎五子中选一个,李峻和李嵯是最可能被选中的。
李峻虽然已经及冠,但是心直口快藏不住事,不用担忧李峻心思深沉地谋求从宦官手中夺权。
李嵯年纪最小,众所周知的内向可欺,好操控。
李嵯看尚谨的表情不似作假,慌张地问:“啊?那怎么办?”
他不会又给尚谨惹麻烦了吧?
“逗你玩的,我背后的势力再大,那也在边疆,想要废立皇帝,必须掌握禁军,我可没那个本事。”
李嵯不解地问:“可是陇右军如今不是在禁军之中吗?”
尚谨一愣,目光中带上些探究。
李嵯的胆子是比以前大多了,这种话都敢说出口。
“神策军应该比不上陇右军吧?如果直接让陇右军把宦官赶下台呢?”李嵯继续设想。
“这话也就你敢说,别和旁人说这些。”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李嵯和以前大有不同,换成以前,李嵯是不敢谈论这些的。
某种程度上来说,李嵯说的没什么问题。
论战力,陇右军的确碾压神策军,但有些事情不是那么简单就能达成的。
“我只和明章说。”李嵯笑容明朗,“难道不可行?”
尚谨摇了摇头,给出回答:“神策军再弱,背后也是各个禁军世家,是数不清的宦官。”
不过从他决定宫变起,就准备好得罪这些世家了。
或者说,从一开始他就准备好有朝一日自己会站在世家的对立面。
反正他跟世家比那就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而且这些禁军世家和五姓七望这种大姓又有区别,他以后更加要警惕的是后者。
“何况我又不是乱臣贼子,清君侧和造反有什么区别?”
如果他拥有一支能长期待在长安并且能轻易打败神策军的力量,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皇帝都只会觉得是威胁。
“我要是有这个本事,陛下更该疑心我了,或许哪一日把我赶走也说不定。”
尚谨眸色渐冷:“真要是想拿到神策军,只杀几个神策军的宦官是无用的。”
玄武门必将迎来一场流血宫变,或许要杀到血流成河的地步也未可知。
李嵯顿时觉得自己学到了一些小技巧,虽然暂时不知道这些小技巧有什么用。
“不说这些吓人的事情了。”尚谨收敛神情,对李嵯说,“帮我给你兄长们带口信,若想来见我就来吧。陛下再疑心,也不会更差了。”
当然会更差。
“……”李嵯沉默片刻,终于应声,“好。”
【宿主,我还以为你又要收弟子了。】
虽然李嵯一直没明说,但是宿主早就看出来了。
「我以为你看出来了,我在端水观察啊。」
他并不准备像在秦汉时候那样从一开始就站队。
【不选一个吗?】
系统觉得宿主干完这一票就可以光明正大的二人之下,万人之上了,干预太子人选也很正常。
「我又不是皇帝,让火火自己选他家这一群山吧。」
「至少现在我觉得未来辅佐哪个都行。」
李炎这五个孩子都挺争气的,也不好选,难题留给李炎好了,他是不会干涉的。
作者有话说:
岭南节度使:杜公,你当剑南道节度使的时候是不是也被山里的猴子打过?杜牧:(?)你不要造谣……峨眉山猴子:(怪叫)杜牧:……*李炎:你觉得哪个当太子好小谨:(端水)我觉得都好李炎:你觉得哪个适合让你辅佐小谨:(自信)我辅佐哪个都行李炎:你觉得……算了我自己选
第299章 东山不再起
神策军营。
马元贽与王公长等宦官正在商讨要事。
他们在长安自是有府第的,但一向都是在神策军营中讨论隐秘之事,以此掩人耳目。
“我实在不明白,为何要拉拢尚谨?他对陛下实在是过于忠心,竟然能忍到这种地步。”
马公儒觉得这就是件不可能的事情,都这么长时间了,也不见有什么进展。
马元贽挑了挑眉:“你以为我为什么想换皇帝?”
马公儒摇摇头:“陛下够昏了。”
即使他们和尚谨还站在对立面,他都觉得尚谨命途多舛。
幼时为奴,少时起义,一腔热血,赤心报国,遇上这么个皇帝,啧啧啧,真够惨的。
马元贽冷笑一声:“昏君是昏,却不蠢,不好掌控。”
李炎要是胡亥那种蠢货,他也没必要筹谋换君了。
“你看陛下玩弄人心的样子,他就是吃定了尚谨的忠心,一边贬损尚谨,一边大肆赏赐,忘了仇士良怎么死的了?”
李炎猜疑尚谨乃至打压尚谨,最开始可不是因为他的蛊惑,都是李炎自愿的。
不然他也不会看准时机挑拨离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李炎自己没那个心思,他再怎么挑拨都不会成功的。
“我们要的是傀儡,可陛下并不听话,权欲也太重,这样的人,迟早哪天是要对我们下手的。”
等尚谨被清算了,李炎的重心就要刚在他们神策军上面了。
“他把陇右军调进神策军,可不是受我们迷惑,而是主动为之。”
马元贽乍闻李炎的决策时,只觉得瞌睡来了递枕头,可仔细一想,这对他们不算好事。
马公儒神色一凛:“中尉的意思是,陛下想要扰乱神策军,趁机拿回兵权?”
“哼,我们这位陛下,心眼多着呢,不比上一位少。”马元贽至今记得甘露之变的情形。
王公长却说:“可上一位没他聪明。”
甘露之变实在是步步错漏,而李炎比文宗会用人多了,即使尚谨如今只任闲职,放在长安却对神策军形成了威胁。
而且李炎的表面功夫可比文宗厉害多了,仇士良到底挑了个什么人做皇帝?
要他说,光王李怡这种傻子才适合当傀儡,比李炎这个颖王好多了。
马公儒皱着眉头,问道:“既如此,为何还要同意陇右军调动的事情?他们来了之后,表面上服从管教,实际上也不正眼瞧我们。”
原本对他们来说,换个皇帝不是难事,可李炎这么做,虽然增强了神策军的力量,却也扰乱了他们对神策军的掌控。
陇右军并不愿听从他们,如果贸然对李炎下手,尚谨这个愚忠的还不知会不会跟他们唱反调,去扶持那几个亲王中的一个。
“因为尚谨。”马元贽想要走一步险棋,“神策军再强,如今也比不过河朔藩镇和西北藩镇。”
长安不是密不透风的,神策禁军做的事,能传到神策京畿军和边防军,也能传到附近的藩镇。
“河朔藩镇一直拿我们当靶子,是不可能合作的。”
幽州节度使张允伸,是当年李炎和尚谨亲自选定的人,他们若是轻举妄动,张允伸不会没有动作。
成德节度使王绍鼎,比起他那忠心耿耿的驸马父亲,可就要混账多了,随心所欲,大约不会管长安的皇帝换成了谁。
然而看张直方的前车之鉴,王绍鼎的位子肯定坐不稳,下一个换上来的节度使还不知会是谁。
魏博节度使何弘敬,真正的割据一方,当年平叛的时候就敢阳奉阴违,从来不把朝廷放在眼中,一向虎视眈眈。
“西北藩镇就不同了。”
拉拢西北藩镇,听起来可比拉拢河朔藩镇更像无稽之谈。
毕竟那可是个被吐蕃统治近百年还能心向大唐的地方。
然而尚谨的出现是个变数。
“如今西北虽说有了新的安西、北庭大都护,可他们实际上都受张议潮一人统领。”
单论权力,说张议潮是西北的土皇帝都不为过。
“张议潮视尚谨为亲子,你没瞧这些日子,他为了尚谨接连上书。有尚谨牵线搭桥,我们拉拢了西北的藩镇,不必太过担心河朔的威胁。”
他们不需要西北藩镇支持他们,只要陇右军参与了宫变,尚谨就不会置身事外,尚谨被拉下水成了“谋逆之人”,西北藩镇自然要帮忙。
王公长忍不住提醒:“但是尚谨没有被拉拢的迹象。”
“那就逼他一把,叫他彻底失去东山再起的希望。”
马元贽冷笑一声,终于进入今天的正题。
“让他怨恨我们这位自作聪明的陛下毁了他。”
一个过于纯粹的武将最重视的是什么?是边疆平安无事,是跟随自己的兵卒,是未来能继续上阵杀敌。
“近来几位亲王又与他走的近了。”马元贽不觉得奇怪。
李炎这几个儿子不得宠又太聪明,清楚李党和尚谨的势力,也清楚神策军不会支持他们,自然会选择站在尚谨那边。
如今有名的武将,大多出自西北藩镇,终有一日,尚谨还是要得重用的。
“陛下怀疑他想要扶持皇子,对他下手,不是很正常?”马元贽不确定李炎会不会昏到这种程度,但是这并不重要。
“陛下真的会这么做?”王公长觉得此事悬得很。
马元贽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陛下不会,我们会啊。”
只要查不出真凶,总会有人觉得是李炎动的手。
“万一真死了怎么办?”马公儒犹豫地问。
“那更好了,用他的死,鼓动陇右军跟随神策军……”马元贽的身形陷在阴影之中,他轻声道,“请陛下宾天。”
*
平昌郡王府。
“明章,如果陛下够昏庸,那些宦官为什么还要害陛下?继续忽悠陛下不好吗?”杨归安实在不解。
尚谨摇了摇头:“陛下现在是昏,可一点都不庸。”
“宦官不会忘记仇士良的下场,看着陛下用一样的方法对付我,就会时刻警醒,陛下有一天会和以前的皇帝一样,清算他们。”
更别说李炎表现的绝非外人以为的被宦官蛊惑,那几个聪明点的宦官应该能察觉出李炎也并不信任他们。
“他们可以直接毒死陛下,换皇帝,可是换了之后呢?河朔藩镇时刻盯着长安,还有我这个忠臣在,一番鼓动,当然要清君侧了。”
如果马元贽真的敢对李炎下手,他真的敢去清君侧。
“如若拉拢陇右军,拉拢陇右军背后的西北藩镇,他们就不必时刻忧心河朔藩镇。”
若说如今谁能和河朔藩镇碰一碰,也就只有西北藩镇了。
要是他再穿越来晚几年,他都可以准备造反割据了。
“他们是想掌权,但也不会想看到第二次安史之乱,因为到时候第一个死的肯定是他们。”
到时候河朔藩镇打着清除宦官的名号打入长安,不可能放过宦官。
“别看神策军握在他们手里,要是河朔藩镇现在宣称要清君侧,你说神策军的人是听他们的话话,备战或者逃跑,还是赶紧杀了他们?”
仇士良要杀李德裕,尚且要想办法鼓动神策军,宦官对神策军的掌控也并不是绝对的。
“可惜我不会被他们拉拢的,因为我的弱点,他们抓不住。”尚谨笑道,“除非……”
*
神策军营。
“可若是尚谨即使陷入绝境,也不愿背叛君主呢?”马公儒相信这个世界上就是有这么愚忠的人。
“那就拉拢他的副将,安国载。”马元贽自是思虑周全,才会找他们来商议。
“安国载?我听陇右军的人说过他的事,他不会背叛尚谨。”王公长觉得这事就是天方夜谭。
“那要是尚谨已经要被逼死了呢?尚谨宁死不叛,可他的兵卒会心疼他的。”
这段时间马元贽对尚谨在陇右军心中的威望有了彻底的认知。
在他眼中,陇右军就是忠心朝廷版的河朔三军,对节度使有着超乎寻常的追随之意。
“按你在陇右军时得到的情报,安国载就是尚谨的鹰犬,心中是无国无君的,显得忠诚不过是因为尚谨忠心耿耿。”
“到时候他是继续听尚谨的,还是替尚谨谋一条出路?”马元贽认为自己已经有了答案。
*
平昌郡王府。
“将军,马元贽真的会来拉拢我吗?”安国载相信尚谨的判断,却还是担忧出现意外,他要确保尚谨的安全。
谁知道那些宦官会不会狗急跳墙?
“会的,你是除我以外,唯一能号令全部陇右军的人。”尚谨点了点头,“他们说动不了我,自然会来找你。”
他废了那么大力气,给安国载营造人设,不就是为了给着急上火的宦官一个突破口吗?
尚谨开始给他分析宦官的思路:“如果陛下真的要害我,你会怎么做?”
“定要保护你。”安国载神色认真,“换个皇帝。”
“这不就对了……”尚谨的话说到一半差点被呛着,“嗯?”
等一下,这,这不对吧?
“如果皇帝要害你,我无法真正阻止他,只能换个皇帝了。”安国载的思路异常的简单粗暴。
尚谨无奈地说:“反正不管怎么说,他们也觉得你不会放任不管,你到时候只要假装思虑之后答应与他们合作就好。”
*
会昌十五年,秋猎,禁苑。
尚谨换了一匹新马,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
那匹跟随尚谨多年的黑马阑夜似乎不在,据说是已经年老,故而留在家中让人照料。
【哎,当祥瑞的日子好快乐啊。】
「没你实在不习惯,这马没你聪明。」
「这马性子挺烈的,还好我已经将它驯服。」
尚谨抬起手,原本待在树上歇脚的游隼直直飞向他,落在他的手臂上。
“隐客,我今天打多少猎物,可就看你了。”尚谨逗弄着手臂上的游隼。
“明章!我要和你一起!”二皇子李岘兴奋地说。
“我不擅打猎,与明章一起可以沾沾喜气。”三皇子李岐笑眯眯地骑着马过来了。
五皇子李嵯似乎又回到了原本羞涩内敛的状态,只是仍然无声地站到了尚谨身侧。
四皇子李峄打了个哈欠,原本不想去的,结果被大皇子李峻强行拉了过去。
“哎,我等着明章打猎回来直接吃不好吗?”
“我们都去,你也别天天躺着。”
“好吧好吧,我一起。”
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往林中去了。
另一边,李炎在空旷的山脚轻轻松松打到了今日的第一头猎物,与身边的王贤妃炫耀。
二人正耳语,就看到神策军的守卫急匆匆地赶过来。
“陛下!不好了!平昌郡王坠马了!”
作者有话说:
李炎:???怎么回事!一二三四五:(发出尖锐爆鸣声)救救救救救
第300章 谣言进度300%
“伤势如何?在哪!”李炎惊得连手中弓箭都险些掉落。
纵使李炎平时再能演,此时也难以掩饰慌乱。
这完全不在他们的策划之中,明章也不可能有新计划不提前和他商量。
何况河西人自小长在马背上,明章的骑射功夫出了名的好,这又不是没有马镫的秦汉,如何会坠马?
除非有人要害明章……
守卫接触到李炎急切的眼神,吓得只能低头汇报:“东北方林中,平昌郡王的马突然发了疯似的,几位亲王都追不上,等追上的时候,平昌郡王已经倒在地上不省人事,那马也不见踪影了。”
“随行的太医呢?把太医署的人都喊来!”李炎只觉得浑身冰凉,险些没踉跄着倒下去。
“陛下。”王贤妃扶住李炎,暗暗掐了他一把,强迫他保持冷静,“上天自会保佑平昌郡王。”
李炎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平日的模样。
一切不可前功尽弃,当务之急是去看看尚谨的情况,让太医好生医治,一定会平安的。
李炎纵马往守卫所指的地方去,同时也不忘追查真相。
“派人追回那匹马,要活的。”
“封锁禁苑,除了太医,无朕的旨意,不许出入。”
他不信尚谨会意外坠马,此事定有蹊跷!
*
一刻钟前。
“明章,不快些吗?”二皇子李岘觉得奇怪,为何他们要慢悠悠的?活像在树林里散步似的。
“我不急。”尚谨抚摸着座下马匹的鬃毛,带着些安抚之意。
“我们本来也不是奔着打猎来的。”四皇子李峄打了个哈欠。
他们五个里只有长兄和二郎是真的想打猎,剩下三个只是想跟着尚谨玩闹罢了。
“二郎,你要是觉得无趣,那就自己先去吧,我们可以陪着明章的。”三皇子李岐笑眯眯地劝说。
二皇子李岘撇过脸,说道:“想的美,我又不是没机会打猎。”
反正第一肯定是阿耶,他也拿不到。
第二估计又是明章,他也拿不到。
他光争那个第三有什么用?最后成了唯一“落伍”的,那才不好弄。
二皇子李岘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最终被尚谨新骑的这匹白马吸引,好奇地询问:“明章,你这马感觉不怎么服管教啊?”
“性子烈,先带着他,熟悉周遭的环境,免得……”
尚谨话音尚未落下,那匹原本就不耐烦的白马突然抽搐起来,紧接着狂奔而出,眨眼间消失在林中。
安国载是最先反应过来的,其次是二皇子李岘和几个骑术好的随从。
他们连忙追了上去,看着那匹马逐渐消失的背影,却没有继续追。
尚谨倒在地上,身形狼狈,并未回应他们的呼喊,更没有丝毫声音。
安国载跃下马,几乎是扑了过去,却不敢轻易触碰。
他恍惚间回到十五年前的茫茫沙漠,只能无措地抱着昏迷的尚谨在无边沙海中绝望地前行。
他终是松了口气,这是昏过去了,还好只是昏过去了。
其他人不敢轻易挪动尚谨,还是安国载稳住了局面,喊人用器具将尚谨抬到最近的一处亭中。
安国载面上一如既往,心中却是六神无主。
即使性命无碍,可是马匹用力踩一脚的力量,他再清楚不过。
他们在河西时的重骑兵,依靠重量能硬生生将敌人碾碎。
尚谨身上看着没有血迹,他却清清楚楚看到那匹马踏在了尚谨的腿上。
尚谨的医术再好,若是被马蹄踏碎了腿骨,如何还能养得好?
*
尚谨再睁开眼时,周围乱糟糟的。
他应当没有多少外伤,骨头却像是断了一样,膝盖处传来难以忽略的剧痛,仿佛有人拿刀砍了他的腿一般。
呼吸间他甚至觉得胸腔内脏有些疼痛,大约是因为坠落时撞在了石头上。
他又闭上眼,尽力忽视身上的疼痛,他不是没受过更重的伤,再剧烈的痛感他都可以忍受。
“明章!”李炎紧张地喊道。
原本李炎是平静了的,亲眼看到尚谨昏迷不醒之前,他还试图劝说自己,万一这是尚谨的计策呢?只是没来得及和他说而已。
然而真的见到了,却难以抑制担忧与心疼。
他恨不得让太医署的太医都飞过来,这样重的伤势,一刻也耽搁不得。
“陛下……”
即使尚谨能忍受疼痛,可生理性的发抖却无法隐瞒。
有些话李炎不能说,李德裕却能直接开口:“太医要到了,你别怕。”
尚谨微微点头,心里却想着就是太医来了他才怕。
不是说唐朝的医师水平都不行,而是他记得这一批医师都很让人一言难尽。
比如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李元伯。
做出来的长生药能把宣宗毒死的水平,医术肯定是没问题的,医德可就不确定了。
“郡王,哪里疼?”李元伯问道。
“左腿。”尚谨回答道。
准确说,哪哪都疼,只是先紧着要紧的看。
李元伯眼中闪过一丝暗芒,放缓了声音,转向眉目间隐含担忧的李炎。
“请陛下放心,我这就为郡王诊治。”
李元伯刚碰到尚谨的小腿,疼痛便如潮水一般袭来,尚谨眼前一黑,险些又晕过去。
“唔!”他下意识想要蜷缩起来。
“郡王,或是骨折。”
这还是李元伯保守的估计,骨头彻底碎了也不是没可能。
但是他一把平昌郡王碰疼了,那几个平昌郡王幕府的就跟看死人一样看他,吓得他不敢检查太过仔细。
这几个看着可比神策军那几个人吓人多了,平昌郡王身边都是什么煞神啊?
尚谨吐出一口气,又看到身旁五个皇子惊魂未定的模样,他开口安慰:“无事,吓着你们了?”
他们五个连忙摇头,但心中实在害怕,一瞬间的变故让他们难以平复心绪。
“无妨……太医……看吧……”他又对李元伯说。
李元伯添了力气,于是疼痛几乎要遮蔽尚谨的思维。
但是他隐约察觉出几分不对。
这李元伯是真的想废了他吗?
这么检查,他的骨折只会越来越严重。
尚谨颤抖着打了个不显眼的手势,看上去只是无意间的动作,却立刻唤醒了一旁浑浑噩噩的安国载。
安国载当即提着李元伯的后领就要把人往后面带。
“哎!你做什么!”李元伯吓了一跳。
这安国载不会是觉得他没好好治伤而发怒了吧?
尚谨又说:“国载……不得无礼。”
安国载听着他虚弱的声音,却又觉得一切回到从前,尚谨依然是那个运筹帷幄之人,无人可以打败他。
“他只是担心我,李太医勿要与他计较。”
待到李元伯与尚谨离得更近些,尚谨勉强挥了挥手,示意李元伯靠近些。
“我,略懂……医术,曾听闻有个方子,可行吗?”尚谨附在他耳边,轻声问道。
李元伯听着他后面说出的一味味“药材”,心惊肉跳,不知作何反应。
这哪里是治伤的汤剂,分明是他当年私下与赵归真讨论的长生药药方。
李元伯吓得魂飞魄散,根本不敢继续动手脚,笑容勉强:“平昌郡王说的不错,这汤剂可以止痛。”
尚谨扯出一抹笑,当然止痛,喝完金属中毒,中毒晕过去就感觉不到疼了。
“陛下……我不想在此诊治。”尚谨看着围的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
*
太医署。
李炎坐在太医署的堂中闭目养神,却并不是因为疲惫,他实在怕睁开眼泄露了心神。
他从来自信能骗过宦官,此时又不敢相信自己了。
四科博士医师,除去咒禁科,都挤在内屋。
但愿尚谨平安无事。
他质问马元贽:“禁苑守卫是北衙禁军!你还没抓到那匹马?”
等抓到那马,他非要将凶手和马一起碎尸万段不可。
“请陛下恕罪,禁苑地广物博,那马匹又藏身林中,不好寻找。”马元贽连忙跪下回话。
他们当然不会让证据留下,不然岂不是给别人把柄?
“秋猎毁于一旦倒罢了,尚谨出事,引起的变动太多。”李炎深吸一口气,言语间隐隐有敲打之意,“如果这事是有人蓄意为之,神策军难逃其咎。”
他该相信尚谨,无论如何,计策要继续推进下去。
“请陛下放心,我们定会捉拿那孽畜!”马元贽点头,只是心中如何想就不知道了。
不久后,医师们鱼贯而出,脸上的表情很是糟糕。
“说!”李炎因为宦官的离去卸下了一部分伪装,终于能问问心里话了。
“回陛下,平昌郡王的左腿被马匹踏得碎裂,恐怕……很难恢复如初了。”
“胡说!”李炎拍案而起。
他怎么能接受这样的代价和结果?
太医们呼啦啦跪了一地,纷纷告罪。
那动静大得尚谨都听到了,于是让安国载去把李炎请进来。
“将军请陛下进去。”
李炎匆匆入内,见尚谨坐在床榻上,不禁伤感。
只是他怕影响了尚谨的心情,所以不敢问,不敢看。
“陛下,我很好。”尚谨轻声道。
李炎眨了眨眼,试图掩饰眼中的湿意。
“陛下,虽还不知是谁所为,但我真的无事,只是很疼。”
其实是谁做的也很明显,不过话还是不能说太满。
“那他们怎么说你可能……”李炎震惊之余,心间盈满了惊喜。
“我想办法让他们统一了口径。”尚谨尽量节省时间,以免引起宦官的猜疑,“其他的以后再说,陛下不必为我担心,这伤很快会好的。”
李炎松了口气,但仍不放心,就算这伤没有太医口中那样严重,也绝对不是轻伤。
“你好好养伤。”
*
马匹在禁苑中消失无踪了,平昌郡王也身心俱伤,不愿出门,这场惨剧以疑案收场。
神策军中尉等人受了李炎的惩治,但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却绝对增加了宦官对李炎的不满。
听闻尚谨这回可能要留下后遗症,朝臣们都十分震惊惋惜。
对于谁要害尚谨这件事,更是众说纷纭。
其中有一种言论甚嚣尘上,传播的最隐秘,他们提到时只会指一指天。
这么巧合又险恶的疑案,除了那位,还能有谁做到?
神策军的宦官对此十分满意,他们推波助澜至此,不信陇右军还能忍。
尚谨靠在软枕上,也十分满意,虽然中间有点波折,但是他的目的总算快要达到了。
他静待宦官的到来。
作者有话说:
开个三百章庆祝抽奖!感谢大家的支持在这一章本章评论就可以参与啦!以及营养液加更庆祝!*关于这场“疑案”的内幕,要之后揭晓哦大家可以猜一猜到底发生了什么小谨确实骨折了,之后宫变会怎么弄*火火:(!)差点演不下去小谨:拥有丰富的演戏经验,几乎不会露馅李元伯:你怎么知道我做丹药?不对啊?你都知道了?我怎么还能活这么多年?光王:看到李元伯,突然很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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