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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310

    第301章 黄道吉日


    平昌郡王府。


    “将军……”安国载犹豫再三,忍不住说出些大逆不道的话来,“你就真的不怀疑是陛下?”


    尚谨瞪了安国载一眼,高声道:“国载!住口!”


    他动作之间牵动到腹部的伤口,疼得咳嗽起来。


    他好像演得有点用力了,物理意义上的那种。


    安国载慌乱地说:“将军,你别生气,太医说你不当动怒。”


    虽然腹部的伤口并不严重,却也是疼的。


    尚谨深吸一口气,问道:“国载,即使是陛下做的手脚,我又能如何?”


    “我虽然出了事,但你们还好好的。”他闭上双眼,似是心如死灰,“如果陛下只是想让我无法再得军功,那就如此吧。”


    安国载被他的情绪牵动,目光落在他的腿上,喃喃道:“将军……”


    “只要你们还安好,我可以忍耐。陛下想让我当个质子,那也无所谓了,别的藩镇,也不是没有过。”


    这话是假的,他要是真遇到这么个皇帝,不如原地造反。


    “我想要保护你们,保护河西的百姓,这就够了。”


    不仅如此,他还想要庇佑天下人。


    “将军!”安国载的情绪骤然失控,“你就甘心!?我不甘心!这皇帝!这朝廷!如何对得起你!”


    “国载……”尚谨长叹一声,“不要再说了。”


    片刻安静后,有人走到近前,是内侍省的内侍,马公儒。


    尚谨目中满是惊异,问道:“马内侍何时来的?他们好不懂事,也不知陪着。”


    “我也不是第一回来了,我看他们似乎有事忙,所以自己进来了。”马公儒脑海中还在梳理方才听到的对话。


    “平昌郡王,陛下赏赐了些药,都是宫中珍藏,希望郡王早日安康。”马公儒隐秘地打探尚谨的伤势,“不知郡王可觉得好些了?”


    虽然太医署的眼线都说尚谨伤势严重,他们却还是要亲自来看的。


    尚谨的目光平静的落在马公儒身上,片刻又垂下眸,勾起一抹笑:“劳烦马内侍了,我无事。”


    在马公儒看来,这就是强颜欢笑。


    “不辛苦不辛苦,陛下心中挂念着郡王,望你振作。”马公儒字字句句要往尚谨心里插刀子。


    “还请内侍替我转达……陛下关切,臣铭感五内。”


    见尚谨阖眸不言,马公儒自知无法久留,识趣地说:“宫中还有些事,我不久留了。”


    尚谨点了点头,扭头看向安国载:“国载,帮我送一送。”


    安国载面无表情地走在马公儒前面,直到走出内院,突然停下了脚步。


    “你们在鼓动陇右军?”


    “将军这是哪里话?我们忠心耿耿,怎会去做这等事?”马公儒吓了一跳,没想到他如此直接。


    “马知先都快和你们结为族亲了。”安国载冷哼一声。


    宦官里姓马的可不少。


    马公儒心中一梗,那是哪门子的族亲,天天就坑他们的钱,嘴里还嚷嚷着都是同姓。


    不过马知先确实是陇右军中立场最偏向他们的人。


    “你们想做的事,也是我想做的事。”


    马公儒心里直呼中尉神机妙算,但仍然谨慎地试探:“可是那位?”


    安国载回头望了一眼竹林,说道:“他再不反抗,迟早被害死。”


    “他不愿做,我替他做。”


    “事成之后,他也无力改变了。”


    “陇右军的人,可以为你们所用。我会亲自与他们说。”安国载的手按在剑柄上,叩了一下,“但我有要求,无论你们扶持谁……”


    “平昌郡王和安将军乃至整个陇右军的身上都会有一份从龙之功。”马公儒很是上道。


    这就对了嘛,忠心皇帝有什么用?还不是下场凄惨?不如操控皇帝废立,掌握至高的权力。


    “记住你们的话。要找我商议,让马知先提前告诉我。”安国载颔首示意,“恕不远送。”


    *


    神策军军营。


    王公长听完马公儒的叙述,一时间生出一种诡异的类似恨铁不成钢的想法来。


    “他是泥捏的吗!?”


    “我看是这招太狠,断了他的希望,他不仅没能被怨恨冲昏头脑,反而要自暴自弃了。”马公儒蹙眉道。


    马元贽毫不在意:“无所谓了,那安国载总算是忍不了了。”


    “我们继续拉拢他?”


    他们之前的重点都在尚谨身上,他一直觉得没用,现在终于要换方向了。


    马元贽冷笑一声:“拉拢?安国载这种人,你拉拢不了的。”


    “你只能逼他,逼得他主动要与我们合作。”


    他们要是真的去拉拢,安国载马上就会告诉尚谨。


    “把尚谨逼入绝境,让他宁愿背叛尚谨,也要护佑尚谨就好了。”


    陇右军中如今已是怨声载道,对李炎愈发不满,他们也更好操控禁军了。


    “就像现在这样,让马知先多与他说说朝中的好事。”


    *


    伤筋动骨一百日,这期间除了陇右军来看望他的兵卒,尚谨几乎谁都不见。


    这可把五位皇子急坏了,想要看望尚谨。


    然而郡王府的人只说尚谨闭门谢客,请他们回去。


    二皇子李岘见尚谨不愿看到他们,急得团团转。


    四皇子李峄看了一眼府第的牌匾,直接坐在门口的阶梯上,赖着不走了。


    宣阳坊紧邻东市,西面有国子监,北面是文人云集的平康坊,四周热闹非凡。


    平昌郡王府占据了宣阳坊将近九分之一的面积,最是惹眼。


    附近来来往往许多人,大都对朝堂之事有所耳闻,明眼人都能分辨出郡王府前浩浩荡荡的队伍来自亲王,还不止一位。


    四皇子都直接坐下了,其他四人干脆也跟着一起。


    不出一刻钟,他们就被请进去了。


    “秋日凉爽,郡王府风光好,我就在这里赏景。”四皇子笑眯眯地捻起一枚糕点。


    他脸皮厚,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谁都知道他胸无大志,那荒唐一点也没什么。


    有本事就赶他走好了,他就不信明章这么狠心。


    可他心里也打鼓,如果坠马疑案的真凶是阿耶,他不就是明章的仇人之子了?


    然而厚脸皮这一点对尚谨的确有效,尚谨最后还是把他们放入了竹林中。


    “明章,我派人去请各地的名医了,你不要担心,一定能好的。”三皇子李岐带了各色药材,一股脑送进了郡王府的私库。


    “你有心了,其实我也用不了这么多药。”


    “那明章也可以留着,日后拿去送礼也是好的。”三皇子总不可能把药材带走。


    四皇子李峄怕尚谨待在家中时间长了觉得无趣,分享了自己近日的见闻:“明章,宫中近来时兴鼓乐,做了各种各样的鼓。”


    “是吗?殿下有没有上手试试?”尚谨笑得平和。


    “不感兴趣,不如做各种各样的美食。”四皇子摇头说。


    “阿耶是不是被什么鼓灵迷了心智,每个宫都非要放些鼓,说是去哪都能听到。”


    他们聊着聊着终究提到了李炎,尚谨闭口不言。


    “明章!你相信阿耶,绝不会是他做的!”大皇子李峻竟直接戳破了那层众人不敢碰的窗户纸。


    他是不信阿耶会变成这样疑心重的人的,定是宦官做的,想要离间阿耶和明章。


    “长兄!”李岐恨不得堵住李峻的嘴。


    二皇子李岘却不觉得尚谨跛脚就人生无望了。


    “明章,你又不是只会上阵杀敌,你还能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做军师也能成!要么做文官,一样可以为天下谋福!”


    尚谨笑道:“借你吉言。”


    等到天色渐晚,尚谨要派人将他们送回去时,他看向似是故意落在最后,一整个下午几乎不怎么说话的五皇子李嵯。


    他看李嵯突然停在了原地,远远问:“怎么了?”


    “我只是觉得,无论外界传言如何,明章都不会变的。”李嵯目光灼灼地回答。


    *


    小雪时节,尚谨倚靠窗前,窗外的梅树上结满了幼小的花苞。


    “日子定下来了?”尚谨看向入宫与马元贽等人议事完回来的安国载。


    按照他与李炎的计划,李炎最近与南衙禁军来往逐渐频繁,宦官自然会疑神疑鬼,想要更快动手。


    “十五日后,大雪节气。”安国载与他坐在一处,回答道。


    “再往后拖,就要到冬至大朝了,到时候四方势力云集,他们不敢再来一次甘露之变。”尚谨算了算日子,“然后换了皇帝,冬至时刚好拜认新帝?想的真美。”


    “嗯,他们说算过了,大雪那日是个吉日。”


    “是谁的吉日?他们算清了吗?”尚谨笑道,“那他们有没有算过,那一日喜神在西北方,福神在正南?”


    杨归安也笑起来,说道:“定是将军与陛下的吉日。”


    “阿耶已经在来长安的路上了吧?”他希望能尽早告诉阿耶这个好消息,这几年阿耶时常忧心,该是解忧的时候了。


    杨归安点头道:“嗯,敦煌离得远,节度使已经出发了,冬至前五日应当能到。”


    *


    大雪。


    屋外红梅盛放,晨光熹微,尚谨半夜就醒了,却并未再睡下,只是阖眸休憩。


    安国载已经进宫与神策军的人会合了。


    杨归安走进来,为他端了一碗药。


    尚谨一饮而尽,眉头都不皱。


    “将军,你不担心吗?”杨归安见他如此平静,不禁询问。


    他也算身经百战了,昨夜却激动得一夜没睡着。


    “赢了,海阔天高。”


    “输了,功败垂成。”


    “我不怕,不过是宫变罢了。”


    他当年连巫蛊之祸都一直防着,心里不知规划了多少次,假如任务失败,他该如何帮刘据夺得皇位。


    【宿主?你任务失败都直接走了,怎么帮刘据?留锦囊?】


    「你猜猜。」


    【不猜,我已经在大明宫里待好久了,就想赶快回来。】


    「嗯,随时听我指令,事成之后,带你回河西玩。」


    尚谨心境平和,他安慰杨归安:“我们连起义都经历过来了,还怕宫变?”


    *


    落日余晖一寸寸吞没大明宫,动荡随之一步步逼近玄武门。


    尚谨早在午后就到了门下省,陪着李德裕处理政事。


    门下省中除了一些当值的官员,大多数人都已经回家了。


    他们虽然一大早就要上朝,但是午后基本都可以走了,留下来的大都是值守或勤政的官员。


    按理说尚谨是不该在门下省,甚至插手政务的,但是当值的都是老熟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没看见。


    时间要到了,尚谨站起身,喊道:“李公。”


    李德裕伸手扶着他,担忧地问:“你的腿好些了吗?”


    “都休养两个月了。”尚谨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很清楚,“跑起来杀敌没问题。”


    就是还有点一瘸一拐的。


    “你敢亲自来,我知道你行动无碍,可是怕你落下病根。”


    在李德裕看来,尚谨就该好好养在郡王府里,最好不要多动,在院中散散步也就是了。


    “我要是不来,缺失一环,功亏一篑。”尚谨从始至终都没想过要缺席这场宫变,“我先去玄武门,等我到了,好戏也要开演了。”


    他要当背后的操盘手,更要做身先士卒的领头人。


    作者有话说:


    王公长:(震撼)他是泥捏的吗?小谨:(敲开泥偶变成小金人)不对,是金子猪猪:对,能把你们砸死的那种*李炎:(开始装模作样)我要拉拢禁军,对宦官下手了马元贽:(警惕)马知先:(祭拜)祖宗对不起,我可不是真心跟他们当族亲的宦官们:(狂喜)要成了安国载:啊对对对小谨:(突然杀过来)你们好*内侍,内侍省的职务,都是宦官担任,帮皇帝跑腿传达旨意什么的


    第302章 会昌政变


    往北衙去时,尚谨被禁军拦住了,其中有两人是陇右军的兵卒。


    他们一看到尚谨,顿时着急地问:“将军!你怎么来了?”


    即使神策军的人不曾细说,他们也从命令中感受到风雨欲来的变化。


    这种时候,将军该明哲保身才是。


    “将军回府上休息吧。”另一人红着眼眶劝说。


    如果真的是要宫变,那该多危险,将军身上还有伤,不该牵涉到这些事里。


    尚谨问了一句:“国载在哪里,你们知道吗?”


    神策军兵卒抢答道:“我们不知,无陛下召令,平昌郡王请回吧。”


    尚谨不去看其他人,只含笑看自己的兵卒,轻声喊了他们的姓名。


    “许道晏,聂微。”


    聂微立刻放弃抵抗,回答道:“将军,安将军在玄武门!”


    许道晏一惊,给了聂微一拐肘。


    哪有当场说的?将军现在行动不便,激怒了神策军怎么办?对面六个神策军呢!


    聂微不以为然,三打六,优势真的在我。


    “你胡说什么!”神策军兵卒对聂微怒目而视,拔出环首刀,紧盯着尚谨,“平昌郡王,请回去。”


    下一瞬,两把环首刀挡在了尚谨面前,二人一左一右护在尚谨身前。


    “陛下曾经亲口所言,我入宫无需召令。”


    尚谨伸手抽过了许道晏和聂微腰间的铁骨朵,威胁着相互敲击一下。


    “你们确定要拦着我?我只是腿受伤了,胳膊好着呢。”


    他上战场的时候,这些人还在家里当二世祖。


    “你们猜这铁骨朵砸下去……”


    近乎球形的骨朵上带着刺,这样的钝器是作为副兵器用来破甲的。


    神策军兵卒畏惧地放下了环首刀。


    许道晏和聂微仍旧警惕地盯着对面的神策军兵卒,尚谨要将铁骨朵还给他们。


    许道晏接过铁骨朵,却反手将环首刀递给尚谨:“将军,你拿着防身吧。”


    进宫前是要检查的,不允许携带兵器,禁军今日全副武装,尚谨连甲胄都没穿,明显是要吃亏的。


    “多谢。”尚谨并不推辞。


    神策军身上不止带着环首刀和骨朵,还有其他兵器,他拿走也不会导致他们手无寸铁。


    “将军,不如甲胄也给你!”聂微和尚谨身高相仿,甲胄也是合身的。


    “你自己穿着,只怕接下来还有一场恶战。”尚谨摇了摇头,问道,“还记得在敦煌的时候,是如何辨音的吗?”


    “记得!”二人点点头。


    “记得就好,我们走。”尚谨率先迈出了步子,他们一边警惕地盯着神策军兵卒,一边跟着离去。


    神策军兵卒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面面相觑。


    “怎么办?赶快去和中尉说?”


    “他们挑最近的路走,看到你也要去,你还能走到玄武门?”


    “那找个别的人去说?”


    他们的身后响起声音:“没必要,识相点,中尉得罪的起平昌郡王,你们可得罪不起。”


    神策军都虞使高骈不知何时来的,出言提醒他们。


    “马上冬至大朝,西北藩镇都要派人来,谁敢在这个时候寻平昌郡王的晦气?”


    “高都虞使,我们真的不用管?”兵卒询问道,“平昌郡王不是大势已去了吗?”


    他们尚且不知如今神策军和陇右军已经是“一伙”了,如果马元贽成功,尚谨就会拥有所谓“从龙之功”。


    “大势已去?你们还不知道吧?新任朔方节度使叫胡昂,他此前的每一次升迁提拔,都与尚谨和归义军有关。”


    “他今年冬至也会来,届时西北可就是铁板一块了,你敢开罪尚谨?”


    这些都是好友周宝与他说的。


    周宝如今是泾源节度使,与河西朔方的往来频繁,对西北藩镇的动向比长安更清楚。


    尚谨应当是要阻止神策军废立皇帝,他虽然属于神策军,心中却并不拿宦官当头领。


    他两边不得罪,谁赢了他总不至于有事。


    “多谢高都虞使指点。”


    *


    尚谨这一路不说畅通无阻,也是没多少人敢拦着。


    马元贽虽然成功鼓动了陇右军,但到底还是防了一手。


    每队人马中的陇右军人数都偏少,以此防止陇右军兵卒临时反水。


    然而架不住尚谨这个人只要一出现,陇右军的兵卒就压根不听神策军的命令了。


    他们本来就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只是因为觉得皇帝可恶,安国载又支持他们和神策军一起,他们才愿意的。


    如今尚谨亲自出现在他们面前,那些被鼓动起来的情绪顿时受到了安抚。


    对此,远在金宸殿的系统的评价是:【支持嫡将军发卖庶中尉。】


    直播间的弹幕一水的复制粘贴这句话,陷入了盛大的狂欢。


    终于要弄死那些宦官了,任谁都要激动的。


    不过这一路上遇到的陇右军兵卒究竟有限,大部分的兵力都被安排把守各个宫门,封锁皇宫。


    尚谨急匆匆地前行,顾不得腿上的伤,他身后跟着的几个兵卒担心得很。


    “将军!不如我先去玄武门,你别伤着了!”


    “我必须亲自到,你若是自己去,还不知路上有多少妖魔鬼怪。”


    *


    玄武门外,马元贽和一众宦官等待着太阳落山前的最后一刻。


    安国载站在其中,与他们格格不入。


    “陇右军会听从你的差遣。”安国载垂着双眸,“我才知道明章今日进宫了,记得提醒你的人,无论如何,别伤着他。”


    “只要他乖乖待在门下省,就不会有事。”马元贽自然也从禁军那里得到了消息,“也希望安将军遵守约定,不曾告诉他实情。”


    一阵喧闹声从玄武门内响起,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守门的兵卒快步跑过来,向马元贽报告:“中尉!平昌郡王一定要见安国载。”


    “不行!”马元贽惊疑不定地看着安国载,立刻就要让人制服尚谨。


    “我没告诉过他。”安国载摇了摇头,“让他来,我能说服他。”


    “你有把握?”马元贽谨慎地问。


    “我是认识他最早,陪在他身边最久的人。”安国载说罢平静地看着马元贽。


    马元贽思考片刻,觉得尚谨不成威胁,一只羊入了狼圈,还能翻出什么风浪?


    得到了马元贽的首肯,玄武门守卫放行。


    尚谨气势汹汹地踏过玄武门,瞪了一下安国载,又意味不明地瞟了马元贽一眼。


    “国载!你怎么……”他身后跟着十个人,跟站在一起安国载和马元贽对峙。


    他的话还没说完,安国载便如同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关切地说:“将军小心些。”


    尚谨原本的重话也说不出口了,于是质问道:“国载!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这可是诛九族的罪!”


    虽然历史上真的诛九族的没多少,但是上一个被诛九族的就是因为造反。


    “嗯,我知道。”安国载似是毫不在意。


    尚谨怒从心头起,眨眼间将环首刀拔出,横在了安国载颈间。


    旁边的王公长顿时急得要跳起来:“平昌郡王这是做什么!”


    安国载反而上前一步,丝毫不畏惧刀刃,问道:“那将军你要如何呢?”


    尚谨似乎没想到安国载会这么说,一时间愣在原地。


    “如今陇右军已经牵扯进来了,万人,多少个小家,将军要阻止我们,就是要杀我们,杀到长安和西北血流成河。”


    马元贽早后退了几步,免得被波及。


    他暗自点头,果然还是自己人戳自己人的心窝子最用力,看来不用他出手了。


    “如果我们成功,他们不会有事,至少现在不会有。如果将军阻止我们,被皇帝知道,他那样薄情的人,正愁找不到机会将西北军镇一网打尽。”


    “将军纵使不在意我们,也不在意张伯父了吗?”


    “……”尚谨的手微微发抖。


    “将军,与我们一起吧,就像这十年来一样,永远与我们站在一起。”安国载与他目光相交,略微压低了声音,显得温和起来。


    “我……”尚谨手足无措,显然已经不知如何应答。


    “将军,我们都是奴隶出身,如何比得过那些世家,有将军在,我们一定能成功,到时候所有人都很高兴。”


    安国载伸手拉过尚谨,随着话语,将他一步步从对立面带到与马元贽一条线。


    见尚谨动摇,马元贽心中高兴,但还是谨慎地又远离了几步。


    “换一位君主,张伯父不必再日日忧心,我们不必再时刻怕你受害,我们也能扶摇直上。”


    “将军不是想要百姓过得好吗?马元贽答应推你做宰相,你就可以实现你的志向了。”


    尚谨怔然移开了环首刀,刀背撞击在石砖上。


    马元贽知道尚谨终于屈服了,满意地点头:“这就对……”


    话尚未说完,头盔被铁器撞击,马元贽眼旁剧痛,接着便是血色弥漫,应声倒地,只余下眼中的痛苦和不可置信。


    马元贽自认到了安全距离,但对尚谨和安国载来说,也不过是一瞬间就能达到的位置。


    尚谨在扔掉环首刀的同时,拔出了安国载腰间横刀,安国载则握住了铁骨朵。


    二人一同跨步,手中的铁骨朵接连击中了马元贽的死穴,神策军那坚固的甲胄也挡不住他们的力道,变形扭曲。


    紧接着便是尚谨手中锋利的横刀,在铁骨朵破甲之后,顺着变形处砍中了面门和脖颈之间,贴着骨头发出微弱又刺耳的声响。


    变故发生的太快,快到神策军的人还没反应过来,陇右军就已经选择跟着尚谨的动作与四周的神策军厮杀。


    他们早已在长时间的作战中养成了习惯,两位将军的兵锋指向何处,他们的兵刃就杀向何人。


    “尚谨!你!”王公长震惊地看着眼前乱糟糟的景象,连忙命令神策军,“杀了他们!”


    神策军一拥而上,王公长这才松了口气:“你以为你能阻止一切?这里可是玄武门!时间已经到了!陇右军只会按我们之前的命令行事!”


    尚谨像是听到了笑话一般,那张最近一直显得脆弱的面孔骤然凌厉。


    “你以为归义军为何所向披靡?靠的就是令行禁止。”


    “谁说我身在玄武门,不能命令他们了?”


    刹那间,鼓声已到了近前,似乎是从离玄武门最近的长阁殿传来,似乎是从西南方的斗鸡台传来,又像是从东南方的大角观传来。


    密集的鼓点敲在众人心间,陇右军兵卒的精神为之一振,动作更加狠辣。


    马公儒面色难看:“是王贤妃!?”


    宫中叫的上名号的,他们内侍都监视着。


    据他所知,今日王贤妃在长阁殿。


    尚谨擦去脸上的血迹,提刀上前,笑道:“是,也不是,这鼓声,起自金宸殿。”


    金宸殿地势稍高,北眺太液池,南望延英殿,李炎近来将白犀养在了太液池附近,常在金宸殿小住。


    这时候宦官终于明白:“你和李炎合起伙来骗我们!?”


    “对你们来说,这是四面楚歌。”他再次挥起兵器,“可对我们来说,这鼓声来自敦煌,是归义军的军鼓乐之一。”


    “昭示着主将下令——”


    “非平民,非同袍,不降者,皆斩杀!”


    作者有话说:


    小谨:狂暴模式!归义军:(战歌鼓舞buff)神策军:救命!*骨朵,是一种破甲的兵器


    第303章 玄武门之变第n个版本


    尚谨提刀而战,直面神策军的杀意。


    锋刃相撞,斩去一切恶念。


    他身上未着甲胄,却丝毫不让,大开大合之间,冲着他去的神策军兵卒节节败退。


    神策军装备再精良,也不过是花架子,即使真有武艺高强者,却也没几个真的上阵杀敌的。


    动起手来,他是次次杀招,从利刃挥出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想过留活口,即便鲜血四溅,眼睛都不眨一下。


    远处有几个明显是来镀金的世家子看着满地尸体已经吐了出来,直接扔掉武器蹲在地上抱着头大喊无辜了。


    刺耳的兵戈击鸣让尚谨的肾上腺素始终处于上升状态,促使着他重复着手中的动作。


    神策军惊恐地看着他明明已经沐浴着鲜血却不知疲惫痛苦,他似乎永远不会倒下。


    直到手中的刀断了,他才停顿了一瞬,莫名有些可惜之前把那把刀插进了马元贽的脖子和胸腔里,卡住了一把好刀。


    神策军原本是要趁机靠近他的,然而杨归安及时赶到,递给了他一杆步槊。


    远远短于他们平时喜欢用的马槊,却依旧足够长。


    尚谨露出一抹笑,步槊挥去,逼退了想要上前的神策军兵卒,让他们只能仓惶逃窜。


    昏暗的天光之下,唯有血色铺满玄武门。


    *


    陇右军掌控了玄武门,尚谨看着那些神策军俘虏,挥了挥手,示意将人卸了甲胄兵器,都放到一处看管。


    “给我换一杆新的。”尚谨低声吩咐。


    神策军就是好,兵器多的很。


    神策军估计也没想过用火药,毕竟他们没有掌握精细的技术,宫道就这么宽,要是把自己给炸了就得不偿失了。


    可惜他也不能用火器,他哪里舍得为了方便拿火药把大明宫给炸坏。


    “将军,你在玄武门歇息吧。”安国载担忧地看着他。


    为了降低神策军的警惕,尚谨没有穿戴盔甲,与身着精甲的神策军相比很吃亏。


    身上的伤虽然不算严重,但是对身体也是很大的负荷。


    “不必,虽然有军鼓,但是各处的情况还需要探听视察。”尚谨喘着气,难以平复心绪,“而且我要去金宸殿见陛下,确保他的安全。”


    “可是……”安国载觉得他应该尽早处理伤口。


    “禁苑就在那边,许道晏已经去给我找甲胄了。你带人在此镇守,神策军还在禁苑中的,不得出入宫禁。”


    说罢不久,许道晏已经带着甲胄回来了,尚谨接过护臂,开始穿戴甲胄,布置攻防。


    “让西面几个城门的守军防范别的禁军从太极宫来大明宫支援神策军。紫宸殿以北的各个宫殿都有人看守,如有突发情况,速去金宸殿禀告……”


    “高骈至今没有现身,大约是选择明哲保身。那些宦官,遇到了最好能活捉,但是不要为了活捉伤到自己。”


    *


    长阁殿。


    鼓声以金宸殿为中心,逐渐四散,到长阁殿听到时,战鼓立刻响起。


    陇右军与神策军厮杀在一起,长阁殿大殿外的空地原本是作歌舞之用,如今上演的是敦煌的鼓乐。


    神策军显然也意识到陇右军突然反水是因为那风格奇异的鼓乐,聚在一起试图靠近鼓手。


    鼓手面无表情地看着冲到自己面前的神策军,无论如何,鼓乐是不能断的。


    长阁殿靠近玄武门,神策军人数太多,同袍一时间难以周密地保护他,即使尽力拼杀,还是漏进来一个。


    刹那间,一支利箭正中离他最近的神策军兵卒的面门。


    原本激烈的战事甚至因为这变故停滞了一瞬,要知道他们都在近战,离得太近没人用弓弩。


    是谁放的箭,那个方向是……


    射箭的是原本应该躲在长阁殿中的王贤妃。


    王罗意站在大殿檐下,再次拉开了弓,她的弓箭都是专门打造的,做工精良。


    她其实一直站在这里,但是由于她是后妃,又被陇右军保护在身后,几乎没人关注她。


    她倒是很想一开始就帮忙,奈何神策军和陇右军穿的甲胄一样,也不知陇右军是怎么分清自己人的。


    直到那名兵卒明显不怀好意地接近鼓手,她才有把握射杀。


    身旁的宫人震惊地看着王罗意,慌忙低下头,张了张嘴,把未说出口的话吞了回去。


    她们都是知道王贤妃常常陪着皇帝游猎,但是射杀猎物和射杀人能是一回事吗?


    再看看王贤妃的模样,丝毫看不出第一次杀人的害怕。


    原本她们还在劝王贤妃进去躲一躲,现在都吓得不敢说话。


    王罗意挥了挥手:“你们进去躲吧。”


    接着又拉开了弓,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躲在自己的宫殿里。


    她与李炎是一体的,相伴三十年,从未有过分离的时候,倘若今日失败,李炎必然受害,她既无独活的可能,更无独活的必要。


    李炎最担心玄武门,却不可能亲至,她自愿站在这里替李炎看着。


    她不是弱者,不会成为陇右军的累赘和挟制李炎的威胁,兵卒们能举起的弓弩和刀剑,到她手里一样是能保护自己的兵器。


    只是她身后这些宫人大约没见过这样的血腥,最好还是离远些。


    *


    金宸殿。


    李炎前些时日就说大雪时节要召五位皇子到金宸殿办家宴,黄昏时他们都已经到了。


    菜肴早早上了,他们却都没有动。


    李炎虽然没说,他们也能感觉到风雨欲来的气息。


    当那面巨大的鼓被白犀用角撞了一下,一直等待在旁边的虞照立刻带人敲鼓。


    高昂的鼓乐从金宸殿游荡到太液池,与四周殿宇接连响起的鼓声达成了完美的协和,像是他们初见敦煌人时的乐章。


    李炎激动地站了起来,他们几个先是一愣,紧接着也跟随李炎起身。


    虽不知其中仔细,他们终于明白阿耶和明章一定是提前通过气,这也说明那些纷纷扰扰的传闻都是假的!


    “阿耶!我就知道你不会是昏君!”大皇子李峻高兴得要跳起来。


    “嗯。”李炎无奈地点点头。


    倒也不必这么直白地说明他这几年在别人那里的印象,又想起来郑家那个胆大的骂他昏君的小子了。


    二皇子李岘紧张地盯着门口,侧耳分辨门外的声音:“他们想往大殿里冲吗?阿耶,我也可以保护你的!”


    为保证安全,从鼓声响起的那一刻,金宸殿的殿门就被陇右军关上了,门外的守卫也立刻厮杀起来。


    门至今未被打开,想来神策军应该没能占上峰。


    “别冲动。”李炎提醒了一声。


    除了李炎,殿中所有人都是手无寸铁的,他也不可能把自己的孩子放出去为他抛头颅洒热血。


    “阿耶在担心明章吗?”三皇子李岐一直在观察李炎的神色。


    “他应当在玄武门,虽然不知道这白犀到底是如何知道时机的,但我信他。”


    玄武门三字一出,他们也都明白这定是一场宫变。


    “这不就是心有灵犀吗?”四皇子李峄拍手道,“这么一说,我好像记得明章说过他幼时从吐蕃军中自救,有一只白犀的功劳……”


    大皇子笑道:“四郎,你才该去写那些故事。”


    “那怎么不可能,明章本身就是最大的奇迹,养个白犀怎么了?”四皇子觉得自己说的没问题。


    李炎认可这话:“说的好。”


    二皇子看向低头不言的五皇子李嵯,问道:“五弟,在害怕吗?”


    “不是。”李嵯不仅不害怕,甚至觉得自己血液跟着鼓声一起沸腾起来。


    他只是在想,此时尚谨是否也在与人厮杀,或是如同璀璨的星辰指引着赤心军前行。


    殿外,不知过去多久,虞照远远看到一个拿着步槊的人,竟是带人直冲冲突围到了金宸殿前,撕破了神策军的防线。


    那熟悉的转槊,一看便知是他们将军!


    金宸殿外原本焦灼的战局就此变化。


    待到局势稳定,尚谨将手中的步槊交给了身后的杨归安。


    金宸殿的殿门被打开,李炎快步走出。


    他仰首望向站在高处的李炎,踏着阶梯一步步向上。


    李炎主动往下走,一把扶住他,又制止他行礼。


    “陛下,臣不负所托。”尚谨低头道。


    “你从未让我失望。”李炎欣慰不已,又担忧尚谨的身体,“可是又受伤了?”


    “不碍事。”尚谨摇摇头,汇报起如今各处的情况。


    “陛下,玄武门和禁苑有安国载坐镇,不必忧心。”


    “延英殿以北的局势已经控制住了,南衙尚需探明,我已派人保护南衙各司官吏。”


    “臣先往南衙去,赤心军会保护陛下与诸位亲王的安全,王贤妃也无虞,请陛下放心。”


    几句话将李炎最在意的事情说完,尚谨转身对虞照说:“虞照,变鼓,乘胜追击。”


    “是!将军!”虞照望着尚谨的眼睛亮晶晶的。


    他就知道将军肯定不会有事!


    鼓乐骤然停下,再响起时,比原先更为急促高昂。


    是大局在握,乘胜追击之意。


    *


    门下省。


    李德裕听着鼓声,终于安心了。


    其实尚谨离开时,他已经观察到禁军在蠢蠢欲动。


    这满朝的官员都是“李党”,都与宦官不共戴天。


    神策军要控制大明宫,除了封锁各个城门,到金宸殿让李炎龙驭宾天外,就是要对他们这些官员下手了。


    未必要杀了他们,但也不会让他们好过。


    一朝天子一朝臣,换了个人上位,估计这朝堂就全是与他政见不和的了。


    门下省的官吏也不全是胆子大的,给事中郑裔绰被吓得瑟瑟发抖,躲在李德裕身后,问道:“李公,神策军怎么自己打起来了?宦官内讧?”


    他们是看不出来神策军和陇右军的差别的,二者都穿着相似的甲胄。


    李德裕气得把他从自己背后捞出来,没好气地说:“你个正当壮年的好儿郎,倒是躲在我这个将近七十的人后面去了。”


    好歹也是个能把门下省的事务处理得很好的实际门下省主管了,胆子还跟狸奴似的。


    “李公,我这不是一时间被吓到了吗?”郑裔绰摸了摸鼻子,尴尬地挪动到旁边。


    别看他刚刚躲在李公身后,要是神策军冲进来,他一定拉着李公一起逃跑。


    “你就没听出这鼓声是哪里来的?”


    *


    “是敦煌的鼓声。”


    中书省里,杜牧站在堂中,他作为知情人,自然知道这鼓声意味着什么。


    “牧之,不会是明章……”段成式那丰富的想象力已经脑补出一场大戏了。


    这宫中与敦煌有关系的,就只有明章和赤心军。


    可是公然有如此鼓声,实在让人捉摸不透,总不会是明章造反了吧?


    杜牧一时语塞,无奈地说:“想什么呢?”


    “那是神策军反了?”


    听起来比明章造反可怕多了。


    “这帮宦官!真是蠹虫!”段成式骂骂咧咧。


    “不会有事的。”杜牧攥紧了手,“今夜过后,我们几人该写诗庆贺了。”


    *


    门下省紧闭的大门被敲了几下,忽然被踹开,饶是李德裕都心中一惊,但还是站在原地。


    郑裔绰吓得抱头鼠窜,还不忘要拉着李德裕一起跑。


    来人却是笑道:“跑什么啊?”


    郑裔绰听清沙哑的声音,一时间刹不住脚步,把李德裕也带了个踉跄。


    尚谨跨步上前扶住了李德裕,郑裔绰后怕地拍了拍胸脯。


    “我说明章啊,你要把我们吓死吗?”


    “他们敲门,你们不作声,怕你们出事,那几个冲动的就把门踹开了。”


    此时门已经关上了,只是血腥气已经钻了进来,一时间是消除不了了。


    “我看李公没被我们吓到,倒是差点被你带得摔倒了。”


    郑裔绰心虚地笑了笑:“那不是准备带着李公跑嘛……”


    李德裕端起茶盏,递到尚谨面前:“你嗓子哑了,喝点水。”


    尚谨顺手接过一饮而尽,喉咙好受许多。


    他与李德裕说明如今的战况:“李公放心,大明宫的局势已经控制住了,只是尚且不知太极宫那边如何。我先去中书省,然后去六部看看。”


    尚书省许多值守官吏在太极宫,并不是宫变中心,但为保万无一失,他还是派了人手联系太极宫的几支禁军。


    说罢,尚谨就已经要离开,出门前他不忘提醒门下省的官吏。


    “虽然门下省附近已经平息,诸位还是不要随意出去了,怕你们吓着。”


    李德裕点了点头,目送尚谨离开,关上了那扇门,将血色隔绝在外。


    他看见郑裔绰鬼鬼祟祟地靠近窗户,皱眉道:“裔绰,你做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这能有什么吓着的,不都结束……”郑裔绰刚把窗户打开一条缝,就吓得跳了回来,狠狠把窗户一推。


    “哈哈,明章说的对,是不该看。”


    他看了一眼差点吐出来,尸体累在一起,显然也没空收拾。


    “你小时候听志怪故事都能吓哭,还非要缠着你阿耶给你讲,长这么大了性子也没变。”


    真是又怂又勇的。


    “李世伯你别揭我的短啊!”


    郑裔绰的父亲是李党的另一位领袖人物郑覃,只是郑覃已经去世多年,去世前托李德裕多照拂些,故而郑裔绰与李德裕关系十分亲近。


    他坐回原处,平复完心情,才有功夫思虑:“我看外面确实守着的好像是陇右军,想来明章已经把神策军都解决了。但是神策军中的世家富豪子太多,我们是不是该为明章好好打算一番?”


    “你这时候又知道得罪人之前要三思而行了?”李德裕无奈地摇摇头。


    郑裔绰这性子真是和郑覃一模一样,对皇帝进言向来是直言不讳,甚至更加直接。


    上回竟敢跑到李炎面前说李炎宠任宦官,残害忠臣,再这么下去以后史书上就要写李炎是大唐第一昏君。


    这要是真换成还在服食丹药的暴躁李炎,现在郑裔绰的坟头草都要一尺高了。


    “那不是替明章打抱不平嘛!不对啊……李公,你是不是什么都知道啊?”郑裔绰眼睛一亮,“你肯定都知道!陛下和明章有事肯定不会瞒着你!我就说陛下怎么活跟又吃丹药了似的!原来是假的!那可就太好了!”


    既然是提前策划的,那他之前思考的那些问题,陛下他们肯定都想好了,用不着他操心。


    *


    一切终了,回到金宸殿,精疲力尽的感觉姗姗来迟,尚谨顿感疲惫,几乎已经无力负担身上四五十斤的甲胄和兵器。


    他浑身都湿透了,大汗淋漓之余,更多的是血。


    或是敌人的,或是自己的。


    绝大部分的伤都是在玄武门时受到的,穿戴甲胄后几乎没有受伤了。


    从黄昏前到夜色阑珊,渗出鲜血的伤口已经停止了流血。


    先前集中的精力逐渐涣散,但是他也不愿休息,要处理的事情还有许多。


    李炎让人把他强行送到温室殿,又将太医都召去。


    太医们见到尚谨,唯唯诺诺地上前诊治。


    李元伯笑的比哭的还难看,待在旁边不敢动弹。


    他现在觉得尚谨比那些酷吏可怕多了,活像拿钝刀子一点点割他的肉,就是不给他一个痛快。


    “觉得我残忍可怕?”


    李元伯下意识回答:“没有!”


    尚谨笑眯眯地说:“看来你真的这么想。”


    他刚才可没说问谁。


    “别怕啊,我可什么都没做。”


    李元伯硬着头皮站在原地,原本他就觉得尚谨吓人得很,一场宫变过后,他觉得尚谨真是个狠人,伤口都和衣袍黏在一起了,愣是不喊疼。


    对自己都这么狠的人,对别人还能温柔吗?


    “你们几个出去吧,我暂时没功夫与你计较。”


    陇右军的军医剜了他们几个眼刀,他可不敢让这些庸医给将军诊治。


    李炎原本在跟宰相们议事,突然看到太医们出来了,不悦地问:“明章全好了?”


    “平昌郡王医术精湛,且有陇右军的军医在,无需臣等在内。”


    李炎挥了挥手让他们离开。


    也是,就这些个太医的医术,哪里比得上尚谨,当年连他都治不好。


    处理外伤,还是军医更擅长些。


    “方才说到哪了?”


    李德裕回答:“陛下说到,要对明章给予奖赏,已经说了许多赏赐了,刚刚说完田地。”


    除了李德裕和杜牧之外的宰相,只觉得大脑要烧坏了,思索着这几年的种种细节,心中大呼陛下瞒得他们好苦。


    但是一想到宦官死的七七八八,他们又觉得今晚定要高兴得睡不着觉了。


    “那些赏赐不过身外之物,最要紧的还是官职,先加个同平章事,职事官我再问问他……”李炎的目光在这群宰相身上晃了一圈,觉得加一个刚好。


    朝堂里就是缺能用的年轻人。


    他都年过四十了,精力比不得年轻的时候。文饶今年七十,按例都能退休了,现在还是朝堂的中流砥柱。


    依他看,尚谨接李德裕的班就很好。


    不过现在中书省有杜牧,门下省有李德裕,尚谨去尚书省就不错,六部里不少人也向着尚谨,管理起来也方便。


    “爵位是不能了,提一提俸禄好了。”


    但凡尚谨姓李,他都想偷摸搞点操作。


    只是说起亲王,他的确该思考让皇子们开府的事情了。


    以后的皇帝要是再把皇子圈养在十王府里,杀多少宦官奸臣都是不顶用的。


    “再往上……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赞拜不名……”李炎还真没觉得尚谨带着兵器会把自己如何。


    他自己虽然武力不错,但这些年身体也还是不可避免地逐渐变差,若是尚谨天天带着兵器跟着他,他还觉得安心。


    李炎的话尚未说完,宫人便通报尚谨来了。


    尚谨瞥了一眼微微发抖的宫人,也不奇怪,毕竟他今天杀了不少宦官,剩下的害怕他也很正常。


    “陛下,无需如此。”


    下一步再来个加九锡?是不是还要开府仪同三司?


    不过好像用不着,他本来就有自己的幕府,而且武散官已经是骠骑大将军了。


    这都什么乱臣贼子的标配啊?


    他记得下一个有这个待遇的是朱温。


    这是什么西北有孤忠,中原有全忠的地狱笑话吗?


    想要几十年乃至百年后不出现叛乱,大唐本身的许多漏洞缺陷也不容忽视,改革不能不行。


    单是想一想,他都要头疼起来。


    能不能给他一个义纵把肯定会阻挠他的世家全都物理消灭啊?他真的很需要一个敢杀世家的人。


    已经开始想念被大汉的酷吏压得不敢动作的豪强们了,如今的世家可没那么好惹。


    这一回的宫变其实也是个打击世家的机会,毕竟神策军是实打实地想要废立皇帝,而神策军里的世家子弟不少。


    虽然神策军受了重创,宦官也元气大伤,但是后续如何保证神策军不会再次落入其他人手中才是真正的麻烦事。


    消息传到河朔藩镇,可能会引起动乱。


    之后的冬至大朝,各方势力云集,定是风起云涌了。


    作者有话说:


    宦官:(进狱系版)救命啊!小谨:放心,我跟陛下和宰相们议完事就过来审你们(拿出秦汉学到的技巧)*世家:(怒)还我儿子李炎:(拿出唐律)谋害皇帝是什么罪来着?小谨:嗯,对,陇右军杀的,要怎么样?别逼我把你们都送给黄巢世家:(怂)黄巢:(?)勿cue,准备考试ing


    第304章 宫变后事


    大雪时节,宦官马元贽、王公长、马公儒等,欲发动政变,逼迫李炎下台,拥立新帝作为傀儡。


    然而李炎早有预料,由平昌郡王尚谨带领并入神策军的陇右军兵卒与宦官对抗,宦官节节败退,不敌陇右军。


    政变自黄昏起,深夜终,大明宫血流成河,宰相紧急议事。


    翌日,平昌郡王加封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检校吏部尚书,增食邑千户,所得金银财宝难计其数。


    陇右军将士获封无数,得御制诗八首,于兴庆宫大宴。


    神策军俘虏被审问,多有世家受到牵连。


    李炎念在神策军中多有受宦官蛊惑者,不牵连死者家人。


    神策军职位多有空缺,李炎自任神策军大将军,废中尉等职,对原陇右军将领加以任职,并明令宦官不得为禁军统帅,后世子孙皆需谨记教训。


    同时,李炎废弃十王宅百孙院等,命皇子出阁开府,只是未表露出想让哪个皇子当太子的意思。


    这场发生于会昌十五年大雪时节的宫变,史称,会昌政变。


    自此,大唐皇帝拿回神策军兵权,皇子也不再是圈养在十王宅的傀儡。


    *


    当日不在宫中的大臣们稀里糊涂的,第二日上朝就发现世界天翻地覆了。


    原本今日也不是初一十五,但李炎却要求在京九品以上职事官都要到场,都说昨夜发生了大事,他们也都有所耳闻。


    首先就是禁军大洗牌,给他们检查放行的禁军虽然说的是官话,却都带着西北口音。


    到宣政殿后,最早到的是尚谨,且坐在最前面的位置。


    他们发现李炎对尚谨的态度大变样了,好像回到最开始那几年,甚至更加亲近了。


    再就是那帮宦官真的不见了!


    他们想要询问,但宣政殿也不是能随便说闲话的地方。


    直到宣读诏书,大多数人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要不李炎当年能把仇士良骗得团团转呢!竟然能为了拿回神策军兵权,布局四年,骗的满朝文武都以为他昏了。


    那一串对尚谨和陇右军的封赏也让他们明白,尚谨是真的东山再起了。


    自这场宫变之后,朝中再无人能撼动尚谨在李炎心中的地位。


    尚谨这个尚书左仆射的官职,恐怕也不是虚职,而是真要让尚谨做李德裕的接班人。


    最让他们浮想联翩的还是亲王们开府这件事。


    要知道陛下这五个儿子关系很好,丝毫没有大唐传统的“兄友弟恭”之感。


    但是一但让皇子们有争夺太子之位的希望,真的不会继续当年的传统吗?


    他们倒是没什么不习惯的,但是尚谨好像和皇子们关系都挺好的,也不知道会如何选择。


    *


    温室殿。


    专门用于冬日议政的温室殿,一到了寒日,殿中永远是温暖的。


    尚谨这两日耳边听了李炎太多的唠叨,干脆慢悠悠地来,免得李炎又说他不爱惜自己。


    原本李炎甚至夸张到要让他坐轿子,他怎么想怎么觉得诡异,直接拒绝了。


    他刚踏入大殿,所有宰相都直勾勾地盯着他,弄得他头皮发麻。


    他今日朝会没做什么吧?看着他干什么?


    难道是因为他左脚先踏过门槛?


    尚谨选择统一行礼,然后坐在李德裕身边。


    “李公?我没来的时候你们在说什么?”他小声问。


    “他们在讨论你为何还不婚配,想要跟你阿耶当亲家。”李德裕自己也有些蠢蠢欲动。


    “……”


    杜牧看热闹不嫌事大,还乐呵呵地说:“这回冬至大朝,你阿耶要来长安,看他怎么招架。”


    尚谨无奈地喊道:“牧之……”


    “你别看我,至少我不会去为难你阿耶。”杜牧算了算,自己家里还真没有适龄的娘子,“反正他们又不能把你绑去成亲。”


    他们这边说的火热,那一头李炎也到了,笑道:“我倒不知我这温室殿何时到处都是月老了。”


    “要真是月老可就好了,把我这红袍上的线一拆,立刻把明章绑回去。”郑裔绰就是刚才聊得最欢的那个。


    见李炎没有生气他们不务正业的意思,宰相们也难得松口气,说起了八卦:“你还别说,前些年进士科,还真有个没成亲的,放榜当日就被绑走了。”


    大多数考中进士的,少说也快而立之年了,就没几个还未婚的,他们也不兴榜下捉婿那一套。


    “也不算绑吧,顶多算请。”


    “最可笑的是什么,那人吏部栓选得了个下下等。原是个世家浪荡子,也不知撞了什么大运,竟成了进士,才学实在没看出几分。”


    尚谨自然知道这事,委婉点说,撞大运,直接点说,就是作弊进来的。


    偏偏这几年吏部主管是柳仲郢,世家的面子虽然给,但要是实在没有能力,那是别想真的当大官了。


    那人被看中还真不是因为进士的身份,只是因为出身大姓世家。


    “听说那年的考题,明章也做过,这要是考了,那不得当个状元郎?”


    尚谨真怕他们下一句就是要学后世榜下捉婿,连忙转移话题。


    “我可不敢去烧尾宴,作不出诗,怕是要被笑话。”他又看向李炎,“陛下,说到科考,臣有一事进言。”


    提到正事,宰相们终于收起先前说笑的模样,正襟危坐。


    李炎点头道:“你说。”


    “明年的春闱,我想向陛下举荐一人为监考官。”


    宰相们竖起了耳朵,只有杜牧已经猜到了被举荐的是谁。


    “谁?”


    “吏部考功司郎中,温庭筠。”尚谨答道,“我敢说,没人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作弊。”


    这是他最开始就有的设想,他的确很好奇,让一个被后世公认为作弊能力顶尖的人监考,能不能至少杜绝考场上舞弊。


    至于其他制度性的东西,他也是要改的,但是明年的科考是来不及了。


    至于武举,他还要再想一想。


    “等议事完,召温庭筠来。”李炎完全没想过尚谨是要徇私舞弊,毕竟实在没有这个必要。


    “谢陛下。”


    *


    尚书省。


    温庭筠从温室殿回来,才终于露出原本尽力掩藏的震惊。


    “我去监考科举?”温庭筠指了指自己。


    他能被李炎委以重任,心中自然高兴,可是他自己连进士都没考中啊!


    虽然那只是因为他得罪了人和容貌不好的原因,但是让他去监考真的没问题吗?


    尚谨无奈地说:“本来是要先与你商量的,奈何宰相们东扯西扯,话赶话就提了。”


    温庭筠顿时好奇地问:“宰相们说了什么吗?”


    “不是什么要紧事……”


    难道他要说宰相们集体催婚?太可怕了。


    “我倒是乐意,只怕难以服众。”


    “飞卿的诗文,谁人不服?”尚谨比温庭筠更有信心,“至于其他的闲言碎语,更不必担心了。”


    “举荐你的是我,谁与你过不去,就是与我过不去。上一个与我过不去的,前几日已经抛尸乱葬岗了。”


    温庭筠倒没被吓着,反而还玩笑道:“我们明章这么凶残啊?”


    他笑着点头:“是啊,我们河西人是这样的。”


    提到河西,温庭筠自然而然想起张议潮,问道:“说起来,你阿耶也快到长安了吧?这回总算可以安心了。”


    这几年张议潮时常为了尚谨上书,他这个旁观者都觉得看着实在难受。


    如今神策军兵权收回,朝堂里的传言比先前还多了,都在猜为何李炎和尚谨的关系突然修复如初。


    稍微知道内情的,都说是李炎和尚谨联手做戏欺骗宦官,从始至终李炎就没想过要飞鸟尽良弓藏。


    也有更离谱的,说是神策军造反,危急时刻尚谨救驾,终于唤醒了李炎的良心。


    总之不管是哪种,都可谓皆大欢喜。


    除了宦官和依附于神策军的世家,所有人都很高兴。


    *


    冬至前五日。


    不过十日,那场宫变像是投进太液池的石子,溅起涟漪后又归于平静,带来的变化掩藏于湖水深处。


    原先某些气焰嚣张的世家,似乎一夜之间熄了火,不敢再放肆。


    李炎生气了是真敢抄家流放,留着他们已是开恩。


    更没人敢去找尚谨的麻烦,西北藩镇的人这些时日全都集中到平昌郡王府里去了。


    世家跺跺脚,一般人家是要畏惧的。


    但是边军跺跺脚,长安都要震一震。


    皇帝都惹不起藩镇,他们更不敢了。


    郡王府中,张议潮正在监督尚谨养伤。


    “阿耶,我真的要好了。”他好想起来去处理公务。


    “胡说!你都没好好养着!”张议潮疼惜地摸摸尚谨的头,一如当年哄着他喝药。


    尚谨生无可恋地躺在榻上。


    如果是很早以前的他,能躺着不干事他会很高兴,但现在他只想卷,最好能把改革计划早点卷完。


    “我都听陛下说了!你明知宦官要对你的坐骑做手脚,却不知换一匹马,非要顺着宦官的计划受伤!”


    张议潮今日入宫了一趟,回来之后看尚谨的眼神就像看家里的熊孩子似的。


    “你有没有想过要是真的出了意外该怎么办?”


    尚谨摇了摇头:“阿耶,我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情。我都能带赤心把神策军打得落花流水,足以证明我的腿伤没事,都好得差不多了。”


    对于神策军的实际战斗力,张议潮也有自己的评估:“神策军也就是人数优势和兵备优势,同等条件下本来也不难打,随便一个藩镇它都打不过。”


    “腿伤是好些了,那你要是真被那李元伯治残了呢?”


    当时尚谨为了瞒住自己的伤情,威逼利诱了李元伯变成双面间谍,如今宫变结束,跟宦官勾结的人自然要下狱。


    “从我第一次到长安为陛下诊治的时候,就已经抓住了他的把柄。其他太医更不用说了,他们不敢违逆我。”他留了李元伯这么多年,当然是要等到能派上用处的时候。


    张议潮见他眼下青黑,叹道:“你就不能把事情交给安国载他们?自己歇一歇?”


    “有些事情还是亲力亲为好。”尚谨自然不能讲明某些内情,“陛下真是的,多大的人了,还找你告我的状。”


    听着尚谨倒反天罡的发言,张议潮着实无奈。


    “算了,就没想过一直管得住你。”


    *


    冬至,大朝。


    尚谨陪着张议潮一同到了建福门,监门校尉对尚谨熟的不能再熟,不过该有的流程还是要走一遍。


    校对信息时,监门校尉念了尚谨的姓名。


    终于摆脱枯燥的祥瑞生活的系统再次活跃起来。


    【看到你直接就喊尚谨,我心里咯噔一下,您,是怎么想的呢?尚谨也是您能直呼其名的?他是平昌郡王、陇右节度使、河西都知兵马使,赤心军统帅、尚书左仆射、大唐宰相、神策军都知兵马使、检校吏部尚书、检校兵部尚书、骠骑大将军、上柱国……】


    「你给我打住!」


    作者有话说:


    李炎:温庭筠,你,去监考科举考试温庭筠:啊?我去监考?真的假的?小谨:去吧!温八叉!*尚书左仆射:实际的尚书省长官,但是晚唐的时候大部分情况下都是加官虚职


    第305章 新·温八叉


    过了观象门,有人急忙忙追上来。


    “明章!”


    许久不曾听过的声音传来,尚谨却立刻分辨出来人,转身喊道:“翔臣。”


    胡昂多年未能与尚谨相见,如今一见面,忍不住仔细打量,看人像往常一般,没有被磋磨,这才松了口气。


    “还好,幸好你无事。”


    他原本是不会亲自来长安的,事实上边疆节度使亲自来参加大朝是很少见的。


    尚谨秋猎坠马的消息传到了朔方,他察觉到这个消息传得太快,所以放心不下,才选择今年冬至亲自来长安。


    胡昂又向张议潮行礼,客气地说:“晚辈见过郡王。”


    “上回见还是收复鄯州时,如今再见,真是越发孔武有力了。”张议潮对胡昂这个新起之秀观感很不错,“你是谨的好友,别喊我喊得那么生分。”


    他年年来长安,除了向往,更多是为了看望尚谨。


    他清楚自己在西北的分量,所以每年来一次,是为了确保尚谨的安全,说白了是暗暗向朝廷施压。


    他不可能真的反叛,若当人质的是自己也罢了,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一手养大的孩子在长安受苦。


    而胡昂来长安,其中也有要给尚谨撑腰的意思,这份人情他承下了。


    胡昂顺水推舟:“还要多谢张伯父与明章,我才能成就今日。”


    若无归义军,他或许也能慢慢升到节度使的位置,却要比现在慢多了。


    几人正聊着,便又有熟人来了。


    幽州节度使张允伸上前道:“明章,多年不见。”


    “允伸。”尚谨笑着打招呼。


    也不知道那些宦官要是还活着,看到这么多节度使,会不会汗流浃背。


    “我听说你的事,很是担心。”


    在张允伸眼中,归义军可堪与他们河朔三军相比,若是也被朝廷猜忌……


    那还真说不清是好事还是坏事,至少河朔其他两个节度使会很高兴。


    哪天河西和河朔一起打长安的话,神策军可以马上投降了。


    “好在到长安便知道你无事,腿伤可好了?”


    尚谨点头道:“好多了,允伸明日可有约?我想设宴款待。”


    “我在长安可没几个朋友,谁敢约我?你要请我,我都是在的。”


    谁会闲着没事约幽州节度使玩乐?长安的大多数官员都没这个胆子。


    *


    通乾门内。


    “李公。”郑裔绰悄悄上前,小声喊道。


    “嗯?”李德裕正等着人将他们引入含元殿。


    郑裔绰感叹道:“明章真是狠人,跟一群节度使待在一起,还能谈笑风生。”


    大朝在含元殿,文官武将是分两个门通过含元殿外的宫墙的。


    他们走的是靠东的通乾门,而尚谨其实走哪个门都行。


    严格来说,尚谨身上最高的官职是尚书左仆射,属于文官范畴。


    不过尚谨要陪着张议潮,自然就走武将的观象门了。


    没想到才分开一会儿,尚谨身边就围满了节度使,怪吓人的。


    李德裕并不意外:“他本来就是藩镇出身,那都是他的亲朋好友。”


    “我平时不觉得他像边军的,没有那股子狠劲。”郑裔绰见过的边军武将脸上都写着“不好惹”三个字。


    要不是尚谨那八尺的身高和随手能把人提起来的力气,只看平日的爱好气质,怎么也看不出是个血腥杀戮里滚出来的武将。


    “你想想那一日,你都吓成什么样子了?他是踏着尸山血海来的,依旧神色如常。”


    郑裔绰抹了把额头的汗:“的确,如今的长安养不出来这样的将军。”


    那样凶悍无匹的将领,只能是边军里拼杀出来的。


    “我记得元日大朝,还有不少官员与明章说话,今天看到这么多节度使,都不敢上前了。”


    武将那边几乎也都是围绕着尚谨等人,如今大唐顶尖的武将基本都在尚谨身边了。


    “他不会哪天跟河朔藩镇的三个节度使都称兄道弟吧?”郑裔绰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浑身起鸡皮疙瘩。


    “那不是好事?”李德裕抬眼问。


    “好像也是。”


    *


    平昌郡王府。


    “陛下还真是得上天眷顾。”张允伸感叹道,“这几年,成德节度使和魏博节度使都盯着你们呢。”


    “他们想造反?”尚谨问道。


    “不,是想趁你落难,雪中送炭。”张允伸说的很含蓄。


    尚谨若有所思地点头:“懂了。”


    雪中送炭,然后联合他造反。


    张允伸立刻帮河朔藩镇说话:“河朔和长安的矛盾不是一时能解决的,维持好表面的和平已经不错了。”


    即使是张允伸自己,也不敢说是完全忠于朝廷的,如果哪天皇帝真的太昏庸,他一样不会忠心。


    之所以现在选择忠心,是因为看到了大唐中兴的希望。


    “我知道,所以最近没打河朔的主意。”尚谨笑眯眯地说,“我在打科考的主意。”


    张议潮皱起眉头,觉得尚谨还不如打河朔的主意。


    他知道自家孩子一向有志气,只是变法革新这种事,一不小心就落得商鞅一样的下场。


    相比之下,他宁愿尚谨思考怎么拿到河朔藩镇的权力。


    “……”张允伸默默看了一眼尚谨,问道,“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吗?”


    尚谨赶紧去办科举的事情吧,别老盯着他们河朔藩镇。


    “你逢年过节派使者的时候,让使者顺道来我府上坐坐就好。”


    张允伸颔首同意,这不就是吓吓那些朝廷的官员,让他们不敢随便对尚谨下手吗?还是很好办到的。


    尚谨又看向张议潮,知道他心里不赞同,于是安抚道:“阿耶,我会循序渐进的,毕竟太过猛烈,是会出事的。”


    至少他很可能出事。


    *


    年末,尚谨邀请温庭筠到了家中,又商议起春试的事宜。


    尚谨忍不住问:“飞卿,你真的决定和我一起革新科举之制?”


    “你怎么也瞻前顾后起来?明章,这可不像你。”温庭筠不解其意。


    尚谨向来雷厉风行,却为着他多有犹豫。


    “你自是不知我为何如此忧心……”


    原本的历史中,温庭筠晚年得任国子监助教,屡试不第的人得到了主持秋试的机会,悯擢寒士,想要改变科举现状,杜绝暗箱操作,又张榜进士诗三十余篇以振公道,触怒当时的宰相杨收和一众权贵,再次被贬,不久离世。


    他自己也不是没有监考过类似的考试,想让温庭筠参与进来,哪里可能只是为了让温庭筠帮他查作弊?


    更多的是想达成圆满。


    然而真到了这时候,他又担心自己所为会不会让温庭筠重蹈覆辙。


    “你向陛下举荐我的时候,我没有拒绝,那就说明我已经想好了。”


    温庭筠参加过那么多次科举,明明有状元之才,却始终无法成为进士,心中自然希望科举能够更加公平。


    “倒是你,担心我做什么?多思虑些自己。以你今时今日的地位,多少人歌颂依附,一但如此做,不知多出多少敌人。”


    假如尚谨从今日起“安分守己”,未来史书上,尚谨将是万人称颂的英雄,是收复失地的名将,还能有与李炎君臣相得,与李德裕情同师生,共同策划宫变收回兵权的佳话。


    然而尚谨如今要动摇世家权贵的利益,那些原本与他交好的友人,说不定转眼便是敌人。


    倘若失败,不仅要被联手针对,落入泥沼,翻不了身,还可能在史书上多出败笔,被人攻讦。


    尚谨却笑着反问温庭筠:“我走到今时今日的地位,为的是什么?”


    若不是横渠四句还未出来,他都想借用。


    “至于敌人,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不怕因此与他们决裂。”


    “他们最多也就是刺杀我而已,哪有敢贬我的?”


    “贬我的官,该害怕的是他们。”


    哪一天要是真的能被贬,最好把他贬到地方上,他能让这些人明白什么叫武德充沛,什么叫匹夫之怒。


    温庭筠神色坚定地说:“我明白了,那便携手并进,还这考场一片清净。”


    尚谨点头道:“既如此,你也放手去做,我保你无虞。”


    *


    会昌十六年,正月。


    在尚谨的操作之下,温庭筠调任礼部,主持此次春试。


    尚谨则是被任命一同监考,只不过阅卷与他无关。


    温庭筠第一次感觉自己是如此受欢迎,不少官员来拜访他,只为了留个好印象,也有重金贿赂的,被他严辞拒绝了。


    进士科的考场上,尚谨正色而坐,将殿中考生尽收眼底。


    这一场考的是诗赋,每个考生的案上都摆了三根蜡烛,题目发下去时,由专人负责点燃。


    温庭筠扫了一眼题目,忍不住把手笼到袖中,下意识就想作赋,就像他多年前参加的那几次科考一样。


    尚谨坐在他身旁,默默扯了一下他的袖子。


    别一会儿变成考官当场给考生报答案了。


    他立刻闭上嘴,目光随意一瞟,就落在一名考生上,脸色难看起来。


    尚谨随他的视线看去,指尖落在案上,只是笑而不语。


    温庭筠随即在案上记下那人的座位姓名。


    第一根蜡烛燃尽时,有的考生刚刚写完第一句,明明是春日,却紧张得一直擦汗。


    温庭筠又把手笼在了袖子里,但这次不是为了作诗,而是又看到了偷摸作弊的。


    三根蜡烛燃尽时,所有考生一齐放下笔,将答卷交给收题的官吏。


    有的考生哭丧着脸,显然未能作完诗赋;有的考生神色镇定,想来十分有把握;也有的考生喜气洋洋,但是过于喜悦,显得贼眉鼠眼……


    然而温庭筠和尚谨却并未宣布考试结束,贡院的官吏们正在整理答卷,守卫们却开始捉人了。


    考生们慌乱起来,尚谨站起身,高声道:“不必惊慌,左威卫只是来抓舞弊之人。”


    “方才不抓,只是因为此试原本时间短,考题又难,不想影响你们答题。”


    这时候其余考生才松了口气,几个堪堪答完题的人面上多了几分感激的色彩。


    三条烛尽,烧残士子之心;八韵赋成,惊破试官之胆。


    这对联可不是随便说说的。


    作弊的人胆子实在是大,贡院出门左转就是刑部和禁军,连押人的功夫都省了。


    “被抓的人也不必挣扎,你们如若不曾作弊,之后自然会放了你们。”


    “这是为国选才的贡院,不是蠹虫扎堆的地方。”


    *


    这场进士科连抓了二十余人,证据确凿,依律惩处。


    温庭筠由此再次名声大噪,温八叉的名号更加响亮了。


    参与科考时,一叉手即成一韵,八叉手即能完篇。


    监督科考时,每叉手即发现作弊者,一场科考下来,八次叉手,一个人就抓了八批作弊的。


    然而今年的科考舞弊还不至于此。


    考场上被抓的作弊大都只是夹带,其他的大都是偷偷传递答案,又或是偷看邻座答卷。


    就算有世家子弟被抓了,也不敢埋怨,还成了众人笑话的对象。


    真正闹出事端的是放榜之后的过堂。


    二月放榜,此次科举录取了三十人。


    新科进士们得了金花帖,相当于拿了录取通知书,接着便要到中书省去见宰相。


    中书省的都堂里,十余位宰相坐在堂中,进士们一一拜会。


    尚谨直勾勾盯着眼前的进士,面上仍然挂着笑,语气好似平日里见了面寒暄几句。


    只是他与这名进士交流的时间太长了,久到宰相们察觉到不对劲,原本热闹的都堂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或好奇或艳羡地看着他们。


    那进士自以为与尚谨十分投缘,受到别人的关注,心中不由得窃喜。


    若是得到平昌郡王的助力,在长安完全可以横着走,吏部栓选都要厚待他一些。


    直到尚谨突然问了他一个问题,惊得堂中一片寂静。


    “你是一直长这样吗?”


    作者有话说:


    以前的温庭筠:(叉手)成韵,(叉手)成韵……现在的温庭筠:(叉手)发现一个作弊的,(叉手)又发现几个作弊的……*小谨:(思考)你觉不觉得你长得不太对劲进士:哈哈哈,尚公就是爱开玩笑……*小谨:如果贬我到地方的话,大概率我们大唐已经烂透了……(起义!启动!)李德裕:孩子就是爱瞎想,谁会贬你?我们会昌君臣生来就是要革新的。李炎:改吧改吧,对抗世家和宦官是李唐皇帝的宿命*三条烛尽,烧残士子之心;八韵赋成,惊破试官之胆。——我也不知道是哪本书()据说来自当时的对联又谓他一叉手即成一韵,八叉手即能完篇,又号温八叉。——高中语文常识(x)


    第306章 奇葩作弊案


    “尚公这话是何意?”进士的心剧烈地跳动,面上还是勉强保持着镇静。


    “记得在贡院时似乎远远瞧见过你,你似乎比那时候瘦了些。”尚谨却是和颜悦色的,似乎真的只是一不小心说出了惹人误会的话,“是我表述不好,该说你比先前更有官相了。”


    进士顿时松了一口气:“尚公对我有印象?其实我还觉得这些时日胖了些。我当时坐的远,原以为不会被看见。”


    看来尚谨的眼神倒也不是多犀利,他明明比考场上那个“他”胖。


    “你虽坐的远,如今可不是到我面前来了?”尚谨一向懂得如何让人放松警惕,他笑得和善,像是与晚辈闲聊。


    即便眼前的赵弘成已经而立之年,比他还大上几岁,但他资历更老,这样也不算太奇怪。


    尚谨重拾忽悠人的老本行:“我在河西的时候,和吐蕃高僧学过相面,只是学得不精,怕自己看错了。”


    “都说人的面相是会变的,我瞧着你像是之前有一道坎,如今做了进士,过了这道坎,原本就有福气的面相,更添了贵气。”


    他几句话把眼前人说的喜笑颜开。


    “承尚公吉言。”进士终于把提到嗓子眼的心给放下了,“尚公好眼力啊!我先前屡试不第,原都要去明经科试最后一次了,家里也说这一次不中便罢了。”


    “这是往后的日子要顺了。你既已为进士,等拜了知贡举,过了关试,便可以备选了。”尚谨始终笑颜相对,“好好表现,前途无量。”


    待到进士们离开,都堂更热闹了。


    方才还要摆出点宰相的样子来,这时候都是熟人,更放的开。


    郑裔绰一改刚刚的不苟言笑:“吓死我了,还以为是个替考的。”


    这要真是替考的,可就麻烦了。


    另一名宰相乐呵呵地说:“你想多了,贡院的人又不是白吃俸禄的,哪里能让人轻易替考呢?”


    尚谨看了他们一眼,说道:“是替考。”


    “啊?”


    “这?”


    他起身道:“他们的确长得很像,可惜还不够像。”


    “我曾在贡院中,恰好见过一位与他长相有八分相似,姓名相同的人,你们说是不是很巧?”


    在场就没几个是糊涂的,这下再迟钝哪里还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果权力足够大,甚至不需要太相似的人,只要来替考就好了。


    毕竟如果不是熟人,他们也没办法知道长相,大都只是一些特殊的特征,比如胡须、头发、体型、痣等等。


    “他以为他坐在靠后的位置,我连他的脸都没看清,实则不然。”


    “贡院在考前要锁院,锁院前我自然不曾见过他。考诗赋策问时,我的确对他没什么印象。”


    其实他的确额外关注了赵弘成的替考者,但是替考者在考场上可是安分得很,看不出是替考的样子。


    “但是他们从贡院出来的时候,我刚处理完作弊举子的事,到了六部南面的横街,看到一个个检查离开的,那时候报了他们的名号。”


    “他与替考者的样貌的确很像,但是他们走路的姿态实在不像,唇部也有区别,只是眼睛太像,以至于若是只见过几面,不大能辨认。”


    “而且考试的那个比他瘦一些,我故意说反的。”


    除了这些,他格外注意这个人,更多其实是因为他之前听说过这个人的名字。


    【???宿主,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你不是对晚唐历史不太熟悉吗?】


    这个人在史书上就一句话记载,到底是怎么记住的啊?


    「但是他这个名字很有名,而且我怀疑就是同一个人,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跑到进士科来了。」


    【好像也不是很有名啊?】


    弹幕里也有一些人认出来的,但大都是看过宣宗时期的大案的。


    系统很好奇尚谨是怎么知道的。


    尚谨是以前看科举舞弊方法总结一类的视频时看到的,原本只是图一乐,就这么记住了。


    「我个人愿评价为科举历史上最奇葩的舞弊案前十。」


    赵弘成,真是够胆大的。


    他也不确定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但是原本历史上确实有个叫赵弘成的,是明经科的,和其他两个明经的一起,冒穿绯红官服,假造宰相文书,去礼部贡院要求考官录取三个举子。


    礼部贡院当场将人拿下,后来六个人一起被斩首。


    太过炸裂,不亚于现代某男子假装高官到监狱里要求释放犯人,还拿出了和其他高官的合影试图证明自己的身份。


    建议下次别偷穿红官服了,他可以把紫衣借给他们,直接说他们是宰相好了。


    李德裕蹙眉道:“但是空口无凭,要定罪也不是不行,但恐怕于你的名誉有损。”


    事情已经过去一个月,哪怕他们相信尚谨,赵弘成也可以说是尚谨记错了。


    他们当然可以直接定罪,但是他不想尚谨的名誉出现哪怕一点被人怀疑的地方。


    “其实就算真的有那种闲言碎语,我也不怕的。”尚谨自己反而不是很在意这些,“不过我喜欢按章程来,自然有办法查才会告诉你们。”


    他刚刚见到赵弘成,盯着脸看的同时已经在思考方法了。


    “我大唐为杜绝替考,要保结,假如他的身份出了问题,为他担保的人要连坐,或许能得到证人。”


    “当日守考场的禁军,都是挑的精锐,或许有人也能辨认出来。”


    “才能可以做进士的人,即使是勉强进来的,未必愿意替别人考试,或是屡试不第,没有家族依靠,因而被权势逼迫或受钱财蛊惑,查他家最近的动作,也许能得到蛛丝马迹。”


    “且进士科结束后,这群考生去了平康坊,至于是去做什么的,我都不想说他们。”


    平康坊就在宣阳坊北面,那里被称为风流薮泽,去那里不是稀奇事情,有的诗人还格外爱去,但他是从来不入平康坊的。


    新科进士大都会去平康坊玩乐庆祝,但是刚考完就去的还是少数。


    还不待他们问尚谨是怎么知道考生们去了平康坊的,尚谨便匆匆起身,蹙眉道:“从他家里下手最好,我托人去查一查,他自己家应是有权有势。我尽早去告知陛下和三司,你们继续忙你们的。”


    尚谨转身离开,而其他人则把目光移到了都堂左边一直在看热闹的一位中书省官员身上。


    有权有势,出身赵氏世家,那……


    某赵氏官员立刻警觉起来,举起手指对宰相们说:“这绝对不是我们南阳赵氏的啊!若有半句虚言,全族无……”


    他说着说着意识到不妥,连忙闭上嘴。


    呸呸呸,怎么能咒自己家里呢。


    就是真作弊也不会在尚谨和温庭筠监考的时候弄替考啊!


    他们天天遇得到禁军和尚谨,都知道尚谨是真的过目不忘,即便是细节也一清二楚。


    连自己手底下的所有兵卒都能全部喊出姓名的人,谁会在他眼皮子底下替考啊?


    “估摸着也不是天水赵氏,西北那边的人,肯定知道明章的本事。颖川也不大可能,没见过这号人。”


    “不是涿郡的就是平原,要么是下邳,反正与我们家没关系……”


    他们家的子弟可不想被连坐。


    见他把赵氏猜了个遍,李德裕无奈地打断他的话,说道:“这赵弘成见我的时候,说是涿郡赵氏。”


    “那就好……可是涿郡赵氏在幽州扎根,不会有影响吧?”


    李德裕摇摇头:“只要能证明的确是替考,谁能说一句不是?谁敢说一句不是?”


    *


    十王宅近来尤其热闹,自从李炎命亲王出阁开府,皇子们的门前也热闹不少。


    不少官员都来拜访,但由于李炎并未表露出对谁的偏爱,大多数人都处于观望状态。


    有些人原本想看看几位宰相,尤其是李德裕和尚谨的态度。


    然而李德裕对五位亲王都是不假辞色。


    想一想也是,李德裕原本都是乞骸骨的年纪了,是李炎要他延任。


    下一任皇帝是谁,与李德裕本人也没什么关系了。


    至于子孙,李德裕也早看开了,与其指望他们开窍,还不如离开前嘱托尚谨帮忙照顾着点。


    其他人又把目光放在尚谨身上,然而尚谨给亲王们的礼单几乎是一样的,丝毫看不出偏向。


    兖王府。


    三皇子李岐邀了五皇子李嵯到府上,两人谈起近来人尽皆知的科举舞弊案。


    “真是巧,路过平康坊一趟,还能帮明章一个忙。”五皇子心中漫上喜意。


    他们外祖住在安仁坊,原本是要去外祖家的,途经平康坊时,遇到了从太极宫出来不久的举子们。


    后来与明章闲聊时提起这事,原本也没有别的意思,没想到明章在过堂时会认出来一个替考的。


    五日过去,明章和三司已经得了人证。


    平康坊中的人说当日不曾见过赵弘成,但是放榜后见过人。


    一些平日与赵弘成有所来往的考生并未考取进士,说刚出太极宫,赵弘成就与他们分开了,之后也没有交集了。


    原以为赵弘成考完累了不想应酬,但是过去大半个月放榜,赵弘成又与其他新科进士结伴去了平康坊。


    新科进士们说放榜时见到的赵弘成的确与过堂时一样;在考场上见过赵弘成的考生不大敢确认,但都说有些区别;左威卫里有人直说的确长得不同。


    赵弘成的身份基本可以确定是有问题的,如今正在审人。


    幽州那边也派了人帮忙查证,只是离得太远,还没有结果。


    “即使我们没遇到他们往平康坊里走,查出来也不难,别的举子被问了就会仔细说。”三皇子思考起这一案的后果,“看样子是要重罚了。”


    虽说律令放在那里,但是真判起来,要考虑的可就多了。


    “大概是入狱流放或者斩首。”五皇子觉得能做出这种事的人实在愚蠢,“应该会斩首舞弊之人吧?明章想要做的事,阿耶他们一直都是支持的。”


    “阿弟越来越敏锐了,有没有嗅到风雨欲来的气息?”三皇子觉得自己弟弟最近越发聪明了。


    “阿兄多虑了,如今阿耶与明章是一条心,我们所担忧的都不存在,这不是一片大好吗?”


    “我是说开府的事情。”


    五皇子沉默一瞬,答道:“我以为阿兄不该担忧?阿兄这里可是门庭若市。”


    “我是觉得,大郎或许会当太子。”这的确是三皇子的心里话。


    毕竟大多数皇帝都是有那么点长子情结,长子的优势总是大一些的。


    “因为他是长子?在我们五人之中,算是名正言顺?可是阿耶至今没有皇后,也没有嫡长子。”五皇子难得如此锐利,“那个位子,本来嫡长子也不算什么。”


    三皇子目露诧异,他真真切切感觉自己的弟弟已经不是从前那么怯懦了。


    “我有时候真想知道你待在郡王府都学了些什么。”


    “阿耶心里想让王贵妃做皇后,这不是满宫里都知道的事?恐怕没有嫡长子这号人了。”三皇子试探道,“如果是大郎,你会支持他吗?”


    五皇子目光落在三皇子身上,沉默片刻,终于开口询问。


    “阿兄怎么不坦荡些,总说长兄,难道阿兄就不想要那个位子吗?”他是在问兄长,也是在问自己,“难道你就不想与他一起名垂青史?”


    “……”三皇子垂眸不言,他当然想,但他不想直接表露出来,选择转移话题,“这场舞弊案之后,时局恐怕要变动。”


    “阿耶和李公一直在整顿吏治,科举定是要改的,他们会支持明章的。”五皇子也不再追问。


    御史台中,尚谨打了个喷嚏。


    谁在说他吗?


    作者有话说:


    今天太搞笑了,在大眼上发,说终于买到了好看的封面,而且是两个,可惜都是适合宋朝的结果评论机器人回复:小谨是宋朝双面佳人我:(尖叫)人工智障你在胡说什么?*赵氏官员:若有半句虚言,全族无后而终!赵家:谢谢你啊*御史台据正月八日礼部贡院捉到明经黄续之、赵弘成、全质等三人伪造堂印、堂帖,兼黄续之伪著绯衫,将伪帖入贡院,令与举人虞蒸、胡简、党赞等三人及第,许得钱一千六百贯文。——《旧唐书·宣宗本纪》


    第307章 致富小技巧


    三司的人集中在御史台,他们协同查案,进度很快。


    之所以在御史台,是和御史台官吏确认此次替考案并无科举相关官员牵涉其中。


    “尚公可是这些日子忙着案子,没休息好?”刑部员外郎感慨道:“你查案真是快。”


    他有时候都怀疑尚谨在敦煌的时候真的是当将军而不是当判官吗?


    查案的那一套用起来和他们一样熟练,像是以前没少查案似的。


    “其实比起查案,我更擅长审人。”尚谨正在整理卷宗。


    “尚公要试试吗?”他们也正准备再审审,万一能问出来点什么呢?


    尚谨摇了摇头:“要是真使那些手段,万一说我屈打成招可怎么好?”


    他审人的技巧停留在秦汉,都是跟秦汉酷吏学的,大记忆恢复术固然好用,但还是不要当众展示了。


    大理寺评事终于问出了一直好奇的问题:“尚公是在河西时学的?”


    军中审人的确比较狠,不过尚谨不想显露,把锅甩给了吐蕃人:“是幼时,亲见吐蕃人如何对待我们,记在心中,永不敢忘。”


    三司官吏们大约脑补了些惨痛过往,眸中带上感慨与怜悯。


    “尚公近来也要忙着吏部的栓选,这种审人的事情教给我们就好。”


    虽然赵弘成出了事,但其他进士已经查明无误,按程序已经进入吏部栓选了,若是选中就可以做官。


    “只是不知幽州那边如何?”


    尚谨说道:“我已向幽州节度使去信,他会帮我们的。”


    赵弘成可以凭借家族势力找替考,那他也可以向涿郡赵氏施压,让赵氏不得不主动示弱。


    还好这是唐不是宋,不然他还真不好对涿郡赵氏下手。


    【宿主,你要是去宋朝,不会把皇帝弄死吧?感觉宋朝的很多皇帝你都不会喜欢。】


    「宋?我又不知道会是哪个皇帝,你不会已经知道要把我送到什么时候了吧?」


    「事件的话……征伐北汉?高粱河车神?澶渊之盟?庆历新政?王安石变法?」


    「不会是靖康之耻吧?还是南渡北伐?隆兴和议?」


    「我要是完成任务的时候被气死了,算工伤吗?」


    「难道是崖山海战?什么地狱难度!」


    「你能不能别沉默?」


    「不是事件是人或者群体吗?」


    「让我想想,总不会是阻止陈桥兵变,帮柴荣吧?这都不算宋了。」


    「或者是北宋晚期最能打的哲宗?」


    「别告诉我是完颜构和秦桧……」


    难得听到尚谨一次性说这么多话,系统都有点不习惯了。


    【等等,宿主,你猜一堆也就算了,最后这两个是什么东西?也配出现在我们系统的任务名单里?】


    「当然是反向啊,比如让他们早点归西或者干脆提前蝴蝶他们。」


    【……】


    「真是宋朝啊?我懒得猜是什么了。反正我要是在宋朝得了高血压或者被气死,我跟你没完。」


    见尚谨似乎在苦思难事,御史台的人问道:“尚公对卷宗有什么疑议吗?”


    他回过神,摇了摇头:“只是在想幽州的事。”


    “如果涿郡赵氏愿意自己把人供出来,就简单多了。”大理寺丞很想早点结案,过上以前朝五午三的日子。


    而且更早查明案子,也是给自己履历添点色彩。


    他听风声说是考勋司要下狠招,最多再过一年,考评就要改制了。


    想想也是,陛下又任尚谨为中书舍人,参与三司受事,且分押吏部。


    他看大唐的天要变了,不过是越变越清明。


    刑部的官吏对此不抱希望:“我看难,还不如审审那赵弘成。”


    “那赵弘成怎么可能说?”御史台的人见多了犯事的,对这种人再了解不过,“靠如此手段得了进士之名,杀头是肯定跑不了,他肯定能拖一时是一时。”


    尚谨将卷宗推到一旁,说道:“别担心,他不认,有人会替他认的。”


    半月后,幽州传来消息,赵家将替考者绑到了幽州官衙,交给刺史。


    二人一并斩首,震慑后人。


    参与科试的涿郡赵氏子弟本年取消成绩,只不过今年原本也没有其他赵氏子弟考上,因而影响不大,但也能敲山震虎。


    礼部贡院包括尚谨在内作为主司未能在当时发现作弊者,但考虑到两个犯人实在是长得像,加之事后有所补救,不至于作弊者进入吏部栓选,因而各罚一月的俸料。


    *


    延英殿。


    尚谨正在和李炎表明自己关于科举的改进建议。


    “陛下,近些年来的科举,录取颇为泛滥。”


    “臣以为,凡参与科考者,应先由中书舍人等面试其才能,判定等级,同时对样貌进行详细记录并画像,不合格者取消科试资格。”


    “科考时若还有学业荒废之人,考官当受责。”


    “另童子科需更加完备。”


    童子科自汉初起,是专门选拔神童天才的,然而那些明显就不是孩童的也好意思找门路挤进童子科,跟小孩子竞争,也是可笑。


    “今后诸道荐送童子,年龄不得超过十二岁,至少精熟一经,兼知《论语》,能自己书写,方有资格参与童子科。若有差错,童子与长吏皆严惩。”


    “此精熟绝非背诵即可,至少应当明了其意。不可使世人为了子孙做官,压抑稚子嬉戏之心,日夜只教念诵之语。”


    这样的要求严格许多,但尚未触及更多的利益,不至于引起过多争论。


    下一步就是把吏部栓选所用的糊名之法和后来的誊录加上,不知到时候又要起多少风波。


    【宿主,真的好缓和啊……】


    想当年在秦朝那真是风风火火,无人可挡,毕竟敢挡的坟头草都几米高了。


    「势不同,路不同。」


    那时候大秦的许多人包括权贵都受到变法革新的好处,比如被废除的极端酷刑、轻松一些的徭役、军功制之外的新的上升道路……


    就这样,他还被成功刺杀了三次,因为扶苏与他的变法并不是完全利好权贵的。


    总的来说,那时候变法推行虽然坎坷重重,但还是得到了一大批人的支持。


    晚唐就不一样了,他内心的革新不同于大秦,世家并不想让贫寒者抢那些原本被他们占据的位置。


    别看现在朝堂上许多人与他交好,一但他猛烈改革,触及到这些人的切实利益,每隔一天的宣政殿朝会的主题就会变成“尚谨是多么的荒谬”。


    「再说了,那时候我多少岁?我现在还不及而立,当然可以慢慢来了,又不用担心自己过不了多少年就死了。」


    【宿主,你是不是在点我?】


    「怎么会?我只是就客观事实陈述,你不会觉得现在朝堂上有些人活得比我久吧?」


    论年纪,他绝对是现在站在宣政殿的所有人中最小的,活得够久就是胜利。


    *


    四月,朔方节度使胡昂传来军报,称朔方境内党项部落暴动。


    这样的军报前几年也有过两次,但是从未真的大动干戈。


    尚谨想起前些年途经朔方时,与胡昂所说的话,以及那片已经长满沙冬青的埋骨地,觉得是时候了。


    “陛下不觉得,吐蕃占领的土地早都收回来了,可是朔方虽然一直是大唐的,却总有人作乱,该收拾了吗?”


    “陛下是知道我的,我和党项人有仇,而且我睚眦必报,非得把他们打老实才行。”


    眼下延英殿只有他和李炎在,他说话格外大胆。


    “你想回陇右?”李炎现在正忙着缩减神策军的军镇军和边军,若尚谨不在身边总觉得不安心。


    “陛下还怕我走了不成?当然不是我去了。”尚谨笑道,“打个党项,哪里用得着我?”


    “不过陛下要是想让我练练神策军的京畿军的话,党项倒确实是个软柿子。”


    朔方紧邻京畿,京畿的军队去打也十分方便,只不过神策京畿军和神策禁军都不知道多少年没实战过了。


    他真的怀疑不比兵器水平只比兵卒素质,这些人比不比得过他以前的刑徒军,连刚组起来的赤心军,战斗意愿都比这些人强。


    “打党项对我们百利而无一害。”他继续分析着利弊。


    “当初收拾神策军禁军的时候,就已经惹得那些世家大族怨声载道了,只是他们畏于陛下,不敢有所动作。”


    神策军的禁军大约六万,经那一场宫变,加上裁减,如今只有四万,这还是手下留情了的。


    “今年年初起,陛下开始裁神策军的京畿部,虽然只削了不到二十之一,但是他们十分不满。”尚谨勾起唇角,“那不如趁此机会,让他们求着陛下想要退出神策军吧。”


    李炎的眼中骤然迸发出热意,立刻做出愿听其详的动作。


    还有这种好事?


    “陛下可以先告诉他们,党项部落猖獗朔方,威胁京畿安全,命朔方军,河东军,神策军内外军镇部队,攻打党项部落。”


    他估计神策军的兵卒听到这话都得吓晕过去。


    “然后在他们躁动的时候,再放出消息,神策军为了更好的备战,要清退一批人,但只是少数,给他们一个缺口。”


    “陛下也不用担心他们发动哗变打长安,他们没那个胆子,更别说他们的亲人都在长安和京畿,天然的人质。而且如今的神策军禁军以前大都是陇右军,虽然赤心的其他将领都回陇右了,但是我和国载还在,真的打起来他们也是不堪一击。”


    “那些贪生怕死的人,说不定宁愿使一笔钱行贿都要脱离神策军。”


    毕竟能进神策军享福的,家里也都富裕。


    “借此设一个专门负责清退神策军兵卒的官位,收来的钱可以作为神策军以后招收新兵卒和训练的军费,或者入陛下的私库,方便日后行事……”


    尚谨心中的算盘打得啪啪响。


    李炎大为震撼,前面都还好说,这是怎么扯到赚钱上的?


    “陛下看我做什么?说不定我上辈子就是给一个喜欢花钱的皇帝当大内呢。”


    有时候赚钱小妙招的内部逻辑总是有共通之处的,即使过去千年也不过时。


    “而且我还想看哪一日宫中像太宗时候那般,庆贺时有许多表演舞蹈逗趣的大象犀牛,没钱怎么行?”


    如今南诏都不怎么进贡训象训犀了,并不是因为大唐对南诏的掌控力下降得厉害,而是因为养着太费钱了,送来长安也会被退还或者送到合适的地方放生。


    李炎觉得这样的尚谨让他觉得新奇,毕竟尚谨一直为人正派,这么明显的算计人,还是很少见的。


    最让他惊讶的是尚谨对于贪污的态度:“你不是不喜欢贪污?”


    尚谨理直气壮:“陛下这话说的,我坑世家的钱怎么了?千年以来不都是这样的?”


    这是他从明理之后就懂得的道理,最终在汉朝养成的习惯。


    缺钱了?先从豪强世家手上薅一点。


    “他们就算知道我是在坑他们也没关系,除非他们真的愿意上战场,不然就只能主动走到坑里,还要把自己埋好。”


    作者有话说:


    小谨:搞钱!李炎:其实我还没那么缺钱小谨:先赚了攒着,以后培养禁军的时候用。李炎:好主意,万一他们原地气爆炸怎么办?小谨:这就是阳谋赚钱,他们必须给李炎:那阴谋赚钱呢小谨:OWO*唐朝篇开始准备收尾啦!就是不知道还得写多少章如果还有很喜欢的这个时期的人物没出场,欢迎评论区告诉作者*抑嬉戏之心,教念诵之语,断其日月,委以师资……参考一些童子科的史料


    第308章 复读


    午后,不少官员都离开官署回了家,有的三三两两相邀回家。


    史馆修撰官约了司天台的天文博士去家中喝茶,二人说着说着就忍不住提起神策军的事情。


    “神策军真要去打仗?陛下疯了?”修撰官觉得荒谬无比。


    明眼人都知道神策军那个战斗力有多弱,神策军禁军如今有陇右军精锐,自然是欣欣向荣,但是这回要派出去的可不是禁军。


    西部失地收回之后,用于防范吐蕃的神策军边防军就逐渐收回了,他们就算是不想走,边军也不会愿意让他们留着。


    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况西部如今已然不惧怕吐蕃入侵,本也没理由留在那里。


    其实当时李炎已经借此裁了一批人,但是更多的都并入了京畿军队,导致这支军队越发臃肿。


    他们知道应该削减,但是涉及到自己的利益,自然千般阻挠。


    天文博士无奈地摇头:“陛下仰仗着有个将星,还有什么是不敢的?”


    要他说陛下也是真的狠,他当晚听说宫变的事情,人都傻了,差点以为甘露之变要再现了。


    从被窝里爬起来紧张地看了一晚上的天象,什么都没看出来。


    还好是成功了,尚谨还是最大的功臣。


    他都脑补出尚谨靠一片赤诚之心在危急时刻救下陛下,终于把陛下走失的头脑挽救回来的故事了,谁知道原来从一开始就是联手蒙骗宦官。


    虽说除宦官是好事,陛下不是昏君也实在让人庆幸,但偶尔会有一种当时那急切的情感喂了狗的感觉。


    然而除此一事,尚谨待人接物实在挑不出一丝错漏,而且还受了宦官迫害,更让人觉得不易。


    他和尚谨只是点头之交,倒不觉得受欺骗,但是思索过那些与尚谨交好的人会不会气闷。


    不过事实证明他想多了,尚谨那些朋友大都只顾得庆贺了,毕竟遭受的都不是假的。


    最典型的就是尚谨的幕府里出来的那几个,据说也是被瞒着的,但是宫变之后的第二日晚上直接一起摆宴庆贺。


    这些人如今各自在六部,他看尚谨那个尚书左仆射哪里是加官虚职,分明都要真成尚书省长官了。


    而且李德裕已经七十多了,这段时间明显就是有意要让尚谨日后接班,几番政令下来,尚谨越来越像年轻时候的李德裕了。


    唯一好一点的是尚谨好歹还愿意先听别人的意见,虽然不一定会听从,但也会平心静气地解释,而且确实有一部分人支持尚谨。


    总好过以前李德裕独断朝堂,所有人反对都敌不过李德裕一个人坚持,让他们挫败感十足。


    “竟真是平昌郡王领兵?那我放心了。宫变那日我在宫中,你是不知那场面,我头一回见着平昌郡王在战场上是什么样。”


    “不过你怎么也跟着那些说话人似的左一个将星右一个天赐的?”


    修撰官最近总听采风使唠叨那些故事,都觉得那些传记真能编。


    都怪陛下信道,弄得下面风气不好,他是不支持把神话传说夹杂到史书之中的,但是他们总爱把人往神仙鬼怪那边扯。


    天文博士觉得天象真是奇怪,有时候能给他指引,有时候又让人完全没有头绪。


    “他是不是将星我不知道,但是自从他来到长安,原本光芒微弱的帝星比原先亮了一点。”


    修撰官震惊地问:“啊?那不是司天台当年为了哄陛下开心编造的?”


    当年归义军的消息初传到长安,他们自是一个赛一个的歌颂,除了写诗赋的,也有司天台这样从天象和吉兆说漂亮话的。


    “谁敢随意瞎编?所有的天象都是有记录的。”


    其实不止是当今陛下当政时帝星衰弱,据司天台的记录,几百年以来,帝星本身就不怎么亮,而且他总觉得帝星似乎有移动的迹象,也不知哪一年会更替。


    若是哪一年更替……他不由得打了个哆嗦,怕是改朝换代。


    不过这些事情是保密的,自然不能向外透露太多。


    天文博士选择转移话题:“别讨论这些了,你家中子侄有不少在神策军,赶紧想办法离开吧。”


    “原本是想的,可是你这么一说,我又觉得未尝不是机会。”修撰官若有所思。


    “你想做什么?”


    “如果真的是平昌郡王领兵,留在神策军反而是机遇,这不是表忠心得军功的好时候吗?”修撰官一时拿不定主意。


    假如有一日神策军恢复往日的风采,也是件好事,他就没有见过跟着平昌郡王做事能吃亏的。


    天文博士皱眉道:“可是打仗会死人,别的人去了那是挣军功,你们家那些在神策军的,要是六艺学全了,也不至于去神策军。”


    但凡有点出息的,都会去考进士,再不济也是明经等科,或者是走武举的路子。


    去神策军固然好,但世家大族的子弟但凡有点志气的都更倾向科举。


    又或者像他们家里的,少有去科举的,而是选择家里的传承,大都在司天台一类的官署任职。


    修撰官神色尴尬:“也不是……有的就是科举考不上……咳,看他们自己的意愿吧,我回去与族人商量。”


    真是架不住子孙后代不争气,但是一想到神策军里那么一大些人都是如此,他又释怀了。


    “你就没从天象上看出点什么?”


    天文博士神色一变,严肃地说:“这都是机密,不可往外传的,你想让我丢饭碗啊?”


    修撰官自然也知道有些事不能说,干脆摆摆手说起别的。


    “我听我兄长说,这回负责这事的原来是归义军的,后来去了神策军。”


    “这马知先据说是个财迷,当初坑了宦官许多钱,宫变之后又得了重用。”


    “我也听说了,谁想到他来负责这个?说是名额有限,要使不少钱,还得给他送宝贝。这胆子也太大了……”


    修撰官摇了摇头:“奴隶出身,贪重金钱,也不奇怪,反正那些钱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想离开的,要多少钱给了就是了。”


    “也不知道平昌郡王是怎么带出来这么个兵的……”


    “他是赤心军的将领,封了县公,战功赫赫,有什么不敢的?陛下多宠任他们,只要眼睛没瞎都看得出来。”


    经过这场宫变,他们看得很明白。


    陇右军在这场宫变中起着决定性的作用,的确对得起原先的“赤心”二字,解了神策军的难题。


    “这也不奇怪,若不是他们,现在皇位上坐着的那个……”修撰官将手伸到从窗子外照进来的一束光中,“南衙可真是要大难临头了。”


    宫变那日他就在中书省,尚谨来查看中书省情况的时候,他就在杜牧和段成式身后,因而消息更加灵通。


    他将那些断断续续听到的东西拼凑起来,大约知道了内幕。


    如果他没有推断错,应是宦官当时派了人去十六王宅,准备把光王强行带到宫中,还是尚谨提前派人阻拦了。


    光王虽不至于到傻子的程度,但确实是个木讷的人,看起来便十分好掌控,宦官选光王也不奇怪。


    没想到陛下还挺宽和,原本和光王关系就不好,知道宦官要扶持光王,竟也没迁怒,大约是觉得光王没什么威胁也确实无辜。


    天文博士看懂他的暗示,十分认同:“宦官若是得了傀儡,那算是完了。”


    他还是比较支持李炎,因为他真真切切看到了再复盛世的希望。


    只是如今还有一点让人疑虑。


    他们原以为宫变结束,陛下就会遣返陇右军,然而这些人却留在了长安,归入神策军。


    神策军的禁军元气大伤,不如从前,陛下确实需要这样一支军队的保护。


    可如此一来,真的不是养虎贻患吗?


    谁敢保证新的神策军未来不会背叛?


    陇右军到底是边军,是被归义军和尚谨一步步从泥沼里救出来的。


    尚谨的确是忠臣没错,可出身西北军镇,身份和立场实在太复杂了。


    于是就造成尚谨被李炎猜忌他们担心,尚谨得了李炎的信任他们也担心。


    他们都以为陇右军是提前知道李炎的计谋的,虽觉得没有走漏风声实在不可思议,但也并未朝另一种可能性去想。


    若是让他们知道陇右军当时是真的准备跟着神策军宫变换皇帝,估计要更加抗拒陇右军被收编入神策军。


    *


    平昌郡王府。


    关于征伐党项的决议出来,由神策军京畿军、朔方军、河东军共同出兵攻打。


    只是不同于最开始的设想,尚谨还是要亲自去,但只是坐镇中军,安排了其他将领负责领兵。


    安国载蹙眉道:“将军,不是说不用你去的吗?怎么还是你领兵?”


    在他看来,打个党项根本用不着尚谨亲自跑到朔方去。


    要他说胡昂自己打打得了,还加了个河东军,这要是还打不过,出门别说自己是西北军镇的节度使,太丢人了。


    他们将军从宫变到现在就没歇息过,本来就在忙改革的事情,现在又要去管打仗。


    “那些世家子多的是瞧不起人的,赤心的将领出身贫寒,他们未必服气。”尚谨摇摇头,解释道,“我怕那几个镇不住人,到时候全成逃兵,那还不如只让朔方军和河东军去,不然更让人觉得神策军软弱可欺。”


    只不过神策军的确很好欺负。


    “虽然我本意只是想坑世家的钱,但陛下肯定也想让神策军争点气,总不能输了气势。”


    他想起带刑徒军的时候,突然觉得还不如给他刑徒军,至少没那么多顾忌。


    “还不如让陇右军去。”安国载压根就没想过神策军崛起的可能性,除非直接换一批人。


    他也不是担心尚谨输给党项,而是担心到时候被那些世家找麻烦。


    “那些没走的世家子若是死在战场上,还要给将军惹祸。”


    “我要是怕,就不会支持让神策军去了。”


    “就算我不去,是你们领兵,之后有什么差池,我也会一力承担,不会让世家欺负到你们头上的。”


    “他们再傻也该知道战场不是摇篮,既然不走,那就要做好出征的准备。”


    短短一月,神策军京畿军的人数锐减了三分之一。


    所得的“赃款”都快赶上朝廷半年的赋税了。


    李炎既高兴一石二鸟,又忍不住气闷世家掌握了如此多的钱财。


    此次出征他也不是什么人都要,还要在剩下了人里再选一圈,至少得看的过眼才能真的上战场。


    如果条件允许,他倒是很想让这些富家子弟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是的打仗。


    平时操练时就叫苦不迭,真上了战场说不定跑的比谁都快。


    “大家都想让我带赤心回陇右,可陛下还是听我的暂时留下赤心,就是为了让我有底气和世家对着干啊。”


    旁人觉得李炎留陇右军在神策军是为了充足兵力和对他的绝对信任,其实不止如此。


    “不然当我提出那些革新时,早该有人在朝上狠狠谴责我了。”尚谨笑道,“你看他们敢吗?”


    “本就忌惮我边军将领的身份,如今更惧怕我了。”


    他很清楚那些人的心理,因而利用得很好。


    安国载忍不住问:“将军,一定要改吗?”


    “国载,难道你不想让这世道变一变?”他们都是想求得“公平”二字的。


    公平虽难求,却总是越靠近越好的。


    “可那些人都无耻得很,我怕他们像那些宦官一样害你。”安国载待在长安这段时间,算是见过不少手段,“我也怕陇右军继续留在这里,最后白费力气,遭人猜忌。”


    “别怕,我会保护好你们,也会保护好自己。”尚谨轻声安抚他。


    “可是我听段柯古说,七十多年前,有个叫杨炎的,也想改革,什么两税法,最后遭到诬陷死了……”


    听到两税法,尚谨心中感慨,只可惜如今两税法都要名存实亡了。


    那些权贵在两税法实行之后,逐渐增加新的税种名目,再加上两税法尚未完善,让原本负担一轻的百姓再次苦不堪言。


    “柯古怎么和你说这个?不过你了解这些也不算坏事。杨炎虽死了,可至少他的两税法被德宗推行,一年便得了千万的赋税,后来还运行了几十年。”


    “只可惜两税法草创,弊病未能尽力治变,我未来必定是要变法的。”


    至少杨炎已经为两税法打下了基础,而他责要在两税法的基础上修修补补。


    “改革变法从来都是要见血的,我不怕。”


    他真是很好地继承了法家的优良传统之一,看到弊病不上手改,就觉得枉来世间走一遭。


    “国载,对我来说,改革和领兵,是有共通之处的。”尚谨当然不会把希望全都放在改革上,“你什么时候见我打仗时没有两手准备?”


    “若改革失败,我还有绝招呢。”尚谨言语间带上冷意,“他们应该祈祷我成功,不然后悔的一定是他们。”


    【宿主,你那个绝招好像有点太绝了。】


    「是吗?我觉得还好。」


    *


    不逾一月,党项平定。


    这点军功实在不够塞牙缝的,他们各自也都只派了几千人。


    三支军队驻扎得很近,不日就要返回各自驻地。


    胡昂有事没事就往尚谨这边跑。


    他笑得格外猖狂,嘲讽意味十足。


    倒不是嘲笑尚谨,而是嘲讽神策军。


    “明章,我说你这回能打得中规中矩都是你太强了。”


    “我就没见过那么好笑的兵卒,知道有水就往前冲,真喝了还不得染上疫病啊?”


    党项人把尸体扔到河流源头,他们在沙漠行军,遇到水源必定珍视,如果一个不小心着了道,很可能惨败而归。


    原本军中就有规定,遇到水源,即便是要渴死了,那也要先确认水源是否安全。


    还好那兵卒刚往外狂奔了几步就被按在了地上,连军阵都没能跑出去。


    “我跟他们明令多次,不可如此……”尚谨无奈地摇头,“他也真是渴了,都不嫌那水脏了。”


    还好大部分人是听劝的,当即就给拦住了。


    “确实,比那些嫌伙食不如京畿的好一点,谁急行军的时候吃得跟酒楼一样啊?”胡昂啧啧摇头。


    他们边军跟神策军真是完全处不来,虽说边军中也有军人世家,但好歹也是从小就跟着父兄在军中的,当兵卒所需的基本素质还是有的。


    “但是比我预计的好一点,至少真打起来的时候没有逃跑的,不然要是让河东节度使知道了,那才是真的笑话呢。”


    胡昂本以为神策军刚上战场就会哭着喊阿耶阿娘。


    “我好歹是筛过人的,至少骑射还能看。”尚谨叹了口气,“而且我战前放过狠话,他们真跑了,那就一辈子不用回关内道了,我会帮他们消户籍的。”


    *


    平定党项后,剩余的党项人被分散到各个羁縻州。


    神策军不能说打出了威名,但至少在尚谨的带领下没有在河东军面前丢脸。


    尚谨返回长安后,很快又到了科举的时候。


    会昌十七年的科举,温庭筠再任知贡举,尚谨依旧监考。


    禁军正在查验考生的身份,有了去年的前车之鉴,他们更加仔细。


    尚谨坐在贡院中,翻看此次科举的考生都有哪些,思考能不能遇到史书上的熟人。


    前几页看过去,似乎没有什么有名的诗人或是文臣武将……


    等等!这个名单……


    黄巢是怎么回事啊?重名?


    籍贯也对得上?


    他不会遇到真的了吧?!


    这个时间点黄巢还没有放弃科考吗?


    「人在唐朝当考官,遇到黄巢了该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作者有话说:


    黄巢:考官好。小谨:嗯……嗯?你叫什么!温庭筠:(迷茫)他有什么特殊的吗?小谨:那可太特殊了世家:(疑惑)怎么一看到这个人就有点害怕?*北极星是会更替的,隋唐时期的北极星是历史上比较暗的一颗,现在的北极星就亮很多了


    第309章 他年我若为青帝


    “明章,怎么了?”温庭筠注意到尚谨突然神色严肃,顺着他的目光看到名单上的名字,问道,“你认识这个人?”


    温庭筠并不知道刚刚那一会儿的时间,尚谨连世家埋在哪都想好了。


    尚谨摇摇头:“似乎在哪听过这个姓名,但不认识……”


    他现在连考生里哪个是黄巢都还不知道呢。


    「系统,我觉得他真是太合适了。」


    「我怎么就没想到呢,直接把他招揽到自己手下多方便啊!」


    他其实调查过黄巢,往年的考生名单他都是能在礼部贡院找到的,得知黄巢已经多年不曾来长安科举,显然是已经放弃了。


    而今大唐逐渐恢复欣欣向荣的姿态,他也没有想过去为难黄巢,毕竟他对大部分农民起义者都抱有好感。


    他也的确喜欢《不第后赋菊》的气势。


    当权者烂到骨子里的时候,完全没有必要再对他们寄予希望。


    【宿主,你的想法有点危险,黄巢野心这么大,我怕你引火烧身。】


    「我觉得挺好的啊,怕什么?我很欣赏他对世家的态度,至于那些阴暗面,我心里清楚就行。」


    【但是宿主会为了他破坏你刚刚改好一点的科举吗?】


    「当然不会,如果他这回没考中进士,我亲自去请他,参加明年武举或者走幕府的路子提拔。」


    *


    黄巢踏入太极宫,突然回想起多年前第一次来参加科举的时候。


    那一年他信心满满地来到长安,最终却在看到贡院东墙的名单后仓惶离开。


    之后的几年,他还是选择了参加了科举,然而每每都是空来一回。


    其实他心中早该有预料了,每年举子行卷时,达官显贵是不大搭理他的。


    他家境虽富足,却入不得世家的眼。


    在世家眼中,他们家不过是地位低贱的商人,原本连科举都是没资格碰的,只是这些年禁令逐渐松了,才能来参加科举。


    除非富有到玄宗年间那几个长安富贾的地步,能够以巨额的钱财突破阶层,与世家文人来往。


    他原本是放弃科考了的,直到那场科举舞弊案。


    作弊者斩首倒是很正常,但是能一并将整个涿郡赵氏的科考成绩都取消,那就说明了为政者不同以往。


    尚谨和温庭筠的名号着实太响亮了,明眼人都瞧得出来,他们是悯擢寒士之人。


    所以他来了,他就是想知道,假如不必再受世家因素的影响,他能不能实现年轻时的夙愿,他的才能到底能不能和世家子弟相比。


    他收回思绪,按着多年不曾熟悉的流程进入贡院。


    禁军检查完毕后,再次报了他的姓名,催促他入内。


    他踏过门槛,不经意间抬头,与坐在正中央的考官对上了视线。


    紫色的官服与人相衬,九环金玉銙蓝宝石蹀躞带更显华贵,这张面孔在礼部显得过于年轻鲜活,却又十分沉静,几乎不需要猜测便能断定这人是风头无两的平昌郡王。


    考官似乎并不因为他的打量感到不悦,反而像是也在仔细端详他。


    尚谨的确在看黄巢,但并不是因为知道来人是黄巢,坐在这个位置听不到禁军的通报。


    他能从黄巢的衣裳看出此人来自富贵人家,但应当不是什么达官显贵。


    那双眼睛里有藏不住的野心,是对进士功名势在必得,又或者不至于此。


    直到黄巢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他才确认黄巢的身份。


    黄巢也发现比起对其他人,尚谨对自己过分关注了,就好像他们早已相识一般。


    他有些不解,但也不会出声问什么。


    他很清楚这种关注对自己来说是好事。


    这场进士科的考试,举子格外多,因而座位似乎比他当年科考时稍微挤一些。


    然而真的趁机作弊的没几个,没有人敢在这两位考官的眼皮子底下作弊,那真是一叉手带走一个。


    待到所有科目考完,他们陆续离开贡院。


    温庭筠将案上的纸张书籍一一整理好:“怎么,你对那个黄巢很感兴趣?”


    尚谨自然不会一边改革一边破坏改革成果,说道:“他的才华若不足,不许看在我的面子上让他做进士。”


    “我还不知道你的脾气吗?不会徇私的。”


    *


    放榜那一日,天刚蒙蒙亮,太极宫外已经挤满了等待进士名单的举子。


    今日不必上朝,因而官员们来的稍微晚一些。


    马蹄声由远及近,在他们不远处停下。


    在场的举子都认出了为首的人,在贡院时只见了一面,便难以忘记。


    尚谨身后跟着一队人,俱是人高马大。


    他坐在马上,很快找到了黄巢,与黄巢遥遥一望。


    他翻身下马,举子们纷纷退避,躬身行礼,于是他也停下脚步,回了一礼,便快步入了宫门。


    目送尚谨离开,方才肃静片刻的人群又热闹起来。


    “尚公不会是去张贴名单的吧?”有的人实在是太期待放榜了。


    另一人摇头道:“怎么可能,这活还用得着尚公自己去做?而且尚公又不是礼部的。”


    “尚公身后跟着的是陛下派的护卫?”有人好奇跟在尚谨身后身着甲胄的是什么人。


    人群中明显是世家子弟的人嗤笑一声:“什么护卫,那都是禁军的将领,之前我随阿耶入宫时遇到过的。”


    就是不知道这群人怎么没待在禁苑,反而和尚谨跑到太极宫来了,或许是有事要和南衙禁军交接。


    “这是不是有点太张狂……”又有人震惊地说话,被身旁的寒门子弟怒目而视后连忙小声解释,“我不是说尚公为人张狂,我是说别人会以为尚公如此。”


    世家子弟挑眉道:“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要不是他们,尚公能有如此大的动作?”


    有知道内情的人问:“你是说……”


    他们后面说了什么,声音越来越小,黄巢听不清了,但大概能猜到是会惹众怒的事情。


    只是他消息并不灵通,这种朝堂上的新鲜事都是不清楚的。


    又过了些时候,他们在禁军检查过身份后,放了进去。


    一行人既是脚步匆匆,又要维持端庄,都恨不能飞到贡院东墙去看名单。


    黄巢凭借过人的身高,即使站在人群后方,也能将名单看清。


    他的目光从第一名扫到最后一名,又忍不住从头到尾仔细盯着金榜,终是猛地闭上眼。


    没有他。


    人群中已经有人欢呼起来,也有人垂头丧气,甚至有人明显愤懑异常。


    他吐出一口郁气,转身离开。


    他从不是拖泥带水的人,既然没考上,也没必要多伤心。


    长安不留他,他回去就是。


    他出了太极宫,往西市的方向去,却突然遇到了一个人。


    那人突然站到他面前,淡漠地看着他,不知来意。


    他警惕地盯着那人,但是突然觉得似乎在哪见过,像是当时跟在尚谨身后的禁军将领之一。


    “黄举子,我们将军请你明日赴宴。”那人说的是请,言语间却不容拒绝,“平昌郡王府在宣阳坊南,万年县衙旁。也可说你的住处,由郡王府派人接你。”


    黄巢手中拿着请帖,不由得愣神。


    平昌郡王请他去做客?


    他一时间思绪万千,琢磨不透尚谨为何要请他。


    “嗯?不信?我是金吾卫的。”那人以为他觉得自己是个骗子,拿出了自己的鱼袋,“不来给个准信就行,我们将军不会怪罪你。”


    他觉得黄巢看着就不像善类,但将军欣赏,定有什么他没看出来的过人之处。


    黄巢倒不怀疑这人的身份,毕竟这一身甲胄,但凡有点眼力见的都知道是负责巡警京城的金吾卫。


    他行礼道:“平昌郡王宴请,我不胜荣幸,我定会准时赴约。”


    那人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黄巢原本已经决定明日离开长安,来西市本是想着顺带尝尝西北风味,不想有意外之喜。


    他一边往住处去,一边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尚谨为何要请他。


    难不成是因为在贡院见到他,觉得合眼缘?于是下帖子请他?敦煌人都这么松弛随性?


    他虽自认为有能力,但是在其他人眼中,他一个屡第不中的曹州商人,在长安毫无名气,尚谨以前也不曾见过他,突然邀请他让他惊喜之余又添疑惑。


    然而一想到自己的身份,他顿时警惕起来,是因为尚谨要革新科举,他这种商户不能再参与科考?还是因为他家是卖私盐的,尚谨要制裁他?


    但他向来不是会空耗思绪的人,干脆把这些抛之脑后。


    先不说尚谨素有待人温和的名声,就算真的和他有仇,尚谨一个郡王,想要折腾他哪用得着请他去府上?


    与其纠结这些,不如回去把自己拾掇好,迎接明日的到来。


    *


    平昌郡王府。


    尚谨将茶盏搁在黄巢面前,笑着说:“听说曹州人大多喜欢此茶,故而备了这茶叶,你若是不喜欢,也可换其他的。”


    “郡王博学多识,的确是曹州常有的茶叶,我在家中也常常喝。”黄巢在思考接下来如何开口。


    “今日请你来,是想邀你入仕,留在长安。”尚谨也不多废话,直入主题,“在贡院时见到你,便你觉得与众不同。”


    “但我并未考中进士。”黄巢知道他是爱才之人,但突如其来的好意让他犹疑。


    “有才之人若沙砾中的金子,即使未中进士,也是能被看到的。”


    他要是亲眼看着黄巢写出那首诗,即便不认识,也会觉得此人有抱负。


    虽然这个抱负似乎对朝廷不是很友好,但作诗之人非池中之物。


    “今年的进士科,举子尤其多,他们都说是因为我和飞卿去年抓了许多作弊的,让不少原本因世家占据名额而无法得中进士的人看到了希望,故而都想试一试。”


    他猜测黄巢会出现,大概是因为他把去年的舞弊案大肆宣扬出去,让不少曾经未能考中又颇有实力的人选择再试一次。


    “听飞卿和其他审卷的官员说,今年的进士科人才济济,都十分优秀,他们也只能优中择优,其中大半并非世家出身。”


    倒不是黄巢的诗赋太差,而是这回的沧海遗珠太多了,温庭筠都要挑花眼了。


    “进士的名单出来之后,我也看了这些答卷,你的诗赋,格外不同。”尚谨直言对黄巢的欣赏,“我很喜欢你的诗赋,气魄雄伟,是旁人写不出来的。”


    黄巢听到他的夸奖,心中溢出喜悦。


    尚谨趁热打铁:“我是想安排安排你入我的幕府,或是去西北西南的节度使那里,之后改任京官。”


    这是他手中最方便也最快捷的入仕途径,也能更好的让黄巢以后为他做事。


    “不过这都得看你的意思,若是更想走科举入仕的路,我也支持你。”


    尚谨并不着急招揽黄巢,他现在的重心还放在前期的改革,只不过他习惯了提前做两手准备。


    “我会继续推行新策,之后的科举会越来越严格公正。当然,竞争也会更加激烈。”


    或许浑水摸鱼的世家弟子会变少,但是更多原本因为各种原因无法中第的人也可能再次尝试。


    “你也可以参加武举,不必担心之后的第等除官,我会举荐你。”


    他私心里觉得黄巢更适合武举,单讲策论诗才,黄巢虽然不错,但要想要拔得头筹还是有难度的。


    但是瞧瞧黄巢这体格,看着就是武举的好料子,史书也说黄巢骑射俱佳,且武举也是要看学识的,并非单纯选拔武夫。


    “当然,我们素未相识,你觉得我的好意来的奇怪,也很正常。若是你不想,我也不会劝阻。”


    黄巢原本还在思考尚谨所说的三条路哪个更好,听到最后一句,当即表明心意。


    “不,我一定值得你的赏识。”


    他的配得感一直很强,他不会因为履第不中怀疑自己的能力,也不会觉得自己得到他人的欣赏有何问题。


    他向来是勇往直前的。


    虽然他不知道尚谨到底是怎么看出他有没有才能的,但是他不会拒绝送到面前的机会。


    *


    黄巢选择了参加武举,他以前也尝试过武举,那一回他气愤离开,就是因为他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比那些人差。


    若说科举的考官喜好审美不同,或许不喜欢他的诗赋,他还可以认,但是武举这种比拼武艺的他能输,就让他十分不满。


    尚谨也支持他的决定,于是二人一拍即合。


    武举那些笔试的部分,黄巢本身能来考进士科,自然不担心这个,只要加以熟悉就好。


    而那些需要勤加练习的武举科目,也不需要黄巢操心场地。


    尚谨干脆把黄巢留在郡王府居住,安顿好黄巢之后,尚谨忙起了两税法的事情。


    之后的一段时间,他住在户部一般,但改进税法弊端这种想法当然不能广而告之,因而进行的隐秘,旁人都以为他只是在查户部有没有贪污的。


    而户部早在几年前柳仲郢当户部尚书时就好好整顿了一番,留下来的都不心虚,新来的还没胆子刚来就贪污,故而他的行动并未受到阻拦。


    他正在翻看户部的账籍,也就是壮丁册子和人口籍册,只查了一县的,便觉得不足用。


    唐制一岁一造账,三年一造籍,新旧相对为一比。


    户部的账籍只保存三比,能查到近九年的毕竟要储存整个大唐的账籍,若是保存太久,还得新建存放的地方。


    而地方上保存五比,查到十五年以前。


    见尚谨迟迟没有翻页,户部员外郎伸长了脖子,偷偷看了一眼那本册子,问道:“尚公,怎么了?”


    “我只是在想,我待在剑南道的时候,这位老者已经年过九十,是当地出了名的高寿,只可惜受病痛折磨,连我也无法治愈,不想竟能在去年的造册上见到,实在惊喜,若有朝一日回到剑南道,定要拜会。”


    尚谨扭头笑眯眯地问:“你说是吧?”


    “呃……这……是啊……”员外郎心虚地移开视线。


    他觉得尚公说的那位老者很可能已经去世了,甚至土地都可能被当地的地主给买了,而那一县的官吏应是偷懒甚至蛇鼠一窝,没有更新账籍。


    但是这真不是他们故意纵容,他们安排再多的人,也不可能面面俱到,大唐那么大的土地,那么多的人口,光是每三年一次造册就足以让他们疲于奔命了。


    “行了,你还和我打哈哈。”尚谨无奈地将册子放回去,“我待在剑南道都已经是九年前的事情了。”


    “我不是要拿你问罪,账籍难造,我也不是第一日知道了,何况是偏远小县的事情,你们户部难以监管。”


    这在历朝历代都是个难题,想想都叫人头疼。


    正当此时,柳仲郢走进来,看到尚谨便说:“明章!都说你最近老往吏部和礼部跑,难得见你来我们户部。”


    见员外郎神色僵硬,柳仲郢挑了挑眉,猜到应该是因为账籍的事情,员外郎估计也不知如何应对,于是催员外郎回去。


    “你杵在这里做甚?去做你自己的事。”


    尚谨笑道:“你把人给我赶跑了,这下只能你代他了。”


    柳仲郢一直不弄那些虚头巴脑的,直接开口询问:“本来就是要免得人多眼杂,你突然来看账籍,定是有什么打算,是我能知道的吗?”


    假如尚谨说不能,他也不会追问,万一又是尚谨和陛下还有李德裕杜牧的小秘密,问不出来不说,还损伤情谊。


    “正有此意。”尚谨点了点头,“和我去延英殿。”


    “啊?”柳仲郢还真没想到尚谨真的会告诉他,啧啧摇头,“看来我上贼船了啊。”


    “你敢说陛下的船是贼船,好啊……”尚谨挂上威胁似的表情,话锋骤然一转,“那我们就一起当贼了。”


    “行行行,你是越来越会说了。”


    二人到了延英殿,李炎正闷头翻阅奏章。


    “明章回来了?户部那边如何?”李炎知道他把柳仲郢带来的时候,差点以为柳仲郢犯事了。


    “户部并无差错。谕蒙做事仔细,自然没有错漏。”尚谨意有所指,“但是底下就不一定了。”


    “账籍繁重,过于耗费地方官吏们的精力,这也是租庸调崩溃的原因之一。”


    “后来实行两税法,账籍不似以前仔细。”


    账籍更新换代慢,底层的百姓高不高兴他不知道,反正官员和世家地主都很高兴。


    “各地的田租额不再均等,即使有搬去他地的,人口减少,荒地变多,赋税却不变,摊派到未离开的百姓身上,便是极大的负担。”


    “而富乡聚集的人口多了,开垦的土地多了,田租却不变,平摊下来负担更轻。”


    “于是穷者愈穷,富者愈富。”


    这是两税法初实行时最大的问题之一,一刀切是行不通的。


    “陆宣公上奏此事后,几十年间,不断有三年一定租额的诏令,才稍微好些。”


    他口中的陆宣公是中唐贤相陆贽,出了名的廉洁奉公,爱民如子,早年与唐德宗也是君臣相知,在泾原之变时共患难,可惜晚年终究是被诬被贬。


    陆贽被贬到西南后,真是把“不为良相便为良医”贯彻始终,他在剑南道时还见过有百姓拿着陆贽编写的《陆氏集验方》治病。


    他翻看账籍时也是想到了这件事,才选择了先看西南的账籍。


    “如今对账籍如此不上心,如何对得起那些辛勤耕耘的百姓?”


    他觉得是该制定好新的考课制度了,晚唐冗官也很严重,有些不合格的官吏趁早下台吧。


    “除账籍制之外,赋税名目繁多亦是问题。”


    “原本租庸调将赋税分的很清楚,合在一起后,虽然征收便捷许多,可是日久天长,某些官吏似乎忘了一事。”


    “如今的税额本就是那些名目化繁就简而来,名目减少,不代表实质收上来的钱少了那些名目。”


    “官吏们这些年逐渐增加各类税种,岂不是把有些税收了两遍?”


    “这是不细分的缺陷,下回官吏们自己先弄清税额都包含哪些再去收。”


    至于是真忘了还是假忘了,那就很难说了。


    “若是有人刻意如此,那……”尚谨笑得十分和善。


    “除此之外,某些气焰嚣张的商人更是违律不止。”


    他也知道抑商势必会导致一些问题,但是真的身处其中,施行政令时,必定打击那些大商人,有些商人是真的敢吃人血馒头。


    “两税法纳税之时,百姓需交缗钱,那些商人却趁此机会,压低谷价,逼迫百姓贱卖其物,实在可恶。”


    “……”他几乎是将两税法的问题说了个遍。


    当然,这不代表他就是在批判两税法。


    租庸调自有租庸调的好处,两税法也有两税法的缺陷,但是他从来没想过要开历史倒车,而是选择顺应历史,改进两税法。


    “陛下,久居长安,有时便看不到州县,所以我想明年去剑南道一趟,以便改进两税法。”


    变法当然不能盲目去改,实地考察是少不了的。


    他对西南很熟悉,加上南诏一直不大安分,剑南道是个合适的选择。


    柳仲郢震撼地看着尚谨,这是来真的啊?简直就是把以前的遮羞布全都扯下来扔了。


    李德裕则是欣慰地点头,这样锋芒毕露的样子,才像是能在朝堂上说一不二的宰相。


    李炎赞赏地看着尚谨,他和文饶真是后继有人了,便让尚谨放手去改,背后有他和文饶把关,不会出大乱子。


    而尚谨心中正思考自己的话有没有过于犀利,显得他太过大胆。


    其实那些东西,别人未必不知道,只是无人敢直接把一切挑明。


    他敢。


    他还敢把拦着他变法的人都送走。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一章*黄巢:我的机会来了?小谨:对,主要这一届竞争太激烈,下一届可能更激烈,咱们换赛道吧世家:等等,你在把什么往我们的朝堂里带啊?小谨:什么叫你们的朝堂,不懂事了吧*被输入法笑死想打字:陆贽终究是(被诬被贬)输入法自动联想:陆贽终究是(错付了)我:啊?好像也没什么问题*大唐真的好精彩,感觉每个时期都有很喜欢的人物收尾阶段更新会比较慢,每次都卡结尾


    第310章 武状元


    会昌十八年,春。


    武举的考场上,黄巢一路“过关斩将”。


    第一关是考箭术的长垛,黄巢张弓搭箭,九箭连中,挤在最中间的小圈,第十箭射去,箭靶中间直接被洞穿。


    接着是箭术的进阶版本骑射,黄巢精于此术,亦是轻松过关。


    之后的马枪等与马有关的对他来说都没什么难度,他原先不大擅长考验步兵作战的科目,去年好好练练,对他来说也不算太难。


    用于翘关负重的木杆有长一丈七尺,径三寸半,要求手握一端,且距离顶端不能超过一尺,举起木杆超过五次及格,考验的是力量和技巧。


    之前练习的时候,尚谨看见了,还说什么杠杆,徒手举起城门门闩。


    过了这最难的一关,武举也就结束了。


    他离开兵部,回到平昌郡王府,尚谨已经摆好宴席了。


    尚谨笑着迎他入席:“我们的武状元回来了。”


    这新奇的称呼入耳,黄巢也得意起来,入座后先举起酒杯以示庆贺。


    “将军怎么知道常云是第一?”提问的人神色漠然,然而是真的关心黄巢的成绩。


    黄巢本就擅长交际,现在已经和尚谨身边的人混熟悉了,早就打成一片,不过这位当初给他送请帖的金吾卫将领依旧是一副冷面。


    他原先还以为是对自己有意见,结果人家是生性不爱笑,他们认识了整整一年的时间,就没见这人对任何人笑过。


    “因为对大唐的将领苗子都有了解,没几个比得过常云的。”


    真有比得过的,也不至于黄巢起义的时候个个被打得狼狈逃窜。


    安国载点了点头:“比起文臣,陛下确实更缺武将。”


    他们平昌郡王幕府就是陛下的武将后备军,专门培养将领的。


    尚谨侧过身,问黄巢:“你以后想待在兵部,禁军,还是边军?”


    黄巢反问道:“你待在哪儿?”


    “当然是长安,你要是说今年的话,陛下任命我为黜陟使,出巡剑南道,等武举放榜,我也就启程了。”


    上回任命黜陟使,还是德宗推行两税法的时候,用于考察官员是否认真推行新税。


    “虽说做了宰相,但我其实更喜欢天南海北考察民生,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他是不大能长期待在一个地方的,尤其是待在京城。


    待久了他会怀疑自己的耳目被堵塞了,忍不住就想离开去看看地方官吏有没有在好好执行政令。


    黄巢评价道:“不像宰相,像个侠客。”


    “你在曹州的名气才是人人都说你是真侠客。”尚谨十分能理解起义的时候黄巢为何能快速拉起一支军队。


    “我有时候是会仗义疏财。”黄巢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他的确常常分给穷苦百姓钱财,私盐的价格当然也比官盐便宜,但是他可不是什么一身正气的侠客。


    尚谨看破不说破,问道:“你要不要同去?”


    “你的性子,留在长安,大概会和那些人起冲突。届时我不在长安,你又根基不稳,怕你受欺负。”


    黄巢今天在武举时的表现很亮眼,而且他也并未隐瞒他与黄巢的关系。


    消息灵通些的都知道他欣赏黄巢,基本算是把他和黄巢视作一党。


    即使有人和黄巢起冲突,应该也会选择绕着走,但是黄巢可不一定会选择忍气吞声。


    如果待在兵部的话,兵部其实多是文官,黄巢未必适应;去禁军的话,军中还是有不少靠门荫进来的,除非去神策军。


    “我跟你去剑南道,我也想看看天府之土是什么样的。”


    黄巢并不问尚谨如何把他带到剑南道去,他觉得尚谨说什么李炎都会答应的,额外带一个刚刚武举进来的人也没什么。


    他好奇素有天府之国称号的土地是否如传闻一般富庶,百姓是不是比他们曹州的过得好多了,军队是不是传闻中那般强悍。


    “好。”尚谨点点头,又与他喝了一杯酒,扭头问安国载,“国载,神策军操练得怎么样了?”


    安国载这一年一直在拿归义军的要求训练神策军,效果肉眼可见的显著,能坚持下来的自是脱胎换骨,但更多的叫苦不迭。


    “效果不错。”


    毕竟就算再弱,也是从小就吃饱喝足,身体底子也比当年的赤心军好多了。


    “但也累跑了不少。”


    马知先笑得合不拢嘴:“我作证,宁愿塞给我一处宅院都要离开,还有恨不得瘸了腿好名正言顺地走的。”


    虽然世家总想用金钱腐蚀他,但是他可没有私吞宅院,谁大谁小他还是分得清的。


    “这是可喜可贺的事情啊,神策军军资又多了,将军你说是不是?”


    尚谨无奈地说:“我倒宁愿他们有点耐性,能扛得住。”


    黄巢这段时间住在这里,越发会打探消息,也学到不少为官之道。


    尚谨他们谈论神策军的世家子弟的时候,并不避着他,所以他拼凑出了一个令人惊讶的真相。


    那场轰轰烈烈的裁军,似乎是尚谨故意的,还专门设了个官收世家的贿赂,得来的钱财都充作军费。


    他不仅不觉得这样做奸诈,心中还佩服尚谨,他还以为尚谨是纯粹的正派人物,没想到是个有手段知变通的。


    他支持尚谨狠狠敲诈世家。


    这么一想,尚谨欣赏他好像也不是很奇怪,就是不知道尚谨要是哪一天晓得他当年写的诗会是什么反应。


    不过那诗就没几个知道的,他也不可能主动和尚谨说。


    *


    武举放榜时,进士们的风头刚刚过去。


    然而黄巢的风头还在后面。


    武举中第者也是要拜会宰相和兵部官员的。


    然而中书省内一片寂静,除了尚谨,只有李德裕和杜牧神色如常,其他人多多少少都有些紧张。


    他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看到黄巢的时候,莫名心跳加速。


    说不清心中涌上来的是忧思还是惧意,叫他们摸不着头脑。


    似乎是担忧更多一些,就是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


    尚谨心中好笑,问道:“怎么了?我觉得常云是个可造之才,你们说呢?”


    黄巢的压制力这么强的吗?换成他得带着禁军站在世家面前才有这种效果。


    杜牧觉得这莫名其妙的冷场十分奇怪,就算觉得不合眼缘,也不至于如此不给面子。


    “你的眼光还能有错?黄常云能得此次武举魁首,定是个通晓军略的人,陛下定要高兴了。”


    尚谨嘴上附和杜牧的话,心说那可不一定,其实黄巢压根没读过多少兵书,但打仗是真的独有一手。


    李德裕心中有一丝微妙的感觉,总觉得黄巢不简单,于是看向尚谨:“按说中第就要授官了,陛下的意思是去禁军,你觉得呢?”


    尚谨选中的人,应该不会有事吧?


    “我想先带他去剑南道历练一番。”


    听他这么说,其他官员顿时松了一口气,心态也调整好了,纷纷夸赞黄巢武举时的英姿。


    黄巢对他们的反应十分不解,但也没有多言,他和这些人气场不合。


    *


    安南都护府。


    交州府衙内,对官吏们来说是收税的好时候,府衙自是热闹非凡。


    官员们谈笑风生,小吏们则抬着累在一起的贯贯钱币送入府衙库房。


    小巧的珍珠饰品也装在其中,与钱币碰撞在一起,发出悦耳的声响,只是在耀眼的日光下,串着那两颗珍珠的丝线却溢出一丝血迹。


    是一枚本该系在小儿胳膊上的长命缕。


    看似繁华的交州外,是一片萧条。


    此时正是丰收的时候,安南的百姓却捡拾着地里散落的稻穗,绝望地看着远处正在强行征收赋税的官吏。


    天高皇帝远,官吏借机横征暴敛,他们真的要活不下去了……


    *


    尚谨今日已经到了剑南道,依旧住在以前的庄子里。


    “蜀地湿热,李公的石头都长青苔了。”他摸了一把滑不溜秋的苔藓,“今晚写信给李公说说剑南道的状况。”


    他们出行刻意隐蔽了行踪,并未声张,一路看来,剑南道虽然有点常见的小毛病,但总体上看着还不错,个中细节还要继续考察。


    黄巢初到西南,看着不同于曹州的风物觉得很新鲜。


    现任剑南西川节度使治理有方,至少表面上看起来西川的百姓过得还不错。


    至于军队,比他们曹州的军队厉害许多,但与他看到的陇右军相比还有一点差距。


    “你若有不习惯的就和我说。”


    黄巢精神头十足,回答道:“一路过来,没什么不好的。”


    “近日是收税的时候,我要看看他们是否依照律令收税。”尚谨闻言也放心了,“你可以去维州那边看看。”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尚谨忙着两税法的事情。


    而黄巢和西边几个州的剑南军来往密切,听他们说了不少当年收复失地的事情,也观察剑南军平日是如何训练的。


    成都府衙里,剑南西川节度使乖巧得不像个节度使,低着头听尚谨对他的评价。


    还好他平日里就兢兢业业的,真没想到尚谨会先来剑南道。


    尚谨被李炎任命为黜陟使,他们大都知道,但是不同于德宗年间的各道黜陟使,李炎压根没有给个准信,说是去哪一道监督。


    他还以为尚谨会先去东南,毕竟尚谨好像从来没去过那边。


    “账籍的事要更上心,你虽关心造册,但总不能时时刻刻全知全能,别让造册的官吏蒙蔽你。”


    节度使连忙点头,道理他都懂,但他真的很想知道尚谨是怎么这么快找到那些懒政渎政的官吏的。


    总不会真的把十五年的账籍都给翻完了吧?


    不可能啊,他还是不要瞎想了。


    “还有,赋税……”


    尚谨原本还要说些什么,便有人直冲冲奔到了他们面前,慌乱地说:“南诏……南诏……”


    这种事很久没发生过了,让他忍不住心里发慌。


    节度使蹙眉道:“慌什么?你别和我说我们连南诏都打不过。”


    如今的剑南道可不像当初天天被南诏骚扰,敢来打,他们就撕破脸。


    “不是……安南反贼联合南诏造反了!”


    作者有话说:


    安南都护:反正朝廷也不知道我在干嘛,我想干啥干啥安南百姓:……造反了谢谢安南都护:(逃跑)(遇到小谨)(求救)小谨:……我先把你解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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