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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0-335

    第331章 官家,你望之不似人君


    做人质的亲王有了人选,赵桓放心不少,为了防止赵构后悔,他连忙要把宰相的人选也给选出来。


    宰相们纷纷推诿,各说各的。


    尚谨轻笑一声,一个个投降的时候比谁都快,要做人质成全投降派的时候,却又谁都不愿意去了。


    宰相唐恪若有所感地看向尚谨,说道:“秘书丞似乎一点都不担心?”


    如今廷议的都是大官,只有尚谨一个小官是因为代表援军才能站在这里。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站在最后的尚谨身上。


    赵桓身边的内侍之一邵成章眉头紧皱,这宰相有病吧?


    尚谨倒没想过火烧到自己身上,但也并不惧怕。


    他理都不理唐恪,只看向赵桓,笑道:“官家,我的确不惧怕金人。如果唐相公的意思是我该去,那我也愿主动请缨,为国赴敌营,只不过我并非宰相。”


    “当然,若官家放心我,这些也不成问题。”


    “但臣有一句话不得不说。”


    “臣主战,不主和。”


    说罢,尚谨咳嗽了两声,越发显得病弱。


    只这一句,赵桓就不可能让他当人质。


    毕竟他刚才可是把李邦彦和李棁驳斥的说不出话,把他送去金人那里,也不怕他把完颜宗望也给骂个狗血淋头。


    赵桓瞪了一眼唐恪,什么破主意,金人要的是宰相,好歹年龄也该够。


    秘书丞的官职不要紧,大不了临时作为宰相,但尚谨就是主动要去,他也不可能允许。


    这么年轻的面孔,身体又这般弱,怎么可能做宰相?更别说还是个主战的,而且牙尖嘴利。


    让尚谨去金营,金人又不是傻子,立刻就知道他在糊弄金人了,更怕的是尚谨把金人给惹恼了。


    最后赵桓挑中了一个看起来最老实的主和派宰相——中书侍郎张邦昌。


    张邦昌无法拒绝,只能领命。


    廷议结束,众人出了大殿,尚谨快步追上赵构。


    赵构见到他往自己这里走,也放慢了脚步。


    “康王。”尚谨轻声唤道。


    赵构点头致意,寒暄道:“未曾想到今日能见到你。”


    “康王还记得我。”


    要知道尚谨和赵构之前就只见过那么一面,之后再无交集。


    “见过你的人都不会忘记。”赵构如实应答。


    尚谨小时候便长得可爱,长大后也长开了,容貌更令人惊艳,而眉眼依旧与小时候相似,很容易便认出来了。


    “我很敬佩康王的大义,也愿随康王去金兵军营,只是我的确不在官家的考虑之中。”尚谨挂着得体的微笑,解下一枚药囊,“我虽不能同去,但还请康王带上此物。”


    “这药囊的药香有安神静气之效。”


    能直接让人睡死过去的那种。


    赵构并不拂他的好意,接过药囊道谢:“多谢,不过我胆子大,应当不至于被金人吓得吃不好睡不好。”


    “我知道,康王若是惧怕金人,又如何会自请呢?”尚谨面色不变,赵构最好是不怕金人。


    要是宋朝有录音笔就好了,他真想把这句话录下来,以后反复播给赵构听。


    “如果康王不需要,那届时可以交给张相公。”尚谨意有所指,“我总觉得他好像要哭了,想必心中是不愿的,若是去了金军那边心神不宁,对康王也是无益的。”


    赵构对此十分认同,张邦昌是被他大哥推出来的,能乐意就怪了。


    “你太费心了。”


    尚谨笑眯眯地回答:“比起康王愿为社稷费力,我这些并不算什么。”


    “如今正是国家危难之时,我即便是以身殉国,又有何妨?”赵构一派正气凛然的模样。


    尚谨终于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康王今日之言,我铭记于心。”


    终有一日,他会为了天下人杀了赵构,赵构死前也该记住今日这虚假至极的话。


    与赵构告别,尚谨忍不住咳嗽起来,并不是因为心疾,而是因为有些恶心。


    李纲从尚谨身边经过,关心地问:“你可还好?”


    他以为尚谨是身体不适,不知道尚谨是因为刚才装模作样地与赵构说话才反胃。


    “多谢李相公关心,我只是心中气闷。”尚谨语焉不详地回答。


    “哎,谁知这一议和,往后又是什么样呢?”李纲仿佛遇到了知音,频频叹气。


    “相公,凡事总要放宽心,否则于身体不利。议和的事,总有办法的。”


    *


    四日后,一切商量妥当。


    赵构与张邦昌一同出使,然而赵桓既没有给割地圣旨也没有给割出去的几州的印绶,二人就这么空着手去了金营。


    与此同时,赵桓正在极力搜刮开封城中的钱财物件,以作赔款。


    又过了几日,种师道率兵赶到开封城西,将金兵吓得往北撤了好几里地。


    然而种师道怎么也没想到,就在他来的前几日,赵桓已经议和,把亲王和宰相都赔进去了。


    他起初还不愿相信,直到赵桓将他恭敬的迎入开封城,亲口与他说已经议和。


    这时他才知道为何李纲见到他的时候满是愁色,总是欲言又止。


    赵桓问道:“眼下该如何呢?”


    种师道神色凝重起来:“金军孤军深入,绝不能让他们顺利撤退,应当出击,至少也要拦截他们北归……”


    赵桓犹豫畏缩地说:“可是已经议和了。”


    “……”种师道的脾气差点就上来了,他本来就病着,连轴转了好些日子,现下正是不舒服的时候。


    既然都不愿意听他的,那问他做什么!这个和非议不可吗!


    可是说到底,兵权不在他手中,他也只能说自己不明白除了军事以外的事情,让赵桓不必再问他这些。


    等种师道出了大殿,李纲连忙迎上来,眼含希冀。


    种师道不忍地闭眼,摇了摇头。


    李纲失望至极,却又不得不振奋精神,无论如何,他还要守城呢。


    他又将尚谨介绍给种师道:“彝叔,这是张嵇仲带来的晚辈,叫尚谨,才升任秘书丞。”


    张叔夜年轻时在西北军中,作为晚辈与种师道相识。


    “我听说了,他如今在城东,也是为难他了。”


    他刚到开封就得知议和的消息,尚且如此难受,更别提张叔夜明明想要与金人一战,却只能看着官家议和了。


    “谨的医术可好了,我们里面好几个险些气晕过去的,都是他给治好的。你说你旧疾犯了,他也好为你诊治用药。”


    李纲信不过那些医官,还是知根知底的人好些。


    而种师道却被勾起了愁绪:“用药……如今开封城门紧闭,长此以往,百姓可怎么好。”


    不仅仅是医药,冬日取暖的木柴、新鲜的蔬菜等,全都要出城才能得到。


    “官家铁了心议和,金军又畏惧将军的声势,趁此机会,也好让百姓喘口气。”尚谨却因为种师道的到来并不担心此事。


    “只要有将军在,金人不敢放肆。”


    他的话的确没错,自从种师道来了,金人收敛了不少。


    不仅金人的使者“突然懂得”中原的礼节,连金军都不敢随意往开封城下面走了。


    之后几日,援军陆陆续续都来了,军队人数已经超过金军。


    在种师道的请求下,开封终于打开西部和南部的城门,让百姓能够出城采买。


    胆敢越界的金兵被种师道的偏将给斩了,金人气势汹汹地来讨要说法,灰溜溜地带着界旗回去,再不敢越界。


    在这种情况下,种师道希望赵桓能够改变议和的初衷,将议和当作麻痹金人的手段,等金人返回时,在黄河歼灭金军。


    然而主和派不答应,主战派这边的将领也各有心思,最终还是不了了之。


    尚谨真想把赵桓的脑壳打开看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怎么回回都能避开正确选项。


    换成嬴政,这时候已经将歼灭金军的任务全权托付给种师道。


    换成刘彻,这时候甚至敢让种师道带着二十万大军和金军直接打起来。


    换成李炎,这时候朝中的主和派一定全被贬到崖州吹海风去了。


    偏偏赵桓选不出正确选项,还开始瞎乱选了。


    种师道无奈听从赵桓的,不再强求出兵,但一直对种师道不满的姚平仲开始行动了。


    勤王最早的是张叔夜,勤王最有效也最有名的是种师道,姚平仲担心自己捞不到功劳,上书说将士们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种师道身为宣抚使却不许将士们打金人,自请统帅城下兵卒。


    赵桓突然又开始主战了,拉着李纲就开始催种师道出战。


    李纲稀里糊涂的,只觉得官家终于主战真是太好了。


    但是种师道却看的清楚,他在开封这些时日,金军已经逐渐摸清了他的底细,对他的惧怕也就消失了一些。


    总不可能什么时候都用原本的计策而无不能及时改变。


    他弟弟也快率军队赶到了,届时强军出击,比如今的时机更合适。


    而赵桓已经等不及了,允许姚平仲指挥宋军。


    尚谨早已经麻木,他发现了,赵桓每回都会选择最不靠谱的那个选项,而且往往不听忠臣的,偏要听那些风言风语。


    这几日尚谨都在为种师道治病,连廷议都很少去,同时他也劝种师道少去。


    反正赵桓也不会听种师道的,干嘛还要让老将军待在毒气圈里面呢。


    “将军,还在担忧官家和姚将军吗?毕竟那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你也觉得这不是好时机?”种师道心中苦闷,连主战派的官员都不肯听他的。


    尚谨点头回答:“姚平仲根本不是为了开封,是为了他自己的功劳,所以如此急切,并未考虑周到。”


    “他若不能一举击溃金军,事后不仅送去的人质会死,而且金军恐怕不会轻易放过官家了。”


    其实赵构死了不是坏事,奈何他那个时间点,赵构还活着。


    “被围之时,最忌讳的便是兵力分散、各自为战。如今不仅没能将各地的援军团结起来,反而还把原本的军队给划给了诸位将领,除非那姚平仲是卫霍在世,否则不会成功。”


    种师道终于遇到一个和自己持一样看法的,感叹道:“原以为你只读圣贤书,倒是对兵法颇有见解。”


    “我幼时将书都看了个遍,其实也跟着教武的师傅学过一年,只是后来身体不好,便没有再学了。”


    种师道安慰他:“其实若是胸中有韬略,这副身体是困不住你的。”


    他勾唇一笑:“嗯,我也相信,一切都困不住我。”


    和种师道待在一处,感觉空气都被净化了。


    *


    姚平仲偷袭军营抢回赵构的计划毫不意外的失败了,军队也被全歼。


    而姚平仲更是良好的发挥了自己身为武将的功底,效仿太宗,一昼夜疾驰七百五十里逃命,免得被问责。


    只不过赵光义是驾驶驴车,他是骑着一头骡子。


    赵桓这下傻眼了,不仅没能把金军打败,失败的将领也追不回来,可谓赔了夫人又折兵。


    负有直接责任的人没了,最后这口锅兜兜转转扔在了李纲头上。


    李纲被罢免,种师道说不上话,主战派顿时没了主心骨。


    而这段时间,李纲凭借守城的行为在开封百姓的心中十分重要,种师道更是原本就名扬天下。


    那个曾经上书请求诛杀六贼的太学生陈东再次发力了,他带着数百人去皇城正门宣德门请愿。


    尚谨从种师道住所入皇城,特意经过宣德门。


    陈东一眼便看到他,那一身官服十分显眼。


    “少阳怎么在这里?”尚谨明知故问。


    他们是有几面之缘的,且都是因为陈东上书抨击时事。


    “我们要官家将李相公和种老将军官复原职,罢免李邦彦、白时中那些没骨气的宰相,不与金军议和!”陈东气愤不已。


    尚谨神色动容地说:“你们在此请愿,可里面的人未必会转达给官家,我愿意帮忙。”


    此时宣德门外的人还比较少,一会就要被闻风而动的百姓包围了。


    陈东眼睛一亮:“是了!你是和张知州一起来的!能与官家说上话。”


    “我说话未必有份量,却愿意为李相公和种老将军出一份力。”


    他愿意为所有人出一口气。


    *


    赵桓显然是没想到,有一日自己会被骂的。


    从始至终,不管他做出什么决策,不管他如何左右摇摆,这些大臣也只会好言相劝,至多是拂袖走人。


    即便是他同意姚平仲出击,造成现在的局面,其他人也会找人帮他背锅,不会直接指出他的错漏。


    朝会结束以后,众人散去,只有几个官员留下。


    尚谨此时请求恢复种师道和李纲的官职,他拒绝了,结果尚谨居然开始骂他了。


    当尚谨那一连串的话砸在他头上时,他不知所措。


    “恕臣直言,陛下身为人君,却不能保大宋子民,实在失职。”他已经不称呼赵桓为官家了,而换了极其正式的称呼。


    金太宗还因为偷拿国库的钱吃喝被按律杖责二十,他看赵桓这种把国库和百姓的钱都当赔款的,就该斩首。


    “陛下仓促登基,本该任贤臣良将以御敌,却不想错信奸臣佞贼。”


    “金军南下,陛下不思守城,反倒要弃城而逃,效仿玄宗行迹。”


    赵桓脸色骤变,这不是骂他像亡国之君吗!


    虽然唐玄宗不是亡国之君,确实实打实把大唐给折腾得不复盛世气象。


    “若不是李相公下跪磕头哭求你留下,你现在还在开封吗!”


    他历经这么多个世界,即使和皇帝冲突,也从来没有过以死相胁,磕头恳求的时候。


    换作是他,跪求赵桓?


    那赵桓的头得先落在地上,他才能跪下大呼陛下殡天。


    “就算如此,陛下却也几次三番想要偷偷离开。”


    “好在陛下是留下了,然而陛下却要与金人议和,岂非让援军寒心?”


    这些时日,他眼睁睁看着张叔夜沉默许多,不像最初带兵出发时的那样精神了。


    “若只是以议和作为手段,拖延金军,倒也罢了,可陛下却是实打实地要议和。”


    “明明张知州等人率援军前来,已经可以与金军勉强抗衡,陛下却不思退军之道。”


    “金人提出如此屈辱的条款,陛下却全盘接受。”


    “割地赔款,送亲王和宰相和做人质,这哪里是议和?与投降也没什么分别。”


    割地赔款,分明亡国之相!


    而人质之事,诚然,他厌恶赵构,死了最好。


    但这不代表他觉得可以为了求和送人质,无论送出去的是谁,对国家来说都是耻辱。


    “种将军率援军赶赴开封后,明明可以与金军对抗,或者保守一些,等金军渡过黄河时歼灭,陛下却偏偏不愿!”


    “等到那姚平仲要出击时,陛下又愿意了,把兵权分散给那么多人,如何合力对抗金军?”


    “且姚平仲偷袭金军,谁都知道一但失败,人质很可能死亡。若陛下只是不想伤害手足而不愿阻击金军,这时候怎么又行了?”


    “陛下送康王和张宰相去金营的时候还一派不舍的模样,如今看来不过是做戏!”


    其他话都是肺腑之言,只有这句是他故意加进去的,因为他送赵构出开封的时候也是在做戏。


    “开封到如今这地步,从始至终,该负责的,不是李相公,甚至不完全是这群卖国求荣的奸佞,而是陛下自己!”


    邵成章紧张地看着尚谨,他自己也劝过赵桓,还因此被冷落,他不后悔,却不想看尚谨因此受害。


    赵桓被戳破了假面,被说的满脸通红,想要开口叫停,然而尚谨的声音比任何人都大,语速比任何人都快。


    “陛下如此反复无常,不是君心难测,而是毫无主见!毫无志气!毫无以天下为己任的自觉!”


    “陛下,如何对得起天下百姓!如何对得起太祖太宗!如何对得起百余年来为国鞠躬尽瘁的大臣!”


    赵桓被气得浑身发抖,内侍们和几个没走的官员也震惊地看着尚谨。


    “陛下,太原还在死守,等着开封的援军!这些时日,你过问了几次!”


    “边疆的兵卒为国死不旋踵,城中的百姓捐出家中的物资,四方的州县组织援军,皇城的官吏守卫奔走不眠。”


    “陛下呢?陛下都做了什么?”


    “是这两个月来,任用奸臣!贬斥忠臣!割地求和!搜刮民脂!多番错失良机,以至时局到了如今的地步!”


    “包公曾怒斥仁宗皇帝,然而在臣看来,那不过气话。”


    “陛下,你才是失道败德,如今你用的这些只知摇尾乞和的官员,才是真正的清朝之秽污,白昼之魑魅!”


    “自然,如今的朝堂也当不起一个‘清’字,奸臣遍布朝堂,清什么清!一团污秽!”


    赵桓人都被骂傻了,而尚谨却是骂爽了,只觉得这几年受的气都散了出去。


    等赵桓回过神,巨大的愤怒充斥了他的脑海。


    “你!尚谨!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尚谨毫不畏惧,神色平静。


    “陛下,我方才经过宣德门,有太学生在宣德门外请愿,那亦是我的愿望。”


    “我不过忠言逆耳,陛下若要杀我,请便。”


    “我只问一句,我字字句句,哪一句是假的。”


    “你!”赵桓恼怒非常,大宋是不许杀文官的,除非是谋逆之类的死罪。


    但是他可以贬官,先贬西南,后贬崖州,再贬西南,来回折腾,尚谨这样的身体迟早死在路上。


    “你这秘书丞做了一月,真是做腻了!朕要贬你!贬去崖州编管!不!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边境!朕要将你贬去前线!”


    尚谨不仅不害怕,反而继续嘲讽:“前线!真是可笑,陛下以为前线在何处?”


    他现在神清气爽,可以再把赵桓气死几回。


    赵桓听懂了他的讽刺,勃然大怒:“来人!给我把他拖下去!”


    “官家,不可啊!”宰相李邦彦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动他是要坏事的。”


    赵桓震惊地看着脸上几片乌青的李邦彦,问道:“李卿,你这是……”


    “宣德门外已经被数万百姓围住了!他们还……”李邦彦觉得丢脸,顿了一下才继续说,“拿石头扔我,要上前打我。”


    方才下了朝,他要走宣德门回去,结果便遇到群情激愤的太学生和百姓,所有人都指着他痛骂,还拿石头砸他。


    他抱头鼠窜,逃跑不及,挨了几十块石头,才跑回来向赵桓哭诉。


    别说脸了,腿差点没被打断。


    “他们要造反吗!”赵桓惊惧不已,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他们要李纲官复原职,再行任用种师道,否则绝不离去。”


    紧接着又有几个没来得及出宣德门的官员跑了回来。


    赵桓已经顾不得处置尚谨了,慌忙要让官员去传旨,以安抚百姓。


    然而没一个官员愿意去,一般的官员早就回去了,请愿的百姓也没为难。


    他们这些返回的都是主和的高品阶官员,去了宣德门还不得被百姓撕成碎片?


    尚谨轻笑出声,再次吸引了赵桓的注意。


    “朕不贬你,你去告诉他们,李纲只是因为用兵失利才被贬,等金人稍稍退去,便会官复原职。”


    赵桓觉得自己聪明极了。


    “陛下在与我说笑吗?”


    “我不在意被贬,当个正字和当个秘书丞也没什么区别,编管和待在如今的开封城里也没什么区别。”


    “何况陛下以为,百姓好糊弄吗?”


    “他们是水,有的人自以为可以翻云覆雨,搅弄风云,等到水因此起了风浪、变为血泪,才知道他们以为可以肆意欺压形变的水,能冲垮一切。”


    “陛下已经贬了我,如果陛下愿意重新任命我为秘书省正字,我有办法平息一切。”


    为了“官复原职”,他也是煞费苦心。


    “可以。”虽然不理解怎么还有自行要当小官的人,但赵桓还是答应了。


    “那陛下现在让人去传旨,恢复李相公的官职,重用种将军。”


    “朕难道不知道吗!”赵桓气急败坏,他要的可不是这么个办法。


    “哦,陛下知道?那陛下真是英明,这么做不就好了?”他这可是为登闻鼓着想,一会儿鼓会被百姓敲烂的。


    李邦彦也顾不得去上药,连忙要阻止:“不行!李纲他……”


    尚谨笑吟吟地打断李邦彦的话:“我还有一计,让李邦彦去宣旨,百姓的怨气有了出口也就不至于围在那里了。”


    才怪,李邦彦去了肯定会被打死,然后百姓会继续往里冲。


    李邦彦立刻改口:“官家,其实这么做也不是不行。”


    赵桓又开始摇摆不定,尚谨便要告退:“陛下,臣秘书省正字尚谨告退。”


    他不管,他就是秘书省正字,他要回家了。


    “等等!”赵桓这会儿已经被吓得忘了刚才被尚谨骂过,吩咐尚谨,“你去与他们说,李纲即日起官复原职。”


    李邦彦虽然不乐意,但这时候还不忘恭维赵桓:“陛下英明。”


    尚谨到了宣德门,见他神情轻松,陈东期待地看着他。


    “官家已经同意让李相公官复原职。”


    众人欢呼起来,然而还不待众人散去,赵桓的内侍朱拱之却突然出现在尚谨身后。


    朱拱之宣布:“李纲没有按时到任。”


    言下之意,李纲才被百姓争取来的官职没了。


    “???”尚谨觉得自己已经不能理解赵桓的脑子了。


    又或者赵桓根本就没有脑子。


    这么喜欢微操,父子三人真是像。


    这事他也摆不平了,赵桓自己受着吧。


    百姓们一听这话,哪里肯罢休,一股脑地冲进宣德门,朱拱之也被围殴。


    禁军根本拦不住,甚至还有人偷摸放水,装作不敌往后退。


    陈东震惊地看着地上躺着的内侍们的尸体,都已经被撕得七零八落了,说不出话来。


    他虽然来请愿,但从未想过使用暴力手段解决问题。


    说到底他一个太学生,是没有见过血的。


    尚谨并没有跟着一起冲进去,而是站在陈东身侧。


    “少阳,如果不见血,高坐台阁的人是不会在意百姓的呼声的。”


    “我方才把官家骂了一顿,比百姓的呼声更激进,但他只会想着贬我杀我,而不是认清自己的错误。”


    “百姓把李邦彦砸的头破血流,官家就开始害怕了。”


    “你把喉咙喊破了,喊流血了,也毫无用处。只有你把他们的喉咙打破血,他们才会害怕。”


    “当年花石纲造成的惨剧还不够多吗?多少百姓叫喊求饶,流尽了血,太上皇可曾在意?只有当他们……流血的是上位者,花石纲才被废除。”


    陈东抿着唇看他,似有所感。


    看着他要往外走,陈东下意识问:“你要去哪儿?”


    “去前线。”他转身望着陈东,笑道,“还会再见的。”


    下回再见,便是陈东的生死之局,他会保护好陈东的。


    陈东目送他离去,扭头险些撞在一名武将装扮的人身上,连忙道歉,又跑到宫门内。


    这一日,登闻鼓响彻皇城,百姓的呼声撼动天地,连金军都已经听闻,为之震动。


    赵桓迫于压力,再也不敢作妖,乖乖让李纲和种师道官复原职。


    金军那边的压力又来了,赵桓忙得不行。


    等赵桓想起来要找尚谨麻烦,尚谨已经借口寻医假离开了。


    知道内情的人闭口不言,有些心里还觉得尚谨说的挺对。


    其他官员压根不知道尚谨骂得有多狠,还以为只是言辞稍微激烈一点的劝谏。


    那样文弱的人,能说出什么重话不成?怕不是情绪刚上来就心疾发作了。


    贬官也就罢了,怎么还要追责?那他们以后是不是不用说话了?


    官家真是小气,连这种事情也计较。


    赵桓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更没脸说自己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就算他真把尚谨贬去崖州,尚谨身上有太上皇给的无限期寻医假,根本不怕这个。


    关进大牢更不可能,尚谨有随援军勤王的一份功劳,且百姓都知道尚谨那一日帮他们进言,要是把尚谨给关进去,他怕登闻鼓又被敲烂。


    他看尚谨就是知道他没办法处罚,才敢那么骂他。


    还好尚谨已经走了,他以后都不要再见到尚谨了!真是要把他气死了!从来没人敢骂他!


    然而他想不到,尚谨这一走,他与尚谨确实再难相见。


    作者有话说:


    小谨:吧啦吧啦……我骂爽了,出了一口气宋钦宗:感觉快要被气死了(晕厥)太祖你定什么不能杀文臣的规矩啊!赵匡胤:(看到徽宗父子三个)(两眼一黑)(太祖长拳)你活该被骂,这是我弟子孙后代跟我没关系赵光义:(沉默)那什么,我和他们断绝祖宗关系。陈东:好像懂了什么


    第332章 我愿以身殉国(多将领战亡)


    陈东以为尚谨说的前线是更北的地方,然而正如尚谨嘲讽赵桓时所说,如今开封也算是前线,他只是离开了开封,却并没有直接向北,而是去了邓州。


    尚谨到邓州后,也听闻许多开封的消息。


    比如金军换了人质北上离开,赵构回到开封。


    再比如种师道请求派种师中尾随金军偷袭,原本赵桓答应了,但后来又命令不许对金军动手。


    以及张叔夜自请拨给骑兵前去拦截也被无视,甚至有人看不过眼私自去拦截,反被贬官斥责。


    于是种师道退而求其次,向赵桓提议在黄河两岸安排驻军,防止金军再次渡河,赵桓再次先同意后反悔,气的种师道当场病倒。


    李纲也被排挤斥责,外调河北河东宣抚使。


    而张叔夜则被改任为邓州知州,责令尽快到任。


    张叔夜才到邓州,就遇到了等候在此的尚谨,很是意外。


    “谨,你怎么在这里?你没回济南?”


    尚谨摇了摇头:“没有啊,我知道官家会给知州改任,所以逗留在开封附近几州。”


    “你还有料事如神的本事呢?如何知晓的?”张叔夜无奈地笑了,这孩子就爱玩笑。


    “官家胆子又大又小的,敢不布防,却又怕金军再来。”


    就是马奇诺防线,人家好歹也知道要防守啊!


    尚谨从赵桓莫名其妙让宦官来宣布李纲未能及时到任时就明白一件事。


    永远不要相信赵桓的决定,也不要相信赵桓的脑回路,更不要觉得自己能掌控赵桓的想法。


    正常人是预测不到赵桓下一步会做什么的。


    “知州是最早勤王的,那可是青州,如今邓州可要近多了,官家是怕真的又出事,指望知州及时援救。”


    他太清楚赵桓会怎么对这些忠君爱国的武将了。


    “我待在这里,是想劝知州,以后莫要再傻乎乎地去勤王了。”


    下一次勤王,就是让张叔夜眼睁睁地看着赵桓相信一个破道士的把戏,将国家命运交给一个骗子。


    “这回还不算教训吗?与金军议和后,兵权就不在知州手中了,焉知下回不会是这样?”


    张叔夜的长子张伯奋紧张地看着他们,生怕一会儿他爹生气,和尚谨闹僵了。


    张叔夜并没有像张伯奋想象中那样勃然大怒,只是静静地与尚谨对视,反问道:“那你呢?”


    “什么?”尚谨迷茫地问。


    “如果开封再次被围,你是知州,你去吗?”


    尚谨沉默片刻,回答道:“去。”


    皇帝再如何,百姓是无辜的。


    张叔夜了然地露出笑容:“看,你是不是觉得我愚忠?可你做出与我一样的选择。”


    “我们忠的不只是君,而是国,是民。”


    “即便官家再混账、再气人,可开封的百姓怎么办?北方的那么多百姓怎么办?”


    “我能勉强说服自己不去救官家,却不能说服自己弃百姓于不顾。”


    “你不这么觉得吗?我很少看错人,觉得你是与我一样的。”


    张叔夜之所以和尚谨亲近,绝不仅仅是因为张劢。


    尚谨无奈地回答:“是,如果是我,我也会去。”


    不过他会勤王之后逼宫,杀了昏君奸臣,暂时换一个傀儡上位。


    他从不忠君,君主不义,危害家国,换一个就是了。


    “那你又何苦劝我呢?”张叔夜反过来劝说他。


    他眉眼间染上愁思,轻声说:“我怕你死,嵇仲。”


    他第一回喊张叔夜的字,以平辈的态度,而非被张叔夜提携的小辈。


    张叔夜被他喊得愣神,随即无奈地叹道:“你啊……”


    张伯奋啧啧称奇:“原来这天底下真有和我爹一样傻的人啊。”


    不巧,他好像也和他爹一样傻。


    张叔夜故意板着脸敲了他一下,终是笑骂他:“臭小子,胡说些什么?”


    张仲熊却替大哥说话,附和道:“爹,大哥哪里说错了,官家根本就不值得效忠,金人都比他讲道理。”


    “不许瞎说。”张叔夜瞪了一眼自己的小儿子,又看向尚谨,“如今你要说的话都说了,我的心志你也明了,要去哪里?”


    “我去找种将军,我好不容易治好一点,官家就把他气得病了。”尚谨气得不行,“真是半点不知道尊老爱幼。”


    听他谴责赵桓,张仲熊好奇地问:“哎,谨,听说你当时把官家臭骂一顿!真的假的?”


    “真的,要我复述一遍吗?”尚谨的心情又好起来了。


    张仲熊兴奋地说:“好啊好啊。”


    张伯奋本来觉得不好,可是又忍不住待在旁边偷听。


    张叔夜无奈地走远了,耳不听为清。


    于是尚谨又重复了一遍自己当时的话,还给他们模仿李邦彦的模样。


    “好啊!骂得……”张仲熊警惕地瞄了他爹一眼,发现他爹在看他们,默默吞下了后面的字,只是狂笑。


    张伯奋要稳重许多,拽了弟弟的衣袖,示意不要忘形,又对尚谨说:“你说这种话?我都怕你心疾发作。”


    “说这些话,只觉得郁气都少了,心疾好了一些。”


    “这就是苍天有眼,觉得你骂得对!所以你的病也好得快了。”张仲熊认同地说,“你教教我怎么骂人吧!”


    张叔夜立刻要走过来,吓得张仲熊连忙往远处跑。


    “我什么都没说啊!我去练射箭了。”


    他们兄弟原本是文武都学的,如今国难当头,便暂时不怎么看书了,只一心练习武艺,至多看兵书。


    尚谨被这一幕逗笑了,走到张叔夜身边说:“知州,我这就走了。”


    他知道拦不住张叔夜去支援开封,只能另辟蹊径了。


    「系统,替我去青州,取一样东西。」


    【嗷!我现在就从济南出发!】


    尚谨随张叔夜前往开封前,身边只剩下六只猫,其中一只留在济南。


    张叔夜嘱咐道:“种相公的病要紧,你路上小心些,最近不太平。”


    *


    开封。


    种师道这几日疾病缠身,那一气一晕,原本好转的病情恶化了。


    见到尚谨来了,种师道惊讶地问:“你怎么来了?”


    “原是要走的,听说种相公病了,回来治病。”


    要是种师道真的被赵桓气死,那他也会被气死的。


    种师道欣慰地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叹道:“你身体不好,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奔波?”


    “我还好,倒是种相公,不如回终南山吧?”尚谨诚挚地劝说,“那里适合怡情养性,也免得受气。”


    “我只担心开封。”种师道摇了摇头,不愿离开。


    “官家他……我向种相公保证,无论如何,开封最终都只能属于大宋。”他这回是不会让宗泽的悲剧再发生了。


    “你不会又要去骂官家吧?”种师道似是突然想起什么,担忧地问,“你可知你如今在开封的名气有多大?”


    “啊?”尚谨愣在原地。


    赵桓这么想不开?把被骂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


    他不知道陈东是个大嘴巴,交游又广,而且这种稀奇事,人传人,哪能是秘密。


    现在全开封的人都知道他曾经痛骂赵桓还全身而退了。


    种师道改变主意,勉强站起来,尚谨连忙扶着他,怕他摔倒。


    “你说对了!回终南山!你快走!若是被官家知道你回来了,定是不会放过你的,你随我去我在终南山的草庐躲一躲!”


    尚谨稀里糊涂地被种师道拉上了马车,直接朝着西边的城门去了。


    城门守卫听说是种师道的马车,见到种师道真人,激动地将人放了出去。


    都说种将军病重,现下还能端坐在马车中与他说话,可见没有那些人传得那么厉害,真好啊!


    *


    皇宫。


    从尚谨进入开封的时候起,禁军就迅速把消息传去了赵桓那里。


    然而种师道的反应可比赵桓快多了,尚谨刚进种家聊了两句就被他拉跑了。


    禁军都知道赵桓恨尚谨恨得牙痒痒,肯定不会把尚谨放出城,但是没人会去查种师道的马车。


    等禁军去抓人,种师道的马车早就跑没影了。


    赵桓听禁军将领王宗濋汇报说尚谨跑了的时候只觉得可惜,差点就抓住了。


    但是当他听说种师道也走了,立刻慌了神:“你说什么?种老将军也走了?!”


    他虽然不听种师道的,但是还是希望种师道能在开封待着,再有什么暴动,只要让种师道出面,就完全不必担心了。


    “这尚谨是不是偏与我过不去!他走就算了!怎么把种老将军也带走了!”


    然而他不知道,这回是种师道主动放弃了他,把尚谨给带走了,怕尚谨也遭他祸害。


    *


    肃王赵枢和张邦昌跟着金军北上,途经中山、河间。


    完颜宗望让他们去劝降,鬼知道宋皇帝那么反复无常的人会不会突然反悔。


    然而中山和河间的百姓不仅不肯,还朝城下射箭,叫嚷着要他们滚回去。


    他们正欲死战,官家却先把他们割出去了!凭什么!


    而另一边的太原,境况愈发糟糕。


    他们自金军南下起,苦苦支撑,始终没能等到开封的支援。


    其实种师中是要率兵支援的,但是朝廷不许。


    而附近几州的地方军都被金军阻击,太原陷入重重包围。


    当初童贯逃离太原后,就只剩下副都总管王禀带着三千胜捷军和太原府知府张孝纯死守太原。


    当时太原城的军民加起来连两万都没有了。


    太原府原来叫并州,城墙还是宋初潘美修的,不过十里。


    王禀就没见过这么差的州府城墙,忍不住暗骂。


    什么龙气王气风水的!短视的太宗和潘美!


    但凡这城墙好点,他们也不至于如此艰难。


    要防守金军,这样的城墙是防不住的。


    于是他们带着百姓在太原城墙内筑起重城,在原本的城墙外挖战壕。


    太原人人自危,妇孺皆兵,十五以上六十以下都发兵器,安排到各处,日夜轮流守城。


    为了尽可能节省粮草,所有的存粮统一管理,不论贫富,平均供应。


    张孝纯并不懂领兵,负责后勤,坐镇府衙。


    而王禀有多年的行伍经验,日夜待在城墙上带领军民守城。


    完颜宗翰把攻城的器械用了个遍都没能把太原城攻下来。


    他既佩服王禀,又打上头了,连完颜宗望让他分兵去牵制大宋最强的西军都不肯,不然种师中的西军精锐也不会那么顺利地到达开封支援。


    他非要攻下太原不可。


    太原彻底与外界失去了联系,直到有一日,金军让开了一条道路。


    王禀惊疑不定地盯着那一处,却不想来的是签书枢密院事路允迪。


    是来宣读圣旨的。


    他们被放弃了。


    太原被割让给金国了。


    王禀坚持了三个月,从始至终,再累也不觉得自己无力,此刻却是失了力气。


    “大金国?”


    “金君伯父?”


    他借着剑支撑起自己的身体,怒视路允迪,又像是透过路允迪在看赵桓。


    “不可能!”他咬牙切齿地大声回绝。


    “君当保国爱民。”


    “民当忠君守义。”


    “我太原军民,忠国守义,宁死不做金鬼!”


    他身后的太原军民大声附和:“宁死不做金鬼——”


    “君主竟弃臣民,何颜见天下之人?”王禀恨不能当面斥责赵桓枉为人君。


    他红着眼眶,拔出剑,直指路允迪。


    “太原军民!不受此君命!宁愿以死固守!”


    他身后的百姓,虽疲惫却并不退缩,齐声喊道:“愿随王总管!死守太原!与城共存!绝不退却!”


    “什么宰执!滚出我们太原!”


    “呸!汉奸!”


    他们的家在太原,他们是汉人,是宋人,死也不做金国的鬼。


    知府张孝纯冷漠地看着路允迪:“路枢相,你走吧。我也是一样的意思,别逼我和当年骂童贯一样骂你。”


    路允迪羞愧难当,带着随从就缒城而下了。


    他还有什么好劝的呢?就算割地失败会被金军责难关押,他也没脸留在太原。


    完颜宗翰对这个结果很不满意,当场就把路允迪给扣下了。


    “这帮家伙竟然还不投降!”完颜宗翰极其不满。


    都怪太原人,完颜宗望都打到开封了,他还被拦在这里。


    这下完颜宗望都要回去了,他竟然还没把太原打下来,怎么就这么难缠呢!


    “将军,宋的百姓,比宋皇帝刚烈多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完颜银术可劝他不要动气,“骂他们,不如骂宋皇帝那个软骨头。”


    他还挺佩服太原军的,大部分都是民兵,竟然能跟他们打这么久,这要是他们大金的人,早就一起直取开封了。


    但他们必须攻破太原。


    “哼!我也该回大金了,你留下,继续围城,最好能把太原或者周边的州县给打了。”完颜宗翰不悦地说。


    “放心吧,将军,我不会放过他们的。”完颜银术可低头回答。


    *


    五月。


    太原周边的几县已经全部沦陷,朝廷终于开始组织军队,救援太原。


    种师中从开封北上到河北西路,又向西到了河东路太原府,很快收复了太原最东边的两县。


    与他一起救援太原的,是当初袭击金营失败逃之夭夭的姚平仲的父亲姚古和太原知府张孝纯的儿子张灏。


    他们三人各领一路军队,约定互为犄角,共救太原。


    他原本想要继续向西去太原城,然而姚古和张灏没能及时到达。


    他只好回到河北西路真定府修整,再做打算。


    以后谁再在那里李广李广的,他真的要与人打起来。


    他讨厌不能及时到达的队友。


    不久后,他们得到了情报。


    “金军要全线撤兵了?”种师中十分怀疑这消息的准确性。


    “是啊,说是同知枢密院许翰从间谍那里得到的情报。”副将杨志点头。


    “不可轻信。”种师中谨慎地说。


    “可是我们已经被督促进攻了。”


    朝廷那边催的紧,恨不得他们立刻就飞到太原去。


    “不行,我完全看不出金军撤军的迹象。”


    然而种师中不愿前进,朝廷却一直催促,责备他手握重兵却观望不前。


    “怎么办?”杨志生出不好的预感。


    “只能出兵了。”种师中不能违抗君命,“给姚古和张灏去信,分道进攻。”


    *


    八月,金军再次南下。


    种师中已经打到距离太原只有二十里地的石桥了。


    然而他们遭遇金军主力,苦战良久。


    他还等着姚古和张灏的支援,却不知姚古军中听闻金军大举南下,已经生出退意。


    竟是造谣说完颜宗翰已经赶到了太原,以此避免继续北上支援。


    而张灏虽担心自己的父亲,却也无可奈何,他不知真相,以为金军真的又来了。


    于是种师中并没有等到他们,只能往后撤退。


    到榆次县边界的杀熊岭时,金军再次包围了他们。


    由于朝廷一味催进,他们的粮草落在了后方,难以抵抗金军。


    他带的大多是禁军,而非自己的秦凤军,这种时候自然不会再跟着他。


    军队四散奔逃,他身边只剩百余人同他死战金军。


    他浴着血,至死也不肯放下兵器。


    倒在地上的那一刻,他想起了长兄。


    也不知长兄的病好些没有,他走的时候,长兄病得好重。


    长兄好像带着那个小大夫回了终南山?


    回了终南山就好,隐居了,走得远远的,就不知道他的死讯了。


    他只恨,恨自己离太原只有二十里,却再不能向前。


    他情愿战死在太原城下,也好叫太原的百姓知道,两百多日了,太原不是孤立无援的。


    *


    太原城。


    王禀站在满目疮痍的太原城中,觉得自己似乎听到了宋军的呼喊声。


    他已经饿得快要拿不起兵器了,大约是饿到幻听了,不然怎么会听到宋军的声音呢?


    从去岁腊月,到今岁九月,他们没有任何援军,也没有任何补给。


    城中的树皮草根,昆虫飞禽,凡是能填肚的,都已经没了。


    甚至于有的人只能吃泥土,骗自己的肚子。


    为了不让所有人都饿死,他连战马也给煮了。


    没办法,没了人,战马又有何用?


    他的儿子王荀面色复杂地走到他身边说:“总管,金军问我们,投降不投降。种师中将军他……为了救援我们,已经战死,我们不会再有援军了。”


    太原的百姓多希望能看到援军出现在城下啊!那可是种师中,名满天下的大将,如今却因救援他们战死了。


    “原来,是有支援的啊……也算无憾了……”王禀突然像是摆脱了重负,语带哽咽,“至少朝廷还是记得我们的。”


    至于投降?


    绝不!


    *


    九月十三。


    王禀带领还走的动的军民在城南巡逻。


    不久,金军增援,太原城北城被攻破,知府张孝纯被俘。


    不是王禀傻到只知防守城南,而是他们已经没有多余的人手了。


    如今太原城中还活着的,不足千人。


    能动弹,勉强拿得起东西当武器的,只剩他身后的百人了。


    他带着仅剩的人前往府衙支援,路上正面遭遇金军。


    他们在小巷中与金军战斗,有的断了胳膊,有的断了腿,只能依靠兵器撑着,相互搀扶。


    从府衙附近又打回了城南,王禀已经站不稳了。


    王荀搀扶着他,担忧不已。


    王禀身上有十多道大口子,血已经止不住了,此时全靠一口气撑着。


    “爹,我们到祠庙了。”


    城南的祠庙里供奉着太祖太宗的画像。


    他突然扔掉了兵器,对面的金军也愣住了,以为他要投降,一时间双方都停下了。


    只有王荀明白他的意思,捡起了他的兵器。


    他跌跌撞撞冲进了祠庙,再出来时,背着祠庙里的画像。


    劝降的金兵都呆立在原地,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他却一手托着背上的画像,一手接过兵器,锋刃指向金军。


    太原的军民,没有贪生怕死的,他是总管,当然不可能投降。


    他先前怨恨太宗为何要将太原变成这副样子,可事到如今,他不能任由他死后,祠庙的画像被金军践踏侮辱。


    金军将领完颜娄室紧紧盯着他,不知这只困兽又要做什么。


    他们且战且退,直到出了太原城,只剩王禀父子还站着了。


    金军只是包围了他们,却并没有攻击追赶,此时所有人都知道王禀要做什么。


    谁都看得出来,王禀已经活不了了,如今的勇武,不过是回光返照。


    他再次扔下了兵器,只背紧了画像,奔到汾河旁,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


    王荀随之投河。


    汾河的水,再次染红。


    *


    汾州。


    通判担忧地说:“知州,太原……”


    “我知道,太原破了。”知州张克戬站在城墙上,遥望太原的方向。


    太原一破,紧接着便是汾州。


    他将城中军民都召集起来,状似平静地宣布太原沦陷的消息。


    “金军快要来了,我是汾州的知州,不能对不起大宋,不能对不起祖宗,我愿与汾州城共存亡。”


    “至于其他人……你们若要走,还来得及。”


    他不忍,不忍所有人和他一起死,不忍汾州和太原一样,十不存一。


    人都有求生的本能,想逃走也是人之常情。


    向南逃,就还有活着的希望。


    他说话的时候,百姓们已经哭泣起来。


    大半年过去了,他们没有得到任何援助,可是他们愿意与汾州共存亡。


    “知州,你对我们好,和父母是一样的,我们死也不走。”


    张克戬猛地低下头,怕被看出来自己也流泪了。


    他是汾州的知州,百姓们说他是父母官,他就要撑起担子,不能软弱哭泣。


    从这一日起,他像个真正的将军,穿上甲胄,带着军民登墙防守。


    他击退了金军好几回,却还是等不到援军。


    汾州平遥县失陷,这是汾州第一个沦陷的县,可是他没有办法去援助。


    介休县、孝义县接连投降,汾州南部东部全部沦陷。


    张克戬盯着手中的劝降信,扔进了火堆。


    这是这些天金军送来的第二封,他从来不会打开,都是直接烧了。


    他寻出为数不多干净的纸张,写下汾州的现状。


    “会有援军来吗?”汾州的守将仍然抱着一丝希望。


    “我不知道,若是从兄在就好了,若是他来救我,救汾州就好了。”张克戬摇了摇头,“即使从兄过来,京东东路也太远了。”


    他尚且不知张叔夜已经成了邓州知州。


    “如今的境况,想必开封也不太好,从兄一定会去救开封的,我知道。”


    他找人夜里偷偷把信送去开封,心中却没有抱希望,毕竟这么久了,从来没有任何援军到来。


    *


    十月初一。


    金军的耐心也就只有那么几日,张克戬始终不肯降,他们加派了一万骑兵,包围了汾州城。


    还不待他们最后一次招降,张克戬便站在城墙上对他们破口大骂。


    他是文官,嘴皮子顺溜,直骂得对面的汉奸不敢继续翻译。


    骂到嗓子哑得说不出话,他直接开了架在城墙上的火炮,轰死金军的一名将领。


    他大笑起来,他以前连弓都不会拉开的,如今却已经锻炼得能拿火炮打金军了。


    可惜从兄看不到,但他会和小弟团聚,届时也可吹嘘一番,但愿小弟可不要嫌弃他成了武夫。


    家人应该都会为他骄傲的吧?


    *


    翌日,金军攻入汾州城,他带着最后的军民和金军巷战,到最后已经没有几个人了。


    投降的孝义县守卒找到了他,告诉他,那几个投降的县也是被迫,不然县里还活着的人都保不住。


    他们对不起张克戬,对不起汾州,对不起大宋,但他们也不想全县阵亡。


    如今金军要活捉张克戬,让他快些逃走。


    “我不怪你们,好好活着。”


    张克戬不怪他们,汾州的各县,从冬末守到春末,又从夏初守到秋日,一直没有投降,他如何能怪他们呢?


    他只能怪金军,怪朝廷,怪坐在皇位上的那个人,一直到他们弹尽粮绝,也不肯来救他们。


    他不愿走,也不愿被活捉。


    守卒似乎察觉到什么,想要拉住他,他却径直走了。


    回到家中,房屋已经被搜过,反而没有金军在这里。


    他找出了自己的朝服,身上的血和朝服融为一色。


    那双手颤抖着,几乎穿不好这件衣裳。


    他再也没机会穿着朝服去开封了。


    “也不知,从兄有没有收到我的绝笔信,大约收到了吧?”他喃喃自语。


    “我不负长辈的教导,我没有投降……”


    “可是我有罪啊!我守不住汾州了!我怎配他们说我是父母官啊!”


    他向南跪拜,捡起自己的断剑,提剑自刎,剑尖击在地上,被淹没在金军冲进来的脚步声里。


    汾州城沦陷。


    城中多了一座庙,一座坟。


    *


    相州。


    岳飞在人群中,往前走了几步,他刚刚好像看到了尚谨?


    但是尚谨不是并未入城吗?


    还是说夜色太浓,他眼花了?


    过了几日,他终于将那些百姓安顿好,准备回家时才听说一件大事。


    那一日,相州知州汪伯彦,饮酒于府衙,醉后暴毙。


    直到第二天早上,才有人发现他已经死了。


    验尸的仵作说,是喝酒太多,醉死了。


    历史的轨迹,彻底变动。


    作者有话说:


    时间线回到原点!小谨已经做出第一步大行动了嗷!*汪伯彦(1069―1141年),字廷俊,徽州祁门县(今安徽祁门县)人。南宋初年宰相、著名奸臣,奸相秦桧的老师,主和派重要人物。是完颜构最喜欢的心腹!受死!*种师中《宋史》:兵饥甚。敌知之,悉众攻,右军溃而前军亦奔。师中独以麾下死战,自卯至巳,士捽发神臂弓射退金兵,而赏继不及,皆愤怨散去,所留者才百人。师中身被四创,力疾斗死。王禀《宋史》:九月丙寅,金人陷太原,执安抚使张孝纯,副都总管王禀、通判方笈皆死之。张克戬《宋史》:金兵破平遥,平遥为汾大邑,久与贼抗,既先陷,又胁降介休、孝义诸县,据州南二十村,作攻城器具,两遣使持书谕克戩,焚不启。具述危苦之状,募士间道言之朝,不报。十月朔,金益万骑来攻愈急,有十人唱为降语,斩以徇。诸酋列城下,克戩临骂极口,炮中一酋,立毙。度不得免,手草遗表及与妻子遗书,缒州兵持抵京师。明日,金兵从西北隅入,杀都监贾亶,克戩犹帅众巷战,金人募生致之。克戩归索朝服,焚香南向拜舞,自引决,一家死者八人。金将奉其尸礼葬于后园,罗拜设祭,为立庙。事闻,诏赠延康殿学士,赠银三百两、绢五百匹,表揭门闾。绍兴中,谥忠确。


    第333章 奸臣祭天


    几日前,相州府衙。


    时间线回到节点后,他并没有直接往北去磁州,而是在岳飞他们进入相州城后一起进了城。


    他前去拜访相州知州汪伯彦,请求汪伯彦拨出一支千人的队伍,等宗泽到磁州后能够去帮忙守城。


    然而汪伯彦看着尚谨却来了兴趣,几个月前去开封的时候可听说了不少尚谨的事情,而今遇到真人,还是来求他的,免不了想要戏弄一番。


    连皇帝都敢骂的人,却来恳求自己,多有趣啊!


    尚谨看到汪伯彦自斟自饮,断定汪伯彦应当喜好饮酒,便献上了一坛酒,令汪伯彦赞不绝口。


    眼瞧着汪伯彦有了醉意,尚谨试探道:“太原府和真定府已破,知州不担心吗?”


    汪伯彦嗤笑一声:“担心?我倒是想走,能走吗?”


    赵桓要是能同意他离开才怪,如今没人愿意来河北路,怎么可能还把他放回去?


    “其实,知州若请寻医假,还是可以走的。”


    大宋的病假常常被官员拿来拖延赴任,早就成了“习俗”,他这种真的病了的才是少数。


    “官家此时不会答应的,他又不傻。金军还没打过来我就跑,这辈子算是完了。”汪伯彦当然想跑,但是金军才攻打磁州,他要是直接跑了,前程也就彻底败落了。


    “怎么能这么说呢?此时知州愿意留下,已经胜过许多人了。”


    “你倒会说话,难怪能把官家气成那样。”汪伯彦又喝了点酒,什么话都开始往外说,“如今前面可是宗泽顶着,我有什么好怕的?要死也不是我先死啊。”


    上一回和金军议和后,官家就召对人才,他是和宗泽一起被赵桓召见的。


    原本对自己来到前沿很不满,对宗泽的好运气十分嫉妒,没想到宗泽倒是自己来送死了。


    尚谨目光沉沉地看着汪伯彦,附和道:“知州说的是。”


    他这回绝对让汪伯彦死在前面。


    汪伯彦醉眼朦胧,刻意为难尚谨:“你想向我借人手去磁州帮忙,可以,但是你得先喝。”


    「也是服气了,去哪都逃不了酒桌文化。」


    不过也有好处,他完全想办法不用劝汪伯彦喝酒了。


    「我喝酒不会死吧?」


    【宿主放心,别看你现在身体像是风一吹就倒了,其实壮得能抱一百只猫。】


    尚谨于是问汪伯彦:“喝多少?”


    “你有心疾,我就不为难你了,这个数。”汪伯彦指了指身旁的一堆小酒坛,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


    “好。”


    要不是担心留下痕迹,尚谨都想一拳把汪伯彦打晕算了,看得出来是真的醉了。


    他要是真有心疾,喝五坛酒,即便只是五小坛,离死也不远了。


    汪伯彦要是知道他的心疾有多重,应该也不敢让他喝,他要是死在这里可是麻烦事。


    “我敬知州一杯。”他灌下一杯酒,又倒了一杯,举杯敬酒。


    “有意思,还真有……”汪伯彦笑得颇有兴味,受了他的敬酒。


    真有这么蠢的人,难怪敢骂皇帝,喝了他也不一定要给啊。


    尚谨喝完这一坛,开了第二坛酒的封,对汪伯彦说:“我再敬知州一杯。”


    系统的疾病模拟过于真实,以至于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急剧跳动。


    “好酒量!你要是喝得下了……可得继续喝……我可……想让你死在这里……”


    汪伯彦大约是想说,要是尚谨喝不了就别喝免得尚谨死在这里,然而醉得不成样子,说话也颠三倒四。


    他忽略汪伯彦那逻辑不通的话语,开第三坛,再次举杯:“再敬知州!”


    汪伯彦觉得自己的眼皮重得不行,头也昏昏沉沉,却还是被劝着喝了酒。


    好像……哪里不对……不对……不是该他劝尚谨……喝……


    “知州,再喝一杯吧。”尚谨开了第四坛酒。


    他的心脏很疼,好在也只是疼,他的大脑仍然清醒。


    “不了不了。”汪伯彦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分明他只喝了尚谨带来的那一坛,怎么好像比尚谨还醉?


    尚谨倒酒的动作一顿,问道:“知州,那我们约好的?”


    “怎么可能给你!”汪伯彦已经醉到不会撒慌了,把心里话给说了出来。


    他只是想看尚谨喝醉了的样子,笑话尚谨失态丢脸。


    “我知道。”尚谨静静地盯着汪伯彦。


    “你知道……还喝?”汪伯彦觉得自己似乎已经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知州,再喝一点吧。”他又劝说。


    “不……”汪伯彦只剩最基本的反应了。


    尚谨起身,把汪伯彦的头按在了桌上,堵住他的声音,又把人拉回原位,硬生生将酒灌了进去。


    汪伯彦呛了几口酒,却仍然不省人事,像是睡着了,却不知这一睡,便不会再醒来了。


    “我的好酒,从不轻易给人喝的,你喝了,自然有代价。”


    尚谨从容地寻出汪伯彦平日的文书和所需的纸笔印章,提笔模仿汪伯彦的字迹。


    【宿主,他死了,那赵构不是很难顺利地跑了?】


    原本历史上,汪伯彦算是第一个拥护赵构的,与赵构一起在相州募兵,之后赵构能顺利登基,少不了汪伯彦的护送。


    「反正赵构想跑总是能跑,但是汪伯彦死了,很多人都不用死,我做事也方便。」


    「虽然我需要赵构当个工具人,但赵构能依靠的力量越少,对我越有利。」


    「即便有些事我不好改,但我也要让他活的如丧家之犬一般。」


    【他本来就是啊。】


    「……」


    尚谨将所有东西回归原位,将自己杯中剩余的酒倾倒在地,起身离开。


    出门时,他轻声呼唤府衙的小吏:“醒醒。”


    原本在打盹的小吏听到声音抬头,便看到面色潮红的尚谨步伐不稳地走出来,似是要跌倒一般。


    小吏连忙扶住尚谨,知州也真是的,逼着如此体弱的人喝酒,他看着都觉得不忍。


    “知州喝得醉了,还请好好照料。”


    感知到小吏惊奇的目光,他只是勾唇一笑,又嘱咐:“进去的时候小声些,不然要被骂的。”


    小吏快步走进去,发现汪伯彦斜靠在椅上,一动不动,但胸膛还有微微起伏,一旁凌乱地摆着许多酒坛。


    奇了怪了,他还以为醉的不省人事的会是尚谨呢。


    知州这喝的什么酒,竟这么厉害?


    *


    事实证明,虽然汪伯彦是个怂蛋,但是相州的军民大都是有骨气的。


    听说宗泽赴任磁州知州,尚谨要选千人去磁州帮忙,有的推诿不愿去,更多的却愿意跟他去。


    宗泽此时虽没有名将之称,却曾经在相州附近的大名府和晋州做过文官。


    当年修御河时,还因冬日苦寒请求暂缓修建,让百姓回家,在大名府一带颇有声望。


    他们不知道宗泽是不是个好将军,但相信宗泽是个好官。


    更重要的是,磁州的官吏百姓几乎跑光了,等金军过了磁州,相州也会受害。


    他们愿意为了相州去磁州阻拦金军南下。


    *


    汤阴县。


    岳飞从相州城回到家乡,推开家里的门喊道:“娘!我回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啊!”姚大娘见到他回来,眉毛终于舒展,却又忍不住留下泪来。


    金军南下的消息传到县里之后,她就与岳飞失去联系。


    她知道儿子在军中效力,或许有一日会以身报国,也从不后悔。


    可平定军被攻破后,她还是伤心不已。


    这几天陆陆续续有北边的散兵游勇跑回来,她总是要问问有没有见过岳飞的。


    好在如今是回来了。


    岳飞将她扶着坐下,安慰道:“娘,我路上遇到了一些逃亡的人,护送他们到相州城花了些时日,不然更早些回来,娘就不会如此忧心了。”


    “没了家,也是可怜啊。你帮他们是对的,不愧是我们家的好儿郎。”她为有岳飞这么个儿子骄傲。


    岳飞被母亲这么一夸,不由笑起来,又环顾四周,问道:“娘子不在吗?”


    “她带着云郎和邻居们出门采买去了,你也知道如今能多囤些东西便多囤些。”她起身拉着岳飞往里走,“来看看小儿,正熟睡呢。”


    见岳雷睡得香甜,岳飞也压低了声音:“我怕吵醒了他,他瞧着我肯定眼生。”


    今年岳飞只在金军第一回撤退之后回来看望过家人,那时岳雷刚出生不久,对他应该也没有什么印象了。


    襁褓中的岳雷似有所觉,睁开眼看到岳飞,被抱着的时候不哭也不闹。


    “不认生啊。”岳飞自觉地把自己归为“生人”。


    “哪里是不认生,除了我们家里人或者熟人,旁人是抱不得的,一抱就哭。”姚大娘笑着摇头。


    待到中午,岳飞一家团聚,吃完饭,岳飞神情严肃地说出自己的打算。


    “家国危难之时,我是想再参军的,但是如今金军快来了,我还是担心你们难以自保,所以……”他实在分身乏术,只能顾全其一。


    姚大娘打断了他的话,劝说道:“所以你更该去了。”


    “娘……”


    她笑着拍了拍岳飞的手,说道:“我们需要你的保护,可其他人也需要。”


    “人人都想着保全小家,谁又去保全大宋呢?”


    “所有人都愿意从戎报国的话,又哪里用的着担心金军南下呢?”


    “娘在家里,也听说你在军中很得重用,既然咱们有这个本事,就该好好去做。”


    “要是守住相州,也不用担心我们的安全。”


    即便此次岳飞回来的路上万分惊险,她也仍然支持岳飞再次参军,保家卫国。


    岳飞又看向妻子,妻子沉默片刻,终是点了头,说道:“报效家国自是应当的……你若得空,也多回来看看。”


    “嗯,你照看好娘和云郎他们,军饷我会托人寄来,我一定平安回家。”岳飞嘱咐着家里的事情,“娘,家里的事你也留心,娘子一个人总照看不过来的。”


    “爹!你怎么没话嘱咐我的?”长子岳云着急地问。


    “爹不在的时候,你好好吃饭,长快些,长大保护你娘和婆婆,平日里也帮你娘做事,照顾好小弟。”


    岳云把一字一句都记在心中:“我记住了!爹,你是不是很快就要走啊?”


    “明日。”


    岳云满眼希冀地问:“都吃完饭了,我学了枪法!爹你看看吧!”


    “好。”岳飞点了点头。


    岳云欢呼一声,抄起门后的农具木杈就往外走。


    岳飞跟着他到了偏僻空旷处,他立刻把木杈挥得有模有样。


    只是因为用的不是兵器而是木杈,看起来莫名有些滑稽。


    岳云展示完自己这段时间学的枪法,迫不及待地问:“爹!怎么样!”


    岳飞向来是严厉的,直接点出许多问题来。


    岳云失落地垂下脑袋听着,没过一会儿又振奋起来。


    “爹!你和我讲讲平定军吧!我以后也要参军!和爹一样!”


    岳飞捡了些与金军的交锋说,岳云不仅不怕,还越听越激动。


    正当岳云兴奋的时候,突然看到前面有一行人正在往这边走,投去好奇的目光。


    “好奇怪啊……”


    婆婆说如今不太平,大家出门都没多少敢一个人出去的,要么成群结伴,要么就得有强壮的年轻人陪着保护。


    这群人虽然人数不算太少,可是看上去年纪都很大了,还在往北走。


    岳飞皱眉道:“不许这么说人。”


    “可是真的很怪。”岳云小声嘀咕。


    遭了!那个领头的看着他,早知道不多嘴了!


    岳飞显然也意识到岳云的议论被听到了,敲了一下岳云的头,主动上前,对队伍前方的老者说:“丈人,可是赶远路?要喝些水吗?”


    岳云也跟着低头道歉:“丈人,是我不对,我也不是有意说你的。”


    “多谢,我们在此歇息片刻就走。”老者点头致谢,吩咐身后人都休息,又笑着看向岳云,“小郎君,我们如何奇怪了?”


    岳云回答:“现在到处都危险,丈人应该小心些,却这么到处跑的话,遇到坏人怎么办?”


    “我们可不是乱跑,是要去磁州的。”老者摇了摇头。


    “可是磁州人都往我们这边跑呢,我都遇到好多了,丈人怎么还往北去啊?”岳云好奇地问。


    “我是去磁州招募义勇,保家卫国的。”


    岳云像是被触发了关键词,抬头看着老者,竭力推荐岳飞:“那应该招募我爹!我爹不怕金人!还是我们县的无人敌!”


    他爹就是天底下最勇敢最厉害的人!


    岳飞端了几碗水过来,听到儿子在吹嘘自己,无奈地对老者说:“丈人,勿听小孩子胡言,我没有那般厉害。”


    他虽走的稍微远了些,却还是听到了他们的谈论,知道是上前线保家卫国的人,心中多了些好感。


    “看着你像是练过武的。”老者忍不住多了几分打量。


    “我自幼习武耕读,先前是在军中效力,只是金贼南下,军队也没了。”岳飞将水分给他们。


    家中没那么多碗,还要分两次取水。


    “难怪气度不凡。”他觉得岳飞身上很有一股凛然正气,心中生了招揽的想法,“不知官人可有再参军的打算?”


    “我是新上任的磁州知州宗泽,如今磁州百废待兴,又要抵御金人,十分缺人手。”


    这一行人,正是宗泽带领的,他们已经很久未曾休息了,所以刚刚才会顺势留在此处休息片刻。


    太原失守后,有张克戬那样死守不退的官员,也有望风而逃的。


    赵桓派去接替的官员大都寻了理由,不愿去北方的州县。


    最后赵桓把主意打到了宗泽头上,果然如赵桓所料,宗泽毫不犹豫地孤身奔赴前线。


    别的官员就是愿意去,也要借着上任假逗留些时日,他却在接到任命的当天就上路了,一日也不愿拖延。


    此行只有十几人跟着他,也并非精壮,而是被排挤来的老弱兵卒。


    “磁州……”岳飞记得分别前尚谨便说要去磁州。


    他看着宗泽觉得面善,莫名有亲近之感。


    宗泽心中叹气,以为岳飞不想去磁州,但也表示理解:“磁州的确危险,不是什么好地方。”


    “我本就有参军之意,原本明日就要投军,愿随知州一起去守卫磁州。”岳飞摇头解释,“且我有一友人,不忍磁州生灵涂炭,也已经去了磁州。”


    宗泽不禁欣慰,家国危难,义士总是格外多。


    他还不知道自己招了谁到军中,也不知道那所谓友人也是他的旧相识。


    尚谨也不知道,宗泽要给他带来一个多大的惊喜。


    岳飞更不知道,自己提前了多久,成了宗泽麾下的一员,而且宗泽和尚谨是认识的。


    “知州是否要途经相州城?”岳飞问完,见宗泽点头,于是说,“你们先行,我收拾完东西会追上你们的,相州的路我很熟悉。”


    *


    相州城外。


    宗泽一行人的速度很快,加上有岳飞领路,当日晚上便到了相州城外。


    远远能看到相州城的城墙,岳飞说:“知州,我们到相州城了。”


    他顿了顿,说道:“似乎有军队驻扎在城外。”


    宗泽也看到了,不过这军队明显不是金军,他并不担心。


    “我们去看看,或许是相州的军队,也不知主持相州事务的官员在做什么。”宗泽已经从岳飞那里得知汪伯彦身死。


    他们刚往前走了一小段路,军营里便有人出来迎接他们了。


    “谨?”


    宗泽和岳飞双双发出疑问。


    一个疑惑尚谨怎么在北方,一个疑惑尚谨怎么还在相州。


    “宗知州……鹏举?”尚谨原本要打招呼,却看到宗泽身旁的岳飞。


    他都蝴蝶出来了些什么惊喜啊!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异口同声地问:“你们认识?”


    作者有话说:


    宗泽:这相州知州怎么死的?鹏举:喝酒喝死了……(若有所思)我以后还是少喝酒吧小谨:当然是我杀……咳咳,我是说我也没想到他会死完颜构:???我那么大一个助力呢?小谨:他会害人完颜构:你有证据?小谨:莫须有,你也莫须有完颜构:(汗毛直立)什么意思?*我不想学数学啊啊啊!(尖叫)感觉每天学完就会失去所有力气和手段


    第334章 守卫磁州


    现在显然不能耽搁时间,更没空讨论他们的过往,尚谨将他们往里面迎:“还真是巧了……我先让他们拔营,一会儿再说。”


    三个人都是习惯奔波的,竟然也没人觉得片刻不休息有问题。


    兵卒们收拾行囊时,他们才围在一起,解释起三人之间如何相识,末了都感叹世上竟如此巧合。


    尚谨笑着点头,他的到来改变了许多事情,但这样未必不是好事。


    或许原本宗泽经过汤阴县的时候,岳飞已经离开了,所以才没遇到。


    即使如此,这两人还是冥冥之中有缘分的,不然也不能遇到。


    “如此巧合,你们果真是有缘的。”尚谨看到宗泽和岳飞待在一起,就觉得心情愉悦,原本的思绪也淡了。


    宗泽原本就是岳飞的伯乐,这下时间更早,虽说他也不确定以后会发生什么,但他相信是好事。


    等去了磁州,他也要重新规划了。


    “要不是岳家那小郎君,我说不定还真不会注意到。”宗泽挺喜欢岳云这个活泼的小孩。


    “云郎的话太密。”岳飞自己平日里其实并不是个话多的人。


    祸从口出,好在遇到的是宗泽,换个脾气暴的,怕是要起冲突。


    “小孩子活泼些有什么不好?”尚谨倒是没想到岳云并非从小就稳重。


    用不了几年,岳云真是半点小孩子样都没有了,活脱脱一个翻版沉默寡言岳飞。


    “若不严格,他日后如何从戎报国?”岳飞并不认同。


    “也不能太严。”尚谨向来奉行鼓励式教育,从不扫兴。


    “你若是养孩子,定是个慈父。”岳飞虽然与尚谨相处的时间不长,却能感觉出来尚谨是个温和的人。


    “慈父吗?”尚谨回想以前养孩子的经历,好像的确是这样?


    父倒是没有过,慈是真的慈。


    在养孩子这件事上,他和岳飞的观点大相径庭。


    不过他还是有度的,不可能把孩子宠坏。


    “说起来,好久没见过明和了,也不听知州提起他。”尚谨向宗泽问起宗颖的近况,又对岳飞说,“鹏举,你若见到知州的儿子,肯定投缘,明和跟知州是一路性子。”


    宗泽之子宗颖,字明和。


    “他哪里还算的了孩子?你们两个啊,不如取中庸之道,宽严相济才是最好的。”宗泽哭笑不得,“我看种相公是真心待你,把你当孩子似的,竟然直接带着你跑了。”


    “是挺可惜的,差点就能把那人气死了。就他任命的那个四道总管,除了嵇仲,其他那些奇形怪状的东西我都不想说。”


    赵桓任命的东南西北四道总管,除了南道总管张叔夜,其他三个都没有支援开封,后来或逃跑或投降或战败。


    宗泽听他喊张叔夜的字,笑道:“你背着他喊他的字啊?”


    “是嵇仲同意的。”


    岳飞不认识张叔夜,但是名满天下的“老种”却是听过的。


    尚谨于是与岳飞解释起方才说的事,干脆把自己之前的经历说了个大概。


    岳飞感慨之余,最为关注的竟和开封百姓一样。


    “你骂官家?”


    “你们怎么重点都是这个?”尚谨无奈地说,“我这可不是大逆不道,就是看不过眼,你可别误会。”


    “官家的确犯糊涂,是该有人点醒他,骂一骂……”岳飞的话顿住了,“有些不敬,但能骂醒是好事。”


    “鹏举,我可记住你今日的话了啊。”尚谨目光奇异地说。


    岳飞不解其意,但还是点头。


    虽然他今日说的话比在军中一旬还要多,但是好像也没什么稀奇的话,有什么值得记的吗?


    “我还真没想到你会在这里,本以为你和种相公还待在终南山。”宗泽私心里觉得尚谨和种师道隐居也是好事。


    其实尚谨当时去开封的时候,他也因被官家召对留居开封,只不过尚谨刚进城又走了,他们没能见面。


    “我们两个遇到是巧合,你在这里,恐怕不是巧合吧?”


    尚谨点头回答:“我在终南山为种相公治病,如今种相公的病好了些。金军南下的事情他也听说了,本是要出山的,被我拦住了。”


    “我替种相公出山,看看外面的情形,之后便来了前线。”


    他还留下一只金被银床的狸奴逗种师道解闷,顺带帮他看顾种师道的身体。


    “你自己的身子又哪里经得住折腾?”宗泽担忧地叹气。


    不知为何,他虽不是大夫,却总感觉到尚谨的身体似乎还不如当初去寻医的时候了。


    “哪就那么金贵了?”尚谨摇了摇头,“听说知州要来磁州,我才特意争取了一支援军,虽说只有千余人,却也能为磁州做些事了。”


    “这军队不是朝廷给的吧?”宗泽觉得稀奇,他们还会有援军呢?这可不像朝廷的命令。


    “种相公和李相公都做不到的事,我哪有这个权力和能力啊。”尚谨勾起一抹笑,“是我问相州知州借的,但是他们都是自愿跟随你前往磁州的。”


    宗泽不可思议地问:“相州知州汪伯彦?他不是一直支持议和吗?怎么会肯借人?”


    当初宗泽和汪伯彦一起受赵桓召对,宗泽力求应战,汪伯彦宣扬议和。


    尚谨面色不改地撒谎:“四天前的夜晚,我与他饮酒,他饮酒过多,在睡梦中死了。”


    府衙的人还来找了尚谨麻烦的,毕竟是他和汪伯彦一起喝的酒,然而看到他病得起不来床,也不好再说什么。


    任谁都知道,尚谨是劝不了汪伯彦喝到醉死的,反而是汪伯彦逼迫尚谨喝酒,以至于尚谨心疾复发,险些也死在这里。


    之后又过了两日,他才去招募兵卒。


    宗泽犹豫地说:“那你这兵……”


    不会是趁汪伯彦死了,骗过来的吧?


    倒不是觉得不正当,主要是怕尚谨引火烧身。


    “知州放心,是我喝了好几坛酒从他那里换来的。”


    尚谨当时也没醉,就是喝饱了。


    “汪伯彦亲自写的。”


    他亲自写的。


    “难怪你脸色如此苍白,还比不上我初见你的时候了。”宗泽眉头紧皱,骂道,“汪伯彦真不是个东西,大敌当前不思用兵之道,竟还逼你喝酒!”


    “所以那一晚我见到的真是你?”岳飞懊恼自己没能跟上去搀扶照顾。


    “你看到我了?无巧不成书啊,若你照顾我,哪还能遇到知州?”


    还好当时岳飞不在,不然他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就他前几天那个状态,估计岳飞会以为他要死在相州城里了,他到时候该怎么解释自己活蹦乱跳的?


    “我现下好多了。他虽死了,但命令还在,我便去相州军中召集了一支军队。”尚谨看向夜色中高耸的相州城,“只是我不会领兵,所以一直等着宗知州来带领我们。”


    要不是为了不穿帮,他现在已经在磁州了。


    宗泽并不问尚谨是不是真的要随他去磁州那么危险的地方,从尚谨出现在这里起,他就明白,尚谨必定是深思熟虑过的。


    “相州这边如何?”宗泽关心起相州事务。


    没有稳定的后方,前线的防御也难以为继。


    “相州官吏已经递消息去开封了,在新的知州来之前,会由通判主持相州事宜。”


    相州多半没有新知州了,哪有人愿意来相州?


    也正因如此,他们到时候才好操控相州的军队。


    他们说话间,军队已经整装待发。


    岳飞见到他们如此迅速,不禁发出疑问:“谨,你懂募兵?”


    这支军队虽然人少,士气却不错。


    尚谨笑着摇头:“我只是问他们,磁州若是彻底沦陷,相州首当其冲,可有人愿随新任磁州知州去守卫磁州。”


    这话是真的,他招募的时候完全没设置门槛,愿意来就行。


    “有许多人愿意,我便随眼缘选了些不是家中独子的出来。知州是不是也觉得他们看着精气神好?”


    这当然是他不着痕迹地择优的结果。


    *


    磁州。


    经历过金军洗劫的磁州城,已然破败不堪,几乎成了空城。


    宗泽带着他们到了磁州之后,便招募附近的流民义勇,甚至连贼寇都来归顺。


    尚谨觉得对山匪贼寇来说,宗泽似乎有致命的吸引力,能让他们不是想着招安吃干饭,而是实打实地在宗泽手底下做事。


    而宗泽也确实擅长把这些匪寇拉回正道上,并且委以合适的任务。


    现如今回到磁州的百姓都知道新知州宗泽极为强悍,并且身边有一文一武助力。


    宗泽忙于,收服流寇,编整军队,为磁州补充兵力。


    而他们帮宗泽处理磁州事务,宗泽也已上书为他们请封官职。


    总不能叫两个年轻人跟着他白干活。


    尚谨捡起了忽悠人的老本行,再次前往相州。


    汪伯彦死后,赵桓十分可惜,又因为没有人愿意前往相州,于是直接提拔了相州的通判做知州。


    新上任的知州胆小如鼠,没什么主见,而且汪伯彦的前车之鉴放在那里,他也不敢为难尚谨。


    于是尚谨好一顿连哄带骗,弄来不少粮草。


    又安排人手修缮磁州城墙和那些损坏的兵器和攻城器械,做好未来死守磁州城的准备。


    另外还受宗泽吩咐,修建地道地洞,作为地下军事防御工程。


    万一来日磁州真的城破,这些工程还能为磁州军民谋一线生机。


    而岳飞作为如今城中唯一“身经百战”的人,则是负责带领军队清扫磁州城附近的金军。


    他们三人配合极为默契,宗泽还玩笑说怕不是上辈子就是一个府衙里的,不然怎么如此熟悉。


    原本还在磁州各地流浪的百姓都聚集到了磁州城,寻求他们的庇护。


    大家各司其职,朝着一个方向努力的感觉太好,只是许久没有过,以至于尚谨都觉得有些陌生了。


    磁州府衙里,宗泽面前的桌子上摆放着磁州及附近几州的舆图。


    “近来金军没了动静,也不知是在谋划些什么。”尚谨心里门清,马上金军就要调集军队,一路直取开封了。


    “磁州如今也少见金军了,他们或许在休整军队,毕竟太原拦了他们许久,恐怕他们也要些时日恢复元气。”宗泽看的很准,对一旁的岳飞说,“鹏举,安排一队人去探探虚实。”


    岳飞思索片刻,寻求宗泽的意见:“不如我亲自带人去,侦查金军军情的事情,我也不是第一次做了,知州觉得呢?”


    他还在平定军时,就奉命去刺探太原的情况,河东路的情况他也熟悉,那些兵卒大都是从相州来的,对河东路不甚熟悉,有他带路更便捷。


    *


    岳飞夜里领了一支百余人的小队前去相州西部的河东路辽州。


    刚到辽州边界的黄龙寨附近,他们便迎面遇到一支八百余人的金军。


    身后的兵卒顿时慌了神,但更多的是手足无措,好在也没有直接跑的孬种。


    这一队金军和他们平时遇到的明显不一样,甚至还有将领在,叫他们生出一丝退却之意。


    而岳飞丝毫不犹豫,单骑入阵,一杆铁枪令金军兵卒无不避让。


    “跟上我,合力冲散他们!”岳飞的声音像是军鼓一般,让他们原本一团浆糊的脑袋清明起来。


    有他的命令,他身后的宋人兵卒如梦初醒,纷纷跟随上前与金军厮杀,将金军的队形撕出裂缝。


    金军接连死了几名骑将,军心溃散,而宋军少有地体会到越打越顺心遂意的感觉。


    辽州的金军则是一脸见了鬼的表情,宋军什么时候有这么强悍的将领了?


    说好的宋军个个都很怂呢?


    于是他们只能四散奔逃,生怕被岳飞追上。


    见他们已经都跑了,岳飞才指挥军队休息。


    到底是尚谨亲自挑的人,关键时刻还是能跟着他一起打金军。


    上回刺探敌情,平定军那些兵卒跑得比金军还快,最后还是他一个人去的。


    至少这回的军队没有看到金军就逃跑,也能听命令做事,相比之下,实在好了太多。


    军队中有小队长问岳飞:“将军,接下来我们怎么做?”


    再往西真的不会遇到金军主力吗?


    “去他们在辽州的营地一探虚实。”


    “这怎么去?”饶是他们迟钝,也发现辽州的金军格外多。


    岳飞对这一套流程再熟悉不过。


    “不能硬来,我们潜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5章 支援真定府(修)


    岳飞扒了几身金人的衣物,和其他几个人换上,又留下剩余的人在数十里外接应。


    他们悄悄混进了金军军营,正值夜中,军队中的“更夫”敲着刁斗经过,看到他们几个既不是站岗也没有去休息,顿时起了疑心。


    “你们五个,干嘛呢?”


    其他四个人紧张不已,不知怎么回答,有的甚至没听懂。


    此时岳飞却操着一口像模像样的女真话回答起来,将那人给糊弄走了。


    他们崇拜地看着岳飞,难怪将军敢潜入军营,原来是有这么一身本事的!


    于是他们都紧紧跟着岳飞,只当自己是哑巴,跟着岳飞把金营走了个遍,探清金营的虚实。


    等天光乍破之时,他们已经回到了磁州地界。


    岳飞迅速返回磁州城,向宗泽报告:“果然如同知州所料,金军军营兵力倍增,因而松懈不少。我打探听到他们马上就要再派兵力增援攻打真定府的军队了。”


    “属实吗?”宗泽再三确认。


    他并非质疑岳飞的忠心,只是不得不如此。


    种师中的死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不能太相信所谓情报,若是专门的假消息便是置军队于万劫不复之地。


    而岳飞也是个谨慎沉稳的人,早想到这一点,回答道:“是,我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和更夫等试探过几次,他们都没有特别的反应。”


    宗泽选择相信岳飞,吩咐尚谨:“谨,立刻发边报去枢密院。”


    尚谨点头,提笔撰写边报,顷刻完毕,差专人送去驿站。


    “如今磁州的军队虽都是刚组建起来的,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好。”宗泽沉吟片刻,做了决定,“鹏举,你带七千人去支援真定府。真定府一但破了,河北西路也就难以保全了。”


    磁州恢复比宗泽预料的好,自然也有岳飞和尚谨的功劳在。


    他们不清楚真定府附近的金军的虚实,七千人是他能给岳飞最多的兵力。


    “那磁州城?”岳飞虽不畏战,心中也想去救援真定府,却担心刚刚恢复些元气的磁州城再次受害。


    “三千人足够守城了,你不必担心我们。”宗泽安慰道,“走之前来瞧瞧,官家给的告身到了,敦武郎。”


    岳飞十分惊喜,他先前是无品的进义副尉,而敦武郎是正八品。


    宗泽着手分配军队,岳飞和尚谨一同去军营,岳飞见尚谨面色不愉,问道:“是担心真定府的事情?”


    “确实担心。”尚谨说罢又摇了摇头,“也是在想官家那个小气鬼。”


    岳飞现在已经习惯尚谨时不时谴责赵桓了,初次听到的时候还觉得不妥,或许是近来听多了,阈值提高,竟然不觉得这话有什么。


    “不给我告身就算了,还不肯对你大方点,你的官阶哪里配得上一州的守将?”


    岳飞好歹这些天陆陆续续也打了上千金军了,更是带领兵卒们守卫磁州这座空城,算得上磁州城的主将。


    赵桓好歹给个高点的官阶,这样干着的事和官阶完全不匹配。


    岳飞此时觉得尚谨抱怨得太对,不是觉得自己的官阶低了,而是为尚谨鸣不平。


    尚谨气愤岳飞辛苦守城,赵桓却只给这么低的官阶,几辈子没见过这么小气的皇帝。


    岳飞又何尝不觉得尚谨这些时日费了许多心思,充实磁州城的城库,又跟着宗泽一起安抚民心,实在该升一升的。


    “竟真的如此抠门……”


    尚谨反而被逗笑了,说道:“难得听你说一个人的不是。”


    “我也不在意这些,但愿官家能清醒些。”


    他不指望能在钦宗朝改变一切,却还是希望钦宗不要怂成那样。


    “鹏举此去真定府,一切小心。”


    *


    真定府。


    自九月起,真定府已经被金军包围了,至今他们已被包围了一个月之久。


    若非金军先前的重心都在太原府,如今又在休整,真定府早就失守了。


    真定府是河北西路的最前沿,常年遭受外敌侵扰,真定府的军民很早就有觉悟了。


    可是太原城孤立无援地化为断壁残垣之后,他们都陷入极大的恐惧之中。


    如果守城的结果是十不存一,是满城无人生还,是皇帝的议和,那么他们守城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总管,知府,我们怎么办?我们根本没有收到开封的消息。”守军的偏校担忧地问。


    真定府自然也向京城求助,甚至跟宣抚副使刘韐求助,都没有结果。


    其实在金军第一次南下时,最先瞄准的就是真定府,正是因为有刘韐镇守,真定府守住了,金军才又转向进攻太原。


    然而金军离开后,官家大约是被吓破了胆,把刘韐召回开封。


    后来因为太原失守,赵桓想让刘韐收复失地,所以才让刘韐担任宣抚副使,以求收复太原。


    因而真定府的大部分军队都被带去收复失地了,更加无力抵抗金军。


    然而他们被围,消息不灵通,并不知此时刘韐也因为约好一起进攻太原的将领兵败未能赶到,命运险些与种师中重合。


    真定府总管王渊目光沉沉地望着城外金军,并未言语,但显然没有投降的意思。


    真定府知府李邈坚定地回答:“守,城破也要守,我们多守一天,金军的这一支东路军就会晚南下一天。”


    当初刘韐被召回后,真定府无人镇守,王渊和李邈才被赵桓任命为总管、知府前往真定府。


    明知真定府危险,他们还是来了。


    若是不来,真定府怎么办呢?


    没有长官带领,真定府失去主心骨,便也挡不住金军了。


    金军第二次南下围城的那一日,真定府只有两千守卒,李邈动员了数千名百姓帮助守城。


    王渊与李邈曾经一同参与平定方腊起义,配合默契。


    一个月过去,死伤无数,士气低落,好在还能勉强撑着。


    李邈也清楚应该不会有支援了,他和真定府的命运,大概与王禀和太原府一样。


    即便是战死在此,勉强也算是不辜负此生了。


    王渊却不这么想,他不愿意死,无论如何也要杀出一条血路来。


    然而他们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在将近两万金军包围真定府已经足足一个月时,会有一支军队横空出世,突袭金军。


    “援军?援军真的来了!”


    原本士气萎靡的真定府军民为之一振。


    城上的守军喜极而泣,李邈喜悦之余却十分疑惑。


    怎么可能会有援军?


    官家连太原都救不了,更别说他们了;宣抚副使心中一定念着真定府,却一直没有消息,恐怕自顾不暇;河东路几乎全部沦陷,真定府南边的几个州也遭受金军侵扰。


    可无论如何,至少真的有援军来了。


    一阵狂喜之后,王渊几乎是跳起来,极力配合援军:“别光顾着高兴!快!安排守军拖住北面的金军,给援军分担压力!”


    南面金军和援军交战,他们不便帮助,怕反而干扰援军,其他几面的金军却是可以打的。


    主要是他们想兼顾四面,也做不到了,现在城里的兵力只剩下不到一千了。


    真定府军民受到极大的鼓舞,这些时日一直处于弱势的守军竟把北面的金军压制得动弹不得。


    城下,岳飞正带领磁州军与金军厮杀。


    南面是金军围城的重要方向,原本从北面进攻最好,那里金军兵力最薄弱。


    然而岳飞带领的是新组建起来的军队,战斗力虽然不算太差,也很难与金军相较,即使冲破金军的封锁线,也只会把后背留给金军。


    保险起见,他选择了从南面突袭。


    别的方向一直没有金军过来,他便知道守城的官员定是派守军牵制了。


    于是岳飞更加专心地与城南的金军作战。


    金军起先还不把岳飞放在眼里,他们前些日子已经习惯了与水平低下的宋军作战。


    等到岳飞身先士卒,一枪把金军将领挑到马下,金军才意识到这支军队到底有多厉害。


    磁州军马匹不足,多是步兵,然而这样的重步兵在岳飞的训练下,遇上金军也并不怯场。


    他们的兵器直往金军的战马腿上砍,虽然战马也有甲胄一类护身,但总是难以周全所有脆弱的地方。


    这时候的岳飞还不懂那么多的战术战法,然而心中始终有一股冲劲。


    同袍们总说他话不多,但他内里其实是个冲动的人,尤其涉及到江山社稷时,格外冲动,也就格外勇猛。


    金军的骑兵向来是无往不利的,头一回在打步兵作战时吃亏,开始自乱阵脚。


    战马轰然倒地,金兵也就随之被压在战马下面。


    磁州军却不急着杀倒下去的金军以争夺军功。


    有些倒下去的虽然没死,却已经丧失了战斗的能力。


    金军太多,他们一刻也不能松懈。


    磁州军中的骑兵只有很小一部分,却也在此时发挥了作用,在岳飞的指挥下与步兵配合默契。


    金军显然也不准备和岳飞硬碰硬了,他们攻打宋朝这么久,吃这么大的亏还是第一次。


    这支援军虽然也损失惨重,但是比起他们,却还是好多了。


    早知就不该打真定府,第一次打被刘韐射成筛子,第二次打被这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痛打一顿,连主将都死了。


    *


    待到金军陆陆续续退去不少,王渊与李邈连忙开城门迎接援军。


    他们满怀感激地上前迎接,只是不曾见过岳飞,于是问道:“多谢将军支援真定府!只是孤陋寡闻,不知将军的名号。”


    而真定府守军中的偏校已经冲过来抱住了岳飞,随即意识到如今有所不同,又松开了。


    “岳飞!鹏举!你还记得我吗!敢战士!”他激动地指着自己,几乎快要说不出话来。


    “王友烈,光昇,我记得你。”岳飞点点头,喊出了他的名字。


    王渊这些天守城,与王友烈很是熟络,这么勇敢的兵卒很少见,但是也没想过岳飞会是王友烈的熟人。


    岳飞解释道:“宣和四年时,我们都是刘宣抚手底下的敢战士。”


    宣和四年,他二十岁,第一次参军。


    那时候真定府与辽国多有摩擦,加之赵佶想要联金灭辽,刘韐被召为河北河东宣抚行军参议官,在真定府招募兵卒。


    岳飞前往真定府,应募“敢战士”,刘韐亲自选拔,对岳飞很是欣赏,提拔岳飞做了敢战士的小队长。


    相州有匪寇作乱,他带领几百人埋伏匪寇,一举擒获匪寇头领。


    只是还不待朝廷封赏,他就因父亲去世回相州奔丧了。


    “我那时候还算是鹏举手底下的兵。”王友烈涕泗横流,“你来救我们了!还好你来了!我们真的要撑不住了!”


    王友烈正是当年跟随岳飞去平定匪祸的兵卒之一,本身就是真定府人士,故而一直留在真定府。


    后来他也离开了军队,但是真定府被包围,知府召集百姓守城,他作为曾经的兵卒,积极响应,很快得到了重用。


    “几年不见,你都成将军了!”他便知道,岳飞绝不是池中之物。


    “嗯,说来话长。”岳飞来不及过多叙旧,将情报告知他们,“总管,知府,我是磁州军正将,磁州军探听到金军即将增兵攻打真定府,故而知州宗汝霖遣我来支援。”


    王渊神色凝重,点头道:“请岳将军共同商议守城事宜。”


    “好。”


    *


    磁州。


    “官家有病吧?”


    岳飞离开之后,尚谨骂赵桓就丝毫不客气了。


    刘韐约定好的军队没有到达,只能艰难作战。


    赵桓没说让磁州支援真定府的事情,还勒令宗泽前去支援刘韐。


    他想砍了赵桓的脑袋,看看里面是不是进了水。


    他们来磁州才多久?统共只有一万多一点的兵卒,他们已经派了七千兵卒去支援真定府,拿什么去支援刘韐?


    把岳飞和磁州军都喊回来?


    还是用赵桓脑子里的水把金军淹死?


    整个河东路河北路都乱成一锅粥了,赵桓还在这里微操搅局。


    太原危急的时候,也没见赵桓有多上心,如今太原丢了,倒是开始着急收复了。


    “官家催的急,可我能如何?”宗泽如今越发能体会种师中的心情。


    “他就是瞅准了知州不会违命,才敢如此。怕是再这么下去,知州就要变成哥舒翰了。”尚谨深吸一口气,尽力平复心跳。


    “知州,我来守城吧,给我留八百人就行。”


    宗泽不能不去,否则还不知要被投降派闹出多少事情来。


    饶是宗泽一向信任尚谨,都有些不可置信:“你认真的?”


    “就算我们不去,也得做样子出来,不然万一哪一天官家抽风,把知州给召回去怎么办?”


    这绝对是赵桓的脑回路能干出来的事情。


    “何况知州去了代州,若战事顺利,或许能转东去真定府。”


    “请知州信我。论行军打仗,八百骑,我未必能突袭得了金军精锐,但论守城,我敢孤城守数年。”


    宗泽再三犹豫,还是选择了听从赵桓的命令,带着三千兵卒出发了。


    他离开的第三天,就有三千金军进入了磁州,意图攻城。


    尚谨并不怕,但还是血压蹭蹭蹭地往上飙。


    「你说有没有可能,赵桓才是通金的汉奸。」


    不然是怎么做到每一步都让金军占尽便宜的?


    作者有话说:


    换了新封面!*小谨:给我八百河西赤心军铁骑,我敢胖揍金军精锐一顿,我打的就是精锐赵桓:给你八百禁军精锐小谨:……大可不必,只要你把脑子里面的水放干净,金军肯定被淹死*刘韐:命运总是出奇地相似,友军又双叒叕没有及时赶到宗泽:命运总是出奇地相似,官家又双叒叕强行催人进攻破赵桓:教训?那是什么东西?友军:被金军打败n次,但真不是我不想救太原……*靖康之变时期的时间点很密很复杂,文中会出现一些不符合情况。比如真定府其实是在汾州被攻破前几天被攻破的,这里调后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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