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S级任务
笼中的怪物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变化。
它的身体再次剧烈抽搐起来,背部的眼球疯狂转动,撞击铁栏的声音变得急促而杂乱。
【啊啊啊啊啊母亲啊啊啊……】
【不要……不要丢下我……我好疼啊啊啊啊啊母亲啊……】
精神讯息断断续续,混杂着大量无意义的噪声。
雪诺眼底那点温和已经彻底退去。
尽管眼前的生物在模仿虫族的精神波动,在拼尽全力想要勾起他的怜惜。
——但这不是他的孩子。
眼前的怪物的确有着些许虫族的血脉,但是这血脉却无比稀薄,而且这一部分基因是被硬生生植入其中的。
它是一个融合体。
雪诺抬起手,精神力如同潮水般缓缓铺开。
在他的感知中,这具畸形的躯体那病态而杂乱的身体结构暴露无遗,这与生俱来的疾病,让它无时无刻都生活在巨大的痛苦之中。
“嘘。”
他微微俯身,长发如云般垂落。
“——睡吧,小可怜。”
鲜血淋漓的笼中,怪物撞击笼子的动作渐渐停止了。
它软软地伏在地上,背上的眼球一颗接一颗地闭合,陷入了一场永久的安眠之中。
白色的菌毯像是柔软的棉被一样覆在了它的身上。
等待移开的时候,笼子之中已经干干净净,毫无痕迹了。
雪诺重新坐回到了王座之上,银白色的长睫沉沉压下。
……禁区。
这片无比神秘的,甚至什么信息都搜索不到的神秘区域之中到底藏着什么。
为什么会不断出现这种有着虫族血脉的实验体?
他又想起了暮色星。
想起了那些曾经使用虫族进行实验的天使们。
他不由得开始怀疑一个问题。
当初他所参与的那个规模庞大的岛屿实验,其真正的幕后主使,真的只是天国吗?
还是说在天国的背后站着一个更为强大的主使文明?
思绪沉沉。
雪诺双手合十,将自己的前额无声地抵在拇指根部。
他不得不承认安瑞法拉的话是对的。
这一趟禁区,他不得不去。
……
……
自由之矛佣兵协会。
任务大厅里前所未有的热闹,任务台前挤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躁动的气息。
不少人踮着脚、伸长脖子往前看。
工作人员的呼喊被淹没在嘈杂的交头接耳的人声之中,无人在意。
“怎么回事?”
有个佣兵来得晚了,被挡在后排,好奇得不行。
“今早刚挂出来一个S级任务。”
旁边他的同伴凑过去,在他耳边神秘兮兮地开口。
“还是联合任务,猩红教廷那边亲自出面。”
“S级?!”
那人倒吸一口气,“开什么玩笑,这种任务不是几年都未必能见一次吗?”
“所以才不正常啊。”
说话的人舔了舔嘴唇。
“地点写的是未公开区域,代号只有两个字。”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禁区。”
这个名字一出口,周围明显安静了一瞬。
有些老佣兵的脸色微微变了,下意识地皱起眉头。
也有不少年轻人不知者无畏,脸上不仅没有恐惧,还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
要知道,S级任务可不仅是给的报酬多就可以的。
任务等级的评定需要经过协会内部的严格审核,S级表示着这个任务的难度,报酬和影响力,都足以到达一个极高的等级。
完成一个S级任务不仅可以拿到大量星币。
还可以快速积累声望并且提升佣兵团的等级,完全是可以写进履历上的光辉事迹!
只是要冒的风险也高得吓人。
但宇宙实在太大了。
永远都有热血沸腾、渴望一鸣惊人的年轻人,永远有冒险者甘愿以性命为赌注,去搏一个成名的机会。
在自由港,这样的人格外多。
所以这一份S级的申请挂出来没多久,就收到了超过六千多份简历。
——竞争极为激烈。
雪诺也跟着提交了自己佣兵团的简历。
鸢尾花佣兵团现在的等级还是D级,在此之前接的任务大部分都是小任务,在众多的佣兵团简介之中毫不起眼。
四天后,雪诺收到了复试通知。
审核地点是在角斗环城的一个竞技场之中。
雪诺刚刚迈入会议室,几道视线就落到了他身上。
这也不奇怪,毕竟和这里饱经风霜、一看就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佣兵相比,他看起来实在是太年轻也太过于俊美了。
甚至身上都没有穿戴盔甲,也没有其他任何明显的装备。
从头到尾就散发出花架子的菜鸟气息。
立刻就有人嗤笑了一声,和身边的同伴议论,甚至没有压低声音的意思。
“什么时候D级团都能来参加这种等级的任务了?”
“鸢尾花?没听过。”
也有人盯着他的脸,轻轻舔了舔嘴唇。
“啧,恐怕这张脸恐怕出现在银蛇长街都比出现在这里更合适吧?”
银蛇长街是自由港核心区的超繁华地下商业街。
——正经生意和不正经生意都来的那种。
雪诺淡淡地扫了一眼,记住了刚刚说闲话的那几人的脸。
他没有理会这些闲言碎语,带着身后的虫族坐下,自顾自闭上了眼。
测试的房间打开又合上。
出来的几个团长脸色都不怎么好,甚至有的还怒气冲冲,甚至都没有等结果,就一言不发地推门而出。
明显是闹得很不愉快。
还在场的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也没心思继续谈笑了,看起来都有些焦虑。
……看起来很难通过啊。
很快就轮到了雪诺,他起身走进了房间。
测试的房间隔音效果极好。
门一合上,外界的喧哗便被彻底切断,只剩下室内低沉而规律的能量运转声。
雪诺站在中央,脚下的地面亮起一圈光纹。
数道半透明的光幕同时展开,上面快速流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与符号。
负责复试的审查官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而公事公办。
“接下来,我将会问你几个问题。”
“好。”
雪诺向着他微微点头,头顶的猫耳抖了抖。
他现在用的是Sun的分身,这具身体的皮相完全称得上是风度翩翩,甚至就连审查官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没办法,魅力值点满了是这样的。
十分钟后……
审查官看着那张几乎全部标满了满分的试卷,嘴角抽了抽。
——就这?
就这上面的人还让自己对人家多关照,根本用不上啊!
“希望我们合作愉快,Sun先生。”
他收起了自己之前略有轻视的态度,郑重地和雪诺握了握手。
门再次打开时,外面的人几乎是第一时间抬头看了过来。
多少都带着一点幸灾乐祸。
但是他们看见的却是审查官第一次露出和蔼的笑容,甚至亲自将人送了出来。
这可是连之前几位大团长都没有的待遇!
人群轻轻骚动了一下,但是没人开口,只是看雪诺的眼神变化了。
“……什么?”
“区区一个D级团?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有人不自觉地皱起眉头,重新审视起那个年轻的身影。
而先前出言轻佻的几人,此刻脸色明显不太好看。
只是此时当着审核官的面,没人说什么。
两个小时后,参与这一项S级任务的最终名单被完整投射在了光幕上。
名单并不算长。
被选中的,大多是自由港里声名赫赫的大型佣兵团。
直到最后一行亮起。
【鸢尾花佣兵团,等级D】
“开什么玩笑?”
终于有人忍不住出声了。
那是一名身形高大的中年佣兵,显然履历不浅,此刻咒骂了一声。
他瞪着眼睛看向审核官。
“喂,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这句话像是一个火星,被压抑已久的不满瞬间被点燃。
“是啊是啊,我们团参与过三次A级任务,到底为什么通过的不是我们?”
“连个落选原因都不给,这也太随便了!”
“内幕,内幕!”
“审核流程全程留痕。”
负责公布名单的官员语气冷硬。
“任何质疑,请提交正式申诉。”
“说得好听。”
那名中年佣兵见到站在自己这边的人不少,自觉身后有了底气,他向前一步。
“那你倒是说说,他凭什么?”
他抬手指向雪诺。
“——就凭这张脸?”
雪诺挑了挑眉。
靠脸吃饭怎么了。
他上辈子是,这辈子也是。
难得一次想认真靠实力,却还要被人当众质疑,实在有点新鲜。
那名佣兵的话音尚未落下,空气却骤然一沉。
他指着雪诺的手猛地僵在半空,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按住了肩膀,身形失衡,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了一步。
膝盖发出一声闷响,几乎要触到地面。
“……!”
他刚要开口,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连完整的呼吸都变得艰难。
一个看起来相当年轻的少年从雪诺身后站了起来。
他个子不高,身形纤细,淡紫色的短发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少年咧嘴一笑,露出一对颇为无害的小虎牙,看起来甜丝丝的。
“嗯?”
星绡歪了歪头,语气轻快。
“有人有意见吗?”
下一瞬。
“咔嚓——”
骨骼错位的声音清晰而刺耳。
那名佣兵的身体猛地一颤,终于支撑不住地跪倒在地,额头瞬间沁出冷汗,脸色由红转白。
“不是很喜欢说吗,话那么多,继续啊?”
星绡视线扫过一圈。
A级巅峰的实力毫不掩饰地散发而出。
会议室内一片死寂。
就算是在自由港之中,A级实力也已经是一方强者了,而且这少年看起来如此年轻,实力却已经到了A级巅峰!
这是何等恐怖的实力!
此时在此地不是没有人比他实力更强,但最重要的是,这个少年的实力都如此之强,却明显是用着一种下位者的姿态守在那男人身边。
……那么,那人有多强?
想到这一层,有不少人讳莫如深地将视线投向雪诺。
虽然表面不说,但却默默将眼前这个看起来温和无害的俊美青年的危险性往前挪了一个等级。
审查官适时地咳了一声,打破了这份诡异的沉默。
“好了,如果没有其他异议,名单即刻生效。”
他抬手关闭光幕。
“舰队将于半个月后启程。”
“请名单上的佣兵团提前做好准备,相关资料会在三日内发放。”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消失在会议室侧门之后。
“好了,小绡。”
雪诺这才缓缓开口,他抬手示意了一下。
星绡立刻放开了精神压迫,站回到了他的身后。
一副我很乖、我是妈咪的小狗腿子的样子。
雪诺随即伸手,将那名仍半跪在地的佣兵扶了起来,动作不疾不徐,脸上的笑容清淡真诚。
“刚才大概只是有些误会。”
那佣兵脸色仍旧苍白,身体微微发抖,却不敢再多说什么,只是匆匆点了点头,下意识避开了雪诺的视线。
雪诺并不在意。
他很清楚打一棒子再递一颗糖的道理。
更何况,这趟任务并非个人行动。
未来与在场的不少佣兵团势必会有交集,没必要把关系闹到不可收拾。
他的态度显然给了旁人一个台阶。
很快,便有几位团长主动上前寒暄,语气比之前客气了许多,甚至隐隐带着试探与示好。
雪诺应对得体,话不落地,进退有度。
方才的剑拔弩张仿佛从未发生过,会议室里重新恢复了表面的和气。
然而,更多的人将鸢尾花佣兵团这个名字牢牢记在了心里。
这个原本名不见经传的小佣兵团,正是从这天开始用一个如此强势的态度进入到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当晚,星网上一个本来无人问津的词条被频繁点亮。
所有能查到的信息都被一条条翻出来,又一条条反复比对。
只是越查,越让人困惑。
表面看去,这仍然只是一支履历普通、低调到近乎透明的兽族佣兵团……
他们似乎是几年前来到自由港的。
随后在接下来很长时间里都像是在混日子,没有接过什么大任务,甚至就连帮人找猫找狗这样的活都不嫌弃。
就这样勤勤恳恳地一点点积累才将等级升到D级。
——更没听说过其中有着A级的强者。
更是有不少人简直扼腕叹息。
早说你们这么强,那肯定就没人找你们麻烦了啊,这么低调到底是在装什么!
一个新势力在自由港之中的出现引来了众多视线。
有的是好奇和打探,有的则是满怀恶意。
雪诺自然也知道今天的这次露面,会为自己和佣兵团吸引来不少关注。
但是血蜃影已经实施成功。
佣兵团现在的履历很干净,不怕这些暗中的追查。
这些太过于张扬的事情倘若在之前,他是绝对不会做的。
但现在便无所谓了。
半个月后……
联合舰队的集合点定在自由港第二港口。
这是一座近几年才落成的新港,位于自由港东部角斗环城的南侧,规模较老旧的第一港口更为开阔,设施也焕然一新。
自由港诸多基础建设的资金,很大一部分来源于中心赌场与商品街的巨额税收。与那些地方日进斗金的收益相比,这些投入不过是九牛一毛。
港口泊位旁,舰船的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
来自不同星域、有着不同风格的众多飞船陆续停靠在这里,这些飞船的涂装各异,旗帜纷杂。
空气中弥漫着能量液特有的苦涩气味,人声嘈杂。
佣兵们大多都没有什么良好的生活习惯。
甚至有不少佣兵之前是星盗转行来的,都是一些亡命之徒,就别对他们要求太高。
——毕竟正经人谁来做这个职业呢?
再加上他们此去的又是一个等级如此之高的S级任务。
倘若能侥幸活着回来便这辈子都吃喝不愁,但是没人一定能保证自己一定是那个幸运儿。
于是大部分的佣兵都选择在离开之前开怀畅饮,纵情享乐。
他们手上的星币就像是水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
佣兵们三三两两地在甲板上聚在一起。
时而重重拍桌,时而粗俗地放声大笑,酒杯的碰撞声和低级笑话嘈杂地混在一起。
雪诺将零号停在靠近外侧的港口,这里稍微僻静一些。
他这次出行带了大约三百名虫族,这个数量在佣兵团之中算是中等,不算多也不算少。
他并不想在这种事情上太过于引人注目。
A级以上的佣兵团数量往往都有上万人。
被选拔出来参加这次任务的,自然又全是精英之中的精英。
一枚鲜红色的筹码在雪诺面前的桌面上旋转着,发出细微而规律的声响,最终缓缓停下。
——六点。
他又抛了一次。
依旧是六点。
第三次,仍然没有变化。
不要误会,这并不是他动了什么手脚,也并不是因为雪诺一夜之间成为了赌神。
命运筹码一直都是满点,说明他此时的运气很好。
在送格蕾丝离开自由港之前,他将对方积攒到了接近九成的运势用到了自己身上。
这种状态不会持续太久,但只要不出意外,足够支撑他完成这一次S级任务。
雪诺收起了筹码,将视线投向了舷窗之外。
混乱喧闹的人群之中,有一队身穿血红色长袍的人无声地穿梭而过,宛如一群幽灵。
低低垂下的兜帽遮挡住了面孔,看不清楚脸。
每个人的手中都捧着一只颅骨,骨中点燃着一只红蜡,火焰安静而稳定地燃烧着。
在这群幽灵经过的地方,那些佣兵们的声音自然便会低下去。
雪诺微微拧眉。
这似乎是猩红教廷的人……但是却又有些古怪。
就在队伍行至他的舷窗正下方时,其中一人忽然抬起头来。
隔着透明的舷窗与喧闹的人群,那双藏在兜帽阴影下的金色眼睛,准确无误地与雪诺对上。
那人的唇角扬起。
一丝璀璨如烈阳的发丝从兜帽下流出。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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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启航
——是他?
雪诺微微蹙眉。
他很快就回想起了这双眼睛。
在其中蕴藏着某种天真而无情的特质,再加上那过分醒目的、仿佛融金般明亮的色泽,实在让人难以忘记。
在深渊界,在白王的行宫里,他曾见过这个金发少年……
为了争夺白王的王位,他们还下过一局战争棋。
最后赢的人是他。
“嗯,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雪诺叩了叩桌面,有点头痛。
怎么回事,这些人的名字都一个比一个长。
到底为什么要起这么长的名字,就是为了显得足够高贵和与众不同吗?
——总不能是为了多水几个字数吧?
【瓦洛里安·佩罗。】
伊格纳休斯小声提醒道。
【当前最强的三个宇宙级文明之一,黄金裔·奥数之庭的现任皇帝尤乌西斯·佩罗的胞弟。】
“喔,瓦洛里安·佩罗。”
结合对方的身份,雪诺大概能够猜测到对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了。
安瑞法拉之前和他透漏讯息说,这一次的联合行动是猩红教廷和黄金族裔合作。
瓦洛里安应该就是黄金裔的代表人。
雪诺揉了揉眉心,随之想起了一件更不妙的事情。
当时,对方应该见过Sun这个马甲的脸。
也就是说,对方现在多半已经意识到,深渊界大概率正掌握在自己手中。
他并不介意暴露Sun是如今的深渊白王这一事实。
——只是现在未免还是早了些。
虽然并不大,但是毕竟也还是个小麻烦。
【母亲,我们应该往好的地方想。】
伊格纳休斯安慰他。
【比如?】
雪诺微微挑眉。
【也许这位皇弟在这趟旅程的半路中就意外身亡,我们的秘密便无人知晓了。】
【……】
按照他现在的运势,还是不要随便在心里诅咒人比较好。
说不定真的会成真。
……
……
这一次出行,雪诺将瑞迪米尔的分身留在了自由港。
他在那里很安全。
甚至可以说,比Sun这具以佣兵团团长身份活动的分身还要安全得多……
瑞迪米尔的小医馆在熔炉区西街已经口口相传了很久。
这里没有招牌,也没有宣传。
大部分的新顾客甚至都是老顾客介绍来的,在如今这个星网时代几乎是一种要被淘汰的传统方式。
但是这位医生似乎也并不在意有没有顾客。
当没有病人的时候,他便整日整日地坐在那间神秘的配药室里。
医师大人总是态度温和,医术可靠,从未以身份自居。
治病救人,只收取必要的报酬,对于某些极为贫困的人有时甚至分文不取,却也从不用善行换取名声。
他的医术是那样的高明,人又是那样的善良美好!
久而久之,在西区居民眼中,医馆几乎成了一个不该被侵扰的神圣所在。
凡是曾受那位医师救治的人,或多或少,都会对他抱有近乎信徒般的敬重与维护之心。
而在这些人之中,又以白鬼格罗斯为最。
在得知Sun等人再次接下任务准备外出,格罗斯当仁不让地承担起了医馆附近的护卫工作。
雪诺一点也不怀疑。
倘若有杀手接到任务,想要来西区杀死瑞迪米尔。
——恐怕刚向着周围的居民打探消息,就要被五六把手枪顶在头上,逼问他到底要对他们敬爱的瑞迪米尔大人做什么。
而实际上,杀手一般也不会接这样的任务。
毕竟他们也是人,也有可能受伤的那一天,一个好医生谁都不会讨厌。
之前布下的局已经开始发挥作用,雪诺将这具分身留在自由港很安心。
除此之外,还有一部分的虫族也会在周围守卫。
相当于多重保险。
在正式出发之前,雪诺又收到了一封安瑞法拉给他写的信笺。
这一次难得附上了不少和禁区相关的绝密资料。
【请小心,千万不要死了。】
在结尾,那位总是冷冰冰的主教大人这样写道。
【毕竟这个年头,一位像是您这样的好盟友可不好找了。】
雪诺笑了笑,将其收起,没有回信。
——这一句话中能有三分真心就很不错了。
他们的这场合作本身就是各取所需。
从安瑞法拉的手中拿到血蜃影,雪诺对这场合作就已经很满意了。
除去自己的虫群之外,雪诺几乎对所有人都抱有一份警惕之心。
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
船只在港口停了三天。
在请了一群能人异士进行了占卜,测算出行日期后,他们终于在一个暖意融融的下午正式启航。
港区内的警示灯依次亮起,低沉而规律的嗡鸣声从为首的星舰底部传来。
在星舰周围的固定装置缓缓松开,金属锁扣一节节回收,发出清晰的机械反馈声。
推进系统开始预热,能量读数迅速攀升。
第一艘星舰亮起尾部引擎,幽蓝色的光芒在舰体后方汇聚。随着主推进器点火,震动沿着舰体扩散开来,随后迅速稳定。
为首的巨大星舰率先升空。
舰身脱离泊位,沿着引导轨道缓缓上升,在突破港口防护层的瞬间,引擎功率陡然提升,整艘星舰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高空。
紧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
舰队按照既定顺序依次起航,推进器的光焰在黑暗中连成一线,宛如一条缓慢延伸的光带。
零号的位置,大致位于这支舰队的中央。
雪诺站在主控室内,目光落在正前方的四块巨大全息屏上。幽蓝色的光幕完整呈现着舰队发射起飞的全过程。
每一艘星舰达到外层时,自由港的防护屏障短暂开启又迅速闭合,放他们离开。
自由港总是这样豁达而慷慨。
它接纳每一个漂泊至此的旅人,将他们视为自己的孩子;又在他们决心外出远航时,坦然放手。
随着最后一艘星舰完成脱离,自由港已被远远抛在身后,只剩下港口灯塔的光点在视野中迅速黯淡、缩小。
导航系统完成校准。
放大的全彩星图在主控屏上展开,航线笔直而清晰地指向目的地。
“准备跃迁!”
引航员的声音同步传入数十艘星舰的主控室内。
除了雪诺,几乎每一位操作员都在此刻绷紧了神经。他们反复核验跃迁参数与指令,生怕存在丝毫错漏。
要知道,宇宙是何等辽阔。
哪怕只是一线之差,都可能跃迁至完全错误的坐标,或是被抛入时空的夹缝,再也寻不到回家的路。
每年因跃迁失误而葬身深空的倒霉蛋不计其数,没有人愿意成为下一个。
——而这不是雪诺要考虑的问题。
【零号,你可以吗?】
雪诺将手心贴上温软的舱壁,输入了一些能量点。
【当然,妈咪!】
零号的声音里有一点自得。
【嗯哼我星级提升后,别说这种简单要求,就算是再远的距离,再精准的地点,也完全没问题!】
雪诺弯了弯眼。
【宝宝真厉害呀。】
好吧,除了他之外,应该也没人会将眼前这庞然大物发自内心地看做一个需要爱护的小宝宝了。
芜,被妈咪夸了!
零号兴奋得不行,却还记着自己还在工作,只克制地甩了甩尾巴。
他此时的身上还有着伪装,在外人看来便是这艘飞船的尾翼左右晃动了一下。
为了表现自己,零号这次的跃迁便飞得又快又准。
这样的准确程度让引航员都极为赞叹。
在这几十艘星舰里,雪诺的这一艘是唯一一艘跃迁后偏差值甚至都不超过0.2%的。
“您一定有一个很优秀的操作员。”
他夸奖道。
“当然。”
雪诺颔首。
“也许是全宇宙最好的。”
他觉得这位引航员颇有眼光,对他上升了一点好感度。
倘若夸奖他自己,两辈子听惯了这些奉承话的雪诺恐怕无动于衷。
可夸奖他的小崽崽,他转眼就能和你聊到一起,而且还给你哐哐升好感。
在初次的跃迁后,他们又接连进行了几次跃迁。
途中除了一艘小型星舰在跃迁的途中失踪后,没有出现过其他意外情况。
眼看情况稳定,雪诺便回到王台里小睡了一会。
在这种漫长的宇宙航行之中,没有什么比睡觉更合适了……
醒来的时候,他缓缓打了个哈欠。
雪白的手指按在唇边,当呼出气的时候身后的尾巴都跟着绷直了。
——这一觉可睡得真舒服。
雪诺难得犯懒,睡醒了还懒洋洋地不想下床。
他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呆。
在床边便是一扇巨大的落地舷窗。
从这个角度看去,能看见外面亘古不变的、宛如黑色丝绒般的宇宙星空。
遥远的恒星在深空中明灭闪烁。
一丝丝光线拖着细长的尾迹,缓慢而克制地划过夜空,星云则在更远处翻涌,色彩被稀释得极淡,只剩下温吞的辉光。
距离太过于遥远了。
这些千年前散发出的光芒落入雪诺的眼中,但是却无损它的美丽。
是不是一颗恒星死掉的讯息,也要千年后才能落到路人眼中?
雪诺抱着自己的膝盖,蓬松的尾巴顺着腰肢绕过,轻轻搭在赤裸的足尖上。
他凝视着舷窗外那片无垠的深空,星云如雾,群星如尘。
面对着这样辽阔的宇宙的时候,自我被无限拉薄,缩成微不足道的一点。
渺小的感觉悄然涌上来。
但是他却不觉得悲观,随着而来的,是淡淡的欢欣与心潮澎湃。
真好。
这辽阔无垠、毫无拘束的宇宙啊——
何妨将这一切,都当作他的猎场。
正在他思绪万千时,脚边的被子里传来细微的动静。
一黑一白两个小毛团从被子里滚了出来。
琉斯与恶殍饥餐又打成了一团。
知道妈咪正在睡觉,它们这一架打得毫无声息,就算你咬我来我抓你,但硬是一声都没叫出来。
在看见雪诺醒来的一瞬间,它们马上分开了。
各自舔着爪子,默契地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样子。
……
……
正式踏入这条航线两天后,这支佣兵舰队的第一次全员会议如期召开。
会议以线上形式进行,使用的是全息投影的方式。
雪诺进入到了投影舱之中。
再睁开眼便感知到了一种轻飘飘的感觉,低头看去,手掌和身子也变成了幽蓝色。
——这个感觉倒是和他的精神分身差不多,雪诺对此并不陌生。
他选了一个靠后的位置坐了下来。
来得不早不晚,巨大的会议室之中还有着另外数十道全息投影,围坐成了一圈。
陆陆续续地,各佣兵团的团长与副团长的身影都上线了,而教廷方面的席位中,并没有出现安瑞法拉的身影。
这一次行动他没有参加,这个雪诺提前知道。
取而代之的,是一名女性。
她身披猩红教廷的制式长袍,兜帽并未完全遮住面容。
那是一张冷静端正的脸。
她没有使用投影,因为众人的投影都在她的星舰上。
女人站在主位,姿态从容,显然对这种场面早已习以为常。
“我是本次教廷的巡仪官,塞蕾雅。”
她开口道。
“此次行动,由我主持。”
随着她抬手示意,主投影中的星图被放大。
“想必直到现在,你们很多人还是不清楚我们这次究竟要去的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而这次S级任务又究竟是要做什么——”
“那下面就由我为大家进行讲解。”
星图很快消失了。
一个标准的、像是PPT介绍的标题蹦了出来。
这可真是个不怎么妙的开头。
雪诺回想起了一些不好的记忆,头顶的黑色猫耳抖了抖,悄悄抬手打了个哈欠。
就在此时,他感到有一道炙热的视线毫不掩饰地落到了自己身上。
作者有话要说:
怎么,你有恋猫癖?
——
欠了一更明天补(就这样每天拆东墙补西墙、拆西墙补东墙
第333章 麻烦
那道视线来自会议桌的另一侧。
雪诺抬眼望去,正对上瓦洛里安那双宛如融金般的眼眸。
【嗨,小猫。】
对方的唇角扬起一个饶有兴味的弧度,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他单手支着下巴,毫不掩饰地投来那种捕捉猎物般的、看见心仪玩具的兴奋目光。
【我、抓、住、你、啦——】
不是,这人有病吗?
雪诺心想。
显然,对方已经认出了他。
可雪诺假装没看见,移开视线重新看向主位上的塞蕾雅,一副听得很认真的样子。
“我们此行的目的地,是探索编号为X-7的禁区。”
女人的声音冷静而清晰。
“该区域外围存在异常的空间结构,以及众多尚未完全解析的生命反应,这说明其中应当有着大量生命体……”
尽管雪诺已经尽力忽略,对面那人却实在是太过于明目张胆。
此人的座位并不靠前,却仿佛天然吸引着所有的视线。
半长不短的金发随意束在脑后绑了一个蝴蝶结,几缕不驯的发丝垂落额前,在投影仪幽蓝光泽的映照下,衬得那张脸越华美夺目。
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他的行为,探究的目光随之落在雪诺身上。
这对本不欲惹人注目的雪诺而言,无异于无妄之灾。
……麻烦。
雪诺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压下心头渐起的烦躁。
此时,巡仪官已开始讲解任务详情。
全息投影中浮现出一片扭曲的星域图像,但是整体轮廓却显得怪异而不协调,其中有着很多灰色的未探明的区域。
“根据目前的资料来看,禁区深处埋藏着一个已然覆灭的古老文明。”
“这个文明有着极为发达的生物科技,也正是因为这个而为自己招来了毁灭。”
塞蕾雅在这片星域上面圈出了一个圈,用力点了点。
“我们的目标,就是找回这个文明实验室之中的核心资料——”
“若能成功,必将对我们宇宙当前的生物科技水平带来跨越式的推进,是利于整个宇宙文明进步的好事。”
“但相应的,这绝非一次轻松的任务。”
画面切换,一艘星际飞船的模拟影像出现在屏幕中央。
航行平稳之际,飞船正前方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颗巨大的陨石。
雷达没有预警,扫描没有痕迹。
这一块陨石就像从虚无中凭空诞生,等飞船发现它的时候,距离飞船就只有几百米的距离了。
在如此高速的情况下,简直就是直直地撞上去。
——和找死没什么区别。
目睹这惊险的一幕,在场很多人都发出了低低的惊呼。
雪诺身上的视线终于散开了不少。
他微微直起身,双手在桌面上交握,仔细听着。
塞蕾雅也严肃了起来,她指向那颗骤然出现的陨石。
“正如各位所见,这就是我们要面对的第一个困境。”
“禁区外围存在一条被称为【失序星带】的危险星带区域。”
“这是一层天然的防护,也是禁区很难进入的原因。在过去这些年里,每年都有飞船因为意外驶入这片星带而失踪……”
“当飞船航行通过这条星带的时候,空间之中会发生微妙的扭曲与错位,干扰航行者的感官与认知,最终造成现在这种情况。”
她话音未落,投影中的陨石已轰然撞上飞船侧翼。
模拟影像瞬间迸发出刺眼的红光与结构碎裂的动画效果,一个狰狞可怖的巨大破口赫然呈现。
“——这就是失序星带的致命之处。”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寂,随即响起一片压抑的低声议论。
在座的多是经验老道的佣兵团队,但如此诡异的空间异常与认知干扰并存的现象,多数人也是首次听闻。
很快就有人举起了手。
“我们必须得从这里走吗,有没有其他备选路线。”
能被协会选中参与S级任务的佣兵,自然没有蠢人。
塞蕾雅方才的讲述听上去简单,但其中蕴含的巨大风险,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空间错位所带来的风险,绝不只是表面上标注出来的陨石带那么简单。
首先,空间不稳定表示着跃迁坐标随时可能发生偏移。
通讯信号也将被干扰、被吞噬,一旦脱离舰队,几乎不可能得到有效支援……
这些东西,哪一样在宇宙航行之中都足以致命。
问题被抛出来后,会议室内短暂地安静了一瞬,都在等着回答。
“不行。”
女人回答的干脆利落。
“倘若我们要进入禁区深处,这条航线是目前唯一被验证过的可通行路径。”
主投影中的绿色轮廓微微收缩,清晰地标出一条狭窄而笔直的通道,而周围的路线则都被划上了红叉。
“绕行意味着更长时间暴露在不稳定空间中,风险只会成倍增加。”
“艹,这他妈根本是让我们去送死!”
一名身材魁梧的佣兵猛地拍案而起,脸上横肉因愤怒而抖动。
他粗壮的手指直指台上的塞蕾雅。
“连一条靠谱的路线都拿不出来——你们这分明是拿我们弟兄的命去填路,去给你们试雷!”
“呵呵,怪不得要来找我们这群佣兵,死也也不可惜,是吧?!”
他这话说到了很多人的心坎里,会议室里的气氛渐渐变了,很多人用着不信任的眼神看向塞蕾雅。
这并非他们敏感。
实际上,再过去类似的事情早就发生过。
某些文明在需要执行一些生还率渺茫、却又不得不做的任务时,便会将目光投向雇佣兵。
他们是被雇佣的刀,也是可以被牺牲的耗材。
但是这并不表示他们没有脑子,收益和付出是需要成正比的。
而现在猩红教廷明显就是让他们直接去送死!
有不少人当场表示这个活,自己不干了。
——他们要退出!
“好,倘若有想要退出的佣兵团,现在就可以走了。”
对于这些人,塞蕾雅也没犹豫。
“我们教廷方面不会追究你们的责任。”
她答应得如此干脆,反而让许多人迟疑了。
毕竟此刻退出,意味着佣兵团的任务完成度将直接受损,在协会的评级体系里,这可不是小事。
待议论声稍歇,塞蕾雅才继续开口。
她的语气柔和了不少。
“当然,协会并非让各位真的去送死,这也不是我们的目的。”
“正是因为考虑到这片星带的危险,因此我们已与本次联合行动的协作方黄金裔·奥术之庭达成了协议。”
话音落下,瓦洛里安起身来到台前。
金发少年身姿挺拔,穿着剪裁合体的白金双色礼服,领口与袖口绣着繁复的奥术纹章——这是黄金裔皇室的标志。
他微微欠身行礼,姿态优雅,礼仪完备。
就算是再挑剔的宫廷礼仪老师也无法从他刚才的举动里挑出一点错来。
“诸位。”
瓦洛里安的声音响起。
他面带笑容。
那双璨金色的眼眸缓缓扫过会议室中每一张或疑虑、或敌意的脸。
“我谨代表奥术之庭,在此向各位郑重承诺——”
“在此次S级任务中,我们将为所有参与行动的舰船,提供【秩序结界】的全程支持。”
他抬起手,另外一道淡金色的全息投影在会议室中央展开。
“这是一种特殊的空间稳定技术,能够为飞船在失序星带中开辟出相对安全的通行路径。”
投影中开始播放实验数据和模拟演示。
最后给出了一个接近满分的屏蔽率,在开启结界后,船体的损伤也降低到了5%左右。
这是一个完全可以接受的范围。
“同时,结界具备强大的心灵屏障功能,受试者精神污染指数维持在安全阈值内。”
“穿越失序星带期间,【秩序结界】将是舰队最重要的护盾。”
“在正式进入禁区前,驻留在主星舰上的黄金裔成员将分批次登入各佣兵团所属舰船,随行提供结界维持与应急支援。”
他的声音抑扬顿挫,充满了感染力。
“每一艘船都将获得同等的保护。我们将与诸位——同进同退。”
雪诺本来还觉得挺有意思,想看看他们最终能拿出什么方案。
听到此处,却微微挑起了眉梢。
——登船?
倘若一开始,塞蕾娅便以安全为由,提出让黄金裔登船,势必遭到众多佣兵团长的强烈反对。
但经过先前那一番激烈的冲突与铺垫,此时再抛出这个保障。
大部分人的抗拒心理,恐怕已在不知不觉中被削弱了,毕竟这些登船的黄金裔大人们也是为了保护他们啊!
雪诺的眸子微微眯起,目光落在台上那个金发少年身上。
……果然很麻烦。
作者有话要说:
改了文名请不要走错~~~阿晋又卡掉了,这章更好久才丢上来,第二更放明天来了!
第334章 棋局
雪诺正要收回目光。
台上的瓦洛里安似有所觉,视线越过人群,与他短暂地对上了一瞬。
“随船的人员名单就会很快发放到各位的终端上,相关的技术细节会在之后由专员向各位团长单独说明。”
他关闭投影,语调从容。
“若无其他问题,我们便不再占用诸位的时间。”
会议室里沉默了两秒。
随后,原本躁动的气氛明显缓和下来。
有人低声交换意见,有人已经开始查看终端里的随船名单。
先前拍桌怒骂的魁梧佣兵也重新坐了回去,脸色虽然依旧不好看,却没有再开口。
塞蕾雅适时地补充了高额的报酬和任务悬赏条款,将局势逐渐平稳了下来。
这场会议开始算不上一帆风顺,但是好在顺利收了尾。
会议结束,人群开始起身离场。
雪诺也合上终端,正准备离开,余光却瞥见一道白金色的身影从过道另一侧缓步而来。
“好久不见。”
一道带着笑意的熟悉声音在他身侧响起。
雪诺没有抬头,淡淡地应了一句。
“初次见面,很高兴见到您,殿下。”
“真冷淡。”
瓦洛里安轻轻笑了一声,也不恼,反而显得心情很好。
“不过没关系,我原谅你了。”
他俯身,好像看见了什么,用带着白色手套的右手虚虚捏住了雪诺还没熄灭的虚拟终端。
尾音慢慢升上去,一副很惊讶的样子。
“——哇,好巧啊。”
嗯,是挺巧的。
在零号的随船名单上,刚好有着这位的名字。
也就是说,用不了多久,对方就会以“防卫人员”的身份登船。
“看来我们还真是有……”
只是还没等他继续发挥,眼前的投影闪烁几下,消失在了他的面前。
“……”
……
……
半个月后,他们的这支舰队终于抵达了禁区的边缘。
这片星区位于一个由猩红教廷管辖的小国疆域,四周无比荒凉,恒星稀疏,行星也多半贫瘠严寒。
这里人迹罕至,几乎没有任何具备长期生存条件的宜居星球。
舰队在这里停留了大约两天的时间,又反复地开了五六次会议确认了其中的每一个细节。
在正式进入失序星带之后,情况将截然不同。
高能辐射射线与密集的宇宙尘埃会持续干扰电流传导,所有依赖电子信号的通讯设施都将失去作用。船只之间无法再进行任何形式的远距离联络。
为了避免失航,他们只能启用最原始、也最可靠的方式。
放慢航行速度,长列编队。
一艘接着一艘,紧密相随,在这片漆黑混乱的星域中排成一条冗长的队列穿梭而过。
他们的舰队现在一共有着53艘星舰。
除了在来程之中损失了一艘小型星舰之外,基本上全员无损。
这是雪诺走的最为和平的一趟航程。
就算是再豪横的星盗,看见他们这个规模的舰队都会退避三舍。
舰队之中有着一艘最为庞大的主舰,是猩红教廷的星舰,名为血冕号。
在这艘主舰的前面还有着两艘战斗破冰舰,一艘小型侦查舰。
雪诺抽签排到的编号是7号。
这个位置很不错,几乎是整个舰队里最为安全的前段位置。
——而且他喜欢7这个数字。
无声的船哨声响了。
零号跟随在前船的后面,缓缓驶入灰云之中。
舷窗外,宇宙像是被泼洒了一层粘稠的铅灰色颜料。
大片大片的尘埃云在真空中缓慢翻涌,遮蔽了恒星的光芒,那些远处的星辰不再清晰,只剩下零碎而黯淡的冷光。
随着他们的深入,这点光芒也被吞没在厚重的灰暗之中。
仔细看去,这些细小的尘埃并非完全静止。
在这片宇宙之中很难有什么东西是完全“静止”的,看不见的引力撕扯着一切,在紊乱空间中彼此拉扯、摩擦,形成肉眼难辨的暗流。
一旦不慎被卷入其中,就必然是船毁人亡的下场。
从进入这片星带开始,船只的侦查系统和交流系统就完全失效了。
雪诺坐在控制室的椅子上,转动了一下,微微有些不适应。
这几天总是吵吵闹闹的交流室里面一片寂静,一个个头像都灰了下去。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向前看去。
在昏沉翻涌的灰色星云里,他能看见前船的模糊黑影。
之前塞蕾雅在会议上,对此地的预测还是有些过于乐观。
实际进入其中后,这里的能见度比他们预测的最坏情况,还要更差一些……
【零号,缩短和前船的距离。】
雪诺在蛛网上命令。
之前教廷曾经给他们规定的安全距离,主要是为了防止和前船碰撞发生意外,但是以零号的操纵水平,绝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遵命,妈咪~】
零号欢快地说。
星行鳄对于周围恶劣的环境明显没什么不良反应。
反正比整日在港口里睡大觉要开心得多。
他们天生便喜欢航行,喜欢在宇宙里面畅游——
更何况,在晋升成为八星虫族之后,这片宇宙之中已经很少有什么他不能去的地方。
距离很快就被拉近了,雪诺也终于能看见前舰闪烁着的淡黄色尾灯。
【母亲。】
唐的声音响起。
【——他们准备开始布设结界了。】
一阵轻微的震动,从身下的船体传来。
淡金色的符文光带自船身各处亮起,像是一条条鼓动着金色血液的血管,沿着飞船的结构迅速蔓延开来。
这些阵法在出发之前就已经被布置好,现在只是激发。
一位位黄金裔分散在舰内各个节点。
他们大多数都皮肤白皙,长相美丽。头发的颜色和深浅并不相同,只有皇室成员才有着最为纯正的金发。
他们安静地站立着,神情专注地低声吟诵着咒术。
光芒越来越盛……
尘埃云依旧翻涌。
可当雪诺下意识地抬头看向舷窗,随即微微一怔。
窗外的景色变了。
不再是单调的灰暗,一张温暖、流动的金色巨网笼罩了一切。
金色的光层如同薄雾般铺展开来。
将飞船包裹其中,连带着大厅内部的墙壁与地面,都染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泽。
——就像是窗外又升起了一轮新的太阳。
但凡是碳基生物,总是会对温暖而明亮的颜色抱有本能的渴望。
大部分的时间下,这都代表充足的食物、饮水、安全的环境。
金黄的秩序结界隔绝开了飞船和外界冰冷的宇宙,还有那些会突然出现的危险陨石与宇宙碎屑。
在蛛网上,雪诺听见零号惬意地叹息了一声。
【像是泡在热水里……】
他这样形容。
【全身都暖呼呼的,好舒服好舒服!】
雪诺在控制室内盯着屏幕看了一会。
确定没什么问题,一切运转正常后,便将控制室交给了海罗尔,自己转身走向一楼休息大厅。
淡金色的光从侧窗洒落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柔和的影子。
“好巧,又见面了。”
金发的皇储手中拿着一枚棋子,好整以暇地坐在距离出口最近的那张椅子上。
他那位黑衣的高大仆人站在身后,像是他寸步不离的影子。
在瓦洛里安面前的桌面上,放着一盘已经摆好了的战争棋。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棋子,见雪诺望过来,便自然地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的座位。
“来一局?”
雪诺思考两秒,走了过去在棋盘另一侧坐下。
棋局开始得很快。
他们两人也下得很快,基本上都没有考虑便落子。
这一局棋子落下的声音都没停歇过。
十分钟后,雪诺停下了动作。
他看着棋盘,视线在几枚关键棋子之间扫过,忽然轻轻呼出一口气。
“恭喜,你赢了。”
将手中握住的棋子丢进了棋篓之中,雪诺站起身来。
瓦洛里安眉头不悦地挑了起来。
“——你放水?”
你上次在白王行宫里和我打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雪诺轻轻叹了口气,很真诚的说。
“没有,我真的就这么菜。”
“上次其实是我作弊了,很抱歉。”
对面的金发少年用那种你tm把我当三岁小孩儿吗的那种眼神怀疑地看着他。
此人记仇又小心眼,锱铢必较也爱嫉妒。
别人赢了他一盘棋他都能记上十几年,表面上装出来的光明伟岸和真正的性格完全毫无关系。
“这位小殿下,我来陪您玩如何?”
凯温声开口。
“我们的团长可能有些累,需要去休息了。”
他的出现无疑救了雪诺。
雪诺趁机溜走,在王台里切换分身到了瑞迪米尔的身体里,美滋滋地放任自己调制了一下午的药剂,还看了一本小说的开头。
等到晚餐时间,瓦洛里安看起来比刚才更郁闷了。
甚至就连吃饭的时候都在复盘,对眼前诱人的鼠鼠特制美食视而不见,手中的叉子在盘子里划来划去。
凯的面色倒是不变,温柔地为雪诺倒上鲜榨的果汁。
【刚才的战况怎么样?】
雪诺悄悄在蛛网上问。
【五五开吧。】
凯轻松回答。
雪诺知道凯是战争棋高手,起码技术要比自己好很多。
之前和他玩的时候也都是让着他的。
因为凯技术太好,虫群里面的其他虫都不怎么爱和他玩。
【但是他好像很受打击。】
青发工虫微微一笑。
【还是任性的小孩子呢。】
事实证明,雪诺的策略是正确的。
将这个麻烦推出去之后,他终于不用担心一在大厅露面就被缠上了。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在飞船持续航行的状态下,看不见日出与日落,很容易失去对时间的感知。
秩序结界开启,四周始终笼罩在这种稳定而明亮的光线之中,仿佛被困在一场没有夜晚的永昼里。
船上的情况总体还算正常。
登船的那另外十二位黄金裔并没有被他们那位上司的作风所影响,大多数时间都深居简出,安静得近乎不存在。
除了每日例行的结界修整,他们几乎不会离开各自的房间。
控制室内,雪诺注视着星图。
原本用于定位的红点此刻正在图面上不规律地跳跃着,时而从一侧直接跃迁到另一侧,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随意拨弄。
这套系统如今已经彻底失去了参考价值。
雪诺抬手转动旋钮,将主视角切换到飞船前方。
零号一如既往地执行着命令,与前方舰船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舷窗外,灰色的尘埃云在金色结界的隔离下缓慢翻滚。
前舰的轮廓在光层之外若隐若现,尾部那盏淡黄色的导航灯稳定地闪烁着,像是黑暗中唯一可被确认的锚点。
雪诺的心跳突然毫无征兆地快起来。
他抚摸了一下胸口。
就好像他忘记了什么东西,这可不是什么好的征兆……
但是究竟是什么东西呢?
他闭上眼睛,将一切的事务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却还是没有想起来那怪异的感觉究竟是从何处而来。
【零号。】
他只能在蛛网上开口。
【有任何异常,第一时间和我汇报。】
【好的妈咪!】
零号的声音依旧轻快。
【不过目前为止,感觉一切都很舒服呢。】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白天还有一更~
第335章 惑星
通讯器轻轻震动了一下。
这其实是个很旧的通讯器了,但是雪诺一直将它留在身边。
——能给这个通讯器发来消息的人只有一个。
【纯黑:喂,妈咪?】
雪诺顿了顿。
他一直都不清楚纯黑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比如此时,明明在所有的电子讯号都被屏蔽的失序星带之中,为何却还是能收到对方的讯息。
但是对方也曾经多次这样突然出现过,于是他没有太过于意外。
【Moon:我在,怎么了?】
但是他这条消息转了很久,却没有发送出去。
雪诺微微蹙眉。
似乎这种穿梭信号的能力只有对面才拥有。
【纯黑:妈咪,我看不见你了。】
那种不好的预感更盛。
雪诺盯着纯黑最后发来的那句讯息看了一会,默默攥紧了通讯器。
我看不见你了。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发完这条讯息后,对面就再也没有发讯息过来。
而雪诺的信息也无法发送。
根据之前纯黑总是恰到好处送到他面前的礼物、一些交流之中透露出现的细节。
他认为纯黑应该有着某种能够“观察”他的方式。
这可能是一种天赋,也可能是一种特殊能力。
但是,现在某种意外让这种能力失效了。
雪诺并不觉得纯黑是间谍。
最起码,对方到目前为止都没有做出什么对他不好的事,反而帮了他很多。
因此,对方此时这句有些怪异的话语就越发不对劲了。
心中的不安涌动。
雪诺走出了控制室,打算去找瓦洛里安聊一下。
可是一楼的休息大厅之中,却不知何时站了一圈人。
原本呆在房间里面的那十几位黄金裔此时全都走了出来,站在休息室的巨大舷窗之前。
瓦洛里安也在其中。
——甚至还有着不少虫族。
他们此时全都将视线投向舷窗外,像是一座座雕塑,背对着雪诺站着。
在他们的眼中闪烁着某种东西,就好像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有吸引力的东西……
那是一片星光。
一片悬浮在幽暗深空之中的、璀璨而美丽的星光。
雪诺从来都没见过这样美丽的星光。
那种颜色并不是常见的单调橙黄色或者深红色,它就像是将此世上最为华美的调色盘打翻,并且由最鬼斧神工的画师调和、融化到了一起。
缥缈的幽绿和清澈的天蓝,瑰丽的秾紫和刺目的血红……
这些颜色几乎没有一刻不是在快速地变化着,细微地调节、扭动着,改变着自己的色调,呈现出一种流淌般的美。
当你凝视着它的时候,就像是看见了整个世界的变幻。
甚至不舍得移开哪怕一秒的视线。
雪诺摇了摇头,快速将自己即将沉迷的精神从其中拔出。
——不对!
这种过分美丽的星光明显很不对劲!
在荒芜冰冷的宇宙深空,如此突兀出现的美丽星光,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醒醒!】
他颤动蛛网,尖利的精神波动刮过那些沉迷在星光之中的虫族的识海,引起一阵剧烈波动。
雪诺呼唤着每一只虫族的名字。
【阿翘、洛维尔、阿郎索、柏葛、黑噬……醒一醒!】
母亲急切的呼唤将他们从即将迷失的黑暗思绪之中带回。
【妈咪?】
阿翘迷茫地睁开眼。
他刚刚几乎要忍不住本能,隔着玻璃向着那光芒扑去。
转身就被人搂住了腰,手脚垂下来,晕晕乎乎地被人托住肚子抱到了怀里,一股淡而熟悉的香气传来。
将头埋进母亲的锁骨里,阿翘眷恋地深吸了一口气。
“妈咪……”
真是见鬼了,自己刚刚怎么会觉得那鬼东西好看,还是妈妈最好看才对!
虫群陷入蛊惑的程度普遍都不深,只要雪诺略一提醒就纷纷醒来了。
而这群黄金裔们就比较棘手。
毕竟也算是友军,唤醒的方式不能太粗暴。
雪诺思索片刻,首先关闭了舷窗遮挡住了那种迷乱的星光。
随后让虫族们取来冷水泼到他们的脸上。
因为有着可以储水制水的工虫的存在,零号上的水资源并不欠缺,这样浪费也没太大关系。
随着星光消失,黄金裔们也逐渐从这种怪异的吸引之中清醒。
在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之后,不由得面面相觑,背后都出了一层冷汗。
还好他们被唤醒的早。
如果再继续深入下去,可能就会主动离开飞船,向着那星光扑去,就像是扑火的飞蛾一样,自寻死路……
“这古怪的星光究竟是什么东西?”
其中一名黄金裔皱眉发问。
“为什么只是看了一眼,就忍不住被吸引?”
瓦洛里安面色不善,刚才他也沉迷了片刻。
这种精神上被操纵的感觉让他全身都不舒服极了。
“这是一种名为【惑星】的生物。”
在他身后的高大仆人开口。
这还是雪诺第一次听见他开口说话,在此之前他还一直以为这位是个哑巴。
仆人的声音沙哑,不急不缓。
“虽然能发光,但他们并不是真正的恒星,而是一种危险的宇宙生物。”
“惑星只在人迹罕至的危险领域内出现,平时很少能看见。”
“它们自身并没有强大的战斗力,而是生活在黑洞、暗流、宇宙巨兽的旁边,利用身上发光的星光来吸引误入其中的旅客。”
“在旅客被暗流或者巨兽撕碎后,它们在一旁吃一些残羹冷炙就足够了。”
原来如此。
雪诺听得津津有味。
宇宙果然无奇不有,每一个能生存下来的物种都有着自己的手段。
“等一下。”
瓦洛里安却好似想到了什么,突然转身用力抓住了雪诺的手臂。
“——控制室!”
他的眼睛猛然睁大了。
在惑星出现的时候,最为危险的并不是船舱之中的乘客,而是飞船操作员!
一旦他们被惑星所捕获,就会带着全船的人自投罗网!
雪诺猜到了瓦洛里安在想什么。
“不用多虑,好在我们这艘飞船上有着全宇宙最好的驾驶员。”
他方才就已经和零号确定过了。
很显然,零号体内的某种基因让他能够免疫这种星空生物的控制。
这也很正常。
因为目前虫群之中,只有星行鳄这一种虫族是常年在宇宙之中穿梭的虫族,在舍弃了一部分的战斗基因后,对各种宇宙危险的抗性更强。
虽然雪诺这样说,但是他还是不敢相信。
直到去控制室里亲眼看见他们还跟在前星舰的后面,没有擅自改变行道,这才松了一口气。
方才瓦洛里安突然凑近的动作让阿翘瞬间警觉起来。小家伙猛地从雪诺怀里钻出,尾巴高高竖起,毫不客气地在他手上狠狠咬了一口。
虽然身体还未成年,但他的一口小牙尖得很。
几滴金黄色的血液顺着瓦洛里安的手背滑下,滴落到了光亮的地板上。
“你们团里人员这么紧张,还招募童工啊?”
心下一松,他这一次倒是很宽宏大度地没和小孩计较。
“劝你不要乱说话。”
雪诺吻了吻阿翘的发顶,平静地说。
“——这是我的孩子。”
……
……
这件旅程之中的小插曲最后以雪诺送了对方一瓶高级治愈药剂结束。
虽然过程有些危险。
但是好在最后没有出现什么岔子,也没有人因此而受伤。
这件事的妥善解决稍微抚平了雪诺心里的不安,但是并未让其完全散去。
他第一次主动给纯黑发讯息,询问他的情况。
但是却一直都是未发送成功的提示。
两人聊天的最后一条就一直停留在他最后发送的那句。
【妈咪,我看不见你了。】
真的只是因为雪诺进入了星带,通讯断开吗?
还是,有什么其他的原因呢?
两天后的一个下午,雪诺在蛛网上接到了紧急讯息,匆匆来到了控制室。
“母亲。”
海罗尔严肃地将屏幕上显示出的东西展示给他看。
“您看——”
雪诺的瞳孔微微收缩。
在灰暗无声的宇宙之中,那片瑰丽的星光依旧在原处悬浮着。
尽管他们这一段时间已经前进了很远,可那星光却始终和他们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在能见度这样低的星云之中,这诡异美丽的光芒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如今,在这星光的照射下。
雪诺看见了一艘星舰的轮廓缓缓浮现……
他认出了那艘星舰的编号,那是星舰23号。
雪诺能清晰地看见星舰后面推进器亮起的光芒,它正在缓缓脱离原本的编队,无声地朝着那片星光驶去。
这并不是最为恐怖的事情。
在短暂的间隔之后,星舰24号也开始跟在它后面转向。
——随后是星舰25号。
一股淡淡的凉意从雪诺的脊背上升起。
没办法通讯,也没办法呼救。
甚至后面的星舰完全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只是按照之前被要求的那样,跟在前面星舰的后面。
于是它们就这样一艘接着一艘,笔直地驶向那片星光深处。
大约两个小时后,那片梦幻的星光彻底消失了。
连带着那二十多艘星舰一起。
——它们再也没出现过。
……
……
禁区的危险的确超出了想象。
如今,他们甚至还没正式落地,到达那片需要探索的区域,便已经损失了一半的人手。
……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而且毋庸置疑是对一次士气的强烈打击。
倘若雪诺的运气不那么好,当时抽到的号码偏后,恐怕他们现在的状况也没这么好了。
“我们当时开会的时候,计划多久穿过这片星带来着?”
一天吃早餐的时候,雪诺询问。
“最多10天。”
瓦洛里安漫不经心地将手中的面包捏扁,然后泡在果汁里,像是要淹死什么人一样用力地戳了戳。
雪诺抬头查看了一下墙壁上的飞船日历。
“今天是第11天了。”
“嗯哼?”
瓦洛里安哼了一声,大概是那有怎样的意思。
雪诺盯着他那颗毛茸茸的金色脑袋,不免觉得有些棘手。
倘若船上只有他们虫族自己人的话,自然要怎么做都是他说了算……
但是毕竟这还是他们接的任务。
——直接把雇主弄死还是有点不太体面了。
他还想要带着鸢尾花佣兵团好好升到S级佣兵团呢!
思忖了片刻,雪诺说。
“我觉得我们现在的路线和原本设定的已经出现了极大的偏差,但是因为无法通讯,我们无从得知前面的主舰到底遇上了什么问题。”
“——我不可能将一切命运都交给其他人。”
他的话语明显是通知,而非商议。
“最多再有一周的时间。”
“倘若一周后,我们仍然没有走出这条星带,我将会脱离前舰,自行寻找出路。”
“行吧。”
出于意料的是,瓦洛里安答应的倒是很干脆。
在说话之间,他已经吃干净了盘子里的饭菜。
虽然外表看起来有些迷惑性,但是瓦洛里安也并不是处尊养优的小少爷。
在星舰上的每一顿食物都很宝贵,需要尽量节约。
原本以为会引发剧烈冲突的事情,最终却以一种近乎平稳的方式被轻易解决了。
雪诺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
“不然你希望怎么样?”
瓦洛里安翻了个白眼。
“我也想知道前面那群人到底tm在干什么啊……”
“别到最后,明明做了这么严密的计划,结果还没到地方就先全军覆灭,那实在是太小丑了点。”
“殿下,请注意礼仪。”
他身后的仆人有些无奈地说。
“此地并非您的寝宫。”
凯怜悯地看了他一眼,陪伴在这样一位任性而骄纵的殿下旁边无疑是一件苦差事。
对比下来,就越发觉出王的好来。
少年懒洋洋地掏了掏耳朵。
“——知道啦。”
工虫在休息大厅里最显眼的地方放了一个巨大的沙漏。
这样更加直观些。
当沙漏里的沙子耗尽的时候,就是七天结束。
在确定了最后期限后,时间似乎变得又慢了起来。
雪诺最开始还回自由港做了两次药剂,到深蓝母巢处理了一些政务。
随后便犯了懒,迷上了那位《星盗传奇》作者的新作——《雪鹰佣兵传》。
此作者上一本书写了七本。这一本更火爆,于是俨然有着要写到十二本的趋势。
看着是挺爽的,但是却也很累人。
他看完了其中四本。
总结是,里面的这位佣兵每天过的生活比自己的爽多了。
“小凯。”
雪诺闭上眼睛,将头靠在工虫的胸前。
清淡好闻的草木气息传来,让他的神经微微放松了一些。
“——这是第几天了?”
凯温柔地帮他按摩着太阳穴,指尖的力度恰到好处。
“第三天了,母亲。”
原来才第三天吗?
雪诺有些恍惚。
他不得不承认沉溺在虚拟世界里,似乎会让人忘记时间的流逝。
而自己这种行为难免有些逃避的意味。
他一直没有找到那种不安的来源,于是就只能暂时用这种方式让自己忘记。
“您需要沐浴吗?”
凯弯腰吻了下他头顶微微颤抖的猫耳,顺便帮他将一丝翘起来的发丝压好。
“嗯。”
雪诺在他的膝盖上翻了个身,尾巴轻轻一扫,耳朵下意识地向后贴了贴,避开了那只仍停留在他发间的手。
在这样漫长而危险的外出旅程中,还能维持这种程度的生活水准,确实显得有些奢侈。
但工虫们显然不这么认为。
在他们看来,王的精神状态、身体状态、感知状态,都是虫群整体运转最重要的那一部分。
这是多么有必要啊!
——而且他们的王那么好,他永远值得最好的。
浴室早已准备妥当。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柠檬果的清香,通风很好,温度稍微高一些,但是很舒服。
雪诺褪去外衣,踏入水中。
温热的水流缓缓漫过修长雪白的脚踝、淹过赤裸的小腿、在劲瘦的腰侧停留片刻,最后将身体完全包裹。
那种从外界隔绝开的感觉让他不自觉地放缓了呼吸。
水面轻轻晃动着,映出舱顶柔和的灯光。
雪诺闭上眼,后颈贴着浴池边缘,肩背的紧绷在一点点松开。
暂时丢下一切,什么都不用考虑的时间真的真舒服。
头顶的猫耳惬意地抖了抖。
浴室里,水声轻微而持续地轻响着。
直到他腕上的通讯器微微震动了一下。
雪诺猛地睁开眼。
水面因他的动作泛起一圈细小的涟漪。
他抬起手,低头看向那枚陈旧的通讯器。
屏幕亮起,又迅速暗下。
——没有任何讯息提示。
只是一次轻微的、几乎可以被忽略的颤动。
【纯黑发来了一个窗口震动。】
雪诺的眉头蹙了起来。
好奇怪,发错了吗?
骤然之间,某种怪异的感觉划过了他的心头。
——不,这是一个提醒。
也许是沐浴让他的头脑重新清晰了起来。
在这一瞬间,他捉到了那个小小的,一直存在的异常点……
是的,就是这里!
“哗啦!!!”
他迅速从水中起身,接过一侧凯手中的浴巾,胡乱擦了一下。
尚未干透的水珠顺着修长的躯体滑落,在地面留下零星的痕迹。
凯感受到了他此时紧绷的情绪。
“怎么了,母亲?”
雪诺没有回答。
他迅速套上衣物,湿漉漉的发梢仍在往下滴水,却已无暇顾及。
下一秒,他推门而出,步伐凌厉,径直朝休息大厅走去。
大厅里灯光明亮,气氛却显得有些松散。
瓦洛里安正懒洋洋地坐在其中一张桌子旁,摆弄着一副新式棋盘。
那名黑衣仆人安静地坐在他对面。
雪诺没有停步。
他大步走到桌前,手臂一挥。
棋盘被直接掀翻,棋子四散着撞击地面,清脆的声响在大厅里回荡开来。
瓦洛里安还没来得及反应,下巴已经被人扣住。
“让你的人关上结界。”
雪诺强迫他抬起头来,与他那双熔金般的眸子对视,近乎命令道。
“——现在。”
作者有话要说:
5K字大章奉上,后半夜还有5K补昨天和前天欠的更新~这一卷在收尾嘞
第336章 超A级
下一秒,最先动的不是瓦洛里安。
而是他对面的黑衣仆人。
雪诺几乎没有捕捉到任何起手动作。
只觉得视野微微一晃,一股沉重而凝练的强大压迫感便已经逼至身前。
他的蛇瞳眯起。
——竟然是超A级!
谁也没想到这位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过分冷淡的仆人竟然是一名超A级强者!
就算是自由港之中,也只有两三位超A级大佬坐镇。
这个等级的强者不管在什么地方,都是会被奉为座上宾的存在。
而对方竟然心甘情愿地来给一个小屁孩当仆人?
雪诺想不通。
前一秒,那位仆人还安静地坐在椅子上。
下一秒,他已经站在了雪诺和瓦洛里安之间,一只手轻轻搭在雪诺的手腕上,状似随意地将他的手移开。
这动作看似随意,其中却蕴含着惊人的力量。
雪诺根本无法反抗,他能感觉到,只要对方稍一用力,自己的手腕就会被像是树枝一样被清脆地折断。
这还是他第一次遇见这个等级的强者。
唐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挡在雪诺身前,伪装成为兽尾的尾钩威胁性扬起。
感受到了母亲有危险。
休息大厅里的其余虫族也同时抬头,威胁性地露出尖牙,准备发起攻击。
越来越多的虫族从各个角落现身——
他们无声地围绕而上,将几位黄金裔围在中间,每一双眼睛中都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冰冷杀意。
虽然雪诺的虫群中现在没有超A级强者,但是一道道A级气息冲天而起,夹杂着浓重的血腥气,极为骇人。
看着这一幕,仆人微微皱起了眉。
他也想不通,只是一个普通的佣兵团而已,为什么会有这么重的血腥气。
——他们到底杀了多少人?
剑拔弩张。
瓦洛里安终于回过神来,脸上的懒散彻底褪去,熔金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这是打算直接翻脸?”
他盯着雪诺。
“如果你还不打算解开结界,想要继续拖下去。”
就算是此时一只手还被抓在对方手里,雪诺的声音仍然很平静。
“——那就是。”
瓦洛里安脸上的玩味笑容消失了。
他缓缓站起身,金色的眼眸在虫族们身上一一扫过。
“有意思。”
“鸢尾花佣兵团……藏得可真深啊。”
“彼此彼此。”
雪诺微微扬唇一笑。
“您的这位仆人,也不是普通的护卫吧?”
你这才是真的豪横。
有着超A级做护卫,怪不得胆子这么大敢到处乱跑。
瓦洛里安沉默了片刻,然后挥了挥手。
仆人松开了手,退回到他身后。
气氛稍缓。
可围绕在他们附近的虫族仍然没有退去。
“请坐,我想我们之间可能有些误会。”
瓦洛里安重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姿态优雅地向着对面的座位伸出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雪诺也顺势坐了下来。
“Sun,突然要求关闭结界……你至少要给我一个理由。”
瓦洛里安开门见山。
雪诺揉了揉手腕,那里留下了一圈淡淡的红痕。
“时间。”
他简洁地说。
“——时间不对。”
“什么时间不对?”
瓦洛里安皱了下眉。
“在你的记忆里,我们进入这片星带多久了?”
雪诺反问。
瓦洛里安思索了片刻。
“现在……大概第十四天?”
“第十四天?”
雪诺摇了摇头。
“那你告诉我,你上次吃饭是什么时候?”
“就是在今早上啊。”
这个问题让瓦洛里安愣了一下。
“吃的是什么?”
“吃的是罐装面包和煎金枪鱼……”
“是吗?”
雪诺转身对着身后的一只工虫说。
“阿利,把黑尾喊过来。”
黑尾是一只鼠鼠。
也是这艘星舰的厨师长。
黑尾很快就到了,有些紧张地站在桌子上面探头探脑。
“把所有的菜谱记录都拿出来。”
这只尾巴比其他鼠鼠都要长的黑色鼠鼠愣了下,很快应声。
餐厅都有每天的三餐菜谱和食物明细。
从他们第一天进入失序星环开始,天数的确是十四天,一天不差。
“但是主……团长,罐装面包和煎金枪鱼分明是前天的菜谱啊!”
黑尾也有些糊涂了。
“不是今天早上吃的。”
“而且,食物剩余的库存数量好像也对不上……”
“很简单,我们的时间感被干扰了。”
雪诺起身,走到了那个休息室的沙漏之前,指尖在沙漏的玻璃外壁上停了片刻。
沙子还在不断地,细细地往下掉落着。
此时已经过了三天,大约流淌了一小半,和他们的时间观念对得上。
“三天,十四天?”
雪诺很轻地笑了一声。
“在现在的情况下,任何可以被篡改的东西,都可能是错误的。”
他将沙漏倒转过来。
沙子重新汇聚成为细细地一条倒悬而下,又成了第三天。
……永远的第三天。
“只有那些不可被修改的东西才可靠——”
“而实际上,从目前的食物、燃料的消耗上来看,我们已经在这片星带里面航行了三个月。”
“三个月?”
这下次就算瓦洛里安也不淡定了。
“是的。”
雪诺点了点头。
刚刚纯黑的提醒让他注意到了自己能量点的异常。
这根本就不是正常的使用速度,这是最明显的一个漏洞。
“结界……”
瓦洛里安站起身来,快速踱步,突然间又停了下来。
“是结界的问题?”
“只能是结界。”
雪诺很肯定。
“你之前宣称结界能够屏蔽精神干扰,现在看来,反而弄巧成拙。”
“——也许现在,结界本身就已经被污染了。”
瓦洛里安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看向自己的仆人,后者微微点头,表示认同雪诺的推测。
“关闭结界。”
瓦洛里安终于做出了决定。
“就现在。”
纵使关闭结界有可能会遇见陨石和宇宙碎屑的撞击,船体受损。
但不关的话,就是被困在这里,死路一条!
黄金裔们重新站在了星舰内的节点上。
魔法晶石被一颗颗摘除而下,淡金色的魔法回路一条条消失,笼罩星舰多日的秩序结界被撤去。
辉黄明亮的光线也消失了。
漆黑而冰冷的宇宙终于赤裸裸地、毫无掩饰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雪诺抬眸看向前方。
他终于看清楚了,这些日子来,他们跟随着的那一盏前舰的尾灯……
那根本不是什么灯,而是一只巨大的明黄色眼球!
虚空之中,有着像是鱼类的巨型生物。
它的躯体隐没在深空的阴影里,体表像是覆盖着粗糙而暗哑的甲壳,线条模糊,难以分辨具体轮廓。
唯独那只悬在前方的巨大眼球异常清晰。
呈现出一种病态而明亮的明黄色,正缓慢地收缩、舒张,仿佛一盏稳定而温顺的导航灯。
而他们这段时间所追随的,正是那只眼球。
当结界彻底解除之后,更多细节逐渐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不止一只。
在星舰的后方,甚至更远的空间里,一点点同样的光亮接连亮起。
它们形态介于鱼类与某种无法归类的深空生物之间。
长而柔韧的躯干在虚空中缓慢游曳,尾部拖拽着半透明的膜状结构,随着能量流动轻微起伏。
这些鱼在转圈,它们围成了一个圆。
一个极其规整、几乎完美的圈。
它们伪装成为了星舰,与他们的星舰首尾相接地连在一起。
往前走吧,也许再走一段时间就能离开了。
可惜,他们从始至终都是在转圈。
——永远也离不开。
他们周围的星舰早已被这些怪物所取代。
如果不破开结界,除去污染,那么他们一辈子也看不见隐藏在下面的真相。
“是灯龙鳐。”
仆人低声说。
他看着那些怪物,喘息微微重了些,眸色深沉。
似乎勾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
“请让我出手吧,殿下。”
他向着少年请求道。
“去吧。”
瓦洛里安很随便地挥了挥手。
当怪物隐藏在黑暗之中,不知全貌的时候,是最恐怖的。
然而当一切暴露在阳光下。
——那实力便是硬道理。
接下来,雪诺便看见了一场真正的血腥艺术。
仆人向前踏出一步,出现在虚空之中。
他没有动用任何武器,只是抬起了一只手。
五指虚张,对准了零号正前方那只最大的、正缓慢眨动的明黄色眼球。
在仆人掌心前方的虚空中,无数细密到肉眼无法分辨的金色丝线凭空浮现。
它们并非实体,而是似乎由能量与某种法则凝结而成。
这些丝线以超越物理规律的速度蔓延、交织,无视了真空的阻隔,精准地刺入了那只巨大眼球的瞳孔深处。
那只原本在不停转动着的巨大明黄色眼球,猛地凝固了。
紧接着,眼球表面浮现出无数蛛网般的金色裂痕。裂痕迅速蔓延、加深,从内部透出炽烈的光芒。
可是随后,它并没有爆炸开来。
巨大的眼球在短短两秒内,被那些金色的丝线压缩成了一个密度惊人的金色光点。
光点闪烁了一下,随即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直到这时,那怪物的躯体才仿佛后知后觉地开始感知到痛苦,剧烈抽搐、痉挛。
它无声地翻滚着,在真空中徒劳地挣扎。
然后被紧随而至的、密密麻麻的金色丝线追上。
这一次,丝线不再集中于一点。
它们如同拥有生命的捕食者,瞬间散开,钻入怪物躯体的每一个关节、每一处肌肉。
然后,同时收紧。
那只堪比小型星舰的庞大怪物,就在雪诺和众多虫族的注视下,被那些金色的丝线凌空拆解了。
——好强。
雪诺的眼中微微闪光。
这就是超A级的实力吗?
虫群之中现在等级最高的阿利斯泰尔也只是摸到了超A的门槛……
虽然虫群并不是以单体实力出众的种族。
但是拜托,这样真的很帅啊!
他看着看着就走了神。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整只怪物都要被撕光了。
“先生,能帮我留一块肉吗?”
雪诺没想到对方杀得这么干净,于是传声了一句。
“我想尝一下各种不同的宇宙怪物的味道,这是我的一点小癖好。”
嗯,其实是有着一点收集基因的小癖好。
仆人顿了顿,明显是没想到有人的喜好如此怪异。
但是他最后还是满足了他的要求。
金线划过,一大块鱼腹肉被丢到了船的附近。
工虫们很快就将这些肉拖了进来,交给了鼠鼠们去处理。
这肉散发着一种怪异的,像是介于酸臭的泡菜和油腻鱼油之间的古怪气味。
雪诺刚才夸下了海口,如今闻见味道却觉得不是很妙。
只能寄希望于鼠鼠们的厨艺了。
在杀死了那只巨大的首领后,剩余的一些灯龙鳐陷入短暂的混乱、只是勉强维持着圆圈。
一群明黄色光点在黑暗中无序地晃动着,如同受惊的萤火虫。
但是很快,这些光点就一个接一个的被戳灭下去。
“现在怎么办呢,殿下。”
零号内,雪诺坐在桌前,两手一摊。
危机虽然已经解除,但是情况却没有好转。
甚至可以说是糟透了。
“很显然,我们这次S级任务已经基本上可以宣告失败了。”
如今,他们彻底和主舰失联了。
——而且极大可能,曾经出发时的那五十多艘星舰,只剩下他们这一艘了。
现在这种情况,不管怎么看。
他们都无法再继续下去。
提前返航,向着协会说明情况,报道失踪的事情,并且向着外界去寻求帮助。
——这才是眼下最应该做的事
“不行。”
雪诺提出来的这个返程的建议,却被瓦洛里安一口回绝。
“我们不能回去。”
“否则他们的牺牲就是没有意义的。”
他说的振振有词,甚至有几分道理。
“我们的同伴用生命作为代价,才将我们送到今天这个位置。”
“——我们又怎么能轻易放弃?”
“如果我们现在回去的话,不就是对不起他们的牺牲吗?”
“你在说什么话?要用死去的人,来要求活着的人继续卖命?”
雪诺也没惯着他,直接戳破他话语里的不合理之处。
“他们的牺牲有没有意义,不是由你我来评判的。你不要把那套感动自我的、集体主义作风带进来。”
“我说的明白点,他们死不死,本来和我就没多大关系。”
“——这是他们的事,在接下S级任务的时候,就应该做好了这个准备。”
瓦洛里安盯着雪诺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所以?”
他拖长了语调,也不装了。
雪诺很干脆。
“所以,如果你要继续任务。”
“那就是另一笔生意。”
——得加钱。
“好。”
瓦洛里安答应的也很干脆。
“加钱,可以。”
他说出了一个巨大的,几乎没有任何佣兵团能拒绝的数字。
接着,少年抬眼,熔金色的眸子里终于多了几分认真。
“除此之外,这次任务结束后,我会亲自向协会提交联合报告。”
“将鸢尾花佣兵团,列为我们奥术之庭的第一协作方。”
“——如何,这个诚意还足够吗?”
雪诺扬了扬眉。
这一点倒是他无法拒绝的——对方显然很清楚他需要什么。
现在的鸢尾花佣兵团需要快速提升名气。
那么,三大宇宙级文明之一奥术之庭的第一协作方这个名头,他实在无法舍弃……
“这件事情,你不需要询问一下你兄长的意见吗?”
雪诺笑吟吟地问。
“不用,我就能决定。”
在听见自己兄长的名字后,瓦洛里安脸上的神色变幻了一瞬。
雪诺觉得挺有趣的。
他在酒馆里听那些佣兵们说过,现任的黄金裔的帝皇,也就是瓦洛里安的哥哥,是一个黑发的杂种。
因为发色的原因,他时常被人认为并非纯正的黄金裔血统。
之前外界的传闻是这一对兄弟之间感情甚好。
如今看来,情况却似乎并非如此……
这些想法,雪诺自然是没有说出口。
随后,他们很快就签署了一份新的合同。
在原本那一份的基础上面增加了大量的星币收益,以及许诺了鸢尾花佣兵团作为奥术之庭第一协作方这个名头。
如果这一份协约能顺利完成的话,鸢尾花佣兵团就几乎能一步登天。
在自由港正式踏上成为传奇佣兵团的第一步。
“好了。”
协约签署后,雪诺看向对面的金发少年。
他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将下巴托住。
“现在以合作伙伴的身份,你总能给我透露一点真实情报了吧?”
“——禁区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什么什么?”
金发少年很天真地看着他,像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一样歪了歪头。
“不是都告诉你了吗?这里面有个古文明的生物实验室,我们的任务就是找到那些资料……”
雪诺扬了扬唇。
“——我不信。”
骗鬼呢?
一个古文明的生物实验室,值得你们奥术之庭和猩红教廷如此大动干戈,不惜雇佣如此多的佣兵,启动S级任务前来调查。
值得一位黄金裔的皇子,亲自参与?
值得你身边这位超A级的仆人,寸步不离地保护……
甚至就连在主舰失踪,几乎全军覆灭的情况下仍然不肯放弃。
要继续前去探查。
这几乎就说明禁区里面藏着的东西绝不是什么“生物资料”那么简单……
“小安,我们刚刚签了新的合同。”
“我们现在是合作伙伴了——虽然只是暂时的。”
“可合作伙伴之间,应该有一点基本的坦诚,不是吗?”
雪诺停在距离瓦洛里安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微微俯身,漂亮的眸子与坐着的少年平视。
一点精神触角不动声色地拂过,放松眼前人的精神识海。
“告诉我,你们到底在找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勤奋的二更,求求营养液~[青心]
欠的终于还上了,明天开始营养液加更
第337章 巨构
“好吧。”
似乎是终于想起来了他们现在究竟是在谁的船上。
瓦洛里安啧了一声。
“反正你也只是个外族人,告诉你也无妨。”
桌面上的茶水凉了,凯来为他们换上了新茶。
金发少年托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润了一下嗓。
“——你知道圣皇吗?”
雪诺诚实地摇了摇头。
他贫瘠的宇宙知识在来到自由港之后得到了些许补充,但是却还是没有来到这个份上。
随着瓦洛里安的讲述揭开了这个很长的、充满着苦痛的故事。
黄金裔·奥术王庭的创立者被称为“黄金初裔”。
其真实身份为一条黄金巨龙,名为索尔金·佩罗,后世尊其为圣皇。
索尔金·佩罗所属的种族世代流淌着龙血,因此具备极高的魔法天赋。
——他也就是黄金裔血脉的来源。
在其全盛时期,圣皇拥有强大的力量与肉体机能,并且也抵达了S级,当自身力量达到极限,尘世的身份抵达巅峰后。
他开始思考每个帝王都思考过的终极问题。
【……如何摆脱死亡。】
“为了达成这个愿望,他开始广泛地搜索资料,并且在整个宇宙之中搜寻奇人异士。”
“这一天,王宫之中来了一位术师。”
“据说这位术师风度翩翩,博学强知,几乎整个宇宙里就没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帝皇很快就对其完全信任,并且按照他所说的方法寻找一条【飞升】之路。”
雪诺微微一愣。
“飞升?”
“是啊。”
瓦洛里安不屑地笑了笑。
“听起来就很不靠谱对吧。”
“脱离肉体的束缚,脱离我们的现在这个世界,彻底成为另外一种更为强大的存在。”
“如此以来,便能实现【永生】。”
果然,不论何时。
但凡只要是有智慧的生灵,欲望便都是相近的。
食物、金钱、美色、权势……
而这些东西都拿到后,便开始追求永远永不失去的方法。
在那位不知名术师的引导下,很快圣皇就开始了实验。
最开始,这种实验是在敌国的战俘身上进行的。
具体的实验细节已经不可考证,但是这无疑是一个极为血腥残忍的实验。
当时圣皇的实力如日中天。
他的子民们对他都无比拥护,因此这些黑暗的实验并没有影响他的声望。
为了获取更多的战俘,圣皇发起了更多的战争。
这些战争为黄金族裔赢下了更多的土地,财富,还有奴隶。
这些战败的奴隶很快就被当成耗材一样,源源不断地输入进了那所实验室里。
有些实验失败了,然而最为恐怖的是,有些却的确成功了。
圣皇此时的年纪已经很大了。
他的体力不如之前,神智也不再清醒。
就算是黄金巨龙的寿命很长,但是他还是即将走到生命的终点。
在死亡的威胁之下,他的行为越发偏激。
——他开始用自己的子民当做实验品。
说到这里的时候,瓦洛里安的金色睫毛垂下,又喝了一口茶。
“然后呢?”
雪诺询问。
“也许实验成功了,也许没有。”
瓦洛里安放下了杯子。
“如今,我们唯一能够得知的就是……”
“黄金裔们最后放弃了这位疯王,他们离开了这里,甚至将这片地方从疆域上割除。”
“于是此地,连带着那座他修建的巨大实验室一起,成为了圣皇最终的坟墓——”
沉默片刻,雪诺似乎听懂了。
“喔,所以这实际上是你一位祖宗的坟。”
“你现在这算不算,带着外人来挖自己的祖坟?”
他总结道。
“看起来你还真是个不肖子孙。”
“多谢夸奖。”
瓦洛里安大笑起来。
……
……
在关闭秩序结界后,他们在失序星带之中的前进变得愈发危险。
好在零号本身就是极好的驾驶员。
外加上金发皇裔的那位超A级仆人尽职尽责地守在外面,负责清理掉大块的宇宙陨石与小行星碎片。
其实零号因为是生物星舰,本身并不像是那些机械船体那样脆弱。
他外壳的防御极厚重,而且就算是有了一些细微的损伤,只要在能量点充足的情况下,就能够及时被修复。
不过雪诺目前没有想要暴露这一点的意思。
零号的拟态伪装在他晋升后得到了升级,目前来看还没有暴露的危险。
如今,安全方面看起来不成问题。
那么他们唯一的阻碍就是。
——如何才能找到正确的航线,顺利穿越这片星带?
他们的食物和饮水毕竟是有限的。
不能就这样茫然地在星带之中凭运气四处乱撞。
他们很快开始尝试各种办法。
首先是最传统的星图导航。
伊格纳休斯辅助他们进行了星图解析,把附近星图上一切残存的引力痕迹、能量流向、可行航道全部投影出来。
然而问题就在于,他们每一次进行解析分析出来的路线都是不同的。
——甚至完全就是南辕北辙。
失序星带,就像是它的名字一样。
在这里,一切传统的星图测量的方法都失效了,因此这个办法首先被否决。
接着是依靠外力强行破解。
仆人主动出手,以超A级的力量强行清理前方星域,试图制造一条笔直通道。
巨大的陨石在能量斩击下化为星尘,碎屑被抛向更远处。
短暂的片刻里,前方确实出现了一条相对清爽而笔直的航道。
理论上来说,只要他们能够一直保持直线向前行走。
那么就有很大的概率离开这里。
设想是很好的。
只是还没等他们驶入,这条航线便像松软的泡沫遇见了水一样快速散开。
空间再次出现了错乱。
碎石和宇宙尘埃从不可能的角度重新出现,堵塞了他们的通路。
“你们难道没有什么种族感应之类的东西吗?”
雪诺有些无奈地开口,对着瓦洛里安说。
“要不然你闭上眼试一下,能不能感受到你那位始祖的气息?”
瓦洛里安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我们种族的天赋是魔法天赋和强大的体能,种族血脉之类的是你们兽族的玩意儿。”
“而且我和那位已经隔了可能几十上百辈了,都不知道我身上还有几滴他的血,拿什么来感应。”
几番尝试都以失败而告终。
他们只能暂时继续漫无目的地在星带之中航行,期待着幸运女神突然降临。
这日,雪诺在控制室里面看星图的时候,脑海之中却猛然出现一道闪光。
一个新想法跳到了他的脑海里……
——恒星。
他看向之前猩红教廷为他们发放的那张禁区内部的地图。
在一个破碎的巨构世界之中,燃烧着一颗格外巨大的恒星。
无数大大小小的碎片围绕着它旋转着。
“这是整片附近的星系之中唯一的恒星。”
雪诺恍然之中确定了什么。
既然这样的话,这个方法说不定真的可行。
【零号,闭上眼。】
【咦,妈咪?】
雪诺的精神触手轻轻拂过。
【谁是乖宝宝?】
巨大的星舰微微颤抖了一下,还是听从了雪诺的指令,主动关闭了自己的视觉系统。
在宇宙之中航行,首先依赖的是星图,其后依赖的就是视觉……
但是在失序星带之中,空间完全是扭曲的。
倘若完全相信视觉,就会被它所欺骗。
然后,还有一种感官,一种经常被忽略的感觉……
在这里是绝对真实的。
【温度,零号。】
雪诺飞身而起,银白色的光点闪闪发光地落在船舱之中,化为温热的能量点,融入到零号体内,给于无声的支持。
精神触手一次次地拂过对方有些疲惫的神经。
在雪白的蛛网上,精神体的母亲跪在地上,将小小的他拥入怀中,爱怜地亲吻着那个小孩子的发顶。
母亲抵住他的额头,轻声说。
【跟着你的本能,到温暖的地方去。】
皮肤表层亿万计的微小温度感受器全面激活,这些最基础的生物感应单元闪烁着信号。
星舰继续前行。
没有参照,没有方向感,只有温度在无声地变化。
起初,那变化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微弱得像幻觉。
但随着时间推移,那感觉越发清晰。
四天后……
寒意开始慢慢退却。
周围错乱的星光逐渐变得稀疏,空间的褶皱被拉平,扭曲混乱的线条一根根断裂。
直到某一刻,世界骤然敞开。
——他们终于穿越了这片诡异的星带,来到了真正的禁区。
【妈咪,你看!】
零号低低欢呼了一声。
舷窗外,一颗巨大的恒星在他们的面前静静燃烧着。
它比他们见过的任何恒星都要炽热,光芒厚重而纯粹,像一团正在燃烧的金色熔炉。
光与热铺天盖地地涌来,将身后的阴影彻底驱散。
和失序星带中的黑暗与危险截然不同,这片区域呈现出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
遥望而去,几片巨大的结构体残骸如同被撕裂的星环碎片,环绕着那颗耀眼到令人无法直视的恒星缓缓旋转。
无数小型能量站如同散落的珍珠,点缀在残骸之间。
彼此间仍有微弱的能量脉络勾连,星罗棋布,勾勒出昔日宏伟体系的残影。
【这些残骸,原本应是一座完整的环世界。】
伊格纳休斯幻化出半透明的灵体身形,与雪诺并肩立于舷窗前,凝视着窗外这壮丽而悲凉的景象。
【这颗恒星曾被改造为整个系统的核心引擎,环绕它建立的,是一整套能自给自足、承载亿万生命的完美生态系统。】
随着他的描述,昔日的辉煌仿佛在雪诺眼前重现:
无数独立的能量站如行星般各司其职,精密运转;宏伟的都市悬浮于星光之下,流光溢彩;难以计数的人口在此安居乐业,文明的光辉璀璨夺目。
【然后……】
伊格纳休斯没有再说下去,但雪诺已然明了那未尽之言。
然后,荣光崩解,恒星哀鸣。
那位曾带来无上繁荣的圣皇,最终亲手将这里化为了埋葬一切的坟墓。
曾经汇聚文明巅峰的奇迹巨构,如今只剩下眼前这片无声漂浮的冰冷废墟。
阳光过于炽烈,雪诺微微眯起了蛇瞳。
【看来,我们要找的那座坟墓,就在这些碎片中的某一块上。】
……
……
飞船的降落几乎没有遭遇任何阻力。
零号缓缓降低高度,反重力场铺展开来,托着舰体落在那块断裂的环世界残片之上。
脚下的大地实则是巨大的人造结构表面。
虽然早就破败不堪,但依然却还能看出曾经规划整齐的街道网格与建筑基座的轮廓。
经过和瓦洛里安的分析后,这里最终是他们选择的最佳降落地点。
在几块环世界的碎片之中,这是最大的一块,并且周围的地势平坦,曾经是环世界的内侧,是面向恒星、永远沐浴在光中的居住带。
在这样一座庞大的环世界之中寻找一处墓地,明显不是一件简单的活计。他们要做好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的准备。
飞船降落到了地面上,喷气将周围地面上的东西吹去,引发了一场小小的飓风。
几只小兽仓皇而逃。
在黄金裔们离去的这一段时间里,这一片土地上已经有了新的居民。
它们快速地窜进了倒塌的废墟之中,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庞然大物。
被留下来的植物们生长得仍然茂盛。
只要有阳光和雨露,它们就能生长孕育。植物们的时间观要慢上很多,成千上万年对他们来说可能也只是睡几觉罢了。
“下船吧。”
雪诺转头对着早已迫不及待的虫群说。
在船上闷了这么久,再看见阳光明显是一件让所有虫都很开心的事。
“芜!”
阿尔法第一个冲了下去,在空旷的废墟广场上用力伸展开四肢,伸了个懒腰。
尾巴勾了勾,顺便将在旁边在洞里探头探脑的耗子般的生物揪了出来。
“吱吱吱!”
那油光水滑的耗子大叫起来。
就算是环世界已经破碎,但是一些基础设备明显并没有完全罢工。
此地空气里面的氧气和湿度都很适宜。
“等一下,你们不用做什么防护和检查吗?”
瓦洛里安怪异地开口。
“按照宇宙安全法。”
“在抵达一个新的星球后,需要对当地的空气、土壤、生物先进行采集和分析,确定这些指标全部符合标准后,才能下船。”
他的意思很明显。
——你们都这么不怕死的吗?
“我们自然有着自己的确认手段。”
雪诺也无心和他解释这些。
反正对方现在对他的怀疑也不差这一点了,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面遮遮掩掩。
在确认虫族们外出后,身体都没出现什么不适。
瓦洛里安才放心带着身后的仆人下船。
让他们有些惊讶的是,这片被废弃多年的土地上并非是完全一片死寂。
实际上,这里甚至有着不少生物生活过的痕迹。
这些生物大部分都是些宠物。
长相都很可爱,应该是在当年那一场浩劫后被遗弃在这里的。
虫群很快就展开了对这块土地的探索。
纵使万年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大部分的建筑早就变成了废墟。
但是仍然能够从大量规整的建筑群和生活痕迹上看出来,这里曾有着一个繁荣一时的文明。
很快,侦查虫族便发来了传讯。
——他们发现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雪诺和瓦洛里安匆匆来到现场,看见了虫群所说的那东西。
这是一处极为明显的降落痕迹。
推进喷流留下的灼痕清晰可见,金属表层被高温重新熔融过,又迅速冷却,形成了一圈略显粗糙的痕迹。
“这应该是一艘体型极为庞大的星舰。”
侦查虫族为母亲解释。
“痕迹目前看起来还很清晰,应该就发生在最近一个月内……”
——难道说,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其他幸存者?
是舰队之中的其他星舰?
未必没有这种可能!
除了他们之外,也许还有其他的星舰极为幸运地从失序星带之中逃了出来!
并且按照他们之前的计划,降落到了这块碎片上。
“这一次降落并未成功,可能是因为地面过于杂乱,影响了星舰的落地。”
“在这种情况下。”
“一般来说,星舰都会在不远的距离进行二次降落。”
他说得对。
很快,虫群们就在大约2公里之外的地方找到了留下痕迹的那一艘星舰。
一艘通体暗红、线条锐利的巨大星舰,正静静匍匐在废墟之间。
舰身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撕裂伤与撞击凹痕,显然在它的身上经历了一场极其可怕的事,如今已完全丧失了航行能力。
“血冕号。”
瓦洛里安眯起了眼。
是的,不会认错。
这便是他们舰队的那一艘主舰,只是和刚刚出发时候的辉煌相比,此刻这艘巨兽只剩满身疮痍。
舱门虚掩着。
虫群进入搜查,却没有在其中发现任何生物的痕迹。
驾驶舱、生活区、储物舱、娱乐区……
还能进入的所有空间里面,所有的柜子和抽屉等储物空间都被仔细地搜刮得干干净净。
所有易于携带的食物、饮水、医疗物资、工具乃至备用能源模块,都被带走了。
这倒是很奇怪。
一般来说,就算是飞船已经无法行驶了,却也仍然是一个很好的庇护场所。
很少会有人在这种情况下主动抛弃船只,选择离开。
不过好在,他们没有在这里发现大片的血迹,也没有留下明显的战斗痕迹。
这是个好消息,虽然食物饮水比较短缺。
——但是至少这艘船上的人还没有到生死相搏的程度。
虫群很快就发现了更多的线索。
在这艘星舰附近的地面上,他们发现了几行清晰一致的人类脚印,从舰内延伸出来,一路明确地指向某个方向。
“他们这是去了哪里?”
雪诺看着痕迹消失的方向,微微皱起了眉。
作者有话要说:
后半夜还有一更~谢谢营养液!mua~
第338章 龙
很快,他们就找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这些脚印将他们引向一个漆黑、怪异的巨大地穴,这个地穴位于城市的郊区,极为突兀地就这样出现在了地面上。
边缘看起来有些过分的整齐,似乎是被人工挖掘而出。
地穴附近的地面上留着很多被反复踩踏过的脚印,明显有人在这里反复来回了很多次,有着人群汇聚的痕迹。
这些人的数量应该还不少。
最后,那些脚印就在这里消失了。
看起来,血冕号上幸存下的那些人应该就是进入到了这地穴之中。
地穴相比外界要阴冷得多,就连这慷慨的阳光也无法照亮洞穴的深处。
整个洞穴都透露出一股森森鬼气。
“——如何,有兴趣一起要下去看看吗?”
瓦洛里安舔了舔唇。
“自然。”
雪诺欣然点头。
倘若那些幸存者还存活着,也能将他们带回。
这都是佣兵团的业绩啊……
不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可惜在经过尝试后,星门无法在这片区域使用。
这里同样被施加了“空间封锁”。
要不然的话,风险会降低很多。
因为考虑到下面的道路复杂,倘若带上太多的虫族反而可能施展不开。
所以雪诺只带了战斗力最强的阿利斯泰尔和星绡。
牙牙嗷了一下,猛得从床底下窜出来,抱住了雪诺的脚踝。
一对黑亮的眼睛和他对视,可怜兮兮地流了一滴泪。
雪诺和它对视了两秒钟,最后败下阵来。
“好吧。”
牙牙的天赋本身也算是很有用的,说不定能帮上忙。
而瓦洛里安那边,则更为干脆,只带了一人。
——但是这位的战斗力就抵得上对面一群人了,安全感也是拉满。
雪诺在离开之前,最后给纯黑发了一条消息。
【Moon:我出来了,你还好吗?】
这一条消息同样没能发送成功。
雪诺盯着后面的那个圈圈看了好一会,沉默片刻,收起了通讯器。
……
……
一行六人向着地穴下走去。
牙牙有点怕黑,趴在雪诺的头顶上,尾巴耷拉了下来。
地穴并不笔直。
它向下延伸,又在某些地方突然折转,转折的地方几乎莫名其妙。
有时候雪诺甚至以为他们正在地下打转。
可是深度却的确越来越深了……他们正在向更深处的地下走去。
这里的墙壁并非纯粹的岩石。
指尖拂过时,能明显感觉到那种混杂着细碎沙粒的质感,像是被长时间冲刷后的沉积层。
可触感却异常冰冷,甚至带着潮湿的黏意。
水汽在洞壁间凝结,沿着不规则的纹理缓缓滑落,悄无声息地汇入更深处的黑暗。
最先出现的是声音。
起初只是若有若无的背景噪音,随后逐渐清晰,化作连绵不断的水声。
他们顺着声音前行,脚下的地面开始向下倾斜,湿润的气息愈发浓重。
大约十分钟后,前方的空间骤然扩展。
洞道在此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巨大的地下洞窟。
穹顶高悬,最高处裂开了一线天光。
整个洞窟的轮廓在光影中若隐若现,仿佛一整块自成一界的小世界。
就在洞窟中央,一道巨大的瀑布自高处倾泻而下。
水流从看不见尽头的裂隙中坠落,撞击在下方的岩床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响。
白色的水雾翻涌而起。
像一层永不停歇的薄云,将整个洞窟笼罩其中。
光源照射下,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水雾,折射出零散的微光。
而在那层朦胧的微光里,雪诺看见在洞顶上面似乎悬挂着什么如同虫卵般密集的东西,轻轻地摆动着。
“小绡,开一下灯。”
他在心中已经隐约感到了不妙。
超高功率的探照灯被打开,刺目的灯光照亮了洞顶的一切。
数千具人形在上面被无声地悬挂着。
一根根白色的丝线连接着他们的脖子和洞壁,将他们像是蚕一样悬挂在上方。
它们身着不同制式、明显属于不同时代的宇航服或防护服,有些款式古老得如同博物馆里的陈列品,有些却很眼熟。
——正是血冕号上面的船员制服。
这些尸体密密麻麻,无声地悬吊在黑暗中,随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弱气流缓缓转动,构成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
灯光扫过这些尸体的脸,雪诺在其中看见了几张熟悉的、曾经在会议上见过的面孔。
他们凝固的表情在透明的面罩后面依稀可辨,大部分都带着某种惊骇和极致的痛苦。
——看起来死前并不安稳。
“***,这是什么鬼东西?”
阿利斯泰尔低低骂了一句,过来挡住了雪诺的眼。
“妈……团长,你别看啊,会做噩梦的。”
雪诺:……
他掰开了对方的手,没空和他计较这个。
他闭上眼睛,精神力从眼前的这些尸体上扫过,却感受到了一丝弱小但是却并未泯灭的精神波动。
“不对。”
他的手指准确地指向了被挂在最后面的一具“尸体”。
“——有人还活着。”
“乔尔丹。”
瓦洛里安的脸上也严肃了几分。
在他的呼唤之下,仆人前进一步,踏空而起。
他面不改色地飞到了那些尸体之前,切断了连接在背上的白色丝线,将雪诺刚刚指向的那人抱了下来。
地面上,雪诺揭开了那人的面罩,露出下面那一张熟悉的脸。
“——塞蕾雅?”
是的,这人竟然正是血冕号的指挥官,他们这次行动猩红教廷方的最高官方人员!
雪诺抓住了她的手腕,给她喂了一瓶高级生命药剂。
可是实际上,银白色的能量点正从他的手输入进入她的体内,飞速地修补着她身体内的创伤。
治疗效果显著,很快塞蕾雅就慢慢睁开了眼。
“水……”
她声音微弱地喊道。
雪诺接过星绡递来的水杯,小心地托起塞蕾雅的后颈,让她靠在自己臂弯里。
清水顺着杯沿缓缓流入口中。
她下意识地吞咽了几口,干裂的唇色这才稍稍恢复了一点血色。
雪诺仍然在不断向她体内慢慢输送着能量点。
但是她的体内却像是有着一个无法弥补的缺口,能量点正快速地从她的体内流逝,始终都无法真正的留下。
“嘘,别急。”
雪诺柔声说。
“你安全了。”
这句话似乎起了作用。
塞蕾雅的睫毛轻轻颤了颤,视线艰难地聚焦,随后才逐渐看清雪诺的轮廓。
她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哽咽。
随后闭上眼,额头抵在雪诺的肩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样颤抖起来。
洞窟里的水声依旧轰鸣。
可是雪诺却在这种水声里听见了她凑到自己耳边说的低哑话语。
“龙。”
她颤抖着、小声说。
“……龙来了。”
雪诺猛然抬头,看向洞窟更深处那片被水雾遮蔽的黑暗。
几乎同时,星绡也猛地将身子转向水帘,探照灯的光束划破水雾,聚焦过去。
水幕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搅动,开始不自然地扭曲、旋转。
非水非雾的白色物质从水流深处渗透出来,起初只是丝丝缕缕,随即迅速增多、纠缠,如同亿万根活化的白色菌丝,在水幕中央凝聚、蠕动。
一个模糊的、难以界定形状的庞大头颅,从瀑布后面缓缓显现。
不,它一直都在哪里。
从雪诺等人进来的那一刻起,它就一直在注视着他们。
无数苍白的丝线从它身后的黑暗水流之中蔓延出来。
一部分连接着洞顶那些悬挂的干尸,更多的则像感知的触须,在空气中无声地舞动。
作者有话要说:
好早的二更,我要调作息嗯哼!今晚必早睡!
第339章 劣等品
——龙?
雪诺盯着那水幕后的庞然黑影。
那是一条龙?
一种怪异的感觉从他的心中生出……
在对方的身上,他没有感知到任何能量点的存在。
任何能够被吞噬的活物身上都应当有着能量点。
而它就像是一具尸体。
一个早就已经毫无气息的、被埋葬在岁月长河之中的迷失者。
雪诺在能量线上“看”不见它。
——它所在的位置就像是一块巨大的空洞。
“嘘……”
湿冷的气息从敏感的耳边吹过,带来一阵怪异的香气。
雪诺低头,看见了一双金黄色的眸子。
女人的眼睛不知道何时已经变了颜色,鼓了出来,她的嘴巴微微开合着,像是一只干涸的鱼嘴。
他能感知到她身体里的那个巨大的缺口越来越大,那无法抗拒的力量正在将她彻底撕扯成为两半。
塞蕾雅闭上了眼,眼球在单薄的眼皮一下咕噜噜地快速转动着。
“呼呼……走啊……”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轻轻推了他一把。
——怀中的重量突然变轻了。
女人的脸裂开,轻飘飘地从雪诺的怀抱里滑了下去,只留下了一张潮湿的人皮。
那张熟悉的脸仍然印在上面。
黑暗里,传来扑通的一声水声。
“我们走。”
雪诺抓住了牙牙的尾巴,将它抱在怀里。
他感知到了很多怪异不安的精神链接正在向着这个方向快速涌动,数量比他预想之中的还要多得多。
星门在这里无法使用。
他无法呼唤虫群前来帮忙,继续在这里呆下去的风险太大。
然而——
“始祖!”
瓦洛里安向着那龙头的方向噗通一下跪了下去。
雪诺:……?
金发少年眼含热泪。
“如今正值我族危机存亡之秋,求始祖助我一臂之力!如此才能保我族继续繁荣昌盛万年!”
黑暗之中一片沉默,无人回应。
洞穴开始距离颤抖起来。
石壁表层剥落,露出的却并非岩层,而是一层层暗色的、有规律起伏的结构,仿佛巨大生物的内脏。
裂缝之中渗出浑浊的液体,顺着墙壁和地面缓慢流淌,所过之处,墙壁被腐蚀出细密的蜂巢状孔洞。
那些孔洞密密麻麻,越来越粗大。
看着便令人全身生厌。
很快,就有东西从这些孔洞之中钻了出来。
它们的长相各不相同,就和雪诺之前曾经在拍卖会上看见过的那些怪物一样,更像是各种生物的基因融合在一起的集合体。
他们的肢体数量混乱,关节反向弯折。
大部分的生物就连脸都没有,但却能精准地望向雪诺所在的位置。
【妈咪……】
第一个声音在蛛网上响起,雪诺的脚步微微一顿。
一个幼小的怪物已经爬到了距离他很近的地方。
它的身后拖着长长的,湿漉漉的鱼尾,苍白的眼睑紧闭着。细白的手臂宛如孩童一样脆弱地在地面上抓握。
雪诺从它的声音里听出了无限的、并非伪装出的恐惧。
【妈咪……我好痛啊好痛好痛……】
五根纤细的手指抓住了他的脚踝。
那小怪物扬起苍白的脸。
他和雪诺的本体一样,都有着一头漂亮的银发。
【妈咪,求你了。】
它很小声地、哽咽着说。
【——带我走吧。】
雪诺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后颈,将他钉在原地。
“噗嗤——”
星绡踩烂了那东西的脑壳,左右碾了碾,踢到了一边。
“劣等品。”
他冷冷嗤笑了一声。
“……也敢来祈求母亲的怜悯?”
第二只怪物扑了上来。
它的动作极快,几乎是贴着地面滑行,拖拽着不协调的肢体,却在接近雪诺三步之内的瞬间,被无形的力量猛地压碎。
狂风已起。
风卷起泥沙和无尽的水雾,在他们的周围形成了一道小小的防护圈。
他们位于台风眼的位置,暂时风平浪静。
阿利斯泰尔已经出手。
这是他【风暴】的天赋。
【妈妈……】
第二道声音响了起来,随后是第三道声音。
【妈咪……请看看我,您不要您的孩子了吗?】
【母亲母亲母亲母亲!!!啊啊啊啊啊!!!!仁慈的母亲啊!!!!!】
【不要丢下我,不要……】
【母亲,请看我一眼吧?】
雪诺闭上了眼,转身抓住了红发雄虫的手臂。
“——我们走。”
蛛网上已经全都遍布了各种哀求的声音,甚至正常的讯息都无法传递。
这些被融合出的虫族的精神污染了他的蛛网。
它们哀嚎着,想要母亲带着自己一起离开。
越来越多的怪物从墙壁之中涌出,仿佛无边无际。
牙牙的体型骤然膨胀,变为原先的数倍,宽阔的后背宛如一座浮空的小小平台,足以安稳承载数人。
它宽大的鱼鳍猛然扇动,掀起一阵强劲的气流,将几只试图攀附上来的扭曲怪物狠狠扫落,坠入下方翻涌的黑暗之中。
雪诺抓住时机,纵身跃上那坚实的背脊,同时俯身探手,在混乱的战场中精准地捞住了星绡。
他一把将少年从险境中拽回,紧紧护在怀中。
“阿利斯泰尔——!”
他的声音穿透蛛网扰乱的嘶鸣与怪物的嚎叫,清晰地传递出去。
下方,红发的雄虫闻声猛然发力,硬生生将一只扒在自己胸口的怪物血淋淋地撕成两半,甩向一旁。
他身侧骤然卷起狂暴的飓风,将逼近的敌人暂时逼退,仰头高喝回应:
“这里!”
雪诺驾驭着恶魔鳐,自怪物丛集的低空惊险掠过。
地面上,无数双由异变的、扭曲而疯狂的手臂,感知到了母亲独特的气息,竟齐刷刷地向上空竭力伸张。
一只只指爪徒劳地抓挠着空气,仿佛在绝望地祈求着那永远不可能降临的、来自他的半分哀怜。
【母亲啊——】
雪诺眸子之中的金色闪烁片刻,溢出一线海蓝。
阿利斯泰尔抓住了牙牙的一只鱼鳍,灵活地攀爬了上来,全身浴血,像是刚刚泡了个澡。
“那两人怎么办?”
红发虫族明显杀得很尽兴,此时喘息着笑了一下,抬起手臂擦去自己脸上的血迹。
“——不用管他们吗?”
雪诺回头看去。
那无数的怪物潮水追逐他而来,却像是刻意避开一样在金发少年的身边空出一片区域。
……
……
“先祖——”
瓦洛里安盯着那水幕之中的黑影。
他似乎看见那庞大的黑影动了一下,却又疑心不过是自己的幻觉。
其实只是水雾的变幻。
那些从墙壁之中出现的怪物并不攻击他,只是对他视而不见。
他的心跳慢慢加速了。
本来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毕竟来都来了,不跪白不跪。
可是却没想到这位先祖真的吃这一套。
难道……先祖真的认可了他?
眸子之中的金色更加璀璨,他的心潮微微澎湃。
要知道,埋葬在这里的那位圣皇可是一位超S级的强者。
就算是他最后疯了。
——但是如果能得到最后他的一丁点恩泽,也足够他受用了!
“先祖,我现在虽然不是这一代的天命,但是却有着更为正统的血脉!”
他大着胆子,慢慢向前走去。
仆人沉默着跟在他的身后,手始终都握在怀中的刀柄上,未曾松开。
“倘若我真的能够得到您的传承,那我已经会持续我族的荣光……”
他踩入了水中,脚下却一滑。
原来那瀑布的水潭之下,竟然全都是那种密密麻麻的白线。
踩上去极为滑腻,像是踩在了一堆会动的泥鳅上。
强忍住心中恶心的感觉,瓦洛里安脸上的表情仍然毫无破绽。
毕竟他也不知道先祖有没有在这里留存一丝意识在这座坟墓之中。
如果在最后关头前功尽弃,那实在是太不值得了!
他口中仍然说着这些歌功颂德的话,步子逐渐向前,距离那瀑布越来越近。
在这样的距离之下,他越发清晰地看见了那庞大的阴影。
从那阴影的身上,传出一种极为强悍的压迫力。
让人忍不住想要跪下朝拜。
这可能便是S级强者的力量……
瓦洛里安只觉得更为期待。
瀑布湿滑难走,他中间一直滑倒了好几次,但是却都站起了身,锲而不舍地继续。
毕竟,只有用这种方法才能让先祖看见自己的“真心”。
终于,他来到了那瀑布之前。
水帘如幕,冰冷的水珠溅在他的脸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瓦洛里安深吸一口气,伸手拨开那垂落的水流。
——是龙。
瀑布之后,一只巨大的龙首静静地悬在那里。
那头颅比他想象中还要庞大,几乎占据了整个洞穴的后壁,一眼甚至都望不到边缘。
它看上去是如此的真实,甚至就像是才死了一会。
……或者是睡着了。
龙鳞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金属一般的暗金色光泽,每一片是如此的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会随着呼吸起伏。
它空荡而巨大的眼眶是空的。
然而,左眼之中悬挂着一团燃烧着的金色火焰。
那诡异鲜活的光芒在龙的眼眶中跳跃,将周围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神圣的金色。
——它似乎就这样静静地在这里燃烧了万年。
瓦洛里安的心脏狂跳起来,血液在血管中奔涌,几乎要冲破胸膛。
这就是先祖的传承!
这就是S级强者留下的力量!
他费劲心机,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微微喘息了一下,平复了呼吸,可是当瓦洛里安伸出手,指尖却还是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那团火焰似乎感应到了他的靠近,光芒变得更加明亮,仿佛在呼唤他,在等待他。
在那火光的照耀之中,他似乎已经看见了自己无比光明的未来。
“多谢先祖恩赐。”
瓦洛里安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
他踮起脚尖,努力伸长手臂,指尖几乎已经触碰到了那团金色的火焰——
就在这个时候,异变陡生。
“噗……”
那整只龙首都空瘪了下去。
就像是被抽空了所有支撑的气球,那庞大威严的龙头瞬间收缩。
坚硬的龙鳞变得柔软、褶皱,然后迅速干瘪,最终变成了一张薄薄的、半透明的龙蜕。
那张龙蜕轻飘飘地挂在岩壁上。
空洞的眼眶还在,但那团金色的火焰却消失了,化作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点,如同萤火虫般四散飘飞,然后迅速黯淡、熄灭。
瓦洛里安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脸上的狂喜还未来得及褪去,就被惊愕和难以置信所取代。
他的大脑空白了一瞬,然后猛地反应过来——陷阱。
这是陷阱!
不,或者说,这根本就不是真正的龙墓。
——而是一个假墓穴!
“后退!”
他厉声喝道,同时身形暴退。
但已经晚了。
脚下的水面突然沸腾起来。
那些密密麻麻的白线猛地从水底窜出,如同活物般缠绕上他的脚踝和小腿。
滑腻、冰冷、甚至带着些许毛绒的触感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殿下!”
一直沉默跟随的仆从终于动了。
他怀中的刀出鞘,寒光一闪,斩向那些白线。
白线应声而断,断口处喷溅出黏稠的透明液体。
然而,这一刀并没有带来任何实质性的缓解。
更多的白线从水底涌出。
它们并非杂乱无章,而是以某种近乎规律的方式翻卷、延展,彼此缠绕着向上攀爬,像是一张正在收紧的巨大网。
在这些白线的牵引之下,水面忽然开始起伏。
一具具被泡得肿胀的尸体,从水下缓慢地漂浮而上。
冰冷、湿漉漉的脸庞逐渐从黑暗中浮现出来,紧紧地闭着双眼。
水珠沿着死白面孔缓缓滑落,留下一道道湿冷的痕迹。
仔细看去,原来那些白线并非系在脖颈上,而是从他们的脊椎深处钻出,如同某种寄生的触须,深深嵌入骨肉之中。
在那些白线的操纵下,他们如同提线木偶般,缓缓睁开了眼。
——眼瞳中没有任何神采,只有一片死寂的空白。
就算是仆人的战力很强,但是毕竟寡不敌众。
而且身边还有一个累赘。
瓦洛里安背靠岩壁,金色的眸子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镶嵌着红色宝石的戒指,用力捏碎。
宝石碎裂的瞬间,一股狂暴的能量爆发开来,形成一道赤红色的冲击波,将逼近的怪物暂时震退。
这是保命的底牌,只能用一次。
“趁现在!”
他咬牙道,快速冲向怪物群被震开的缺口。
而与此同时,洞穴的另一端。
雪诺站在牙牙的背上,已经快要抵达洞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了那一道刺目的赤红光芒。
星绡眯起眼,有些不怀好意地笑起来。
“看来有人遇到大麻烦咯~”
雪诺没有回答。
在他的感知之中,一种不妙的感觉逐渐浮上心头……
【命运之筹。】
掌心之中,鲜红色的筹码抛出,1点。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没想到之前从格蕾丝身上掠夺到的气运,竟然这么快就消耗光了。
再次抛出,还是1点。
第三次抛出,1点在空中闪烁了一下……变成了3点。
——尚有一线生机。
雪诺垂下眼眸。
【请带殿下离开。】
就在此时,一道沙哑的声音在他识海之中响起。
……是仆人的声音。
【此地是假墓,真墓穴并不在此处。】
【——我救不了。】
雪诺果断拒绝。
拜托,他只是个佣兵,养死士是另外的价钱。
【我愿意立下灵魂契约,倘若我能活下来,我愿为你……】
雪诺轻笑了一声,打断了他。
【倘若你活不下来呢?】
净说些没用的话。
仆人沉默了。
“加快速度。”
他低声道,拍了拍牙牙的背脊。
恶魔鳐发出一声低鸣,鱼鳍扇动的频率加快,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洞口的光亮。
就在他们即将冲出洞穴的瞬间——
整个地穴猛地一沉。
岩层失去了承托,化作松散的砂石,大块大块地崩落下来,砸在地面与岩壁上,发出沉闷而密集的轰响。
粉尘翻涌,视野骤然变得模糊。
眼看就可以通过的出路,却即将被掉落的砂石堵上。
“哈哈哈哈哈哈!”
狂笑声在轰鸣中炸开。
阿利斯泰尔稳稳地站在最前方,红发在乱流中向后翻飞。
“风啊——听从我!”
下一刻,他猛地张开双臂。
无形的力量自他体内倾泻而出,空气被强行搅动、唤起。
狂风自他身前卷起,像是一头骤然苏醒的巨兽,发出低沉的呼啸。
坠落的砂石在风中被硬生生撕碎。
较小的碎石直接被气流卷走,化作一片灰白色的尘雾,较大的岩块则在半空中偏移轨迹,被狂风推向洞壁两侧,砸出一连串深陷的凹痕。
牙牙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背鳍猛然展开,宽阔的身躯顺着气流冲出。
鳞片与空气摩擦,带起细碎的火花,尾鳍狠狠一甩,将试图追上的几只扭曲怪物卷回塌陷的深处。
雪诺伏低身体,单手扣住牙牙背脊上的骨脊,另一只手牢牢环住星绡。
洞穴在他们身后持续塌落。
岩层剥离,地面向下倾斜。
原本平整的通道变成了一个不断扩大的漏斗,深处传来低沉而持续的轰鸣,像是某个巨大的结构正在彻底失衡。
维持这样的状态明显极累,阿利斯泰尔的脸色变得越发苍白。
一块巨大的石块即将砸落在他的肩膀上。
“——小心!”
雪诺往前一步,将高大的男人护在怀中。
身边的雪白结界升起,那一块石块粉碎成为碎片。
阿利斯泰尔闭上眼在他的后颈上深深吸了一口,咧开嘴笑了。
“……刺激。”
就在这一刻,洞穴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断裂声。
整片地穴猛然向内塌缩。
黑暗自后方翻涌而来,将所有声音、光线与未能逃离的所有生物一并吞没。
外界的光线骤然倾泻而下。
——他们出来了!
牙牙盘旋在温暖耀眼的阳光之下,晃动着尾巴,发出兴奋的呼啸声。
身后,洞穴入口在一声巨响中彻底崩毁,只留下一个不断下沉、被砂石填满的巨大凹陷。
直到此时,雪诺这才缓缓松了一口。
他拉着身边的人坐了下来,胡乱地摸了摸阿里斯泰尔湿漉漉的红发,吻了一下前额,将他身上那些刚刚被石块掉落造成的创伤一一修复。
在他们附近,地面忽然裂开了一道狰狞的长痕。
那并不像普通的地裂,更像是有什么东西用利刃,强行在空间之上划开了一道伤口。
裂缝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光,空间本身在那一瞬间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发出细微而刺耳的嗡鸣。
下一刻,一道人影被从裂缝之中狠狠抛了出来。
“砰——”
瓦洛里安重重地摔在地上,翻滚了几圈,才勉强停下。
此时的他全身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
金发被鲜血浸染,衣物被撕裂得不成样子,血迹顺着手臂、额角不断往下淌,在地面拖出一道狼狈而漫长的痕迹。
刺目的阳光骤然落下。
他下意识地抬手遮住眼睛,指缝间溢出的光线却依旧让他眸子生疼。
那是一种久违的、几乎让人想要流泪的明亮。
瓦洛里安怔怔地坐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
几息之后,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一开始极轻,像是喉咙里漏出来的气音,紧接着却越来越失控,夹杂着断续而急促的喘息,最后彻底变成了近乎歇斯底里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着,肩膀却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笑着笑着,眼泪顺着脸颊滚落,混着血水砸在地面上,溅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的右手死死地攥着什么。
——那是一只刀鞘。
通体漆黑,边缘已经布满裂纹。
这只刀鞘像是承受过某种难以想象的力量冲击。鞘口处还残留着一抹尚未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雪诺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正是仆人一直佩在身侧、从不离身的那一把。
瓦洛里安低头看着手中的刀鞘,笑声忽然卡在喉咙里。
他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呼吸一点一点变得紊乱,他死死地攥住那刀鞘,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
大地开始震动。
那洞穴的塌陷并不是结束,而更像是一个开始。
细密的裂纹迅速在地面上向四周蔓延,如同蛛网般扩散开来。
在机关被触发之后,不仅仅是这座假墓穴,甚至就连他们所身处这片大陆开始彻底崩散!
——他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不好。”
雪诺猛然转身,看向零号的方向。
【零号,立刻起飞!】
他在蛛网上面命令道。
【……】
【……】
无人回应。
此时的蛛网已经遍布异变体的哀嚎和痛苦的呼救,这些杂乱尖锐的信息彻底污染了蛛网。
——零号听不到。
作者有话要说:
生理期啊呜,没有二更嘞,要早睡zzz
第340章 红日
在发现自己联系不上零号的那一刻,雪诺的心乱了一瞬。
他闭上眼,蛛网展开。
无数的光点在他面前闪烁亮起。
蛛网被彻底污染了。
那些异变体的哀嚎、嘶鸣、绝望的呼唤,像是一层厚厚的污垢,覆盖在原本清晰可见的精神链接之上。
他继续试图呼唤零号,下达命令。
但所有的信息都在传递途中被扭曲和淹没。
各种痛苦的思绪尖锐地在上面传来,他听不见任何话语,只能看见零号的光点还在稳定地亮着。
零号还活着,他的孩子们还活着!
这一点让雪诺心下稍定。
“牙牙。”
来不及去想更多的事情,雪诺快速地让身下的恶魔鳐带着几人向着零号的方向赶去。
希望还来得及。
但是此地的崩解比他们所想象还要更快。
几乎是在他们行进的途中,大地震便开始了。
大地开裂,巨大的岩块在失重中坠落,彼此撞击,发出沉闷而连续的轰响。
那些本就残破的楼房彻底宛如积木一样倒塌。
更远处,山脉像是被人从根部折断,一截一截地滑入地下的黑暗之中。
“妈咪!!!”
星绡钻进雪诺怀中,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臂。
漫天烟尘扬起,牙牙惊险地从一幢即将倒塌的高楼下钻过。
身后的纤长尾翼已经完全展开,向前快速滑翔。
“——来不及了。”
一道低哑的声音响起。
雪诺侧脸看去。
——是瓦洛里安。
两道金黄色的龙翼自他的肩胛骨处生出,骨架清晰,翼膜呈现出一种流光的色泽。
与先祖那遮天蔽日的庞然之翼相比,他的龙翼确实要小得多。
但是却也足够支撑着他在空中飞行。
因为他身上的伤势,他飞得时高时低。
少年的脸上少了那种曾经的目中无人的嚣张自信,多了几分成熟。
可是当雪诺将视线更深地投入其中时,却看见了那藏在冷静下的,隐隐的癫狂。
“别抱有幻想了。”
他近乎冷酷地抱臂说。
“那种体型的飞船,启动、加速、脱离引力场,每一步都需要时间。”
“除非在半小时前就预知到这场地震——”
他的目光移回雪诺脸上,金色的眸子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令人不适的冷酷清醒。
“否则,你的船员们不可能逃离。”
风变得异常安静。
雪诺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眼神没有崩溃,也没有愤怒,甚至什么情绪也没有。
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了头。
下一瞬——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扇在瓦洛里安脸上。
力道大得让瓦洛里安的头猛地偏向一侧,金发在空中甩出一道凌乱的弧线。
那张尚且带着伤口的脸上,立刻浮现出清晰而刺目的红痕。
龙翼在失衡中剧烈一振,他在空中踉跄了一下,险些坠落,才勉强稳住身形。
雪诺的手还停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麻。
“你算什么东西。”
他低语。
“——滚开!”
……
……
阳光穿过稀薄的尘雾,在崩裂的大地上切割出清晰的明暗边界。
破碎的岩石、地面上扭曲的裂缝、尚未干涸的血迹,都在那光中被照得分毫毕现。
头顶的巨大太阳仍然高悬着。
光芒自遥远的天穹倾泻而下,稳定而均匀,没有半分改变。
明亮的阳光落在皮肤上,带来微弱而清晰的暖意。
雪诺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任由那阳光在他的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此时已经是那场灾变发生后的第三个小时。
——他仍然没有找到零号的踪迹。
阿利斯泰尔利用能力在零号原本的地方挖掘了大约六十多英尺,最后却一无所获。
更有可能的是,他们已经不在原本的位置了。
零号一直都是很乖的孩子。
懊悔和内疚在雪诺的内心不断翻涌。
如果没有接到自己的命令,他就算感知到了危险也绝不会自行启航,更不会将母亲抛下……
唯一的好消息是,在蛛网上,他能感受到那些熟悉光点的存在。
他们没有死。
——但是他们被困住了。
困在不知多少米的地下、困在黑暗之中。
按照他们刚刚进入的那个地穴来看,这座城市的地下并非是完全的死路,而是有着复杂的密道和机关。
只是继续这样下去的话……
在没有食物和饮水的情况下,他们支撑不了多久。
“别担心啦,母亲。”
星绡故作开朗地蹭了蹭他的肩膀。
“只要我们离开这个星系,出去找人帮忙就好了。”
“大家都会没事的~”
“太久了,小绡。”
雪诺将他抱在自己膝上,帮他梳理着浅紫色的发丝。
“——他们等不及。”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的不是吗?”
瓦洛里安笑意盈盈地坐在一块巨石上,黄金裔的自愈能力不弱,他身上的伤势已经好了七七八八了。
只有脸上的那一道显眼的红痕还未散去。
尽管他被打了一巴掌,但是此时却一点也看不出来生气的样子。
仍然如常地对话,脸上还带着笑。
“他们是被假墓之中的机关困住了。”
“只要成为这座龙墓真正的主人……就能把他们救出来。”
【他说得对。】
伊格纳休斯的声音响起。
【母亲,我感应到这个环世界虽然看似破碎不堪,但是彼此之间仍有着强烈的关联,共同组成了这座坟墓的一部分。】
雪诺摸了摸宛如泪滴的海蓝色耳坠,沉默了片刻。
【你是说……只要找到真正的龙墓,并且掌控它,就能救出他们?】
【目前看来,这是可能性最高的选择。】
伊格纳休斯赞同了这句话。
【起码比在地下乱挖看运气,以及等待半年后的支援要可靠的多。】
雪诺没说话,凝视着眼前的场景。
温暖刺目的阳光落在废墟之上,有着一种怪诞的旺盛生命力。
他看见一株尚未死去的野草在缝隙中摇曳,只要再有一场雨水,就会快速抽芽开花。
对于其他的生物来说这是一场毁灭,而对这这颗小草来说,却是新的生机。
“太阳。”
雪诺轻声说。
“什么?”
瓦洛里安微微一愣。
苍白修长的指尖慢慢指向了空中,那一轮巨大的不可思议的璀璨红日。
“真正的龙墓,在那颗恒星上。”
他顺着雪诺的手指抬头,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了。
“等等,你是认真的?”
瓦洛里安低声开口,语调微微迟疑。
雪诺的目光没有从那轮红日上移开。
是的,他在那一轮红日上感受到了……极为旺盛几乎要溢出的能量点。
这不仅仅是一颗恒星,里面还藏了其他的东西。
也正是因此,这颗恒星才会比寻常恒星更为巨大耀眼,而且在这样的距离之下,也没有感觉到任何灼热。
他不由得进行了换位思考。
如果自己是那一位圣皇的话,那一位已然走到了世俗的巅峰、极致自恋自傲,要追逐永生的人。
——又如何会容忍自己的尸体被埋葬在地下?
雪诺看向瓦洛里安。
“你的先祖,那位自诩为光与永恒化身的圣皇,会允许自己最终的归宿,是任何会轻易腐朽的东西吗?”
瓦洛里安抬起头,望向那轮红日。
此刻,那温暖的光芒仿佛带上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意味。
这是一种跨越了死亡界限的、极致傲慢的宣言。
“他不会。”
瓦洛里安声音干涩。
他脸上的表情变幻几秒钟,最后慢慢定格。
“他只会选择最辉煌、最永恒、最不可触及的棺椁。”
“一颗恒星。”
“用一颗恒星……作为自己的坟墓。”
他的语速越说越快,脸上流露出一种难以描述的光芒。
“不,这不是坟墓——”
“是王座!”
“一个即便在死后,依然能照耀万世、让所有生灵仰视的王座!”
雪诺站起身来,吻了吻星绡的额头。
“——那还等什么?”
悲伤已然从他的身上退去。
黑发虫母此时已经恢复了冷静,一种更为强大的、不可抵抗的力量正从他的身上迸发出来。
雪诺早就知道眼泪不会在这时起作用。
他在心中发誓,这一次他会再次将他的孩子们一个不少地找回。
——就像是之前一样。
“你身上应该还有传送卷轴吧。”
他对着瓦洛里安说。
“离开地面,我们可以施展传送,去往恒星。”
在没有飞船的情况下,他们不可能依靠飞行去往恒星。
这距离太遥远了。
“有的。”
瓦洛里安点了点头。
“……但是只有两张了。”
他摊了摊手。
“我自己要留一张,剩下一张你们谁来?”
“我来!”
“我来!”
“嗷!”
两只手和一只鱼尾巴同时举了起来。
“嗷什么嗷。”
雪诺伸手将牙牙的尾巴打掉。
“都不许去。”
他现在的这具身体是分身,并不畏惧死亡。
无非也就是有一点精神损伤罢了,很快就能够耗费能量点再重塑一具。
但是虫虫们没了就是真没了。
生命母树现在还在沉睡状态,不知道之前曾经用过的那种复活法术能不能再用……
风险实在是太大了。
“都乖乖地等着我,好不好?”
身后的尾尖从三虫的额头上扫过,精神触手温柔地拂过识海。
“我绝不能再失去你们任何一个了。”
几乎没有什么准备时间。
他们很快就飞离了这片破碎的环世界碎片,来到了高空之中。
在这里,空间束缚的力量减弱,他们可以使用空间卷轴撕裂空间,进行快速跳跃。
“如果我的推测是错的怎么办?”
雪诺看向身边的金发少年。
“那这样的话,恒星的温度几乎瞬间就会将我们蒸发。”
“没关系啊。”
瓦洛里安将那把刀鞘绑在腰间,懒洋洋地笑了一下。在他身后,金色的龙翼在空中微微展开,调整着姿态。
“没有什么东西是不需要代价的,不是吗?”
“如果错了,那无非就是一死罢了。如果对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锋利的弧度。
“那在此之前,一切牺牲都是值得的。”
“这是我父皇告诉我的道理。”
“——只要赢就好了。”
“不管有多么狼狈,只要最后赢了,那你前面做的一切错事就全是对的。”
雪诺点点头。
“走了。”
卷轴被撕开的瞬间,空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扯开。
刺目的白光吞没了一切,方向感、时间感、重力感同时被剥离。
在意识被拉入空间通道之前,雪诺最后看到的,是那轮巨大的红日。
它不再遥远。
——而是在迅速逼近,奔他而来。
……
……
雪诺睁开眼,不由得微微抬了抬手,挡在脸上。
——太亮了。
刺目的白光覆盖了一切。
沸腾的金色海洋在他的眼前卷起翻滚的热浪,形成巨大的涡旋。
雪白的日冕像是一层燃烧的薄纱,在某种规律的脉动中起伏不定。无数闪烁着的光粒子不断地旋转着,跳着永不停歇的舞蹈。
本应该是灼热逼人的,但是却并没有如此。
相反,他感到很“温暖”。
在那无限的光芒之中……
他看见了一双璨金色的巨大眼眸,向着他豁然张开。
然后,雪诺落到了某个地方。
白光在脚下缓缓铺展。
那并非实质意义上的地面,而是一整片被凝固下来的光界层,平滑、无垠,没有尽头。
——像是个光滑的白色鸡蛋壳。
瓦洛里安不在他身边,他们被分开了。
雪诺站稳身形,抬眼望去。
远方的光海尽头,十二根巨大的龙骨碑静静矗立。
它们高得不可思议,金色的血与火在碑上缓慢流动,不断地扭动、变化。
【欢迎……第132位继承者。】
一道苍老的声音在雪诺的耳边响起。
【请开始,你的试炼。】
再没有更多的话,那光滑的雪白界面骤然翻涌。
雪诺向后跃起,衣角纷飞。
而在他刚刚站立的地方,一道炽烈的火焰自地面深处喷薄而出。空间结构被高温强行撕裂,一道又一道庞大的身影在火海中成型。
——那是龙。
由恒星火焰与能量塑形而成的火焰龙。
它们和真龙几乎没有什么区别,只是体型更小一些,全身都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一头,两头……五头。
五头火焰龙从四面八方逼近,向着雪诺逼来。
雪诺站在原地,甚至没有后退一步。
——他也早已无路可退。
白色的手环从掌心滑落,化为一把铮然长剑。
“母亲。”
他转身,抚过剑身。
“这次,还请您和我一起并肩作战吧。”
下一瞬,剑光乍起。
他用出了他唯一会的那一招剑法。
——破万法。
雪诺一步踏出,剑锋横扫。
没有复杂的剑势,也没有任何华丽的技巧。
第一头火焰龙迎面扑来,龙口张开,鲜红的火焰在喉咙深处压缩成一个刺目的光球。
下一瞬,剑光先至。
那头火焰龙甚至没能真正吐出龙息,整个头颅便被一分为二,瞬间崩散成失序的光粒。
第二头火焰龙从侧翼俯冲而下,龙爪撕裂空间,带起尖锐的震鸣。
雪诺脚下轻点,身体在半空中旋转,剑锋反手上撩。
这一剑,切进了龙翼根部。
那头火焰龙的整个左翼瞬间失去支撑,结构塌陷,它庞大的身躯在空中失衡,重重坠向界面。
第三头、第四头火焰龙同时逼近。
雪诺不退反进,径直冲入两头火焰龙的交汇区域。
——破万法!破万法!破万法!
任你万般招式,我一招来应!
两头火焰龙的身体同时停滞。
下一秒,它们从中线开始,对称地崩解,一道贯穿而过的剑痕贯穿了它的身体。
雪诺低低喘息了一声。
他的呼吸已经开始有些不稳,和军虫们相比,他的战力并不算是强。
毕竟……
也没想到会真的出现,这种让虫母独自杀敌的场面。
最后一头火焰龙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疲惫,那双由纯粹光焰构成的龙瞳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凶光。
它没有急于进攻,而是缓缓盘旋,巨大的龙翼在光之空间中划出灼热的轨迹。
然后,它猛然仰头长啸,身躯开始膨胀。
原本就庞大的体型再次增长了一倍,龙鳞上的火焰从鲜红转为暗金,温度急剧攀升。
空间在它周围扭曲,光线被高温吞噬,形成了一圈圈黑色的热浪波纹。
“吼——!”
它向着雪诺扑咬而来。
灼热的气焰几乎已经喷到了雪诺的脸上,要将他灼烧殆尽。
但——
雪诺张开掌心。
一点幽暗的黑暗在他的掌心上浮现而出,并且快速膨胀。
“恶殍……饥餐。”
随着他的呼唤,黑暗撕碎了光。
在这纯白的光与火焰的世界里,出现了第一抹漆黑的影子。
黑犬自雪诺的掌心中落下。
全身摇曳的华丽毛发随风飘动,漆黑如墨没有一丝反光,像是把所有光线都吸纳了进去。
它的体型转瞬便变为原本的几十倍,漆黑的巨口张开。
——咔。
獠牙精准地咬住了火焰龙的颈部。
火焰龙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哀鸣。
它的身体剧烈挣扎,龙翼疯狂拍击,却无法挣脱那道漆黑的身影。
下一秒,那火焰龙的头颅被硬生生扯了下来。
剩下来的身躯被直接吞吃入肚。
一股能量点被传送到雪诺体内。
在吃下这只火焰龙后,恶殍饥餐身上的毛发也变得更为光滑了,其中甚至还夹杂了一丝火焰的鲜红。
雪诺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
看来没猜错……
虽然在空间的封锁下,他无法使用星门呼唤虫族。
但是恶殍饥餐显然被认定成为了他的一种“随从”,不被限制。
饱餐了一顿的黑犬摇着尾巴,欢快地走回他的身旁。
它低下头,用额头轻轻蹭了蹭雪诺垂落的手指,动作亲昵而顺从。
“虫巢之中现在怎么样了?”
雪诺揉了下它的头顶。
黑犬没有回应。
只是舔了舔他的掌心,无声地安慰着他。
“没关系。”
雪诺重新站了起来,嘴角上扬。
“——我不会让孩子们等太久。”
否则,他们会害怕的。
【恭喜,第一重试炼已通过。】
那一道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休息时间,五分钟。】
“请直接开始吧,考官先生。”
雪诺温声说,手中的剑垂落下飒飒白光。
“我赶时间。”
【嗯?】
明显那苍老的声音也没想到,竟然还能听到这种请求。
但是他还是应许了。
【……如你所愿。】
数量更多的火焰龙从地下涌出,无休无止地向着雪诺扑杀而来。
第一重试炼是5只火焰龙,第二重试炼是15只,第三重是50只……
试炼的难度层层攀升。
在这个过程之中,雪诺也会受伤。
但是好在只要能量点不枯竭,他便能够进行治疗。
外加上恶殍饥餐也一直在帮他。
它吞噬下的火焰龙能够变成能量点,反哺给雪诺。
在发现了这一点之后,雪诺杀敌的时候就会故意收手。
把人头让给恶殍饥餐。
随着吞下的火焰龙是数量越来越多,恶殍饥餐的毛发颜色也开始发生了变化,从原本纯粹的黑色变成了如同火焰般的烈烈鲜红。
它原本的攻击是无属性的,如今却附带上了火焰的特性。
更加暴烈,也更为危险。
这种变化无疑是一种好事,因为它变得更强了。
在大约第59重试炼的时候,雪诺在出剑的时候茅塞顿开。
一种新的明悟从他的心中生出。
【破万法——】
对着面前更为强大的火焰龙,雪诺抬剑。
白光沿着剑脊流淌,被火焰映照出层层叠叠的辉影。
剑光从剑尖延伸而出,划过空间,轻飘飘地落在对面那只火焰巨龙的额头。
这一剑实在是过于温柔,就像是一片树叶落在了它的额上。
但火焰巨龙的动作停滞了。
明明是这样无力的一招,它不断燃烧着的眸子之中,出现了……恐惧。
巨龙挣扎了一下,竟然违背了自己被设定出来的本能,下意识甩动着尾巴,想要往后退去。
——但是却已经迟了。
下一秒,它的身体开始崩解。
这一次不是被斩断,不是被吞噬,而是仿佛被净化。
金色的光芒从它的额头开始蔓延。
所过之处,龙鳞化为光粒,血肉化为光流,骨骼化为光尘。
仅仅三秒。
那头残暴无比的火焰巨龙,彻底化为了一个小小白色光点,悬浮在空中,里面蕴含着纯粹的光之能量。
在旁边对付另外一只火焰巨龙的恶殍饥餐见此一跃而起,心满意足地将它吞入腹中。
一大股更为精纯的能量点涌入雪诺的身体之中。
【……光之亲和。】
苍老的声音响起,这一次声音里微微有些震惊。
【你竟然在这样短的时间内,便领悟了光之法则?】
雪诺感受着体内那股新生的力量。
这种和光明相关的力量似乎与他的剑意完美融合。
破万法,是斩断一切阻碍的剑。
而光,是照亮一切、净化一切的力量。
当两者结合在一起的时候,他手中之剑便成了一把……净化之剑。
将一切生灵净化、分解为原初的样子。
最后,变成无比纯粹的能量……
这一点倒是和他吞噬的能力有些关系。
白骨剑发出轻轻的嗡鸣声,明显也有些兴奋。
系统似乎提升他获得了一个新技能,但此时的雪诺没有看的心情。
“继续。”
雪诺头也没抬。
他没忘了自己现在的时间很紧,现在可不是庆祝的时候。
不知多长时间后……
雪诺站在原地,微微喘息。
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破碎的衣衫,又在周遭的高温下蒸腾成白雾,模糊了他苍白的面容。
他握着剑柄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僵硬无比,甚至在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他感觉自己至少已经杀了一千多只火焰龙。
但是试炼还没有结束,更多的敌人却还是源源不断地从地下出现。
……到底还有多少重呢?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传来的钝痛。
那是无数次被龙爪撕裂、被龙息灼烧后,即便有能量点反复修复,也依然积累下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的身体,已经逼近极限。
虫母的躯体本就不以坚韧见长,更何况,他这只是一具分身。
能量点的治疗能弥合伤口,却无法抚平倦怠。
眼前的光景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耳边除了火焰龙的咆哮和恶殍饥餐的低吼,只剩下自己沉重如鼓的心跳。
【第99重试炼。】
那苍老的声音终于响起,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雪诺勉强抬起眼帘,望向地下。
在火焰深处,新的火焰龙正在凝聚,更庞大、更恐怖的阴影正在成形。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咙里的血腥味,重新握紧了剑柄。
【年轻人,】
苍老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斟酌着词句。
【你当前的排名,已经是历代试炼者中的第一位了。自圣皇设下此试炼以来,从未有人能走到你这一步。】
“喔。”
雪诺淡淡应了一声。
排名?荣耀?
那些东西对他毫无意义。
他只是想要找到他的孩子们而已。
【……】
苍老的声音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动了恻隐之心。
【停下吧,年轻人。】
【你已经证明了你的意志与潜力,无愧于第一之名。但……到此为止了。】
雪诺没有动,只是静静听着。
【别再继续了。】
苍老的声音叹息般说道。
【就算你拼尽一切,打到199重,299重,甚至999重……你也根本不可能得到圣皇的传承的。】
雪诺缓缓抬起头。
尽管视线有些模糊,但金色的瞳孔深处,宛如有不肯熄灭的火焰依然在燃烧。
他轻声问。
“……为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妈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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