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丑八怪
经他这一问,那苍老声音也沉默了。
“你并非我族血脉。”
他终于说了实话。
也许是对着他惊人意志的钦佩,也许是出于不愿看着这位天骄陨落在此的一丝最后的善意。
“我是此间龙墓的墓灵,我要做的就是为圣皇选出后辈之中的惊才绝艳之人,让其继承圣血。”
“而你天赋和意志虽然都称得上是万里挑一,可惜你的身上并无一丝我族黄金裔的血脉,因此……最后的继承人,绝不可能是你。”
“原来如此。”
雪诺点了点头。
他垂下眼,视线落在自己握剑的手上。
那只曾经修长漂亮的手如今伤痕累累,虎口被反复震裂又愈合,血迹与汗水混在一起,难以分辨。
可那只手,依旧稳稳地握着剑。
“所以呢?”
他抬起头,看向虚空中声音传来的方向。
“你想让我放弃?”
【……是的。】
墓灵没有否认。
【你可以现在离开。】
【我会为你开启通道,将你送回龙墓之外。】
【你会活下来。】
这已经是它所能给出的,最大的善意。
雪诺笑了一下。
那笑容又浅又冷,像是快速从花窗玻璃上掠过的一剪漂亮光影。
“你知道吗?”
“你刚刚那句话,有一个问题。”
墓灵没有出声。
雪诺抬起剑,剑尖斜指地面,白色的光顺着剑脊缓缓流淌,映亮了他苍白疲倦的侧脸。
“你说,唯有黄金血脉,方可登临王座。”
他微微歪了歪头,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
“可我从来没有说过。”
“——我来这里是要继承他的东西。”
恶殍饥餐从母亲身边迈出步子,身形骤涨到原本的几十倍。
如同小山一样的恶犬低低俯身,獠牙间溢出低低的、低哑的咆哮声,身上暗红色的毛发如同火焰般灼灼燃烧。
它身上的火焰似乎影响了原本空间内的某种平衡。
那些地下的,原本一直持续稳定燃烧的白色火焰似乎闪烁了起来,像是烛火在摇晃。
【……你什么意思?】
第一次,墓灵的声音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很简单,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雪诺抬眼,金色的瞳孔在白光中显得格外清澈。
“——不然我就吞了这里。”
对方怎么会如此好心,专门来送他离开这里……
只是因为雪诺经历的试炼重数越多,龙墓就需要耗费更多的能量来构建更为强大的火焰龙。
而龙墓经历了几万年的岁月磨损,经历了一百多位试炼者。
就算是圣皇当年留下的这笔力量再庞大,此时恐怕都有些捉襟见肘了。
而雪诺的能力又极为特殊,能够直接将火焰龙转化为光能量,再由恶殍饥餐吞噬。
这些火焰龙全都是由极为精纯的能量所组成。
里面蕴含的能量极高,是最好的补品。
久而久之,雪诺虽然身体疲累,但是获取的能量点却得以暴涨。
恶殍饥餐永不满足的贪婪天性更是让它胃口大开。
它将永远饥饿。
——就算吞吃再多的食物也不会感到饱腹。
再继续这样下去的话,整座龙墓恐怕都会被他们吸干!
如此一来。
墓灵如何能不着急将他这个吸血鬼赶走?
【……够了!】
墓灵的声音彻底变了,蕴含着低沉的愤怒。
【年轻人,你可知,你面对的是什么?】
雪诺挑了挑眉。
“什么?一个把子民当作陪葬品的、不负责任的、早就死去万年的疯王……”
“——还是他那只可怜的看门狗?”
【呵呵……】
如鸡蛋壳一般的地面轰然震动。
远处,十二根龙骨碑同时亮起,金色的血与火自碑体内部逆流而上,龙骨上铭刻的古老纹路逐一亮起,像是被重新唤醒。
它们在光界的穹顶之下彼此呼应,最终汇聚成一道庞大的、不可直视的法阵。
火焰层之下,光海向两侧分开。
一只前所未有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庞然巨物的火焰龙,缓缓从中浮现。
它的体型远超之前任何一头火焰龙,身上的火焰颜色几乎已经接近纯金。那双眸子之中闪烁的神采,表示着它有着已经接近人类的智慧。
巨龙低下头。
那双璨金色的竖瞳,完整地、毫无遮挡地,锁定了雪诺。
【第100重试炼。】
墓灵的声音冷冰冰地响起。
【——开始。】
在他这两个字落下的同一瞬间,火焰巨龙已然动了。
“簌!!”
雪诺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便在本能的驱使下向侧方翻滚。
几乎是在他离开原地的下一刹,一道纯粹由炽焰凝聚而成的龙息贯穿了他方才站立的位置。
地面被硬生生洞穿。
下方的火焰海翻涌着暴露出来,大地破碎,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外面的空气。
可以站立的地方进一步缩小。
稍有不慎就会掉落其中,危险无比。
“咔!”
雪诺的后背重重砸在地面上,胸腔内传来清晰的断裂感。
来不及恢复。
火焰巨龙的龙爪已经瞬息而至,向他当头落下。
——破万法!
雪诺几乎是凭着残存的意志挥出了这一剑。
白色的剑光与金色的龙爪正面相撞,龙爪的动作也出现了极其短暂的一滞。
无声的崩解瞬间开始,雪白的光点在空中逸散。
但是火焰很快又组成了新的龙爪。
趁着这一瞬间,雪诺跃起。
他任由自己的身体被反震的力量带离原地,躲开那一条向着他甩来的巨大龙尾。
体型如同小山一般的恶殍饥餐发出一声低吼,化作一道漆黑的残影扑向火焰巨龙的侧颈。
沉重的身体将对方撞飞,让母亲躲开下一击龙爪的攻势。
火焰巨龙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
在有着如此庞大的体型和如此强悍的本体的情况下,却还有着这样快的速度。
天知道那位墓灵在其中动了什么手脚……
是不是把未来100层试炼的能量,全都用来造成了这一条龙。
恶殍饥餐对着火焰巨龙的脖颈咬下,而獠牙咬合的瞬间,却发出了近乎刺耳的摩擦声,就像是咬上了一块铁板。
黑犬明显愣了一下。
好像这还是它出生以来第一次遇见,自己咬不动的东西……
火焰巨龙甩动脖颈,黑犬被狠狠抛飞,砸落在地上。
恶殍饥餐低低呜咽了一声,毛发间的赤红光焰黯淡了不少。
就算它并非真正的实体,但是却并不意味着恶殍饥餐不会受伤。
一旦身上的能量被打散太多,它也会死。
而那火焰巨龙拖着身后的长尾猛然转身,咧嘴露出一点人性化的笑意。
——它飞身便要向着躺在地上,一时之间无力起身的黑犬咬去。
这龙不光是武力值强大,甚至性格也如人类般狡诈。
“小黑,回来!”
一道幽暗的黑光回到了雪诺的掌心。
此时的他单膝跪地,勉强用剑撑住身体。
视野一阵阵发黑。
经历了刚才不断的车轮战,他的身体本来就快要到了极限。
就算是身上的伤势已经被能量点修复好,但精神上的疲累却是无法隐藏的……
好累啊。
真的好累。
如果现在有张床,能舒舒服服地摔在上面,不管不顾,长长地睡上一觉就好了。
——可是,还不行。
黑犬被收回。
悬在空中的火焰巨龙失去了目标后,再次向着他俯冲而下。
它的速度比之前更快,双翼鼓动得更用力,仿佛已经完全锁定了雪诺的动作。
雪诺抬起头。
金色的瞳孔深处,再次燃起烈火。
“——来!”
白骨剑发出濒临碎裂的尖锐嗡鸣。
剑身震颤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崩解成无数碎片。
一只覆盖着赤红鳞片的粗壮龙爪,裹挟着焚尽万物的高温,轻而易举地切入了雪诺的胸口。
利爪穿透皮肉、碾过骨骼的触感无比清晰。
剧痛如海啸般席卷而来。
然而,就在龙爪贯体的同一刹那,雪诺握剑的手腕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猛然翻转。
原本笔直刺出的骨剑,剑身竟在巨力压迫下弯曲出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
随即,借着这股弯曲蓄积的弹力与龙爪前冲的惯性,剑尖如毒蛇回噬,以一个同样刁钻、甚至更为致命的角度,精准无比地刺入了巨龙脖颈上那道早已存在的、流淌着熔岩般血液的伤口!
“噗嗤——”
利刃没入血肉的声音,与骨骼碎裂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视野瞬间被血色浸染。
生命力随着胸口喷涌的鲜血飞速流逝,冰冷与灼热两种极端的感觉在体内疯狂冲撞。
而就在剑尖彻底刺入火焰巨龙脖颈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凝滞。
雪诺能看见巨龙熔金色瞳孔中倒映出的、自己残破的身影,能感受到滚烫的龙血顺着剑身沟槽喷溅在手臂上的灼痛……
能听见自己心脏在龙爪挤压下艰难搏动的、越来越微弱的闷响。
黏腻、温热、带着浓重铁锈味的液体浸透了每一寸衣物,紧贴着皮肤。
身上的血……太多了。
这个念头突兀而清晰地浮现在雪诺逐渐模糊的意识里。
要好好洗干净才行。
不然……凯看见的话,会担心的。
——净化。
纯白的光,从剑尖炸开。
火焰巨龙发出一声痛苦的长吟。
它庞大的身躯在光中出现了第一道裂纹。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终于,它那庞大的身躯彻底崩解成为无数雪白的光点,烟消云散!
充盈的光点快速融入雪诺的身体。
这还是他第一次斩杀一只怪物便能获得如此多的能量点……
太过分了,简直像是吞噬了一整个星球啊。
“唔!”
雪诺掉落在地上。
下一秒,剑脱手而落。
他整个人向前栽倒,重重跪在雪白的界面上。
——没关系的。
他在浮沉昏暗的意识里慢慢想。
只要再休息一下就好了……
只要,再休息一下。
然后,他就可以再次站起来。
【……】
这一次,墓灵没有再说话。
或者说,这样都没能杀死雪诺,他也是没法了。
毕竟他也不能不管不顾,把所有的能量都拿来和雪诺硬刚。
不知道过了多久……
远处,十二根龙骨碑的光芒,一根接一根地熄灭。
大地微微颤动。
此地似乎发生了某种奇异的变化。
“Sun,你还好吗?”
再次清醒的时候,雪诺对上一双璨金色的眸子。
这双眼睛和那些火焰龙实在是太像,他下意识地就要去拔剑。
“没事,是我。”
瓦洛里安大笑起来。
“那些怪物不会再出现了,我们安全了!”
是嘛……
雪诺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钝钝的。
他抬了抬手,想要放出恶殍饥餐。
但是他实在是太累了。
掌心却只出现一抹淡淡的阴影。
接着,很快就散去了。
他闭上眼,整个太阳穴连带着后颈都在抽搐般地疼痛。
甚至就连抬起眼皮都是很困难的事。
视野模糊不清,光芒在眼前晕开成一片朦胧的光斑。
“你现在感觉很累吗?”
那声音逐渐贴近了过来,雪诺能感觉到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
“的确,你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了。”
靠近的陌生气息让雪诺皱了皱眉,下意识想要躲开。
……但他没力气了。
“——噗嗤!”
一声极轻、极闷的入肉声,从他身后传来。
剧痛炸开。
有什么锋利而炽热的东西,毫无阻碍地贯穿了他的后心,从胸前透出。
雪诺的身体猛地一僵。
视野里,雪白的地面被一片刺目的红色迅速侵染。
一截金色的枪锋,从他的胸口探了出来。
“……瓦洛里安?”
他甚至都没有愤怒的力气,只是很轻地问了一句。
身后的人没有立刻回答。
下一秒,那只握着长枪的手,毫不犹豫地向前一送。
“——咔。”
清晰而残忍的断裂声在胸腔内响起。
雪诺被那股力量顶得向前踉跄,膝盖重重砸在地面上。血顺着白皙而纤瘦的下巴滴落,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金发的少年从后方抱住他失去力气的身体,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
他俯身贴近,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别露出这种表情啊,Sun。”
那声音里满溢着无法掩饰的愉悦,像是在欣赏一件终于到手的战利品。
“我都看到了喔。”
“第100重试炼?你真的很厉害。”
他顿了顿,语调陡然变得轻快。
“可惜,可惜。”
瓦洛里安摇了摇头,随即大笑了起来。
下一瞬,一对巨大的金色龙翼在他身后轰然舒展。羽翼如同由阳光铸成,是前所未有的宽广而耀眼,流淌的光辉甚至让整片本就明亮的空间变得无比刺眼。
——整座龙墓都在为他而产生共鸣。
此地已经有了新主人。
一道巨大的漆黑裂缝在地面上出现。
它突兀地和此地格格不入,深不见底,仿佛要将一切吞噬进去。
“谢谢你啊,Sun。”
瓦洛里安俯下身,金色的瞳孔变成了冰冷的竖瞳,边缘燃烧着金色的火焰,像真正的龙。
“没有你,我可走不到这里。”
雪诺无力的身子被踢入缝隙中,黑暗彻底吞没视野。
——风声呼啸。
……
……
他在不断下坠。
失重感拖拽着意识,一层一层地往下掉落。
头顶那一线苍白的天光迅速拉远,缩小,像被谁用指尖掐灭的火焰,只余下一点残存的白。
雪诺想要试着伸展开身后的翅膀,但是僵硬的肌肉却甚至无法支撑得起他自己的身体。
他像是一只被剪了翅膀的蛾。
溺入这无光海底。
太阳的背面是什么?
那样纯粹、明亮、毫无阴影的光……
它的背面,又隐藏着什么?
……雪诺不知道。
他实在是太累了。
因此,即使是这种冰冷、阴暗的黑暗也让他感到极为舒适。
于是他在这无边的、就算是飞蛾也寻找不到光的黑暗之中闭上了眼。
——此地是倒影世界。
光暗不分离。
在极光的地带,常有着通往倒影世界的入口。
而此时雪诺便顺着这样一条缝隙掉落到了倒影世界之中。
黑色的发丝褪去。
冷冽而华丽的银发在暗流中缓缓舒展,如同月光在深海中散开。
他的气息,毫无保留地暴露了出来。
刹那间。
一双又一双隐藏在黑暗深处的目光,悄然睁开,投向了他的方向。
贪婪、好奇、饥饿、试探……
无数嘈杂纷乱的负面情绪从黑暗之中传来。
【好香。】
【这是什么味道?】
【我的,我的,我的!】
【食物?】
【好甜,嘻嘻……】
【嘘,嘘……小声一点】
【不要将那位吵醒了,不然我们都没得吃……】
阴影开始蠕动,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什么东西在靠近,很多,很快,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在这些怪物之中,一团蠕动着的阴影怪物跑得最快。
在靠近那美丽的猎物时,它深深地吸了一下鼻子,从血腥味之中嗅闻到了一股甜腻惑人的香气。
好甜,好甜……
一根肮脏漆黑的触手伸出,几乎要触碰到那猎物微微弯曲的修长雪白的脖颈。
它甚至激动地全身颤抖起来。
然而——
“噗嗤!”
清脆的爆鸣声响起。
一只巨大的、生满鳞甲的恐怖黑爪从地下的黑暗之中伸出,像是捏气球一样将它捏爆了。
“——滚!!!”
所有怪物在同一时间僵住了。
下一秒,恶意消散。
贪婪的情绪被恐惧所取代。
【啊啊啊啊啊祂醒了!】
【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战斗快逃快逃】
【别杀我别杀我……】
几秒钟的时间内,被雪诺吸引而来的怪物一哄而散。它们钻进阴影,躲进裂缝,消失在黑暗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跑得慢的那几个也落得被捏爆的下场。
此地再次重回寂静。
银发虫母仍然无知无觉地躺在地上,他睡得很沉,银白的发丝宛如珍珠一样散发出黑暗之中唯一的光芒。
像是一件千金不换的珍稀宝物。
——可惜,恶兽已在四周盘踞。
即便是在昏睡之中,雪诺的身体依旧本能地蜷缩着。
他眉心微微蹙起,苍白的面容上残留着尚未散尽的痛楚与疲惫,仿佛连梦境都无法让他真正放松。
那恐怖怪异的巨大兽爪方才捏死那些怪物的时候轻轻松松。
但是此时面对他时,却踯躅了一下。
巨爪悬停在雪诺脸颊上方,微微颤抖。
那些轻易就能撕开怪物的锋利爪尖,此刻却小心翼翼地收敛了所有锋芒。
近乎深紫色的皮肤下,肌肉紧绷又放松,显示出一种罕见的、近乎笨拙的犹豫。
它想要替他抚平眉间,但是却害怕伤害到他。
最终,它放弃了那个念头。
那只巨大的爪子缓缓收拢,动作笨拙而克制,将雪诺轻轻托起。
它用最前端两根相对平滑的指爪,轻轻衔住他腰侧的衣物。
甚至刻意调整了角度,让那些锋利的骨刺远离他的身体,让粗糙的鳞片避免直接摩擦到皮肤。
那爪子很大,大得能轻松握住雪诺整个身体。
他躺在它的爪间,小得像一个精致的玩偶。深紫色的怪异皮肤衬得他的银发愈发耀眼,粗壮的指关节与他纤细的腰身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每一根指爪都如同弯刀般锋利,边缘闪烁着幽暗的寒光,但这些致命的武器此刻全都收敛了杀气,变得异常温顺。
就这样,恶兽小心翼翼地将他的宝物叼回了巢里。
母亲……
终于,终于,找到你了。
这是一张华丽柔软得近乎夸张的巨大床铺。
某种异兽的完整皮毛被奢侈地剥下,厚厚地铺叠了数层,浓密丰盈的绒毛几乎能将人温柔地陷进去。
多余的皮毛如流淌的暗色瀑布,从床沿边缘慵懒地垂落,一直拖曳到地面。
整张床榻的尺寸大得惊人,估计有六十多米。
若是有寻常人看到这一幕,恐怕会惊得当场跳起来,这已经不是奢华二字能够形容的程度了。
——简直就是穷奢极欲。
这些皮毛的来源来自倒影世界中极为珍稀的强大兽族——夜魇鹿。
这种生物行踪诡秘,力量强悍,在自由港的暗巷黑市上单张完整毛皮就能拍出天价。
然而此地的主人,却以近乎践踏的奢靡,屠戮了足足数十头这般稀世异兽,只为制成这一张床。
此刻,在这片由血腥与奢华交织的柔软中央,沉眠着一个银白色的身影。
沉睡中的雪诺,长睫忽然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他似乎于睡梦之中感知到了一缕无比熟悉的气息。
干裂的唇瓣微启,一声含糊的呓语逸出。
“……小乌鸦?”
一侧的黑暗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猛然颤动了一下。
室内空寂,无人回应。
【你为什么不去见他?】
蛇兴致勃勃地开口,他最热衷于在这种狗血剧情旁边吃瓜。
【怎么,你还真以为自己是做好事不留名的人鱼公主啊!】
【……】
【哎,你怎么不说话啊?】
【虽然你现在是长得丑了一点、胖了一点、黑了一点、大只了一点、魅力值低了一点,但是别担心,你妈咪肯定不会嫌弃你的啊!】
【……】
【?哎你怎么走了,说你两句都不爱听了,你这破孩子……】
随着空气之中无声的絮念消失。
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冰凉甘甜的水涌入干裂的唇边,打湿了他的下巴。
雪诺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正巧看见一根翠绿色的小藤蔓正弯曲着叶片,将里面蓄着的一汪水送到自己嘴中。
“你醒了,小叶子。”
他摸了摸对方细细的藤蔓,立刻就被缠上了手指,用力地蹭了蹭。
从深渊界出来后,生命母树的藤蔓吃了那个奇怪的球体,就一直陷入沉睡。
这还是它第一次看见对方出现。
“被我吵醒了吗?”
小藤蔓严肃地上下点了点头。
“真抱歉。”
雪诺揉了揉太阳穴,坐起了身子。
“请继续睡吧,我已经没事了。”
虽然之前被瓦洛里安捅了一枪,但是能量点和强大的再生能力已经为他治愈好了胸口的伤。
他手中的那把枪明显不是凡物。
此时雪诺的胸口还有些隐隐作痛,能量点流过的时候有些许滞涩。
“这里是哪里?”
雪诺这时才发现周围的装饰,还有身下这张过分柔软的奢华大床。
在他的身边放着一杯水,小藤蔓应该刚刚就是从这里取的水。
……是被人救了吗?
他揉了揉太阳穴,脑子慢慢转动了起来。
但是却始终都没有看见此间的主人,这倒是有些奇怪。
雪诺晃了晃头,却来不及想这些了。
此时的他还有更紧要的事情要去做……
自己之前的计划失败,瓦洛里安此时已经成了龙墓之主。
他绝不会相信对方会按照之前的约定,将零号之中的虫族救出。
更大的可能性是……杀人灭口。
倘若真的继承了圣皇的力量,成为了奥术之庭的新君主……
那瓦洛里安绝不会允许知晓真相的“污点”存在。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离开了龙墓,那自然就是他想怎么编就怎么编了。
雪诺的眸色慢慢沉下去。
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吗?
如果不是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他是绝对不会想这样做的……
但凡有其他的路可以走。
——可没有。
雪诺闭上了眼睛,向着虚空之中伸出手。
一个苍白的沙漏凭空出现在了他的掌心,细细的白沙自其中流淌。
【倘若命运的齿轮错位,因果的轨迹错乱……】
【您将获得逆转光阴的权能。】
【在此刻——】
【时间亦将向您俯首。】
沙漏倒转,时间逆流。
每次开启重启都要消耗一份时之沙,而雪诺至今仍没有找到补充的方式。
用完这次,就只剩最后的机会了。
雪诺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宽阔的房间之中仍然空空如也。
黑暗无声而沉默。
雪诺转身,踏入眼前展开的光门。
时间开始飞速倒退——
光影在身侧拉扯成流线,记忆的碎片如逆飞的流星向后掠过视野。
也许是这一次回溯的时间较短。
很快,这种眩晕的感觉便消失了。
倒影世界的漆黑逐渐褪去,明亮刺目的温暖光线出现在雪诺眼前。
身上的疲惫和胸口的疼痛瞬间消失,他很畅快地大喘了一口气。
【妈咪,你看!】
他听见了零号低低的欢呼声。
舷窗外,一颗巨大的恒星在他们的面前静静燃烧着。
它比他们见过的任何恒星都要炽热,光芒厚重而纯粹,像一团正在燃烧的金色熔炉。
光与热铺天盖地地涌来,将身后的阴影彻底驱散。
遥望而去,几片巨大的结构体残骸如同被撕裂的星环碎片,环绕着那颗耀眼到令人无法直视的恒星缓缓旋转。
……是他们刚刚离开失序星带,进入龙墓的节点吗?
雪诺心下一松。
还好,一切都来得及——
【咦,妈咪?】
零号原本还在为自己眼前的这壮丽场景欢呼。
转眼在蛛网之上,自己的精神体却被母亲猛然紧紧抱住了。
虽然现实里是个庞然大物。
可在蛛网上,零号的意识体只是个还没有母亲腰高的小孩子。
他的脸刚好埋进母亲意识体温暖而柔软的光影里。
零号愣了一下,随即下意识地伸出手,抓住了母亲身后垂落的发丝。
【怎、怎么了?】
零号有些懵懂地说。
雪诺一时之间没有回复。
他只是一次次地反复地抚过对方的精神体,确认着对方的存在。
许久,心中那一块缺失的空白才终于被填补。
【零号,答应我一件事情好吗?】
平静下来之后,雪诺捧起零号的小脸,认真地说。
【嗯!】
零号也严肃点头。
【如果以后在星球上,或者是在宇宙航行中……感知到了某种危险的时候,你一定一定要先自保!】
【当然啦!】
零号的触角晃了晃,理所当然地说。
【妈咪,我又不是傻,我遇见危险肯定知道跑的——】
【那如果是在妈咪和自保之间做选择呢?】
雪诺问。
零号明显是被他问住了,小眉头蹙了起来。
【那要保护妈咪!】
【不。】
雪诺用力地攥住了他的手。
【你要相信妈咪有着复活术,可以变出好多好多个自己,不会这样轻易死掉。】
【所以……】
零号歪了歪头,试探着说。
【所以,是要先自保?】
【真棒!】
雪诺吻了吻他的额头,夸奖了他一句。
【现在,把我刚刚说的话再重复一遍……】
精神疏导的波动缓缓传来,像温热的潮水一层层漫过意识深处。
舒适的感觉传遍了全身。
零号身后的尾巴不由自主地摇了起来。
【妈咪……】
他含糊地叫了一声。
【嗯,我都听妈咪的!】
小孩子还是很好哄的。
零号的精神体满足地蹭了蹭,开始复述雪诺的话语。
渐渐地,身后尾巴摇动的频率渐渐缓和下来,沉浸在母亲对他的安抚之中。
倒是伊格纳休斯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雪诺精神层面那一闪而过的剧烈波动。
【阿雪,你身上发生了什么?】
一般情况下,伊格纳休斯会称呼他为王或者母亲……
只有在某些特殊的时候,他才会忘记这些称谓,称呼他为阿雪。
他化为幽蓝色的灵体,来到了雪诺的身边。
【没事。】
雪诺此时无心解释。
他快速浏览了一下精神蛛网。
整张蛛网如同展开的星图,在意识空间中缓缓铺陈开来。
他的目光迅速掠过。
一枚枚光点依次亮起,明晰、稳定、节律分明。
每一处节点都运转正常,没有污染,也没有异化。
孩子们都还好好地在他身边……
直到此时,他的心才算是彻底安定了下来。
【……好了。】
雪诺抬手,温柔地拍了拍零号的后背。
【已经是大孩子了,不能总是待在妈咪怀里撒娇了喔。】
【好!】
零号乖乖应声,身影散去。
此时控制室的舷窗旁,便只剩下他与伊格纳休斯。
幽蓝色的灵体站在一旁,轮廓微微闪烁。
那双向来平淡的眼睛,此刻却明显带着压抑不住的锐利光芒。
【王。】
他再一次开口,虽然是疑问,但是却很笃定。
【你刚才……动用了时间的权能吗?】
雪诺没有否认。
【嗯。】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我也不想的,但是龙墓之中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
而且还被瓦洛里安摆了一道。
对方对于真正的龙墓之中的情况,应该有一些预先的了解,并不是如同他表现出来的那样一无所知……
而自己当时因为零号的失踪,太过于焦急,太急于想要救他们出来。
甚至都忽略了对方身上的很多疑点。
【在上次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
雪诺尽量简洁地把发生的一切,用平辅直叙的方式向着伊格纳休斯复述了一遍。
就算是他已经说的足够简单,但是伊格纳休斯的眉头还是忍不住蹙了起来。
光是从雪诺的描述里,他就能够想到当时的情况有多么危险……
而他的阿雪又是受了多少苦。
“总之……就是这样。”
雪诺喝了一口茶,将他最后被推入倒影世界中的经历简单一笔带过。
“总之,我的运气还不错。”
“就算是意外被推入到那种地方,却遇见了一个好心人把我救了起来。”
“可惜我走得太急,还没有见他一面就离开了。”
伊格纳休斯一直在旁边默默听着。
听着听着,他的眼神慢慢冷下来,那张一向淡然的脸上露出一点彻骨的冷意。
“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么生气的样子。”
雪诺看在眼里,反倒轻轻笑了一下。
“那时候你还很小呢,王。”
伊格纳休斯也慢慢扬起了唇,冰蓝色的眸子里却没有笑意。
“在您长大后,为了以身作则,我的脾气已经好了很多。”
“嗯?”
雪诺有些没明白他的意思。
奇怪,什么小时候?
可是还没来得及等他追问,伊格纳休斯却已经将话题岔开了。
“我已经有了一个计划,王。”
“——可以完美地困住那位皇裔,还有他身边的超A级强者,并且率先进入龙墓得到传承。”
……
……
于是很快,雪诺就病倒了。
偏偏还是在他们已经选择好了着陆地点,在即将登陆之前的这样一个极为关键的时候。
这可实在算不上个好消息。
“你还好吗,我的盟友?”
瓦洛里安推门走了进来。
房间里面的灯光被调得很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而刺鼻的药味,怪异的甜腻中夹着苦涩。
他微微蹙了下眉。
雪诺坐在床帘后面。
厚重的半透明隔帘垂落下来,将他的身影模糊成一团轮廓,看不清楚他的脸。
下一秒,压抑不住的咳嗽声骤然响起。
那声音又急又重,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一样,断断续续,带着明显的气音。
中途甚至不得不停下来,艰难地喘上几口气,才能继续。
“咳……咳咳……”
瓦洛里安站在原地,没有立刻靠近。
“……咳,抱歉。”
帘子后传来雪诺的话,低哑得几乎不像是他平时的声音。
“——可能是白噪症。”
白噪症是一种在宇宙航行之中的船员们经常会得的一种病。
病因多是因为长期处于跃迁、重力频繁切换、星域能量背景差异较大等,对神经系统造成了伤害。
一般来说的表现是头痛、眩晕、短暂意识模糊。
而在抵抗力较低的情况下,病人也会容易患上流感等常见病毒,引起并发症……
很显然,这位佣兵团长非常倒霉。
因为从失序星带进入此地的空间变化,引发了这种疾病。
瓦洛里安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大块头的治疗仪已经在低声运转,上面显示的数据起伏不定,但是白噪症目前来说并没有很好的治愈手段。
就算是饮用治愈药水也于事无补。
只能提供一个稳定的环境,等待患者慢慢适应后自愈。
“怎么偏偏是现在。”
瓦洛里安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遗憾。
雪诺在帘子后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声短促又虚弱,刚出口就被下一阵咳嗽打断。
“我也觉得……咳,时机不太好。”
“眼看我们就马上就要着陆了,但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但是您也看见了,我的身体状况可能目前已经没有办法支撑我再去做出一些决策了。”
“小凯。”
青发工虫应声从侧门之中走了进来。
他的脸上带着明显的担忧表情,将一碗药汤隔着床帘递了进去。
瓦洛里安于是看见了一只苍白修长的手臂隐隐从漆黑的床单上垂落。
手指无力地张开,像是朵失去了生机的白昙花。
“接下来的行程,咳咳,我将全权交给我的这位副手负责……”
凯稳重地向着瓦洛里安点了点头。
瓦洛里安看着那道隔帘,在心里衡量着。
他们如今所剩下的食物和饮水已然不多,必须要抓紧时间,最佳着陆窗口只有这一次。
拖延,只会增加不可控的变量。
而Sun的战斗力并不强。
起码并没有到达A级。
从一开始,他就不是这次行动的主战力。
“当然,你这段时间就留在船上,好好休息吧!我的好盟友。”
做出了判断后,少年的脸上自然浮现出那种真诚的笑容。
“感谢你的理解……”
雪诺虚弱地说。
“我会让我手下的佣兵尽力配合你完成这次任务的,殿下。”
“请不要因为我的缺席而影响‘任何’事情。”
他的尾音在最后的那个重音上面轻轻划过,仿佛只是无意。
随后,很快又陷进了一轮新的咳嗽里。
雪诺的伪装相当完美。
瓦洛里安并没有起疑心……
或者现在的他也根本猜不到,毕竟就算是Sun装病,他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但是就像是雪诺所说的那样,他的缺席并没有影响任何事情。
他们仍然按照原本预定的计划,在最大的一块环世界碎片上降落了。
不管怎么看,这都是最佳的降落地点。
零号缓缓降低高度,反重力场铺展开来,托着舰体落在那块断裂的环世界残片之上。
病床上,雪诺用修长的手指拨开窗帘向外看去。
——窗外阳光明媚。
【继续下一步吧,伊格。】
作者有话要说:
你是谁?请支持这个特米米日万!
第342章 噬日
【好的,母亲。】
伊格纳休斯温声回应。
【目前,工虫们已经发现了血冕号,并且根据脚印寻找到了地穴的入口。】
病床上的雪诺缓缓收回视线。
阳光从舷窗斜斜落下,照亮他半边侧脸。
那张脸仍然显得苍白,眉眼倦怠,仿佛真的已经病入膏肓。然而就在他的瞳孔深处,却浮现出一层极浅的辉光。
【虽然地穴狭窄容纳不了太多的人员。】
【如果我们这边一人都不去的话,对面可能也会多想。】
虽然很不想冒风险再让虫虫们下去,但是毕竟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阿利斯泰尔和星绡两个A级强者应该能让对方安下心来。
上一次他们带着自己,都能逃脱。
而这一次他们只需要自保,而且已经在了解地穴的具体情况的前提之下,风险已经降低了很多……
就算是这样,雪诺还是有些不安心。
他在床上思索了片刻。
【把阿利斯泰尔、星绡、牙牙,还有……把唐也叫过来。我再当面嘱咐一遍。】
地表之上,血冕号附近。
在工虫发现地穴入口后不久,瓦洛里安便迫不及待地提出了要亲自下去查看的要求。
此时雪诺已然知晓他这样急迫的原因,是想要获得龙墓之中的传承。
而他病重无法出面,负责接洽的便是凯。
“当然,瓦洛里安殿下。”
凯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微微欠身。
“按照我们团长的嘱咐,我们佣兵团将全力支持您的一切行动。探索这片遗迹,本就是我们此行的共同目标。”
他语气真诚,姿态谦和。
若虫群之中设有类似外交官的职位,那么凯无疑是当之无愧的首席人选。
“考虑到地穴环境未知,可能存在风险,为了确保殿下您的绝对安全,以及探索行动的顺利。”
凯话锋一转,笑容不变。
“我们这边将会派出两名A级强者随行护卫,他们经验丰富,定能助您一臂之力。”
在凯身后。
阿利斯泰尔懒洋洋地抬了抬眼,唇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星绡则在一边装高冷。
除了面对妈咪装绿茶之外,这小虫子的脾气向来坏得很,谁都不放在眼里。
瓦洛里安对此没有意见。
可以说,这安排相当妥帖而体面,挑不出来半点毛病。
“那您还请先去休息一下,最好进食些食物。”
凯语气温和,措辞一如既往地周到。
“我们这边还需要对物资进行最后一次核对与分配,大约一小时后,便可正式启程。”
“那就按你说的来。”
金发少年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们团长真是有一位不错的副官。”
他夸奖道。
凯淡淡一笑。
“只是分内之事罢了。”
为了方便休憩和快速救援,虫族们还在地穴入口附近搭建了一个简易的临时营地。
瓦洛里安等人就在这里暂时休息。
一小时后,队伍准时集结。
凯亲自将几人送到了地穴的入口处。
直到几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甬道拐角深处,凯仍然站在那里静静地听了一会儿。
确认地穴深处再没有任何脚步声传回之后,他在蛛网上发布讯息。
【立即撤离。】
营地随即动了起来。
照明柱被迅速收起,固定装置解除。几分钟之内,这里便恢复成了最初那副荒凉的模样。
凯最后看了一眼那道幽深的地穴入口。
【母亲,可以起飞了。】
登船指令被迅速下达。
舱门关闭,早就做好起飞准备的生物舰体发出低声嗡鸣,舰体缓缓升空。
那个漆黑的地穴,被废弃的城市……
甚至整个环世界的碎片在他们的身后被快速抛下。
恒星的光芒迎面而来,如此厚重、炙热、不可直视。
光与热充斥视野。
零号全速向着高空之中的那一轮璀璨红日飞去——
……
……
地穴内,空气潮湿阴冷。
岩壁粗糙,布满湿滑的苔藓。
一行五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中回荡。
顺利穿过最初的曲折通道,抵达了一个较为开阔的天然空洞。
洞顶高悬,穹顶在黑暗中向上延伸,仿佛没有尽头。
只在顶端露出一线天光。
有很多白色的怪异丝线垂落在洞壁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宛如吐丝的蚕般在晃动。
空洞中央,一道巨大的地下瀑布自高处倾泻而下。
水流轰鸣,不知道源头来自何处,白色的水幕如同一面不断翻涌的帘幕,将洞穴一分为二。
飞溅的水雾砸落在石块上,弥漫在空中,折射着微弱的光芒,使视野变得模糊而跳动。
走在队伍最前方的阿利斯泰尔,手中照明光束不经意地扫过瀑布某处。
“——那是什么?”
他惊呼。
是的,光束穿透水幕的瞬间……
众人都看见了一个庞大而扭曲、绝非自然形成的影子,赫然映现在他们面前。
那巨大的影子伏在瀑布之后的岩壁上,被水幕遮掩,只能看见一个巨大而漆黑的轮廓。
尖锐的角状突起自头部延伸,弯曲而狰狞。身后宽阔的翼膜紧贴岩壁收拢,边缘如刀锋般锋利。
瓦洛里安的心跳猛然加速起来。
——是龙。
他的视线几乎完全被那恐怖而巨大的影子所吸引。
是的,没错!
这便是他一直在寻找的……
“嗯?”
阿利斯泰尔似有所觉,猛地回头。
就在刚才那一两秒的注意力分散间隙,本该就在他身后几步远的星绡不见了。
“星绡!”
阿利斯泰尔的声音陡然拔高。
他立刻转身,照明光束急切地扫向星绡消失的方位,那里只有空荡荡的通道和冰冷的岩壁。
“我的伙伴失踪了,我必须回去找他!”
阿利斯泰尔大声喊完这句话,随后转身,毅然决然地向前走去。
果然,因为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龙”所吸引。
瓦洛里安根本就没有在乎他的离开。
他紧紧地咬住了唇,锋利的犬齿几乎切出血来。
因为如果不这样做的话,他担心自己马上就忍不住大笑出声来。
——他这辈子还没出演过这样好玩的话剧嘞。
天啊,如果那家伙失踪的话,应该担心的不是其他人吗?
原路返回。
就在原本的转弯处,再向前走两步的位置,紫发少年正安然无恙地等在那里。
他的手中把玩着一枚散发着微光的漂亮粉色水晶石。
——这是他预备送给母亲的礼物。
“怎么样?”
星绡淡淡问道。
这句话本来应该很帅的。
可惜此刻,牙牙正大喇喇地趴在他的头顶,像一顶浅灰色的毛绒帽子,把那头紫发压得乱七八糟,气势顿时打了折扣。
“嗷!!!”
【一切顺利。】
电话虫里传来讯息。
地面之上,唐简短地应了一声好。
【——请尽快撤离。】
随后他收起电话虫,目光扫向四周。
这些虫族几乎全部都是飞行虫族,能够在接下来的大地震里保全自己。
“做好准备。”
周围的虫族回应低哑的嗡鸣。
像是计划之中的一样,大地的颤动很快就开始了。
明显这一次,瓦洛里安仍然和上次一样触发了墓之中的机关。
这种颤动首先是从最深处开始,一路向着地表延伸。
……随后变得越来越剧烈。
就在这种震动即将传到地面时,在他们附近的地面忽然裂开了一道狰狞的长痕。
那并不像普通的地裂。
更像是有什么东西用利刃,强行在空间之上划开了一道伤口。
下一刻,一道人影被从裂缝之中狠狠抛了出来。
“砰——”
瓦洛里安重重地摔在地上,翻滚了几圈,才勉强停下。
此时的他看起来全身狼藉。
金发被鲜血浸染,衣物被撕裂得不成样子,血迹顺着手臂、额角不断往下淌,在地面拖出一道狼狈而漫长的痕迹。
……但是他还活着。
瓦洛里安怔怔地坐在了地上,胸口剧烈起伏。
几息之后,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
“活下来,我活——”
“噗嗤!”
一根黑灰色的尾钩精准而狠厉地贯穿了金发少年的左侧胸口,几乎将他捅了个对穿!
尾钩尖端带着狰狞的倒刺和放血槽,从胸前透出,钩尖滴落着滚烫的鲜血。
“嗬——!”
剧烈的、仿佛灵魂都被撕裂的疼痛让瓦洛里安瞳孔瞬间缩成针尖。
他张口想要惨叫,却只喷出一大股混杂着内脏碎片的血沫,身体因这突如其来的致命打击而剧烈痉挛。
唐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自他身后的空间涟漪中浮现——
他早已利用虫族的潜行能力和此地不稳定的能量场隐藏在此。
他一脚重重踩上瓦洛里安的后背,将他试图挣扎起身的动作死死压住。这一下他清晰的听见了对方骨骼的碎裂声。
尾钩转动,上面锋利的血槽和倒刺更深地剐入体内,带来剧痛和更大的撕裂伤。
“你……”
指尖在地面上抓挠,指甲翻起,留下深深的痕迹。
——他认出了唐的脸。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瓦洛里安眼中闪过决绝的狠色。
或许是某种保命的秘法,或许是这龙裔血脉最后的爆发……
他体内的某种残存的力量不顾一切地燃烧起来!
“轰!”
刺目的金光猛然从他背后炸开!
瓦洛里安的肩胛骨猛地隆起,一对散发着强大威压与神圣气息的黄金色龙翼刺破了他的后背,生长而出。
“都给我——退开!!!”
带着威压的咆哮声响起。
那对龙翼试图将踩在背上的唐震开,同时带着重伤的主人逃离这绝境。
——他几乎要成功了。
可就在他即将腾空的刹那,数十只飞行虫族如黑云般盘旋而下。
尖锐的嘶鸣声中,虫群形成密不透风的包围网,将他硬生生逼回原地。
带着兜帽的高大男人正在原地好整以暇。
然后,他伸出手,像是抓住一只小鸟儿一样轻而易举地抓住了他。
清脆的断裂声响起。
左侧华丽的金黄色龙翼被从根部硬生生撕扯下来,带着大片尚在痉挛的血肉与骨骼,重重砸在地面上。
瓦洛里安的身体一僵,随后猛然颤抖起来。
“这是替母亲还你的。”
男人终于和他说了第一句话。
“哧啦!!!”
随后,是右翅。
“这是我的。”
瓦洛里安的视野开始发黑。
意识在剧痛与失血中迅速下沉。
最后映入眼中的,是男人居高临下的影子,还有那双冷淡而危险的眸子。
一枚血红色的徽章从气息奄奄的瓦洛里安身前浮起,快速将他拖入身后尚未消失的空间缝隙之中。
……
……
“还是逃走了吗?”
雪诺在零号上收到了来自唐的讯息。
他倒是也没有多惊讶。
毕竟是一个宇宙级文明的皇室子弟,身上的保命道具多一些也是正常的。
如今他被困在地下,受伤又如此之重。
不论死活,最起码肯定是不能再来真正的龙墓横插一手了。
而留在地面上的虫族们因为做足了准备,也没有出现伤亡。
星绡几人安全地返回了地面。
他们将继续在这里等待着零号的返航。
既然这样……
雪诺的眸子微微弯起。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意念微动,几道雪白的丝线在掌心勾连,掰开一道空间缝隙,从缝隙中缓缓浮出一支透明的玻璃试管。
这里顺便说一下,这个能储物的空间系能力是雪诺新学会的。
他之前从王冢之中学会了一种名为【茧空间】的新能力。
其实本来是个保命技能。
在遇见危险的时候,虫母可以躲进茧空间里。
而雪诺向着乌纳索斯取经后,自学成才,开发出了新用法。
——不光是人可以进去,东西也可以!
于是硬生生地将这个空间搞成了一个储物空间。
而且还能够在不同的分身之间传递物资、武器等等……
可以说是十分方便了。
如果雪诺也为自己的后辈们书写传承的话,一定会把这个技能写进去!
不过这是后面的事了,现在的雪诺还没有空暇去想这些事。
试管中,盛放着几滴金色的血液。
那是之前在休息室中,阿翘咬到瓦洛里安手时留下的——
当时雪诺便留了个心眼,悄悄收集了对方的血液。
如今果然排上了用场。
“黄金裔的血脉……”
雪诺凝视着试管中的液体,那些血液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倏忽扬了下唇。
上一次自己虽然通过了100重试炼,却还是不能成为龙墓之主。
那墓灵便是用这个理由拒绝自己的继承。
“——那这次呢?”
他打开试管,将血液滴在自己的左手手背上。
在他的意识操纵之下,金色的血液接触到皮肤的瞬间,仿佛活物般迅速渗透进去。
一股灼热的感觉自接触点蔓延开来,沿着血管向全身扩散。
雪诺闭上眼,感受着身体的变化。
骨骼发出细微的调整声,肌肉纤维在某种力量的引导下重新排列。他的身高开始变化,骨架缩小。
面容也在改变。
颧骨略微隆起,下颌线条变得硬朗,鼻梁更加高挺。
苍白的肤色逐渐染上健康的浅麦色,就连瞳孔的颜色也在缓缓变化,颜色逐渐变浅。
最明显的变化发生在头发。
猫耳消失,原本柔软的黑发开始褪色,从发根处蔓延出璀璨的金色,如同阳光一样散开,发质也变得更为粗硬。
当雪诺再次睁开眼时,镜中映出的正是瓦洛里安·佩罗的那张脸。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触感真实,骨骼的轮廓,皮肤的纹理,都与记忆中的瓦洛里安一模一样。
“血脉也变化了……”
雪诺的声音变成了瓦洛里安那略带傲慢的年轻嗓音。
他尝试调动体内的力量。
——一股微弱但确实存在的龙裔气息自他身上散发出来。
毕竟,他拥有的不只是外表的伪装,还有真正的黄金裔血液作为媒介。
虽然只是暂时用技能伪装出来的。
但是做做样子,骗过那只本来就不怎么聪明的墓灵应该足够。
镜中的雪诺睁开双眼——
正与一对璨金色的眸子相视,里面流淌着冰冷的复仇焰火。
【妈咪,我们好像快要到啦。】
零号的声音响起。
因为这一次并不是使用传送卷轴。
所以他们能更清晰的感受到温度的变化。
随着距离恒星越来越近,船舱里的温度也越来越高,呼吸之间都带着灼人的干燥感。
在这种环境下,任何有理智的生命体都不由得会产生同一个念头——
是不是疯了,才会朝着一颗恒星全速前进?
为什么要如此这样冲向这团炙热的火焰,自寻死路?
这可能正是墓主人希望的。
但是已经来过这里一次的雪诺却没有半分犹豫。
【零号,加速。】
【好的妈咪!】
零号几乎是想也没想的就听从了母亲的话。
哪怕前面是地狱,只要雪诺开口,恐怕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开下去吧。
舰体随即猛然一震,发出更高频率的嗡鸣,在原本就接近极限的速度之上,再次强行提速。
惯性压迫而来,所有虫族的身子都不由得微微晃动。
而就在温度攀升到某个临界点的瞬间——
灼热感骤然消失了。
仿佛穿过了某个无形的界面,他们终于真正进入了这座龙墓的内部。
眼前明亮而柔和,身体陷入一种极为舒适的温暖之中……
像是被浸泡在温度恰好的温水里。
零号惬意地甩了甩尾巴。
然而他很快发现,前方没有路了。
——一道无形的屏障,正静静挡在他面前。
“好了,我们到了。”
雪诺站起身来。
墓灵不会一次性允许如此多人踏入龙墓。
因此零号被结界拦下,本就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如今雪诺知道,就算一次性进入再多的人也只会被分开。
每个人都需要单独进行试炼。
那数量便没有意义了。
——毕竟获得最后传承的只能有一人。
安抚好虫群后,雪诺孤身踏入了那道结界。
果然,他轻而易举地穿了过去。
接着,他便落在了一片光滑、平坦、雪白的巨大界面上。
像是个光滑的白色鸡蛋壳。
雪诺站稳身形,抬眼望去。
远方的光海尽头,那熟悉的十二根龙骨碑静静矗立。
金色的血与火在碑上缓慢流动,不断地扭动、变化。
他掌中的长剑自然落回手心。
雪诺轻轻转了转肩膀,抬手舒展指节,骨节发出清脆而利落的声响。
——来了。
墓灵那半死不活、仿佛随时会断气的苍老声音再次响起。
【此地乃圣皇之墓。】
【非血脉所承,非意志所允,非曾直面死亡者,不可得传承。】
雪诺思索片刻,确定上一次他来到这里的时候,是没有这句词的。
看起来,黄金裔的身份确实很给力。
——待遇升级了。
【欢迎……第131位继承者。】
【请开始,你的试炼。】
他话音刚落。
一道裂隙在雪白界面上撕开,一只最弱的火焰龙挣扎着从地下钻出,尚未完全成型,龙首扬起,准备吐出烈焰。
雪诺抬了抬剑。
甚至都没有移动脚步,那只火焰龙便烟消云散。
墓灵:……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杀龙这么熟练的。
【只是在之前做了一些小“练习”而已。】
雪诺唇角微扬,语气礼貌而温和。
【请继续吧,前辈。】
于是,第二重试炼开启。
第三重、第四重……
火焰龙的数量逐渐增多,形态也开始发生变化,从最初的幼体,到具备完整战斗能力的个体。
可对雪诺而言,依旧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压力。
和上一次一样,他再次召唤出了恶殍饥餐。
小黑犬又得以大吃一顿,开心死了。
这些火焰龙本质上都是精纯能量的凝结体。
既然如此,就更没有浪费的道理。
还让雪诺感到意外的一点是——
他在上一次的轮回之中所获得的那个技能竟然没有消失。
【技能:剑心·净化】
【技能说明:此心澄明如镜,可照见污秽,亦可将其归于本源。】
他思忖着。
看起来和记忆一样,只要被学会的技能便是不会被遗忘的……
剑锋低鸣。
一道雪亮的剑光扫过三只火焰龙,让他们瞬间变成三个白色小光点。
恶殍饥餐开心地一跃而起,一口一个吃了个干净。
随着能量不断积累,小黑犬的外形也再次发生了变化。
原本如夜色般的毛发逐渐被染上炽烈的赤红,颜色由内而外地翻涌开来,仿佛火焰在皮毛下流淌。
雪诺垂眸,轻轻伸手在它头顶揉了揉。
“吃慢点。”
【咳……】
看着这一幕,墓灵不由得咳嗽了一声,嘴角抽了抽。
本来这些能量都是可以回收的啊!
现在却真·都被拿去喂狗了……
他感觉自己的心正在滴血。
【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吗?前辈。】
雪诺佯装不知。
他的态度好极了,简直就是个再好不过的后辈。
【咳咳,我没事,你觉得还要休息一下吗?】
就算是这样了,墓灵也没对他说什么,甚至态度还算得上温和。
【休息多长时间都可以。】
雪诺:?
怎么回事,你上次对我可没这待遇啊。
而且雪诺还能感受到。
这一次的试炼难度明显比他之前的那次要低很多。
别说是第100重的那条超级变异的火焰龙了。
就连前面关卡的龙都弱了至少一倍。
因为有着之前的经验,雪诺杀死这些龙简直是砍瓜切菜一样简单。
第六重、第七重、第八重……
每一重出现的火焰龙都更强,形态也更接近真正的龙族,但在雪诺那近乎作弊的熟练度面前,依旧不堪一击。
剑光如雪,每一次挥斩都精准高效。
恶殍饥餐这次都不需要出手了,只顾着在一旁大快朵颐,身上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着。
当第九重试炼的最后一条火焰龙在剑光中消散时,雪诺甚至没有流下一滴汗。
他收剑而立,金色的发丝在光海中微微飘动,那双灿金色的眼眸平静地望向虚空。
墓灵欣赏地看着眼前这位自己族中的天骄,语气里带了几分提醒的意味。
【接下来就是第十重试炼,也就是最后一重试炼了。】
【这一关的难度会很大,但一旦通过,你就能拿到圣皇真正的传承,得到这座龙墓的承认。】
雪诺在心中暗哂,面上却不动声色。
【多谢前辈提醒。】
这一次,没有火焰龙出现。
整个纯白色的空间开始震动,十二根龙骨碑上的金色血火骤然明亮,如同十二轮小太阳般绽放光芒。
光芒汇聚,在雪诺面前凝聚成一道道模糊的人形轮廓。
那轮廓逐渐清晰,竟然是一位位身披金色战甲的虚影。每一位虚影的手中都握着一柄金色长枪,周身散发出淡淡的威压。
——这倒是雪诺之前没见过的新东西。
他能感受到,这些守卫并不像是火焰龙一样纯粹由能量汇聚而产生的生物。
在他们的体内是真的有魂魄的存在。
这十二位龙魂守卫是自愿为圣皇殉葬的,并且在死后仍然守在他的身边。
只要得到了他们的承认,就可以拿到圣皇的传承!
雪诺握紧手中的剑柄,终于认真了起来。
最前方的一位龙魂守卫动了。
他没有像之前的火焰龙那样直接发起攻击,而是缓缓抬起手中的金色长枪,枪尖指向雪诺,做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
雪诺微微一怔。
随即也抬起剑,回以同样的礼节。
下一秒,枪尖未至,那股凛然的战意与破空之声已扑面而来。
雪诺眼神一凝,不退反进。
骨剑斜撩,精准地格开金枪,剑枪交击的刹那,爆发出刺耳的金属铮鸣。
第二名,第三名……更多的龙魂守卫动了。
他们并非一拥而上,而是隐隐结成战阵,金色长枪从不同方位刺来,封锁了雪诺所有闪避的空间。
他们出招简洁但是有效,明显都是战场上摸索出来的杀招。
相比之下,雪诺的招式便有些过于简单了。
可是……
雪诺口中呼哨声响起。
“小黑!”
盘踞在一侧的恶殍饥餐一跃而起,向着最后的那名龙魂守卫咬去。
可是他什么时候说。
——自己是一个人了?
在吞吃了如此多的能量之后,恶殍饥餐的战斗力已然不可同日而语。
况且雪诺本身的强大自愈和再生能力也让他绝不可能输——
除非像是上一次那样搞车轮战,彻底让他陷入精神崩溃的状态。
不知过了多久……
雪诺用出最后一剑,剑锋顺势上挑,刺入龙魂守卫的胸口。
——这已经是最后一名龙魂守卫了。
随着最后一名守卫的虚影开始消散,此地汹涌的能量与战意也随之缓缓平复。
虚影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
然而,那些光点并未飘散于虚空。
它们仿佛受到无形之力的牵引,在空中盘旋、汇聚,如同百川归海,最终在雪诺面前凝聚成一滴约莫拇指大小的金黄色血液。
好香……
雪诺的喉头不由自主地轻轻滚动了一下。
一个身形修长、身披样式古旧简单白色长袍的灵体出现在了雪诺面前。它应该就是此地的墓灵了。
【恭喜你,第131位继承者。】
【你已通过全部十重试炼,证明了自己的实力与意志。】
他的目光转向那滴悬浮的金色血液,声音极为庄严。
【此乃圣皇之血,凝聚了圣皇陛下毕生修为之精华,蕴含着我黄金龙族至高无上的血脉本源与法则力量。】
【融合此血,你的生命形态将发生蜕变,血脉将得以纯化与升华。】
【届时,你将成为这座龙墓唯一认可的新主人,有权执掌此地一切,并继承圣皇遗留的全部传承——】
【但是,你考虑好承担起这份责任了吗?】
雪诺凝视着那滴金色血液。
他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恐怖能量。
那是远超瓦洛里安血脉的高等基因,是真正的、纯粹的黄金龙裔本源!
仅仅是靠近,他体内的虫母本能就在疯狂叫嚣。
吞噬它!占有它!进化!
但他面上依旧平静。
金色的发丝下,那张属于瓦洛里安的俊美脸庞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矜持与期待的微笑。
他微微欠身,姿态优雅如真正的皇族。
【感谢诸位前辈的认可。】
【我已经考虑好了,我愿意接受这份传承,同时承担这一份责任,我将成为新的君主,带领我们黄金族裔走上新的巅峰。】
墓灵点了点头,他很欣赏这位谦和有礼的后辈。
【——那便开始吧。】
他将继承血脉的融合仪式传送到了雪诺的脑海之中。
这传承极为复杂,并且包含着许多极为繁琐的步骤,必须一一严格实行,才能保证血脉的融合度足够高。
金发少年闭上眼睛认真阅读了一遍,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前辈。】
那滴黄金血液缓缓下落。
最后停在雪诺抬起的掌心上方,等待着最终的融合仪式。
然后——
雪诺抬手,直接将那滴血送入口中。
“……?”
墓灵看呆住了。
黄金血液在唇齿间破裂的瞬间,炽烈的力量轰然炸开!
灼热如熔岩般顺着喉咙坠入体内,疯狂地向四肢百骸扩散,试图重塑、侵占、同化这具身体。
然而下一秒——
那股本该主宰一切的高等血脉之力,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咬住了。
那滴圣皇之血并未按照既定的轨迹融入继承者体内,反而正在被某种陌生而贪婪的力量强行撕扯、吞噬!
【不对!!!】
墓灵的声音骤然变得尖锐。
【你不是——】
雪诺抬起眼。
那一瞬间,金色的瞳孔深处,有另一层冰冷剔透的蓝光悄然浮现。
伪装如薄冰般碎裂。
那层单薄的黄金裔气息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墓灵本能感到战栗的存在感。
【骗子!!!你并非真正的黄金血脉!】
他的声音如同雷霆般在整个龙墓中炸响。
十二根龙骨碑同时震动。
金色纹路逆流,刚刚沉睡的龙魂守卫再次被强行唤醒,试图将这个亵渎者当场抹杀。
“终于发现了?”
雪诺侧过头,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
“我还以为前辈会更迟钝一点呢。”
果然是在墓穴里面呆了这么多年,长期不接触社会,脑子坏掉了。
他现在的心情很好。
这一滴血之中蕴含着的能量和基因比他想象之中的还要……更多、更好。
他抬起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小黑,开饭了。”
暗影如潮水般翻涌、堆叠。
下一刻,一道庞然的身影自黑暗深处踏出。
此时称呼小黑有些不合适了。
恶殍饥餐的毛发已然彻底化为炽烈的深红,像是被鲜血与火焰一同浸染。
小犬的体型膨胀至宛如一座伏卧的小山,肌肉轮廓在皮毛下起伏,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低沉的轰鸣。
猩红色的眼眸之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与饥饿。
恶殍饥餐……
就像是它的名字一样,它从未吃饱过。
不管多少食物,只要进入了它的口中,就会在瞬间被吞噬殆尽……
随后,化作它力量的一部分。
那种永无止境的饥饿感,是刻在它血脉深处的诅咒,也是它力量的源泉。
在雪诺得到了龙墓的承认之后,他已经能够掌控一部分这里的权限了。
所以,他只是稍微喂一下家里的小宠物罢了。
——不要紧吧?
下一刻,恶殍饥餐张开嘴。
以它为中心,一个无形的恐怖漩涡骤然形成。
龙墓中原本用来构建那些火焰龙的庞大能量,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疯狂地向那个漩涡涌去!
恶殍饥餐的身体开始膨胀,毛发上的火焰愈发炽烈。
它贪婪地吞噬着此地一切能吞噬的能量——
龙骨碑上的能量、构成这片地面的空间之力、甚至墓灵本身维持存在的本源!
【住手——!!!】
墓灵的怒吼在空间中回荡,却显得前所未有的无力。
【这是圣皇之墓!你竟敢——】
雪诺淡然站在原地,任由恶殍饥餐疯狂吞噬。
一位龙魂守卫的长枪刺向恶殍饥餐,枪尖上凝聚着足以洞穿山岳的力量。
恶殍饥餐甚至没有闪避。
它只是张开嘴,一口咬住了那柄金色长枪。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碎裂的枪身化作金色的光点,被恶殍饥餐贪婪地吸入腹中。
守卫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
它低头看向自己空荡荡的双手,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反而像是一种……解脱?
下一刻,它的身影彻底消散。
整座龙墓的本源能量都在被恶殍饥餐疯狂吞噬。
原本稳定而明亮的空间甚至都开始变得闪烁不定起来。
而此时,远在恒星之外,环世界上的星绡等人也看见了这奇异的一幕。
“喂,暴露狂。”
星绡用尾巴尖戳了戳身旁的阿利斯泰尔,示意他抬头看。
“你有没有发现哪里不对劲?”
“什么?”
阿利斯泰尔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胸,一脸警惕地后退了半步。
“不要对我动手动脚,我可是要为妈咪守贞的。”
“?”
星绡翻了个白眼。
“……太阳。”
唐仰头看着天空,低声说。
“太阳被吃掉了。”
总是照在身上的温暖阳光消失了。
原本高悬于天穹之上的那一轮璀璨红日,此刻正在发生某种怪异的变化。
它的光芒正在变暗。
恒星的边缘出现了不规则的缺口,其边缘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模糊、黯淡。
——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巨口,正在从恒星的表面一口一口地咬下炽热的烈焰,将其蚕食。
“喔噢……”
阿利斯泰尔感叹了一句。
“妈咪,好帅啊。”
……
……
而在另外一边,发觉自己无计可施的墓灵终于彻底崩溃了。
“求您不要这样做了……”
他的本源力量几乎被吞噬殆尽,此时灵体摇摇欲坠。
甚至就连维持身体都成了困难。
他跪倒在雪诺面前,恳求他停手。
“这座龙墓……是圣皇陛下最后的安息之地……求您不要让他不得安宁……”
雪诺微微抬手。
恶殍饥餐的吞噬速度稍稍减缓,但并未停止。
那无形的漩涡依然在持续抽取着龙墓的能量,只是从狂暴的洪流变成了缓慢的溪流。
“我可以让它停下来。”
雪诺的声音平静。
他俯视着跪倒在地的墓灵,那双已经恢复原本海蓝色的眼眸中闪着冷淡的光。
“——但我需要知道一些事情。”
墓灵抬起头,灵体的面容因痛苦而扭曲。
“您……您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当年的那一场实验。”
雪诺向前迈出一步,骨剑的剑尖轻轻点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圣皇当年倾尽全族之力,上千年的岁月进行的那个实验……”
他的声音轻柔地擦过墓灵的耳边。
“——最后成功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又是勤奋日万的一天(翘尾巴……估计这一卷明天收尾耶!敬请期待~
第343章 破茧
墓灵颤-抖了起来。
“关于当年那实验的具体细节,我,我也不清楚。我是无辜的……”
雪诺始终都没有忘记自己之所以来到这里的原因。
——他要找到当年实验的真相。
假墓的地下,那个白发畸形怪物湿-漉-漉的小脸又一次浮现在眼前。
它说:“母亲,你为什么不带我走?”
雪诺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手中冰寒的剑锋微微抬起,虚虚挑起了墓灵低垂的下颌。
他俯首,声音却愈发温柔。
“……无辜吗?”
“当那场实验开始时,你的主人就该想到——终会有这一天。”
无非因果轮回,罪业自偿。
墓灵终于低低叹息了一声。
“我可以带你去那个地方……但请你,为这座龙墓留下最后一点火种。”
“自然。”
雪诺颔首,收剑回鞘。
反正先去了再说,他又不是什么言出必行的大善人。
“小黑,先别吃了。”
他轻声唤道。
正在不远处大快朵颐的恶殍饥餐闻声抬头。
它摇了摇尾巴,像是一只寻常的小狗一样,顺从地小跑过来,湿-漉-漉的鼻子轻轻蹭过雪诺的掌心。
喉间发出满足的咕噜声,明显这一次是吃爽了。
墓灵颤-抖着从地上爬起。
“嗷——!”
血色恶犬忽然转头,冲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
墓灵吓得一个踉跄,又跌坐回去。
“好了。”
雪诺笑着揉了揉恶殍饥餐毛茸茸的头顶,指尖传来温暖的触感。
“别吓他了。”
墓灵战战兢兢地起身来,地面开始微微震动。
一道金黄-色的台阶自虚空中浮现,如同由光芒凝结而成,一级一级向着地底延伸而去,光辉灿烂。
“圣皇在临终之前将所有的秘密吞入腹中……”
他解释,但是却不敢看雪诺的眼睛。
“而如今我们所在的这颗恒星,便是王的尸骨所化。”
雪诺没有犹豫,踏阶而下。
越往深处,空气越发灼热,滚烫的气流扑面而来,带着逼人的热浪。
在蒸腾的热浪与恍惚的光影中,他真的看见了一条巨龙——
那条龙静静盘踞在灼光之中。
它的身躯庞大遮天蔽日,每一片龙鳞都流淌着炽白的光流,明暗起伏之间,仿佛有火焰在鳞缝中舒卷。
龙首高昂,轮廓古老而威严。
额骨宽阔,线条如山岳般冷硬,龙角自头颅两侧向后延展,颜色由深金渐变为暗红。
它虽已死去,却正在燃烧。
不……
它一直都未曾熄灭。
——这颗恒星,便是那位圣皇的遗躯!
雪诺仰头,惊叹于这身躯的巨大和灿烂。
就算是以他如今的体质,却仍几乎被灼烧到要流下泪来。
他抬手遮了遮这近乎刺目的光,继续往下走去。
越向着里面走,光芒逐渐暗淡了下来。
他终于能够清晰看见这巨龙的全貌。
它高仰着头,身子却蜷缩着,白金色的脊骨弯成一圈,将胸腔与腹腔围拢起来。
肋骨一根根向外舒展,又在内-侧收紧,形成天然的囚笼。
就在那层层叠叠的散发着辉光的骨架之中,在胸骨与腹骨交错的最深处,也就是原本腹部的位置,有什么东西静静地漂浮在其中。
原本带路的墓灵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
只有忠诚的恶殍饥餐仍然跟在他身后。
“圣皇在临终之前将所有的秘密吞入腹中……”
雪诺注视着那悬浮的东西,回想起刚刚墓灵和他说的话。
眼前的这东西应该就是那“秘密”了。
那就像是一个漆黑的、看起来颇为沉重的小球。
在此地璀璨的光亮之中,它就像是一颗太阳之上的小小黑子,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但是雪诺的心却不受控制般跳动了起来。
他能感知到,在这枚小球之中,似乎便藏着吸引他来到此处的那个秘密。
他抛了一枚命运之筹。
六点,好运气。
虽然看着距离很近,但是雪诺仍然顺着那一条弯折的台阶走了很久才到达。
终于,漆黑的小球在他眼前静静悬浮着。
其实它的体积并不小,直径足足有着两三米。
近距离看去,它并非真正意义上的黑色,表面像是吞噬了所有光线的黑洞。
雪诺伸出了手。
指尖尚未真正触及,那枚黑球便无声地崩解了。
漆黑如墨的表层化作无数片薄而锋利的影子,在他面前迅速延展、折叠、重组。
它的质量明显比雪诺预估地要大得多。
这似乎是一种空间技术,将一整片空间与其中的物品压缩进入到这颗小球之中。
而雪诺刚刚准备触碰的动作则是破坏了这种平衡。
因此它宛如膨胀般快速爆炸开来。
空间被拉长、拉直。
像一只被剖开的巨兽,露出内部幽深而笔直的甬道。
下一瞬,强烈的牵引力骤然袭来。
雪诺甚至来不及后退,整个人便被眼前的空间吞噬进去。
视野翻转,重力失序。
世界在瞬间被拉成一条狭长的线,只剩下前方无尽延伸的黑暗。
——他被拖入了一条长长的走廊。
……
……
恒星之上,龙墓。
全程目睹着这一幕的墓灵松了一口气。
“呼,总算是将他暂时困住了……”
虽然不知道那人的目的是什么。
但是如果再不阻止他还有他身边的那条疯狗,圣皇的万年基业恐怕都要被他吸干了!
“可现在龙墓已经向他认主,这该怎么办呢?”
他愁眉不展。
……对方早晚还是要出来的。
圣皇一直都将那颗空间球视作秘密。
墓灵无法感知那枚空间球内部的具体情况,只能模糊地判断出,那并非用来抹杀入侵者的装置。
“怎么办呢……这下怎么办呢?”
墓灵在原地来回踱步。
就在这时,他的动作忽然一顿。
一道极为微弱的血脉共鸣,轻轻触动了他的感知。
墓灵猛地抬头。
那是一缕极其衰弱的血脉气息,气息奄奄,却确确实实地清晰存在着,并且流淌着与这龙墓共鸣的黄金之血。
“这是……”
墓灵凝神追寻,随后目露狂喜。
感应来自不远处的另一座假墓的地下,那是圣皇早年布下的疑冢之一。
“还有血脉流落在外……天不绝我!”
精神一振,墓灵立刻调动龙墓残余的力量。
一道微弱的接引金光穿透空间,射向那座假墓。
片刻,金光回卷,带回了一个惨烈的血人。
此时的瓦洛里安几乎不成人形。
胸-前狰狞的贯穿伤尚未愈合,背后更是血肉模糊,两侧肩胛处空空荡荡。
那对辉煌的黄金龙翼已被齐根撕去,只留下断裂的骨茬与翻卷的皮肉。
他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
眼神却尚未涣散,金色的瞳孔深处,屈辱、痛苦与滔天的恨意如同暗火在燃烧。
这也太弱了一点……
墓灵忍不住蹙眉。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和刚才那人相比,这个小崽子除了身上的血统纯正一些之外,可以说全方位都不如。
但是他很快就说服了自己。
这种时候就别挑挑拣拣了,赶紧让龙墓摆脱当前的困境才是最重要的!
于是他看向眼前的残疾龙裔,再次摆出了守墓人的那副派头。
白光组成的形体散发出肃穆的辉光。
【第132位继承者。】
【如今龙墓遭外敌觊觎,本源受损。你身负皇血,虽遭重创,血脉仍存。我且问你——】
【你可愿意继承圣皇的遗志与血脉,承受荣耀与诅咒,背负我族未竟的命运。带领我族,灭杀仇敌,重回巅峰?】
瓦洛里安艰难地抬起头,喉咙发出嘶哑难听的声响,却毫不犹豫地回应。
“……我、愿、意。”
他失去了一切,尊严、力量、甚至身体都残缺不全。
这突如其来的机会,哪怕是饮鸩止渴,哪怕是权宜之计,也是他绝境中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墓灵赞许地点了点头。
【好,不愧是我族血脉!】
一小滴金红色的血液悬浮而起。
这一滴血的量比起刚刚雪诺吞噬的那一滴,明显少了很多,这是墓灵从后期圣皇的残躯之中汇聚而出。
虽不及本源精血纯粹,且量少得可怜。
但是倘若是用来继承龙墓,走一下流程,也算是够用了。
那滴悬浮的残血落到了瓦洛里安的眉心处。
【不要抵抗,接纳它。】
墓灵的声音响起。
【然后,按照我告知你的流程来……】
……
……
雪诺注视着眼前的走廊。
这走廊有些狭窄,大约只能容纳两人同行。
它笔直而漫长,向着未知的深处延伸,边界模糊不清。
在周围,有一层浅灰色的雾气沉浮着。
所有的东西都陷入一种怪异的混沌朦胧之中。
倏忽,一声清亮的龙啸声响起。
出乎意料的是,雪诺却听懂了这声音里面的含义。
【幸运的后来者啊。】
【首先我要和你说明的是,恐怕这里没有你想要的那些金银财宝,更没有什么功法传承。】
【所以如果你是经历了一场大战,背叛了你的朋友,或是付出了不少的代价才来到此处……那只能说句抱歉了。】
随后那声音自顾自地哈哈大笑起来。
雪诺:……
他倒是没有被嘲讽到,只觉得这位圣皇的性格和自己想象的有些不一样。
不过看起来黄金裔们骨子里的恶劣、喜欢玩弄人的本性是藏不住的。
笑完之后,那声音才继续往下说。
【总之,这里只是一些零碎的、不值一提的东西。】
【我将我所有的记忆和不能说出口的秘密,都封印在这一道记忆长廊之中……】
【我不知你是谁,但是既然已经来了,那便带着些记忆走吧。】
那声音轻笑起来。
【——其余的,我没别的东西可以给你。】
在说完这句话后,声音便消失了。
头顶的灯光闪烁了两下,像是接触不良一样亮了起来。
雪诺往前走了两步,很快便看见自己的左手边有着一幅画。
一只金黄-色的小龙咬破了蛋壳,从其中钻了出来。
从出生开始,它的个头就比它旁边的兄弟姐妹们要大许多。
雪诺:……
虽然说是回忆,但是从破壳开始回忆是不是也太早了一些?
这里就像是一间记录记忆的画廊。
上面的绘画应该都是根据圣皇的记忆来的,有些画面有些模糊了,有些却格外清晰。
雪诺快步往前走。
他能看出来这位圣皇毋庸置疑是一位十分自恋的人。
画廊中段,大量篇幅描绘着他开疆拓土、万民朝拜、功绩彪炳的场面,金碧辉煌,极尽渲染。
这些无用的部分雪诺就全都直接跳过了,直接来到了后面的老年时期。
果然,与传闻吻合。
当世俗的权柄与疆域抵达顶峰,再无寸进可图时,圣皇的欲-望转向了那虚无缥缈的禁-区——永生。
为此,他广发诏令,搜罗天下奇人异士。
在某一天,有一位俊美的术士来到了皇宫之中。
雪诺在这张画前面驻足了许久。
为何他要用上“俊美”这个形容词是有原因的……
画面中,术士只留下一个沐浴在无尽辉光中的背影。
可那光芒如此圣洁而强烈,仿佛他自身便是光源。
光芒所及之处,平民匍匐跪拜,宫廷贵族目露痴迷,连王座上的圣皇,眼中也映照着难以掩饰的惊叹与……渴望。
很快,这位术士就俘获了从圣皇到宫廷内外,甚至全国的芳心。
“吾王啊。”
术士的声音仿佛穿透记忆的屏障,带着蛊惑人心的韵律响起在雪诺的耳边。
“我为您带来了通往永生之门的……钥匙。”
雪诺微微蹙眉。
画面之上,他将一个漆黑的盒子带到了圣皇面前。
雪诺没看见那盒子之中到底是什么。
但是画面之中的圣皇目中露出极度痴迷和震惊的神色……
从打开盒子的那一刻开始,圣皇便彻底变了。
画面中的他仍旧端坐在王座之上,仍旧披着象征权威的金色王袍,可那双眼睛却再也没有看向过他的子民。
他的目光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牢牢攫住了。
从这里开始,画廊里的色调开始发生变化。
战争的画面明显多了起来。
不再是为了扩张疆域,也不是为了镇压叛乱,而是毫无理由的征伐。
军队跨越边境,掠夺的却并非土地。
画面中堆积如山的不再是战利品,而是一批又一批被锁链束缚的俘虏。
原本金碧辉煌的圣城中-央,被强行开辟出一片禁-区。
一座巨大的、四四方方的漆黑建筑拔地而起,像一只沉默的巨兽匍匐在都城心脏。
这座建筑,被称为——圣所。
雪诺继续往前走去。
在不同的画面里,不同种族的俘虏被押送进那扇狭窄而厚重的入口。然后便如同石沉大海,再也没有出现。
坐在王座上的那位王。
眼神中的睿智与威严日渐被一种灼热的、近乎偏执的狂热所取代。
他越来越少出现在朝堂,越来越多的时间都耗费在圣所之中。
——帝国的资源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向那里倾斜。
终于,当异族再也无法满足他日益膨胀的野心与需求时。
他的目光,投向了城墙之内。
画面变得血腥而压抑。
第一批被送进去的,是帝国监狱中的死囚。
然后是战场上被俘的叛军。
再后来,是一些被安上莫须有罪名的贵族,他们的财产被充入国库,他们的肉-体被打入大牢……
最后,连一些身体强健的平民,也开始在深夜的街道上无声消失。
人民开始感到恐慌。
曾经如江河般托举着帝国龙舟的民心,开始以一种比当初汇聚时更为迅猛的速度崩解、流逝。
“所以,你到底是在藏着些什么呢……”
雪诺的指尖轻轻点在那幅描绘着黑色圣所的画面上,低声呢-喃。
冰冷的触感顺着指腹蔓延开来。
踏入这记忆画廊,他本以为会看见答案。
可眼前层层叠叠的画面,却仿佛给了他一个更大的谜团……
“永生,怎么会是这么简单的事呢?”
竟然真的有一道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耳边响起,带着爽朗的笑声。
“倘若真的这么简单,那么古往今来,星河轮转,为何只有寥寥几人,能够触及这份殊荣?”
雪诺微微蹙眉,抬眼看向雾气深处。
——那里空无一物。
可是他却又的的确确听见了那古怪的声音。
“虽然我现在的身体,经由无数次淬炼与强化,已经足够强大了……”
声音自顾自地继续着,带着一种沉浸式的狂热。
“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我想要创作的,是一个从根源上就完美无瑕、足以承载【永生】的终极肉-体。”
“我很快发现了一个有趣的规律——”
“杂交种的肉-体,其韧性与适应力,往往远超所谓的纯种。”
“于是,很快啊,我开始尝试融合。”
“很多物种的基因,很多,很多……天空的、大地的、海洋的、甚至一些来自其他亚空间的奇异生物。”
“那位术士,他拥有我无法理解的知识与技艺,帮助我将这些截然不同、甚至互相冲突的生物基因,强行融合在了一起。”
“我们得到了一具前所未有的强大肉-体,力量澎湃,生机勃勃……但是,还不够。”
声音陡然拔高,变得亢奋而急切。
“我还需要更多样的基因!更强大的特质!更完美的组合!”
“我发动战争,四处征伐,我的大军所向披靡,全无败绩!”
“我将这片已知宇宙中,所有我能找到的、听说过的、传说中的生物……它们的基因,全都掠夺而来,投入那融合的熔炉!”
“筛选,重组,进化……”
“失败堆积如山,但每一次微小的成功都让我更接近目标。最后……”
声音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味那巅峰时刻的颤-栗。
“最后,我们成功了。我们创作出了这片宇宙之中,理论上最为恐怖、也最为强大的完美肉-体!”
“——它已无限地接近了【永生】。”
在他炫耀地说这段宛如宣讲词的话时,雪诺沉默着继续往前走。
皇城之中,那座名为圣所的四四方方的漆黑建筑不断膨胀、扩张。它吞噬周围的宫殿,覆盖广场与街道,其阴影几乎要将整座辉煌的皇城都吞没进去。
然而,声音的语调在此刻转折。
“但是……但是另一个问题,随之出现了。”
那声音里的狂热稍稍冷却。
“我创作出的,仅仅是一具空前强大的肉-体,一具永生的空壳。”
“当我尝试将任何灵魂——”
“无论是强大的战士之魂,睿智的法师之灵,甚至是我自己分割出的一部分意志注入其中时……”
“那一具肉-体就会立刻崩溃!”
“也就是说,我们制作出了完美的容器,但是因为他过于完美,反而没有意识能与其匹配!”
“——这是多大的悲哀啊!!!”
“然后呢?”
雪诺当了一个合适的听众。
“然后,我们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种族。”
那声音变得意味深长。
“这个种族,似乎原本并不属于我们这个宇宙。”
“而是从外侧,从其他宇宙之中漂流而来。”
雪诺的瞳孔骤然收缩。
画廊的上的画开始变幻,新的画面层层铺展开来。他看见了熟悉的轮廓,看见了那些甲壳、复眼、节肢。
……他甚至在一张画上看见了母亲。
手腕上面的白骨手环猛然间不安地颤-抖,几乎要跳起来。
雪诺死死攥住手腕,痛苦地在心里想。
【不,母亲。】
【这绝不是你的错……】
那声音慢慢笑了起来,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愉悦。
“我让一些眷属……帮我做了一些小小的实验。”
“当然,你知道的。”
“我们黄金族裔的身边总是有着很多眷属。”
“在做有些事情的时候,不用脏了自己的手。”
“很快,我就惊讶地发现。”
声音里的兴趣愈发浓厚。
“这种外来种族的灵魂……或者说,它们那种独特的集体意识网络,竟然无比适应我们改造后的肉-体。”
“仿佛它们这个族群,早就已经习惯了基因层面的剧烈变动与重塑。”
“因此,不管自己的身体被改造成什么稀奇古怪的模样……”
“——它们都能继续在这具陌生的躯壳里,存活下去。”
雪诺感到一阵冰冷的眩晕感,从意识深处蔓延开来,几乎要攫住他的呼吸。
“……喔。”
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接着,他又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僵硬无比。
“喔,原来如此。”
“哈哈!于是,这便是我们找到的、最完美的实验体——”
那声音变得亢奋而得意。
“我开始大规模地,将虫族的精神从它们原本的躯壳中剥离出来,灌注进我们创造的这些完美容器里。如此,这些容器就能活下去了。”
“虽然过程……有些痛苦。”
那声音轻飘飘地补充,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虽然融合后的这些个体,每时每刻都承受着难以言喻的煎熬,但终究,是活着的。”
“他们可以活很久,很久。”
那个白发幼童湿-漉-漉的脸,再次浮现在他眼前。
雪诺的心正以无可挽回的速度,飞速向着无底的深渊坠落。
他们当时……那些、那些被剥离意识,被灌注到另一具身体之中的孩子们……他们、他们都在呼喊他的名字……
【母亲……为什么要把我留在这里?】
眼睫茫然颤-抖了一下。
而自己当时是怎么回复他们的呢?
而另外一道声音终于心满意足地叹息了一声。
“于是,终于!我们的实验,成功了!”
“耗尽整个帝国的资源,耗费了千年的时光与生命,我终于创造出了一个完美的、永生的……”
声音顿了顿,吐-出一个亲昵的词语。
“——我亲爱的小怪物。”
记忆长廊即将走到尽头,而雪诺对于这声音主人的憎恶与冰冷杀意,也即将攀升至顶点。
最后的一幅画作,描绘着圣皇的陨落。
画面中,一位眼神决绝的年轻平民,用一柄简陋的匕首,刺穿了他衰老松弛的脖颈。
昔日的圣皇,已经老迈到连这样一次攻击都无法躲开。
金色的血液溅落在冰冷的王座台阶上。
“呵呵……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
在长廊的尽头,没有画作,只有一片浓郁的黑暗。
而在那黑暗的中心,静静地燃烧着一只造型怪异的蜡烛。
蜡烛通体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金黄-色,烛身布满细密的、如同血管般的纹路。
它的火焰并非寻常的橙黄,而是一种更加凝实、更加诡异的金白色。
烛光正无声地摇曳着,在四周的墙壁上,投下一条扭曲盘旋的、龙形的阴影。
“那些该死的、忘恩负义的平民……他们都以为我死了……”
蜡烛的火焰随着声音的波动而剧烈晃动。
“但是没人知道……是这一件我年轻时获得的禁-忌物,救了我。”
“它将我的最后一丝意识与存在,锚定在了这蜡烛上。”
“——把我留在了这人间。”
而在那摇曳烛光的对面,阴影深处,赫然矗立着一只庞大的铁笼。
它足有三四米宽,铁骨架粗粝冰冷,如同囚禁巨兽的牢狱。
一块厚重的、吸尽一切光线的黑布,将笼子严严实实地覆盖着,不透一丝缝隙。
然而,雪诺能清晰地感受到在那死寂的黑布之下,正传来微弱却顽强的能量点波动。
……那笼中,竟囚禁着一只活物。
“哈哈,没错!”
蜡烛的火苗猛地窜高,爆出一阵狂喜的嘶响,仿佛要将自身燃尽。
“这就是我最后的杰作!它与我一同被封印于此,在永恒的黑暗与寂静中等待……足足万年时光流逝,它却依然活着!”
“——这,便是永生!”
烛焰疯狂摇曳,拉出扭曲的金色残影。
“你看见了吗?!”
那声音嘶哑着,汇聚了万年的偏执与渴望,绝望又痛苦地嚎叫着。
“这就是永生啊!这就是!我穷尽一切所追逐的永生!!!”
雪诺不发一言,只是沉默地注视着那截燃烧的蜡烛。
“而现在,我的继承人——”
圣皇的语调慢慢沉了下来,褪-去了方才的癫狂,他的精神似乎又短暂地凝聚、恢复了属于帝王的冷静与威仪。
“我们就只有一件事情可以做了!”
“只要做完这最后一步,我们便可以宣告——这一场持续了一万三千年的伟大实验,正式成功。”
雪诺凝视着那蜡烛的倒影,金色的火焰在他眼底跳动。
“……什么事?”
“你只需要抹除笼子里那生物的意识。”
“在这万年的时间里,我已经弄清了最关键的一环。只要它的意识消失,我便能将自己的意识投入那具身体之中!获得永生!”
雪诺的视线被那巨大漆黑的笼子所吸引。
笼子里面安安静静,没有一点声响。
如果不是雪诺能感受到从其中传来的淡淡能量波动,恐怕雪诺也会以为里面的那生物早就死了。
“所以,你要我杀了这笼子里的生物?”
雪诺打断了圣皇的长篇大论的解释。
“喔,当然,掐死是最好的。”
圣皇严谨地说。
“请注意,不要损伤那具躯体本身。我还要用的。”
听到他这样轻描淡写的话语,雪诺的心中不由得生出了更深的厌恶。
他的手缓缓抬起,指尖触碰到那块厚重、密不透风的黑布。粗粝的质感传来,他却犹豫了。
里面的生物真的还活着吗?
哪怕圣皇言之凿凿地宣称自己已经实现了所谓的永生,雪诺依旧无法相信。
他脑海中闪过最糟糕的画面。
掀开黑布,里面只剩一团在腐烂殆尽、面目全非的恶心肉块,或是某种因万年囚禁而扭曲畸变、不可名状的恐怖怪物……
“喔,对了,你一会儿处理它的时候,最好小心一点。”
圣皇在一旁兴致勃勃地提醒。
“它很凶的!虽然大部分时间很安静,但被逼急了可是会咬人的!”
雪诺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
手腕发力,猛然将那块黑布彻底掀开!
——然后,他的瞳孔骤然放大。
笼子里没有怪物,没有腐肉,没有不可名状的恐怖。
只有一个孩子。
一个看起来仅有四五岁的小孩子,正抱着膝盖,将自己蜷缩在这巨大囚笼最深处的一个小角落里。
他有着一头柔软微卷的黑发,衬得小脸有些苍白。
此刻,他抬起脸,露出一双漆黑清澈的眼睛。
从外表上看,雪诺一时之间竟在他的身上找不出任何属于异族的特征。
那根本、根本就不是什么凶残可怕的怪物。
——分明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人类孩童!
【妈咪~~~】
一道欢欣稚嫩的声音,在雪诺的蛛网上响起。
小孩子歪了歪头,露出一点捉迷藏终于被找到时的、有些得意洋洋的笑。
【——嘻嘻,你终于找到纯黑啦!】
——第四卷·茧·完——
作者有话要说:
嗯哼!是不是没猜到!我知道你们有人没看懂,我下一章会解释的!
*
那么下面是~卷末总结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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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感觉这本写到现在才有了点感觉可恶,我这见鬼的慢热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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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而言之,其实第四卷的节奏比前面会更慢一些,因为花了很多的时间铺垫和塑造整个世界观(?没错,就爱写没用的设定,我好喜欢自由港的设定,我要自己夸夸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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茧这个名字,其实也就是发育期的意思!
妈咪需要在这一段时间里慢慢发展自己的势力,并且成长起来。那第五卷就是虫族正式踏上星际舞台,开始战争啦!(战斗?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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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的框架当时设定的实在是太大太大了,而且是贯穿全文的那种,对我来说也很有难度。
我现在对妈咪这本其实成绩什么的也没期待了,只要好好按照我原本计划完结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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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还有就是我发现我意外好像还挺适合日万的(对手指),妈咪预计三月份完结,我争取保持每天日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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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8K,白天会再补2K的!
第344章 委托
【……】
【……】
【……纯黑?】
孩子仰起脸,很可爱地笑起来,唇边漾开浅浅的梨涡。
【是的,妈咪。】
他说。
【是我。】
雪诺的脑海一片空白。
在掀开黑布前,他曾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怪物、幻象、陷阱,或是某个不死的诅咒。
却唯独没有这一种。
【你……】
巨大的冲击让他的思维停滞了一瞬。
但是,是的。
眼前这个孩子,这个人类的孩子。
——如此弱小,如此单薄,正仰着脸望向他,眼中盛满纯粹的期待。
他在等着一个来自母亲的拥抱。
而雪诺却下意识后退一步,抬起颤抖的手,指尖抚上耳畔冰冷的蓝色耳坠。
【我在,母亲。】
伊格纳休斯温和而坚定的声音适时响起,像一道沉稳的锚,稳住了他的思绪。
【——我一直都在您身边。】
雪诺闭上了眼睛。
身后,蜡烛燃烧的噼啪声骤然变得狂躁,尖锐的声响几乎要刺破耳膜,疯狂催促着他。
——快!掐死眼前的这个孩子!
——现在,立刻!
雪诺没有理会他。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蛛网上轻轻响起。
【请原谅我,母亲。我曾对您说了一个小小的谎言。】
伊格纳休斯的声音低缓下去,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也许您已经忘记了,但是在过去的某个时候,我曾和您说过,我隐瞒了一些事……】
【现在,是时候让您知晓了。】
他停顿了片刻,随后他问出了一个问题,让雪诺彻底怔在原地。
【您有没有想过……】
【为什么这片浩瀚宇宙中,我们目前所见过的万千生灵,无论来自何等迥异的行星,演化出何等奇诡的文明……】
【其最终形态,都或多或少,趋近于“人类”呢?】
“趋近于……人类?”
雪诺喃喃重复,声音干涩。
脑海之中似乎闪过了很多画面,但是却什么都没留下来。
【是的,母亲。】
【这不是巧合,也不是自然选择唯一的答案。这是一种被传承下来的烙印。】
耳坠微微发烫。
伊格纳休斯的声音悠然,仿佛穿透了漫长的时光,在他的耳边响起。
【在您所无法想象的、连星图都未曾记载的遥远过去。】
【您口中的人类文明,也就是您穿越之前所在的那个文明……它曾如超新星爆发般璀璨,其光辉照亮了已知宇宙的每一个角落。】
雪诺的眼前仿佛掠过破碎的幻象。
恢弘的星舰如迁徙的鲸群滑过星云,城市在气态行星的漩涡中悬浮,意识在庞大的量子网络中如星光般交织闪烁。
【那是一段时间也被称之为“黄金纪元”。】
伊格纳休斯继续道。
【人类不再受限于单一的母星。为了探索,为了生存,也为了超越自身的极限,他们开启了名为“播火”的宏伟计划。】
“播火……?”
【是的。】
伊格纳休斯颔首。
【将人类的基因模板、文明的火种、形态的基石,搭载于最先进的星梭,向宇宙的每一个可能的方向播撒。】
【有些种子落于沃土,迅速生长,延续了人类血脉与科技文明,并且将科技愈发地发展、应用于自身……他们便成为了机械仿生族。】
【有些则落入蛮荒。】
【与当地原始生命结合,历经亿万年的演化与变异,形成了您如今所见的、形态各异却终有“人形”的种族。】
【那些兽族、精灵、矮人、恶魔……乃至更多光怪陆离的亚种。】
【血脉或许已被稀释、扭曲。】
【记忆早已断层、遗失,文明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但最深层的形态编码,却如同宇宙的底层常数,在这片宇宙之中绝大多数智慧生命的演化终点隐隐显现……】
【所以,当我说到这里的时候,您就应该明白了。】
伊格纳修斯的声音沉静而清晰。
【当圣皇汇聚了这片宇宙之中所有种族的基因,进行终极的融合与推演时,他终于……触及了源头。】
【就像将光谱中所有绚烂的颜色强行混合。】
【赤红、湛蓝、翠绿、金黄……无数鲜明的特质彼此吞噬、交融、湮灭。】
【最终得到的,并非更瑰丽的色彩。】
【而是吞噬一切光的——纯黑。】
【他以为自己创造的是进化的终极,是统御万族的完美生命。】
伊格纳修斯的声音里隐隐有些嘲讽。
【但他错了。】
【他剥离了所有分支演化带来的修饰,洗去了亿万年来环境烙印的痕迹,将基因图谱无限回溯……最终得到的,并非“未来”。】
【——而是“过去”。】
原来,我是穿越到了亿万年后。
雪诺在心中想。
他的指尖轻轻地抽搐了一下。
原来。
我再也找不到、再也回不去我的故乡了。
【妈咪……】
纯黑又唤了他一声,对着他张开手。
雪诺呆了呆。
身旁的恶殍饥餐发出低沉的吼叫,锋锐的口器轻易咬断了笼门锈蚀的锁扣。
他缓缓走进笼中,俯身伸出手臂,将那小小的、蜷缩的身影轻轻揽入怀中。
孩子的身体温热而柔软,带着生命特有的暖意。
雪诺低下头,一个极轻的吻落在他的额头上。
【嗯哼,妈咪我是不是很厉害?】
小孩子扭动着身子,兴奋地在他耳边低语,絮絮叨叨地十分话痨。
是啊,这万年来,从来没有人肯和他说话。
【我的天赋是‘虚游’!】
【虽然被关在这里,但我能天天上网哦。我从网上学到了好多好多东西……也是这样,我才找到了您!】
他仰起小脸,手指对在一起绕了绕,漆黑的眼睛亮晶晶的。
【嗯嗯,您喜欢我给你的礼物吗?】
这具小小的身躯如此温暖,如此真实。
与其他虫族坚硬、冰冷、充满攻击性的黑灰色躯壳截然不同,他的肉体是柔软的,甚至……是脆弱的。
即便被冠以永生之名,这具承载意识的容器,却仿佛一碰就会碎。
然而,正是这种脆弱,让雪诺冰冷的心底涌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慰藉。
【喜欢。】
他又吻了吻那张小脸。
【特别喜欢……烟花很漂亮。】
雪诺将纯黑稳稳地抱在臂弯里,让那小小的手臂环住自己的脖颈。
他抱得很紧,很用力,仿佛要将那温热柔软的小小身躯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将自己记忆深处那二十余年的时光一并揽入怀中。
那些被切断的过去、身份、以及曾经属于他的名字与人生……
此刻,这具小小的、脆弱的身体,成了他身为人类的那一段记忆的锚点。
“喂!你为什么还不动手?!”
另一边,摇曳的烛光骤然拔高,发出尖锐刺耳的嘶喊。
“——你还在等什么?!!!”
“快点掐死那个怪物!然后带我出去!”
“这是实验的最后一步了,只要你杀了他,我就能获得真正的永生!我将超越死亡,我将重登王位,我将再次掌握无限荣耀——”
他的咆哮戛然而止。
因为雪诺转过身,面对着那截燃烧了万年的蜡烛,伸出两根手指,轻轻一捻。
……噗。
微不可闻的一声轻响。
那簇跳动了一万三千多年的火苗,在他指尖倏然熄灭,只留下一缕细弱的青烟,袅袅散入空中。
随着光明的消逝,那截蜡烛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
它迅速软化、塌陷,化作一小撮灰白的余烬,静静躺在烛台上。
这件维系了圣皇残存意识万载的禁忌之物,就此烟消云散。
“轰——!!!”
几乎在同一时刻,外界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巨响。
炽烈无比的火光从他们身后冲天而起。
如同愤怒的巨兽,瞬间吞噬了这座陈列着腐朽记忆的漫长画廊。
一张张从记忆深处被描绘出的画作、回廊、黑布、巨笼……
所有的这些偏执、疯狂、血腥都在灼灼的明亮烈焰中扭曲、崩解,化为漫天飞舞的灰烬。
在那场爆炸真正发生之前,雪诺已抱着纯黑飞跃而出。
整座龙墓在他们身后苏醒,张开残破的脊骨与灼热的腔室,向外喷吐出铺天盖地的烈焰。
火舌沿着走廊的甬道翻涌而来,咆哮着,试图将他们一并吞噬。
只是雪诺却浑不在意。
他能感知到,墓灵在他被困于画廊的这段时间里,似乎做了些小动作,试图转移、稀释他先前夺取的部分权限。
——可惜,终究是徒劳。
恶殍饥餐在此之前早已将这座龙墓的能量啃噬了七七八八。
即便对方仓促间找到了另一个所谓的继承人,所能继承的也不过是一点残羹冷炙罢了。
他身后的虫翼鼓动,飞跃火焰。
纯黑在他的怀里睁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外面,黑色的眸子里倒映着火焰。
【妈咪,世界是黑色的吗?】
雪诺顿了顿,伸出手在他的面前划过。
……毫无反应。
在那样漫长的囚禁与黑暗之中,纯黑的视觉早已退化。方才所谓的注视,不过是他感知到了雪诺精神波动的回应。
雪诺什么也没有说。
他只是将怀中的孩子抱得更紧了一些,让他贴近自己的胸口,贴近那仍在跳动的心跳。
漫天烈焰之中,恒星结构开始失衡、崩塌。
光与热失控地向外迸射。
远处,在这番宛如地狱般毁灭景象的尽头,漆黑的零号静静地浮在空中。
——他们在等待着他们的母亲。
……
……
二十二年后……
又是一年亡灵节。
自由港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重新装点过了一遍。
夜幕已经持续了几日,天空被染成深沉的靛黑色。
群星隐匿,只有几缕疏冷的微光,吝啬地从云隙间漏下。
街道两旁,成串的魂灯无声亮起。
灯罩被精巧地雕琢成骷髅、渡鸦与枯萎花朵的形状,内里跃动着幽蓝色的火焰,在带着花香的夜风中轻轻摇曳。
街道中央竖立起一座又一座巨大的苍白墓碑。
在巨大的墓碑之前,黑玫瑰、夜鸢尾、银骨花和白百何随处可见。
甜腻与苦涩交织的香气在空气中层层叠叠。
自由港的人们在这个节日纪念死者,也在这个节日狂欢。
——庆祝自己又活过一年。
多莉丝提着裙摆,从花丛与人流之间穿行而过。
她的脚步很快,小牛皮的靴底敲击在街道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
孩子们的欢笑、大人们的祈祷、低声的悼念在她身侧不断交错,却都没能让她停下。
某一种焦灼的东西,正像鼓点般在她胸腔里急促擂动。
她快步穿越了依旧喧闹的第二港口区。
从刚刚归港、形色匆匆的佣兵、商队成员乃至浑身带着血腥味儿的星盗之间穿梭而过。
当然,她始终用一只手紧紧护住腰间的钱袋——
港口附近的小偷是最多的。
终于,她在角斗环城附近那栋标志性的建筑前停下脚步。
这里是自由之矛佣兵公会的总部,也是无数大小佣兵团汇聚、接洽委托的中心。
“女士,需要帮忙吗?”
一个兽族笑眯眯的迎上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有什么麻烦?我们血刃佣兵团可是向来擅长处理这种问题!”
她这副明显带着急事的神情,几乎立刻吸引了一些人的注意。
大多是些刚成立、缺乏稳定委托的小型佣兵团,不愿放过任何可能的机会。
“抱歉,不用了。”
多莉丝礼貌而坚定地推开这些热情的招揽,径直走向建筑内部通往二楼的阶梯。
那里聚集着更多知名佣兵团的办事处或接待点。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一扇扇铭刻着不同徽记与名号的房门:狼首、血战斧、狰兽……
这些佣兵团的名字一个比一个凶悍。
最终,她的视线定格在一扇看起来颇为简洁的门上。
门楣上悬挂的徽章,是一朵线条优雅简洁的蓝色鸢尾花。
与周遭那些充满攻击性的名字相比,鸢尾花这三个字显得过分温柔,甚至有些格格不入。
然而,在如今的自由港,乃至周边数个星区。
没有任何了解地下世界行情的人,敢对这看似柔美的名字有丝毫小觑。
多莉丝在门前深吸一口气,然后推门而入。
室内陈设简洁干净,散发着淡淡的花香,与门外世界的吵闹截然不同。
这不由得让多莉丝微微放松了下来,她对着里面的接待人员,艰涩地开口。
“我来请求鸢尾花佣兵团的协助。”
“我的妹妹,在暗礁星旅行时失踪了,我怎么都联系不上她。而那边的官方组织又毫无作为。”
她顿了顿,双手不自觉地握紧裙摆。
“所以,我来找你们。无论需要多少佣金……请帮我找到她。”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卷冲冲冲!!晚上凌晨后还有八千字~我继续!
第345章 传言
鸢尾花佣兵团是近二十年才崛起的新兴势力。
与那些底蕴深厚的百年佣兵团相比,它确实年轻,却充满锐气,潜力无限。
它在自由港之中的初次扬名,源于一次难度极高的S级任务。
当数十支A级乃至S级的资深佣兵团全军覆没时,唯有鸢尾花不仅全员全身而退,更带回了至关重要的情报。
此役一举震动整个自由港。
让这个原本评级仅为D的不入流团队,一跃成为街头巷尾的热议传奇佣兵团,评级也直接跃升至A级。
此后十年间,鸢尾花以惊人的速度扩张。
接连兼并数个中型佣兵团,最终跻身自由港佣兵界的巨头之列。
这也正是多莉丝此刻会选择来到这里的原因。
自然,其中也有些流言。
最离谱的一个传闻是这家佣兵团的团长是个恶魔,有蛊惑人心的能力,任何人只要和他见过一面,便会沉溺入他的那种非人的魅力里。
——甚至会对他言听计从。
也有传言说,之前那次的S级任务其实是他在其中作梗,杀死了其余所有佣兵……
但是因为除了他们佣兵团,没有任何其他幸存者。
这些传言终究无法证实,只能随着时间在暗巷的酒馆里口耳相传,为鸢尾花的崛起蒙上一层神秘而危险的阴影。
可是多莉丝对此都不在意。
她只知道这些年里面鸢尾花佣兵团的任务完成率是最高的。
就算是恶魔也好,她愿意出卖自己的灵魂……
——请帮帮她吧!
“请别着急,慢慢说。”
接待她的是一位年轻的兽族男性,拥有一头漂亮的青色半长发。
他身着剪裁得体的蓝白色制服,胸前别着一枚精致的鸢尾花徽章,举止温和而专业。
一杯温水轻轻推到多莉丝面前。
他耐心等待她急促的呼吸逐渐平复,才取出记录本,向她投去鼓励的眼神。
“她叫莱拉。”
多莉丝捧着水杯,声音仍有些发颤。
“是我的妹妹。她是个野兽派画家,总爱去那些人迹罕至的地方寻找灵感。”
“这次她去了暗礁星区的边缘,一个观光星球上名为死亡山谷的地方……那里理论上很安全,还有定期的巡逻队。”
她继续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叙述更清晰些。
“一周前,她最后一次联系我,说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想多待几天。然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定位信号在三天前彻底消失。”
“我联系了当地的治安官,他们派了搜救队,但只敷衍地搜索了外围区域后,就说那片区域近期有异常的空间扰动,推测是意外卷入空间风暴,或者是失足摔下了悬崖。”
“他们,他们建议我接受现实。”
多莉丝攥紧了拳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愤怒。
“但莱拉不是那种粗心的人!”
“她经常进行野外徒步,装备都是顶级的,有应急信标,有独立的供氧系统……她不会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
接待员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的光屏上轻轻滑动,调阅着什么。
片刻后,他抬起头,目光温和沉静。
“多莉丝女士,我理解您的心情。暗礁星区的边缘地带……确实是个复杂的地方。”
“那里名义上属于菲罗堡管辖,但实际控制力很弱,各种势力盘根错节。”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鸢尾花可以接下这个委托。但根据您提供的信息,这很可能不是一次简单的搜救。我们需要先进行初步的情报收集和风险评估,这会产生基础费用。”
“如果确认需要深入调查或执行救援行动,费用会根据实际难度和投入资源重新评估。”
“钱不是问题。”
多莉丝立刻回答,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一张晶卡。
“这是我所有的积蓄,还有……我抵押了我的房子。只要你们能帮我找到莱拉!无论生死,我都要知道真相。”
凯接过晶卡,在仪器上轻轻一刷,光屏上迅速闪过一串数字。
他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于多莉丝准备的金额,但很快恢复了专业的神色。
“委托已初步受理,多莉丝女士。”
“请稍等,我需要联系负责此类任务的专员。”
他起身,走向内室的一扇门。
【母亲。】
室内,凯垂眼在蛛网上发出讯息。
【您特别嘱咐,要我等的那位女士来了。】
多莉丝站在原地,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这间简洁的接待室。
墙壁是柔和的浅灰色,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墙角摆放着一盆真正的蓝色鸢尾花,在室内恒定的光线中静静绽放。
似乎是为了迎接亡灵节的缘故,桌面上放了一只蓝色蜡烛。
火焰安静地燃烧着。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混合着某种清洁剂干净的气息,让人莫名地感到安心。
这与门外喧嚣吵嚷的佣兵大厅相比,仿佛完全是两个世界。
几分钟后,内室的门再次打开。
走出来的却不是刚才那位温和清秀的接待员,而是一个身形有些圆润、打扮古怪的男人。
他头上戴着一顶异常宽大的深紫色尖顶法师帽,帽檐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圆圆的双下巴。
“顾客您好,我是这里的占卜师。”
他的声音有些含糊,像是隔着什么在说话。
“请问您需要什么服务?”
多莉丝愣了一下,随即微微睁大了眼睛。
她认出了对方。
“等等,您……您是幸运星的那位占卜师吗?莫里斯先生?”
她曾在自由港的街边小报上见过关于这位占卜师的报道。
他经营的那所幸运星占卜事务所一度在自由港颇有名气,许多佣兵在出任务前都喜欢去他那里求个指引。
据说他的占卜相当灵验,收费合理,为人也和善。
但后来,似乎是因为在一次占卜的时候说了不好的话,预言了某伙凶残星盗头目的败亡,惹上了大麻烦……
那伙星盗固执地认为,之后遭遇的一切厄运都是这位占卜师的“诅咒”带来的。他的店铺被砸得粉碎,人也从此销声匿迹。
没想到,他竟然在这里,加入了鸢尾花。
巨大的法师帽上下动了动,算是点了点头。
“哎,是我。没想到竟然还有人记得……”
这位占卜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把帽子抬了起来,这下子总算是能听清楚他在说些什么了。
“最开始的时候,我和我的搭档也有个小小的佣兵团。”
他说着,自嘲地笑了笑。
“后来活儿不好接了……我就改行,开了家占卜事务所。”
“一开始还算顺风顺水,谁知道命运女神总是偶尔吻我一下,然后再给我一脚,把我踹下悬崖。”
“不过好在,我们这位心善的团长愿意收留我们——他可真是个好人啊!”
“这几年他收留了不少像是我们这样的小佣兵团出来的人,给了我们一口饭吃。”
“我的那位好搭档,她进了大佣兵团,每天都有架可以打,有人可以杀,开心得很!”
占卜师话锋一转,语调夸张,随即又垮了下来。
“——哎呀,我可就惨啦!”
他又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拍了拍桌面,示意多莉丝在他对面坐下。
“好了女士,现在可不是叙旧的时候!”
“你必然有着什么焦急的事情才出现在这里的。这里的接待室可不是用来喝下午茶的地方。”
他宽大的袖子一抖,一副边缘微卷的塔罗牌便滑入他粗短却灵巧的手中。
拇指轻轻一拨,整副牌便如扇面般在他掌心优雅地展开,每一张都仿佛蕴含着微光。
“来吧。”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
“——抽一张牌!”
“在你指尖触碰到它的瞬间,集中你全部的意念,问出你心中最迫切的那个问题。记住,问题要清晰、直接。”
“卡牌……会回应你的呼唤。”
多莉丝看着那扇形展开的牌,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颤抖地伸向牌面。
她闭上眼,脑海中只剩下妹妹莱拉的面容。
“莱拉……我的妹妹,她还活着吗?”
她在心中无声而用力地呐喊,手指落下,抽出了靠近中间的一张牌。
占卜师接过她抽出的牌,翻转后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牌面上,一位天使高悬空中,吹奏着金色的号角,下方的人们从敞开的棺木中站起,双臂张开,脸上洋溢着觉醒与希望的辉光。
背景是明亮的晨曦与远山。
“审判。”
“正位。象征复苏、召唤、绝境中的新生与赦免。这是一张非常积极、充满生命力的牌。它给出的答案是肯定的。”
“你的妹妹,莱拉,有很大可能仍然活着。”
多莉丝猛地捂住嘴,一声压抑的哽咽从指缝间漏出,泪水瞬间盈满了眼眶。
活着!
她没事,她还活着!!
她感到一阵虚脱,但紧随而来的,是更强烈的焦灼.
既然她还活着——那么她在哪里?
“很好!”
占卜师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第一个问题得到了指引。那让我们再抽一张牌吧!”
多莉丝用力抹去眼泪,再次将手指伸向牌扇。
她需要知道方向。
“如果她还活着……她是否还在暗礁星区?还是已经离开了那片星域?”
第二张牌被抽出,占卜师将其翻转。
牌面上,一位头戴王冠、身披海浪纹饰长袍的王者,安坐在海边的宝座上。
他手持三叉戟,目光深邃而平静地望向翻涌的海洋,脚下是坚实的岩石,身后是广阔无垠的水域。
他的表情慈悲而威严。
“圣杯国王,正位。”
占卜师解释道。
“水元素的统治者,代表情感、直觉、深层意识,也直接关联海洋、航行与未知的领域。正位的他,象征着稳定、掌控、以及身处其应属的水域。”
“这张牌强烈暗示,你所寻找的人,她很可能还在那片星域之内,未曾离开。”
范围缩小了,但依然如同大海捞针。
多莉丝的心揪紧了。
那个观光星球,那个死亡山谷……
“第三个问题。”
占卜师引导着,牌扇依旧展开。
“这是你的最后一个问题了,想好了再问。”
多莉丝指尖第三次探出,心中默念:莱拉,你还在死亡山谷吗?
第三张牌被抽出,翻转。
画面与之前两张的明亮不同。
一个人影背对着观者,正离开岸边排列整齐的八只金色圣杯,拄着长杖,走向远方雾气笼罩、崎岖难行的山峦。那些圣杯完好无损,闪闪发光,但他却选择了离开。
“圣杯八,正位。”
“意味着离开、追寻、放弃现有的,去探索更深层、更未知的事物。这是一张关于行动和移动的牌。结合前两张的启示……”
他抬起头,圆润的脸庞在室内光线下显得格外认真。
“答案是否定的。”
“她很可能已经不在死亡山谷了。”
“可能是她作为画家,追寻新的灵感而主动深入。也可能……是受到了其他因素的影响,被迫离开了那里。”
多莉丝的心又沉了下来。
倘若莱拉此时不在死亡山谷,她最有可能去了哪里呢?
……天啊,到底是谁把她给带走了?
占卜师站起身,拍了拍并没什么灰尘的袍子。
“好了女士,这次的占卜结果,我会转交给即将负责这次搜寻行动的小队,让他们进行参考。”
“——别担心!”
他咧开嘴笑了笑,不知道算不算安慰。
“像是您这样的案子,我们佣兵团一年要处理上千起呢!失踪、绑架、意外卷入某些不该碰的麻烦……总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多莉丝的心猛地一紧,脱口而出。
“那……找到活人的次数多吗?”
“呃呃……”
莫里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扶了扶自己那顶宽大的法师帽,可他刚刚松手那帽檐又往下滑了几分,几乎重新遮住眼睛。
“这个嘛……概率问题,概率问题。”
“命运女神有时候会给我们惊喜,有时候给我们尸体……呃,不,我是说其他的东西。”
多莉丝:???
“咳咳!”
“但无论如何,我们总会给出一个答案,总比悬着心、永远不知道要好,对吧?”
他的语气含糊其辞,试图用轻松的口吻带过。
但多莉丝听出了其中的未尽之意,于是她的手指不自觉地再次绞紧了裙角。
就在这时,内室的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方才那位青发的接待员走了出来,脸上依旧挂着那种恰到好处、令人不自觉放松下来的微笑。
在他身后,几名高大的兽族佣兵依次现身。
他们穿着统一,身形魁梧,肌肉线条在制服下若隐若现,行走间带着一股尚未散尽的血腥气,浓烈而锋利,像是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场厮杀。
多莉丝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她的族群是性情温和的木精灵,对这种味道格外敏感,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肩膀。
她注意到,这些佣兵的轮廓多半带着猫科兽族的特征,身后的尾巴和头顶的耳朵,还有修长的肢体、收敛却危险的姿态,像老虎,又像豹子。
说起来……
鸢尾花佣兵团里的大多数成员,似乎都是这样。
“好了,女士。”
凯温声开口,将她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现在感觉好一些了吗?我希望我们的心理抚慰师已经让您舒服了不少。”
“喂,我是占卜师,不是什么心理抚慰师!”
宽大的法师帽下立刻传来一声不满的嘟囔。
凯只是笑了笑,显然并不打算在这个称呼上纠缠。
“航线已经确认。”
“我们预定了明天最早的一班。”
他冲多莉丝眨了下眼,语气轻松。
“顺便一提,我已经通知了驻扎在附近最近星球上的佣兵小队。”
“他们今晚就会搭乘高速侦察舰先行出发,抵达目标星球,对死亡山谷及周边区域进行初步侦察和痕迹分析。”
多莉丝怔怔地听着。
这一切推进得太快了,简直就像是做梦一样。
她之前一直都听闻鸢尾花佣兵团的好评率很高,服务很好。
直到她真的体验后,才了解到什么才是真正的高效。
第二天清晨。
多莉丝在柔软而稳固的座椅上坐下,安全束带在身侧自动扣合。
她透过宽阔的观察窗,望向外方的自由港。
港口此刻已然苏醒。
各式各样的飞船在泊位与航道之间穿梭往返,运输舰、民用客船、星盗船与形态各异的私人飞行器交错。
尾焰与航行灯在巨大的金属结构间交织流淌,透过了模模糊糊的晨雾,投射入她的眼中。
熟悉又喧闹的景象,却在这一刻显得格外遥远。
引擎发出低沉而平稳的嗡鸣。
舰身微微一震,随后缓缓滑出泊位,朝着既定的航线前进。
多莉丝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观察窗上。
看着窗外那个庞大、混乱、却又生机勃勃的港口渐渐缩小,远去。
莱拉,她无声地说,再等等。
——姐姐来了。
……
……
她并没有等待太久。
大约在这趟航线进行了三分之一的时候。
大概是两天后。
这并不能怪她,在宇宙里,时间总是变得模糊而难以精确计量。
有一个消息传了过来。
“多莉丝女士。”
有人敲了敲门。
“就在三个小时之前,我们的人有了一些发现。”
多莉丝几乎是立刻从座椅上弹了起来,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她拉开门,看到那名接待员站在门外,她现在已经知道了他的名字叫做凯。
而他的手里拿着一块薄薄的透明数据板。
“是好消息吗?”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凯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侧身让开一步,示意她跟上。
“请跟我来。”
他们穿过舰艇内部简洁而安静的走廊,来到一间小型会议室。
室内光线柔和,中央的长桌上已经投射出一片全息影像区域。
“坐吧。”
凯指了指桌边的椅子。
多莉丝依言坐下,目光紧紧锁定在全息影像上。
凯在她对面落座,将数据板轻轻放在桌面上,指尖一划。
几张高清晰度的照片瞬间在空气中展开。
“我们在莱拉最后发出信号的地点附近,发现了这个。”
【第一张照片】
一片崎岖的、布满暗红色岩石的山谷边缘。光线很暗,像是黄昏或是黎明时分拍摄的。在几块巨石的阴影里,一个深绿色的登山背包斜靠在岩壁上,拉链半开,里面似乎塞满了东西。
背包看起来很完整,没有明显的破损或撕裂痕迹。它被放置得很随意,却又不像被匆忙丢弃的样子。
多莉丝的指甲插入了肉里。
她认得那个背包。
那是她去年送给莱拉的生日礼物,防水耐磨的顶级户外款,侧边还挂着一个她亲手缝制的、小小的精灵叶形挂饰。
现在,那个挂饰在照片里清晰可见。
“天呐,这是她的包。”
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
“那太好了,我正要和您确认这个。”
凯点头,指尖再划。
【第二张照片】
同一个地点,更近的视角。
背包被小心地翻开了一角,露出里面的物品,几卷画布、颜料管、一个水壶、一些压缩食品包装……还有一台相机。
一台专业级的野外摄影相机,镜头盖还好好地盖着。
“相机也在。”
“储存卡完好,我们已经做了初步的数据恢复。里面有一些照片,拍摄时间截止到她失踪前三天。”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
“背包和相机都没有被暴力破坏的痕迹。物品摆放虽然有些凌乱,但更像是主人暂时离开、打算很快回来的状态——而不是遭遇袭击或被迫逃离。”
多莉丝盯着那些照片,大脑飞速运转。
“那……她人呢?如果东西都在那里,她人去哪了?”
“这就是问题所在。”
凯的声音里也有些困惑。
“我们的侦察小队对那片区域进行了地毯式搜索。”
“半径五公里内,没有发现莱拉的踪迹,也没有发现打斗、拖拽或其他暴力行为的痕迹。”
“天气记录显示,那几天当地没有极端气候。没有沙暴,没有暴雨,没有突然的地质活动。”
凯继续说。
“巡逻队的记录也显示,那段时间没有目击到可疑人员或飞行器进出山谷。”
莱拉还活着吗?
她去了哪里?她为什么要丢下所有东西,自己离开?
多莉丝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心中感到无限的痛苦。
“我们什么时候能到?”
她终于问。
“还有一天半。”
凯回答。
“抵达后,我们会立刻前往死亡山谷。您要一起去吗?”
多莉丝没有丝毫犹豫。
“去,我要去!”
“好。”
青发男人鼓励地看着他,似乎被她的这种精神所感动。
多莉丝感到身体里的力气一点点被抽空。
她慢慢地、几乎是顺着椅背滑坐下来……与其说是坐下,不如说是瘫软在了那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终于从那些纷乱的线索和影像中抽离出来,想起了另一件有些奇怪的事。
“先生。”
她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凯。
“您的职责……需要您全程陪同雇主吗?”
这待遇是不是好得有些过分了?
从自由港出发到现在,这位青发的接待员始终在她身边,耐心解释每一个细节。
以鸢尾花佣兵团的规模和声望,她原本以为最多只会被分配给一位普通的外勤人员。
“不不不,女士,这次只是特殊情况。”
凯立刻笑着否认,语调依旧温和而从容。
“一般来说,我确实没必要离开自由港的。”
“实际上,这次我只是顺路需要去一趟暗礁星区——去那边接一个人。”
“接谁?”
多莉丝下意识追问。
多莉丝能隐隐感觉到,眼前这位始终保持着优雅与从容的年轻人,在鸢尾花佣兵团中的地位恐怕不低。
他的谈吐、他的判断力、他调动资源的速度……这些都绝非普通接待员所能拥有。
让这样一个举止得体、气度沉稳的年轻人亲自出面,对方显然不会是无关紧要的人物。
“是我们的团长,女士。”
一股真切的笑意从青年的唇边荡开。
尽管凯总是保持着那种令人安心的职业微笑,但这一次的笑容却截然不同。
这是一种毫不掩饰的真切愉悦。
“他刚刚在附近的星域完成了一个任务,但是不巧,星舰出了一些问题。”
“——我们此行便是要去接他的。”
“喔哦。”
多莉丝轻声应了一句。
尽管她此刻满心都是对莱拉安危的忧虑,可这个名字,还是不由自主地勾起了她的好奇。
她不由得想起了那些在自由港酒馆、在星际航线的闲聊中,偶尔会飘进耳朵里的、关于鸢尾花团长的零星传言……
那些暧昧、危险、带着几分猎奇色彩的故事,此刻在她的心里骚动起来。
“你们的团长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话一出口,她便意识到这个问题多少有些冒昧,正准备补救,却见凯神色如常,显然并不介意。
“嗯,这很难说。”
凯继续微笑着。
“不过在我心里,他更像是永不坠落的太阳与月亮。”
“是那种……只要他站在那里,就足以让人安心的人。”
“那他一定很有魅力咯?”
“这我可说不准。”
“您到时候亲眼见了,自然会有自己的判断。”
“而且……我听说您是一位新闻编辑,对人的气质感受,应该比我敏锐得多。”
“我才刚刚转正呢。”
多莉丝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
凯看着她,继续微笑起来。
“那也只是时间问题。”
“我想,您未来一定大有可为。”
……
……
多莉丝很快就从这些船员的口中得知了更多的、和他们那位团长有关的消息。
实际上,她没故意去打听什么,但是这些话就自己溜进了她的耳朵里。
他们每个人都总是在谈论那人。
如果说的严重一些,就像是信徒在每天谈论上帝一样。
她因为莱拉的事情彻夜不眠了很久。
此时也乐意听一下这种故事,多少驱散一下内心的痛苦。
于是她慢慢地从这些零碎的话语中,为这位团长拼凑起了一个样子。
强大、危险、完美、富有魅力、聪颖过人、善良、关爱小动物、嗜血、好战、温柔、关爱团员、喜欢玩战争棋并且下棋从无败绩……
因为有着太多完全相反的词语,她简直都要被弄糊涂了!
一个人怎么可能既温柔又弑杀,既好战又慈悲?
了解的越多,对方在他心中的谜团反而越大。
多莉丝对于鸢尾花那位神秘团长的探讨很快就停止了。
——因为他们终于到了那颗莱拉失踪的星球。
飞船刚刚一落地,在经过了海关的检查后。
她就迫不及待地买了最近的车票,准备去莱拉失踪的那山谷之中亲自寻找……
作者有话要说:
晕晕了,明天一定不熬夜!
340-3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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