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美人
零号在高空中逐级放慢了速度。
庞大的星舰穿过厚重而混杂的云层时,舰体外壳被大气摩擦点燃了一圈暗红色的辉光,如同一头自天穹俯冲而下的恐怖巨兽。
蛮荒星的天空颜色并不纯粹。
不是蓝,也不是黑,而是一种被尘埃、孢子云长期笼罩后的红褐色。
远方地平线上,巨大的兽骨岩柱如同天然的图腾般刺破天际。
其间缠绕着粗壮藤蔓与苔藓,隐约可见一些原始与科技混杂的建筑群在旁边附生。
这巨大苍老的兽骨岩柱是蛮荒星的标志性建筑,几乎每个来蛮荒星的游客都会来这里打卡。
雪诺在社交媒体上看见过不少游客照片。
这里是兽联的主星。
也是无数兽族真正意义上的“共同领土”。
从高空俯瞰,城市并非规则的几何排列,而是顺着地形蔓延。
兽族的种类不同,喜欢居住的地区自然也不同。
岩脊、峡谷、巨坑、湖泊之中,各族建筑以各自的审美与需求搭建生长,钢铁、骨质、晶石与生物材料并存,彼此孽生在一起。
港口区域尤为热闹。
大型星舰接连降落,掀起一阵阵震荡气流。
地面指挥塔上传来此起彼伏的多语种广播,夹杂着兽吼般的口音。
时不时脾气上来了,还对骂上两句。
估计这场景也只有在蛮荒星才能看到了。
零号缓缓降落在指定泊位。
厚重的金属舱门开启,一股带着铁锈味、热沙味与某种辛辣的类似野兽体味混合而成的空气扑面而来。
——说不上来好闻。
但是蛮荒星的人口密度比自由港还要更大一些,这也算正常。
雪诺刚踏下舷梯,感到热辣辣的灿烂阳光落在脸上,有些晕人。
他不由得微微眯了眯眼。
“需要遮阳帽吗,母亲?”
在一边的凯贴心地问。
雪诺摇了摇头拒绝了。
许久不见阳光了,晒一下倒是也很舒服。
而且蛮荒星向来以日光浴出名。
他看见各种形态的兽族在星港内外穿梭。
有体型魁梧、毛发浓密的熊族,身披鳞甲、拖着长尾的蜥人,身披着羽翼的鹰身女妖,还有不少半人半兽的看不出原型是什么的兽族……
兽族之间几乎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生殖隔离。
再加上大多数兽族繁育速度本就不慢,各族通婚之后诞生的后裔种类早已多到难以统计。
前些年,兽联还曾尝试过对新增种族进行登记、归档、命名。
——可结果可想而知。
混血分支增长得太快。
形态、特征与能力差异过大,统计工作很快便陷入了彻底的混乱之中。
到了后来,官方干脆也开摆了。
如今,除了少数血统明确、族群庞大的大族之外,大多数兽族在对外的身份卡上,统一只写一个简单的兽族就完事了。
“走吧。”
雪诺身后的尾巴甩了甩,心情倒是还不错。
宇宙航行就是这一点不好。
——时间太长了。
在星舰上待得久了,再次踏上坚实的陆地,总会让人心情不自觉地松快下来。重力重新落回身体,连呼吸都变得踏实了几分。
他正要继续走下船舷。
“妈咪~~~”
一声小小的、黏黏糊糊的呜咽从身侧传来。
雪诺还没来得及低头,袍角便被轻轻扯了两下。
他垂眸。
一团小小身影缩在地上,仰着脸望他。
那双眼睛又圆又亮,水汪汪的,像是被人丢在路边的流浪猫。
可怜兮兮,又带着一点不加掩饰的期待。
——好像拒绝对方是一件多么罪大恶极的事。
一金一黑两对眼睛静静对视了两秒。
“……小坏蛋。”
雪诺轻轻叹了口气,终究还是败下阵来,弯腰把那团黑色抱进了怀里。
“芜!”
纯黑几乎是瞬间精神了起来,眼神都亮了。
他在雪诺怀里扑棱了一下,努力往上凑,舌尖在他的锁骨上舔了一口。
——可惜脸没够着。
“安静点。”
雪诺抬起手,纤长白皙的手掌张开,替他挡住了从侧上方照下来的、有些刺眼的阳光。
“这里不是自由港。”
他的声音温和。
“要是跑丢了,你这样细皮嫩肉的小宝宝,可是真的会被吃掉的哦~”
纯黑眼珠子一转,立刻很听话地缩在他怀里。
看起来又乖又可怜的样子。
“母亲,先去用餐吗?”
凯轻声询问。
“在这里的市中心位置有着一家鼠尾草餐厅。”
他的身后还有一队军虫。
毕竟不是自己的地盘,虫族们还是比较谨慎的,战斗力比较强的几个军虫如阿利斯泰尔、塔尔希等都在。
雪诺点了点头。
距离万兽议会正式开始还有两周时间,他们接下来势必要在蛮荒星停留一段日子。
倒也正好。
可以趁这段空档,在这颗星球上逛一逛。
第一步先去餐馆吃饭,顺便了解一下此地最新的情报也不错。
很快就办理好了星舰登记。
因为万兽议会开启在即,有着不少各族的大人物都来到了蛮荒星,负责办理的工作人员对雪诺几人的态度极好。
——可能主要还是看在他那封等级极高的通关文书的面上。
走出港口,一阵热浪扑面而来。
蛮荒星的温度起码比自由港要高上五六度。
但是对身上都加载了耐寒耐热基因、就算是常年在宇宙之中航行也毫无不适的虫族们来说,这些自然也都是小问题。
倒是雪诺有些担心怀里的纯黑。
“热不热?”
他低头问怀里的小坏蛋。
小坏蛋今天倒是乖乖地摇了摇头。
妈咪的身上凉丝丝的,香香的……
一点也不热!
“哟——”
一道低沉洪亮的声音响起。
“哪来的小美人?”
雪诺微微侧头。
不远处,一队体型硕大的狮族正占据着一侧港口之外的通道。
为首的狮族男子体型高大,大刀阔斧地坐在一把扶手椅上。
金红色的鬃毛张扬地披散在肩背,肌肉线条狰狞大块,如同熔铸的铜铁。
那双琥珀色的兽瞳,此时正毫不掩饰地落在雪诺身上,带着微微惊艳的神色。
从雪诺头顶上的漂亮小巧的兽耳,白皙纤瘦的身形,再到身后修长纤细的黑色尾巴,怎么看怎么满意。
“啧啧,这皮相……啧。”
狮族男子咧开嘴,露出锋利的犬齿,舔了舔自己的唇,语气里没有半分遮掩。
“——跟我回家怎么样?”
雪诺有些无语。
他这具马甲虽然在捏人的时候,已经刻意塑造得壮硕了不少,但是和此地一个个堪称肌肉狂魔的兽族相比,还是显得太过于纤细了一些。
而且他此时的怀里还抱着纯黑,明显就是一副带崽的样子。
——因此被错认成了“雌性”。
他身后的狮族战士们也跟着笑了起来,目光肆无忌惮。
“老大,这个长得真的很不错啊。”
“正好你最近来这儿身边寂寞,抢回去暖床正好!”
“哈哈,小美人,你就放弃抵抗和我们老大走吧~”
他的脚步停了下来,微微扬了扬眉。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有点……新鲜。
自从Sun这个身份在自由港打出名头后,已经很久都没有人敢这样和他说话了。
这里的喧哗也很快吸引了路人的注意。
可是当他们在看到那名体型壮硕的狮族男子后,便纷纷低下头,不敢多说一句话。
也有人向着雪诺投来了隐隐的同情眼神。
哎,孤儿寡母,真是可怜……
对面那人的来头可不小。
那是如今的兽族三大族群之一的炎日狮子族,实力强大,不容小觑。
这个族群如今还奉行着一夫多妻制。
在他们的观念里,看上的东西,抢回去就是自己的。
妻子……也是如此。
凯上前一步,挡在了雪诺身前。
狮族男子眯起眼,视线移到凯身上,随即嗤笑出声。滚烫的目光又绕回雪诺,语气变得更加放肆。
“小美人,跟着这种瘦巴巴的,不如跟我。”
“——放心,我养的你。”
“我在这里的炎日主城有三座行宫,老婆十五个。”
他舔了舔牙尖。
“我可以让你当小十六。”
“轰——!!!”
话音尚未完全落下,一股恐怖到近乎实质化的气息骤然冲天而起。
空气猛地一沉。
四周的原本炙热的温度仿佛被强行压低几度。
一只冰冷如铁钳的手已然向着狮族男子裸露在外的脖颈抓去。
——危险!
狮族男子的瞳孔骤然收缩,瞬间细成了一条狭长的竖线。
多年来在战场上磨炼出的本能救了他一命。
他几乎是在气息炸开的同时,体内的能量疯狂运转,整个人向后暴退。
“轰!”
原本站立的位置被那一击硬生生掀起一圈气浪,地面碎裂,尘沙四散。
他堪堪避开。
但下一秒,背脊却陡然发寒。
这股气息……A级?
不。
狮族男子的心脏猛地一沉。
这分明是已经触碰到超A级门槛的可怕存在!
狮族全身一颤,第一次真正看向那美人周边的几人。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话未说完。
一股更加粗暴的力量从身后猛然传来。
他甚至来不及转身,只觉得头皮一紧。
“唔——?!”
一只坚硬锋利的兽爪,毫不客气地揪住了他那头张扬的金红色鬃毛,像拎战利品一样,直接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狮族男子发出一声痛呼,整个人被凌空提起,双脚离地。
“什么,你竟然敢——”
一连串的低俗咒骂从他的口中吐出。
“喂,吵死了。”
低沉冰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阿利斯泰尔的竖瞳微微眯起,手臂肌肉绷紧,隐约亮起暗红色的光。
在狮族男子那近乎两米五的魁梧体型面前,他看起来并不算高。
但是提起来对方却像是提起一只小玩偶。
“你刚才说……”
阿利斯泰尔微微用力。
鬃毛被拽得生疼,狮族男子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难看的闷哼。
“——要把谁抢回去?”
原本喧闹的港口街道此时彻底鸦雀无声……
周围原本还在看热闹的兽族,此刻齐齐变了脸色。不少人已经下意识后退,想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放开我们老大!”
“老大!!!”
“嗷!别怕,我们这就来救你了!”
炎日狮子族的战士们看见自己的老大落入下风,自然想要上前相助。
“——想好了喔?”
凯挡在他们面前,温柔地扬了扬唇。
更多的黑影从他身后走出,一道道A级气息冲天而起。
在感受到那几道气息后,他们硬生生僵在原地,冷汗从背后流了下来。
我靠啊,怎么会有这么多A级?
就算是一个小一点的超星级文明里面也不会有这样多的A级吧……
没办法了!
老大,你这次就自求多福吧!
而且这些本来能在星际之中横着走的强者,却还都守在那位为首的黑发美人身边。
——这群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星绡冲着那群人甜甜一笑,露出一对小虎牙。
而瑟兰迪尔站在雪诺的另一侧,指尖轻轻搭在手中的剑柄上,神色优雅而冷淡。
雪诺垂眸,确认怀里的小崽子没有被惊到。
怀里的纯黑还乖乖缩着,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眼神里甚至有几分兴奋?
随后雪诺才重新抬眼,看向那被拎在半空中,此时脸上已经全然没有了方才气焰的狮族男子。
他终于开口了。
“放下吧。”
他的声音低柔悦耳,但是却让周围所有听见的人都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阿利斯泰尔动作一顿,随即松手。
“砰!!!”
狮族男子被毫不留情地扔在地上,重重砸出一声闷响,扬起一圈尘土。
他狼狈地翻滚了一下,咳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气息。
再抬头时,那份最初的嚣张与贪婪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难以掩饰的惊惧。
“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他嘶哑地问。
雪诺微微一笑,如同春风拂面。
“我们?来参加万兽议会的普通客人罢了。”
他没有再说话,抱着纯黑,在军虫们的护卫下转身准备离开。
围观的人群骚动了一下,迅速向着潮水一样向着两边涌去,主动让出了一条路,眼神敬畏地看着他们。
“等等!”
那狮族男人突然喊道。
雪诺没有回头。
“你……你叫什么?”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执拗。
“喂,至少让我知道打败我的人的名字!”
无人回应……
狮族男人站在原地,看着雪诺离去的背影,血红色的瞳孔中宛如有火焰跳动。
“老大,那……那我们还抢不抢……”
一个狮族战士小心翼翼地问。
狮族男人瞪了他一眼,一巴掌糊在他的脸上
“抢?你没看见刚才那几个人是什么实力吗?”
“——那是能随便抢的吗?”
背上被揪掉的鬃毛再次剧痛起来。
他的心情差到了极点,在身边一只狮子的屁股上狠狠踹了一脚。
“你们这群只会口上喊喊的废物,快给我去查这几个人的身份!”
“……我不信他们会是什么无名小卒!!”
……
……
万兽议会将近,最近的蛮荒星可谓热闹非凡。
天南海北的兽族陆续抵达,而有人的地方,自然就少不了乐子。
更何况兽族们的脾气往往又十分暴躁,一言不合就开打!
这自然也引发了不少的争端。
也正因如此,最近蛮荒星上的大新闻层出不穷。
可即便如此,最引人注目的,依旧是几天前发生在星港的那一桩事。
——炎日狮子族被人打了!
那只向来横行霸道,无人敢惹的兽族太子……
被按在地上压得起不了身不说,那头最引以为傲的鬃毛都快被人薅光了!
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在蛮荒星迅速传开。
酒馆、角斗场、黑市、商会休息区,到处都有人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港口那边,炎日狮子族的人被打了。”
“真的假的?哪个不要命的?”
“不要命?你搞错了,是炎日狮子差点把命搭进去,变成一张狮子皮!”
“我听说,对方一出手就是好几道A级气息,跟不要钱一样往外放。”
“开什么玩笑,A级是大白菜吗?”
“呵,你不信?那你去问当时在场的人。”
“——我在场,我看见了!”
是真的!而且还是为了一个美人!”
“为了美人?”
“什么啊,所以真的那么漂亮吗?”
“是的,好像还是个俏寡妇,老公死了自己带着孩子……”
“哼哼,真是打得好!”
“那狮子真是没节操,早就该有人狠狠揍他一顿了!”
“咳,我听说美人怀里的那个孩子是兽联主席的私生子?”
这谣言是越传越离谱。
但是一向脾气暴躁,天下地下唯我独尊的那群炎日狮子们这次却没有半点消息。
不仅没有小的找老的,再次闹上门去,反而老老实实地装起了小透明。
——这可不是他们一向的风格。
有不少嗅觉灵敏的人感觉到了其中的蹊跷,不由得对那群人的身份更为好奇起来……
蛮荒星,地下黑市。
青鸟坊。
这是一家由青鸟族运营的情报机构,专门售卖各种见不得光的小道消息,店面不大,却隐蔽安全。
狂狼·加登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他将一包沉甸甸的星币丢到柜台上,声音压得极低。
“我想知道。”
“——三天前,在港口打了炎日狮子的那群人,是什么来头。”
窗口内,一只覆盖着细密鳞片的柔美手掌伸了出来,掂了掂钱袋的分量。
悦耳却冷淡的女声传来。
“不够。”
狂狼皱了皱眉。
“这已经是一般情报的三倍价钱了,你们不要贪得无厌。”
“这是热门消息。”
里面的声音平淡地回他。
“最近来问的人很多。而且……这消息的级别很高。”
狂狼咬了咬牙,又从怀里掏出一袋星币扔了进去。
“现在够了吧?”
钱袋被收了进去。
片刻后,一张折叠的纸条从窗口递了出来。
狂狼迫不及待地展开纸条,上面只写着一个名字:
【蚀影兽族】
他粗重的眉毛猛地拧紧。
……蚀影兽族?
呃,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说过。
离开青鸟坊后,他立即启动终端,接入星网,在公开与半公开的数据库中搜索。
关于蚀影兽族的信息并不多,但每一条都令人心惊。
资料显示,这是一个极其擅长暗杀的兽族族群。
——他们在历史上罪行累累。
曾暗杀十七位宇宙级文明的领袖,渗透过七个大型星际组织的核心。
参与过臭名昭著的施罗德战役,直接或间接引发上千场星系级与超星系战争……
后因遭某方针对而灭族,自两万四千年前便再无踪迹。
多数情报和词条上,已将其标记为“已灭绝”或“长期失联”。
而现在……他们竟出现在蛮荒星?
狂狼的额角渗出冷汗。
他继续往下翻阅,越看越觉得不安,迅速关闭光脑,将纸条撕得粉碎丢进了垃圾桶里。
……这消息太烫手了。
这样一个危险而恐怖的兽族族群重新出现,本身就是一种预警。
他们为何偏在此时来到蛮荒星?
是兽联的邀请,还是……
狂狼深吸一口气,强令自己冷静。
必须尽快把消息传回族里,让部落早做准备!
他转身快步离开青鸟坊,身影迅速没入黑市错综的巷道之中。
而在青鸟坊内,那只覆着鳞片的手轻轻敲了敲桌面。
“今天第七个了。”
清灵悦耳的女声里带了一丝笑意。
“看来这次的万兽议会……又有好戏可看了。”
……
……
雪诺对于这些蛮荒星暗中的暗流涌动看在眼里。
——但是却并不在意。
他知晓有些高层的人已然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可早晚这一层马甲都是会掉的,也没有刻意隐瞒的意思。
兽族最为信奉赤裸裸的弱肉强食。
适当地伸一点爪子,震慑一下那群鬣狗,反而能减少不少麻烦事。
比如说,这几天他的身边就格外清净。
没有什么俗套的长老上门为孙子找场子的场景,也没有狗眼看人低的什么炮灰上来主动找麻烦……
清晨,他在兽族顶级酒店的大床上睁开眼,慢慢伸了个懒腰。
纯黑趴在他怀里玩通讯器。
明亮的窗户外安静、平和、阳光灿烂。
倒是真的有几分来这边悠闲旅游度假的意思了。
自从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后,几乎蛮荒星的所有高等种族都安静了下来。
有不少长辈甚至还狠狠教育自家里那几个不省心的后辈,务必这两天在外面支棱起毛来!
听见没有,之前做的那些破事就不要再做了!
——万一有人看不顺眼,要杀你个小崽子可就是顺手的事儿。
也正是因此,本来纷争不断的蛮荒星却突然变得格外平静了下来……
但是这种平静却又显出一种诡异的意味。
而此时,造成一切的元凶,那位事件的主角正斜躺在床上。
他有些犯懒不想下床,索性用发尾戳了戳纯黑的脸颊。
“在玩什么?”
“嗯哼,我在帮妈咪你的新歌打榜!”
纯黑的十根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切换,那速度简直令人眼花缭乱。
无数个大的小的屏幕在他面前展开。
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同时有着几十个人在回评论,发弹幕,和粉丝们激情讨论这首新歌的卖点和爆点,甚至还有空去怼黑粉。
雪诺只是浅浅看了一眼,就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嗡嗡作响。
“干嘛搞这些。”
他用两根手指捏住纯黑的屏幕,往后放远了一点。
“离远点看,眼睛不要了?”
纯黑的脸颊鼓了起来。
“……妈咪!”
在这些年里面,他当年创建的这家名为“灰烬玫瑰”的唱片公司又接连不断地出了很多首歌。
这些歌曲在最初的时候,大部分都是乌纳索斯创作的。
而在灰烬玫瑰出名后,越来越多的创作者慕名而来,试图和他们合作。
这些人有的递上精心谱写的曲谱,有的寄来精心创作过的词作……
甚至还有一些雪诺狂热的星网粉丝,连续不断地每天向着他们的星网信箱投稿,如此持续了几年的时间。
这些年的时间过去,他们这支乐队的风格也慢慢稳定了下来。
大多都是一些忧郁、抒情、温柔的小调。
其实这种风格的歌曲在宇宙之中算不上大众。
甚至可以说如果换一个人来唱的话,便会多少有些平淡。
但是偏偏主唱的那种声音为它赋魅太多……
清澈,温柔,轻灵的声音就好像是传说之中的海妖,一旦有人听见便会忍不住沉溺之中。
其实这也并不只是单纯的错觉。
雪诺确定过,现在这具虫母身上所附加的那种魅力是并不区分种族的。
为了吸引更多的虫族,或者是其他的生物来保护自己……
这是虫母的本能。
而粉丝们只知道,他们对着Moon的声音上了瘾。
星网上有Moon的粉丝这样写道。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要我还能听见Moon的歌……就觉得还有继续坚持着活下去的勇气。”
他的歌声正是有着这样一种神奇的魔力。
这些年以来,这也为雪诺在星际之中积累了一大批狂热的粉丝。
但是让这些粉丝抓心挠肝是……Moon他从来都不露面!
尽管在有些歌曲的MV之中,能隐隐看见下巴和银白色的长发。
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大众却还是始终都不知道Moon真正的长相……
也不是没有音乐节目,或者是歌曲的颁奖典礼邀请Moon前去参加。
但是自然没有一次被应允。
他似乎只是沉默地做着自己的音乐,对其他的事情。
那些名利、金钱、地位……全都漠不关心。
星网之上对于这位银发歌者的猜测有着很多。
他就像是一个解不开的谜团。
温柔、缠绵、难解、但是只要遇见了,就再也忘不了……
“好啦!”
纯黑猛然停手,转身吧唧在母亲的脸上亲了一下,得意洋洋地将其中一个界面放大给他看。
“嘻嘻,您这次发表的新歌又登顶新歌榜榜一了!”
他叉腰嘿嘿坏笑了起来。
“哼,竟然有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野鸡男团疯狂买数据,要和妈咪你抢榜单?”
“——给我下去吧!”
雪诺看着他这副一肚子坏水、开心到翘尾巴的样子,又觉得好气又好笑。
“好好好,你最厉害了。”
“嗯哼!”
纯黑挺起胸膛,语气理直气壮。
“——我可是妈咪最大的粉丝头子!”
“嗷!”
虽然没听懂,懒洋洋侧身躺在床边地毯上的恶殍饥餐跟着狗叫了两声。
……
……
这次停留的时间不短,大约要在蛮荒星待上半个多月。
因此他们没有选择继续住在星舰上,而是在主城区订下了一家规格极高的豪华酒店。
房间被安排在顶层,视野开阔,几乎可以俯瞰整片城市。
除了雪诺住的这间以外,虫群将这一层的房间全都包了下来,因此也没有闹人的邻居,极为安静。
蛮荒星的阳光浴向来有名。
雪诺在露台上晒了两天太阳,整个人被烤得懒洋洋的,感觉骨头都酥软了。
经历过港口的那场风波之后,倒也再没有什么不长眼的兽族上前找麻烦。
甚至都有些无趣了。
第三天,雪诺终于从躺椅上坐起身。
他伸了个懒腰,衣物顺着动作微微滑落,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雪白腰肢。
“走吧。”
他随手披了件外套。
“——我们出去转转。”
蛮荒星的气候酷热难耐。
因此大部分娱乐活动都集中在相对凉爽的夜间进行。
白日里,雪诺前往参观了此地最出名的景点,兽骨岩柱。
这是一截巨大到超乎想象的、已经半石化的古老骸骨。
它自地表斜斜刺出,像是一柄苍老而锋利的骨剑,表面布满岁月侵蚀的裂痕,却依旧无法掩盖其原本的狰狞与力量。
即便隔着相当的距离,仍能感受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的恐怖威压传来。
据传,这是亿万年前一位S级兽族强者陨落后留下的遗骸。
纵使历经岁月风沙,这一段骸骨却依旧保持着尚且还算是完好的形态,足以看出当年这些纵横宇宙的强者究竟有多可怕。
最初,正因这截蕴含着远古力量的骸骨,兽族才选择在此建立重要的聚居地。
蛮荒星的主城亦环绕着它逐渐发展起来。
而岩柱周围,不分昼夜,总有一些兽族的身影盘膝静坐。
他们试图从这远古强者遗留的气息中感悟力量,磨砺自身意志。
附近就是熙熙攘攘的居住区。
周围的居民们明显已经对这些人习以为常,行动进出之间也并不避讳。
形成了一副诡异而又和谐的景象。
雪诺也感受到了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淡薄却苍劲的古老气息。
他的眼眸微微垂下,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粗糙而巨大的骨殖表面。
下一刻,他状似无意地伸出手,修长白皙的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兽骨岩柱冰冷的边缘。
一点极其微小的、几乎肉眼难辨的苍白菌丝,自他指尖悄然渗出,迅速而隐秘地沿着骸骨细微的纹理向内部蔓延、渗透。
生物的骨骼之中,有时也会封存着基因的片段。
尽管已过去了亿万年,尽管石化与风化早已侵蚀了一切……
但万一,还有那么一点极其微小的、尚可吞噬的遗传信息残留呢?
反正……试试又不用花钱。
片刻之后,雪诺的眸色微沉。
在那截骸骨深处,的确残留着某种东西。
这是……?
尚未等他来得及抽离,一股浓烈到近乎实质的血腥气息猛然涌来——
他的意识被狠狠拽入了另一个世界。
【快逃!】
震耳欲聋的嘶吼在天地之间回荡。
大地在颤抖!
数以亿万计的兽族在沙尘翻涌的荒原上奔逃。
它们纷纷化作原型,鳞甲相互摩擦,爪子在地上扬起尘土,巨大的身躯撞碎迎面而来的岩石,却没有一只敢停下脚步。
——它们在逃命。
【快逃!!!】
声音变得尖锐而混乱。
【逃逃逃逃逃逃逃逃逃逃!】
嘶吼、哭嚎、恐惧在空气之中四处蔓延。
在这支奔逃的兽群边缘,一只幼小的兽族踉跄了一下。
它太小了,看起来才刚刚出生不到一个月。
绒毛还湿漉漉地贴在瘦小的身体上,蹒跚的脚步在粗糙的沙地和无数慌乱的兽蹄间显得如此脆弱。
如果按照正常的生命轨迹,此刻的它本该蜷缩在温暖的巢穴里,躺在母亲温暖的腹下,吮吸着甘甜的乳汁。
而不是被抛进这片沙尘弥漫的逃亡之路。
它跌跌撞撞地跟了几步,终于支撑不住,小小的身体一软,跪坐在了地上。
细弱的哀鸣从喉咙里溢出。
“呜……”
小兽抬起头,用尚未完全聚焦的眼睛看向身旁奔跑的母兽。
看见幼崽停下脚步,母兽艰难地逆着兽潮折返了回来。
她焦急地贴近它,用鼻端抵住幼小柔软的后脊,一下又一下地顶着,试图让它重新站起。
“快起来……”
她的声音因为连日未曾饮水而显得嘶哑。
“快起来啊!我们还要继续跑!不能停!”
“母亲,我好累……”
小兽颤抖着说,它的腿都开始打颤。
“——我们究竟要跑到什么地方去?”
“跑到阴影找不到我们的地方去。”
母亲斩钉截铁地回答。
阴影,阴影是什么……
小兽似懂非懂。
它用尽力气又向前挪了两步,却还是再也站不起来。
四肢颤抖,呼吸凌乱。
它抬起头,发出细小而急促的、哀求的叫声。
母兽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孩子。
那一眼极短,却包含了太多东西。
恐惧、痛苦、不舍,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随后,她转过身,没有再回头。
她奔向了自己的族群,奔向仍在逃命的洪流。
只有活下来。
只有活下来,才能有更多的孩子。
它们的后代才能继续延续下去。
只有活下来——
画面骤然拉远。
逃亡的兽群在荒原上奔腾,如同一条永不停息的狂乱河流,而在它们的后方,投射下一片巨大到遮蔽天空的阴影。
那阴影缓缓蠕动着。
雪诺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视角猛然翻转!
他不再是旁观者。
他站在高空之上,俯视着整片荒原。
无尽的力量在他的躯体中奔涌,庞大而强盛。
那是足以改变地貌、撕裂整个星球的力量,这是S级强者的力量!
——原来,他自己就是那阴影本身!
正是他,在无声地驱赶着兽群向前。
逼迫它们离开世代栖息的土地,踏上这条看似残酷、却唯一可能存活的道路。
一道声音在他身旁响起,带着迟疑与困惑。
“……为什么要这样做?”
雪诺听见自己回答。
或者说,听见那位早已湮没在历史中的S级兽族强者,用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调回应。
【大湮灭就要来临了。】
天地在这句话中震荡。
【这片宇宙将被清洗,文明将被抹除……这是兽族唯一能够存活下去的方式。】
“继续这样下去,这些兽族百不存一。”
那不知道来处的声音又开口了。
“你觉得……这样做是对的吗?”
短暂的寂静后,洪亮坚定的回应响彻这片空间。
【暂时的牺牲是值得的。】
【亿万年后,我们的族群将如同雨后新笋,在这片宇宙中重新繁衍,延续血脉,焕发生机!】
【如果兽族注定需要一个背负这无数孽障的罪人的话……】
【——那我来。】
雪诺的胸口猛然一痛,一股不属于他的深沉情感被注入其中。
他慢慢睁开眼,眼前是熙攘的兽族街道。
街道上兽族来来往往,叫卖声、交谈声、脚步声此起彼伏。
各种形态的兽族穿梭其间。有的神色匆匆,有的脸带笑意,有的在和商贩谈价还价,有的正在垂眸感悟力量。
空气中弥漫着香料、烤肉和尘土混合的气味,阳光透过建筑缝隙洒下斑驳灿烂的光影。
——恍如隔世。
【母亲,怎么了?】
最熟悉他的凯明显觉察到了母亲神色的异样。
【没事。】
雪诺缓缓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扶着苍白的白骨岩柱站起身来。
【我们走吧。】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些仍在岩柱下修行的兽族,随即转身离开。
就在他离开的时刻,几名静坐的兽族同时睁开了眼。
他们面露疑惑,彼此对视。
——就在刚才,那股陪伴了他们多年的白骨威压,竟然发生了变化。
原本厚重、压抑的气息,似乎被剥离了某种东西,变得轻盈灵动了几分。
他们想不明白原因。
但是这对于他们的修行来说,似乎也不算是坏事,反而因为这种变化而更容易感悟了……
而在另一边,雪诺行走在街道上,回想着幻境中所见的画面,眉心微微蹙起。
【伊格。】
他在意识之中询问。
【你知道“大湮灭”吗?】
作者有话要说:
嘿嘿,开心了,继续日万!
——
推一下基友的文!此人曾经三个月拿全勤,恐怖如斯~我最近在拉她陪我码字哈哈哈
*
《文明遗落?他用琴音拯救蓝星!》风华绝世人
*
【病弱顶级器灵老祖受x冷脸贴贴星球统帅攻】
【星际文娱+乐器成精+音乐修仙+蓝星崛起+全员打脸】
身为曾经名震仙界的顶级器灵。
祁青皖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穿到了一个音乐没落、灵气稀薄的末法时代,还成了体弱多病的家族弃子。
开局就是地狱难度。
家族天才抱着家族传承的古乐器,趾高气扬地怼到他面前。
“就你这病秧子也配碰乐器?——你懂什么是真正的音乐吗?”
祁青皖看着那只剩下三根琴弦的小提琴,又看着他那怪异的拿琴姿势,缓缓在脑海里敲出一个问号。
……你们管这叫华夏音乐?
身为弃子,就连家族传承都只能最后一个进。
在积满灰尘的角落,他发现了两件蒙尘古物——一张七弦琴,一支白玉古笛。
古琴内,竟有一丝微弱的器灵胚胎正在孕育。
可很快,弟弟带人闯入,强行夺走了古琴,并粗暴地进行认主,彻底掐灭了那脆弱的器灵胚胎。
祁青皖只能捡起了那支无人问津的白玉长笛。
指尖触及冰凉的笛身,一股微弱的亲切感悄然浮现。
既然此世末法,灵气式微。
那就由他来告诉世人,何为真正的乐音。
在得知他报名参加蓝星音乐大赛后,无人在意。
祁青皖连人数都凑不齐。
无奈之下,他在星网上发布了组队邀请。
应征者寥寥,最终队伍成型。
初赛现场,评委看着他们这病的病,瞎的瞎的奇葩组合,表情复杂。
没人觉得他们能赢。
家族中人更是嗤笑他丢人现眼,还是趁早回家的好。
祁青皖只稳稳站在台上。
当清越笛声流泻而出时,全场寂静。
他们一路从海选杀进决赛,成了最大黑马。
决赛舞台上,面对来自各星系的顶尖对手和炫目音效,祁青皖轻轻抚过琴身。
笛声扬起,琴音相和。
直播镜头前,无数观众热泪盈眶。
“此乃,华夏正音。”
……
……
祁青皖有个烦恼。
他本体的古琴碎片,似乎融入了一人体内。
——他不知道要如何取回。
晏安修最近也有个烦恼。
他家族传承的精神力修炼法似乎出了问题,每次遇见一个人总是忍不住起伏波动的精神力……
而好巧不巧,这漂亮青年又总是用那种炙热的目光看着他。
未免也太不知羞耻。
最开始,他心想这人莫非是敌对势力派来的间谍?
后面,他又觉得并非如此。
终于,在又一次偶遇后。
晏安修蹙起浓眉,将人抵在墙边,硬邦邦地开口。
“祁青皖。”
“嗯?”
祁青皖疑惑抬头。
晏安修盯着他。
“你打算什么时候和我告白?”
“……?”
【阅读指南】
1、音乐修仙,非典型娱乐圈。
2、所有乐器与乐律皆有私设,融合星际设定,非传统修仙,考据党慎入。
3、升级流爽文,偏剧情与体系展开,感情线同样带感QWQ。
第352章 发芽
【怎么突然问这个?】
伊格纳修斯的声音微微上扬,有些诧异。
【我刚才,在那一段兽骨之中看见了一些封存的讯息……】
雪诺也没有隐瞒。
【——在里面便提到了“大湮灭”。】
伊格纳休斯停顿了一下,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些都是很久、很久之前的往事了……如今都没有很多人再记得。】
【……那便告诉我吧。】
雪诺回想起刚才所听见的那名兽族强者的最后的话,心绪沉沉。
【这样世界上便又多了一个人记得。】
他不知道对方是不是也在这一场大湮灭之中死去。
但是从如今来看,当时这位强者为兽族做出了一个正确的选择,让兽族最终得以度过了那一场灾难,在如今的宇宙之中继续繁衍。
伊格纳休斯自然不会拒绝他。
【母亲,您要知道,在很多纪元之前。】
【具体的时间如今已经不可考察,也许是亿万年,甚至更久的时间之前……】
【——在这片宇宙之中,曾经发生过一场大湮灭。】
雪诺仍然穿梭在熙攘的兽族潮流之中。
但是周围的一切脚步声、交谈声、叫卖声都渐渐地隐去了。
而随着伊格的讲述,一副黑暗而狰狞的画面在他的面前缓缓展开。
大湮灭,本质上是一场覆盖整个宇宙的空间风暴。
如今的人们只能从一些遗留下来的蛛丝马迹里,知道它曾经在这一片宇宙之中来过。
但是却并不知道这一场恐怖的风暴到底为何会爆发……
大湮灭到来后。
最重要的标志点,就是无数的宇宙尘埃和射线在这片宇宙之中无序蔓延。
这些尘埃首先遮挡了恒星的光线,让无数的星球都陷入到了黑暗之中。
植物们赖以为生的太阳消失了。
并且这种消失并不是短短几日,而是旷日持久的消失。
太阳消失了一天,两天,三天……
最初的时候,人们还在苦苦等待,后来他们意识到,太阳也许永远都不会再升起了。
——这造成的后果是致命的。
身为生产者的植物们大量死去,而缺少了食物的动物们也饿死,死亡的气息从每一个曾经生机勃勃的星球上面蔓延。
就是像一片不断扩张的黑暗潮汐,缓慢却不可逆地吞噬了一切。
但这却并不是最为恐怖的。
因为当这一场空间风暴越发凶猛,星舰将无法继续在宇宙之中航行,本来跃迁的通道被封锁。
然后——属于文明的黑暗彻底降临。
【这场风暴最可怕的一点,是使得星际间的航行和通讯彻底断绝。】
伊格纳休斯的声音清冷无波。
【经过调查,大湮灭至少持续了整整三千年。】
【在这三千年的时间之中,没有任何一艘星舰能够完成跨星系航行。】
【整整三千年……】
【没有任何一条信息能够跨越两个相邻的恒星系抵达。】
【每一颗行星都变成了一座孤岛。】
雪诺的脚步微微一滞,他蹙眉思索着。
【那么,在那漫长的数千年里……所有最终存活下来的星球,都是在孤绝之中,被迫走上了各自分化、演变的道路?】
【——他们发展出了自己的文明?】
【不,母亲。】
伊格纳休斯的声音轻轻响起。
【在这三千年间,不同的星球发展出了属于自己的……地狱。】
【那些人口众多的文明主星,在第三个月就爆发了饥荒。】
【在第六个月,城市变成了废墟。在第十二个月,仅剩下的幸存者开始互相啃食。】
【而那些原本就物资贫瘠的矿产星球,上面的物种几乎全部灭绝。】
【很多星球的文明都有了大幅的退步。】
【文明是多么脆弱啊,母亲!】
【——就像是珍贵而易碎的瓷器。】
【生命一点点地萌发。】
【从茹毛饮血的野兽发展到能够穿梭宇宙的强大文明,可能要花上几十、上百万年的时间……】
【但是重新滑落成野兽,却也只需要短短三千年。】
纯黑在雪诺怀里,此时轻轻地仰头舔了舔他的下巴。
“……妈咪?”
妈咪,不要哭。
【这就是大湮灭的故事。】
伊格结束了这略显沉重的讲解。
【不过这一场大湮灭已经过去了许久、许久。】
【如今,文明的火种已经在这片宇宙之中被重新点燃,照亮了永夜的黑暗。】
【我们如今的宇宙之中,已经不会再有“大湮灭”了。】
就在雪诺陷入沉思的时候——
一丝微弱的生命波动忽然从他的袖口深处传来。
翠绿色的嫩芽从他的袖口伸出,摇摇晃晃地似乎像是打了个哈欠,最后耷拉在了他的手腕上绕了几圈。
“小叶子……你醒了?”
雪诺低头看着它,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这一次的时间线之中,对方并没有被打扰。
因此从深渊界出来后,爽爽地沉睡了整整二十多年,今天才醒——看来是彻底将吞下去的那怪异的东西吸收完毕了。
小小的叶芽似乎听懂了他的呼唤,得意地晃了晃身子。
在蛮荒星洒落的耀眼阳光下,它的颜色显得格外油润翠绿,叶脉清晰,生命力充盈。
生命母树的状态比沉睡之前好了太多。
不仅仅是恢复。
它似乎……还进化了?
小叶芽慢慢地绕上了雪诺的指尖,像是一枚翠绿色的戒指。
——然后,它的叶片鼓起了一个小花苞,很用力地在他的指腹上戳了一下。
一股全新的、奇异的能力,如同潮水般涌入雪诺的意识。
雪诺的识海微微向着周围荡开。
他已经觉察到了这种极为奇异的变化,周围的环境给他的感觉完全不同了。
像是一种无声的,但是却让人舒适的亲近感……
——奇怪,这是什么能力?
“咕叽!”
就在此时,一只全身毛发蓬松的幼鸟,像一团被风吹起的蒲公英,轻盈地落在了雪诺的肩膀上。
小家伙看起来还没有巴掌大,可能刚破壳几个周。
全身的白毛都蓬松地支棱着,软乎乎,毛茸茸,看起来极为可爱。
它歪着小脑袋,用一双圆溜溜的、仿佛浸了水的黑玛瑙般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雪诺。
它似乎一点都没有害怕的意思,反而在他肩上蹦跶了两下。
接着,它凑得更近了些,好奇地用淡红色的、嫩得像花瓣似的小鸟喙,轻轻啄了啄雪诺耳垂上那枚淡蓝色的耳坠。
“叮。”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毛茸茸的、带着暖意的绒毛蹭在雪诺微凉的脸颊上,痒痒的,软软的。
雪诺的唇角忍不住微微向上勾起了一个柔和的弧度。
【母亲……?】
伊格纳休斯低低抗议了一下。
雪诺倒还是很少看见他这样不满呢。
“啊呀!真抱歉!”
就在这时,一对鸟族兽人夫妇从旁边一家店铺里匆匆跑了出来。
那位雌性鸟族有着柔和的浅棕色羽毛和温婉的面容,她连忙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还在雪诺肩上蹦跶的幼崽捧了下来。
“吱吱!咕叽!”
直到被母亲抱进怀里,那小团子还不安分地扭动着,吱吱大叫,想要回到雪诺的肩膀上去。
动静实在是太大。
弄得路人都投来视线,让那对夫妻有些尴尬,显得自己有些像是绑架贩。
“实在是对不起!”
那位鸟族父亲也赶忙上前。
“这小家伙刚学会飞没多久,调皮得很,一不留神就窜出来了。没打扰到您吧?”
“没关系。”
雪诺微笑着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只还在母亲怀里探头探脑的小毛团身上,
“它很可爱。”
那位鸟族母亲明显放松了下来。
她轻轻抚摸着孩子蓬松的背羽,看向雪诺的眼神里,除了歉意,更多了几分好感。
“您真是位宽容的客人。”
“看您的装扮和气质……不像是蛮荒星本地的种族?是来参加万兽议会的吗?”
“是的。”
雪诺颔首。
他们畅聊了好一会,相谈甚欢。
最后,雪诺不得不婉拒了几次对方想要自己去他们家里吃饭的邀约。
而此时,他们才刚刚第一次见面而已……
雪诺很快感受到了这种变化。
似乎周围的一些动物和植物,都对他有了一种莫名的亲近感。
【技能名称:生命之息】
【技能说明:你身上散发出微弱而稳定的生命气息,会被周围的生物感知。处于你附近的动植物,对你的警惕与敌意将自然降低,更容易产生亲近与信任。】
有点熟悉。
总觉得好像在什么地方看见过这个技能……
雪诺思索了一下。
嗯,希望不是在某本童话故事书里。
——他可不是什么迪士尼公主。
【你睡了这么长时间,最后就憋出来一个提升好感度的技能?】
他点了点小藤蔓翠绿色的芽尖。
【……小废物。】
咕噜噜,咕噜噜……
小藤蔓不开心地把头埋进了他的掌心里,躲开了他手指的揉捏。
【嗯,你积攒够了力量,要“发芽”了?】
雪诺挑了挑眉,有些疑惑。
他第一次看见对方是在暮色星上面。
那个时候对方明明是一棵遮天蔽日的大树,但是却已然快要彻底枯萎,他在离开的时候将对方一起带走了……
而现在,对方说它要重新发芽了是什么意思?
——反正,应该是一件好事。
接下来的几日,雪诺又在蛮荒星的主星上闲逛了一下。
一切都风平浪静。
他也发现这个名为生命之息的被动技能是真的很有用。
对兽族们尤其是如此,甚至他都不用怎么说话,只要站在那里,身边人的好感度就哐哐往上涨。
……
……
一周多过去,终于到了万兽议会召开的日子。
议会召开的地点,位于主城区最古老的角斗场。
这座建筑始建于十三个世纪前,用蛮荒星最坚硬的泣血石堆砌而成。
在兽族文明曾经最鼎盛的时期,这里是整个星系最繁华的竞技圣地。
兽族的勇士们在此搏杀,鲜血染红沙地。
这里曾经诞生过无数吟游诗人口中的史诗和传说。
自从被列为文物古迹后,这里的欢呼声就不再响起了。
——倒是有很多游客来来往往。
大约三十年前,在兽联委员会的许可之下,这里被重新修缮,改作议会大厅使用。
纵使这样,这里仍然残留着不少过去的痕迹。
雪诺踏上被磨得光滑的石阶走入看台,凯等几只虫族跟在他身后。
他在自己族群的座位上坐了下来,抬头便看见对面石墙上那些古老而深刻的爪痕。
兽族们并不害怕鬼魂。
相反,他们相信在这里游荡的那些先烈的亡魂们,将会给予他们力量。
这也是他们将议会地点选在此处的原因。
在竞技场的中央,早已搭建起了一个演讲的高台。
层层递升的石质阶梯座位上,此刻已经坐满了来自各个星系的兽族代表。
雪诺坐了在中后排的位置。
可就算是这样,他过分纤瘦的身材和长相仍然与周围那些毛发浓密、体型魁梧的兽族形成了鲜明对比。
一进来,他就能感到有几道探究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早已习惯他人注视的雪诺也没有在意。
很快……
“咚——咚——咚——”
三声沉重的鼓声响起,回荡在巨大的空间里。
所有交谈声瞬间停止。
从大厅深处,一个庞大的银灰色身影缓缓走出。
那是裂生之狼族群的领袖,也是现任兽联的主席。
——索赫·林。
他体型庞大,全身覆盖着银灰色的厚重毛发。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脖颈上并排生长的两个头颅。
左边的头颅眼神锐利如刀,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好战的狂气。右边的头颅眼神要稍微温和一些,毛发也更为柔顺,似乎脾气要更好一些。
实际上,林这个字并不是他的姓氏。
他左边的头颅叫做索赫,而右边的头颅叫做林,这是裂生之狼族的起名传统。
此时,两个头颅同时开口,声音却奇妙地融合成一个浑厚而富有磁性的声音。
“欢迎,来自星海各处的兽族同胞们。”
右边的头颅微微偏转,温和的目光扫过全场。
“在此处看见大家是一件多么让人高兴的事情啊!”
周围响起了一阵小小的喧哗和喝彩声。
左边的头颅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首先,我们要欢迎新的伙伴加入我们的联盟!”
虚空之中,表示兽联的那多首多足的怪物徽章一闪而过。
接着,数个文明的名字排列着出现在了他的身后的全息屏幕上……鸢尾花佣兵团的名字赫然在其中。
这些文明的数量可不少……
最近这片宇宙不太平,黄金裔的扩张野心日益昭彰,边境冲突频发,小规模的摩擦几乎成了家常便饭。
在这种紧张局势下,兽族联盟也适时地调整了策略,放低了准入门槛。
基本上只要是差不多的、能够达到恒星级别的兽族都拉进来了。
当然,虽然嘴上说着都是盟友,但在兽联内部的待遇层级还是泾渭分明的。
按照雪诺之前和兽联签订的那份协约,他们拿到的是最核心的那一档待遇。
“请新加入的几位代表起身,让我们认识一下吧!”
雪诺和其他几位新加入的兽族代表一同站了起来。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至少有十几道目光瞬间锁定在他身上。
——其中几道来自前排的几个强大兽族族群。
那只曾经和他有过一面之缘的那只狮子也坐在第一排。
此时眼神闪躲,想要看过来,但是却又不太敢,因为他的长辈就坐在他旁边……
——喔?
雪诺的脸上保持微笑,轻轻颔首。
他倒是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出名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有一点工作上的事~被拉去帮忙了!
私密马赛宝宝们,我调整好状态就试试每天一万二或者一万五,把这些欠的都补上!
第353章 肋骨
“欢迎你们,我们新的兄弟们!”
兽联主席索赫·林冲着他们点了点头,视线在掠过雪诺身上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雪诺重新坐下。
“那么,接下来让我们进入正题。”
左边的头颅开口,声音陡然转冷。
“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黄金裔对我兽族的挑衅已经达到了无法容忍的地步!”
右边的头颅接话,语气沉重。
“他们不仅频繁派遣舰队骚扰我们的边境星球,更是在四个月前……做出了令人发指的暴行!”
场内沉默了下来,几乎在场的所有兽族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索赫·林重重地在桌子上一拍,面色沉沉。
“他们命令手下的星灵族,对灰羽族的母星与周边星系发动了灭绝性打击!”
“整个灰羽族从老人到幼崽,几乎无一幸免!”
就在这时,从侧面的一个小门里,一个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一位灰羽族的幸存者。
他的体型比普通鸟族要小得多,左翼明显受过重伤,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落着。
他走到大厅中央,抬起头,用嘶哑的声音说。
“我……我是灰羽族的一名幸存者。”
少年的声音开始颤抖。
“那天,星灵族的战舰突然出现在我们的母星轨道上,直接向地面投放了大范围伤害性净化光束。”
“我的父亲……母亲……妹妹……”
灰羽族少年啜泣起来。
“他们就在我面前不远处……化成了灰烬。”
“我躲在地下仓库里听着外面的惨叫声……持续了整整三天。”
“三天后,当我不人不鬼地爬出来时……整个星球已经变成了一片死寂。”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几个兽族代表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剧痛也抵不过愤怒。
一些雌性兽族看见这和自己孩子差不多的少年如此悲惨,更是已经忍不住低声啜泣。
“黄金裔给星灵族的命令是……”
灰羽族少年抬起头,迷茫的眼中逐渐燃起纯粹的仇恨火焰。
“——清理掉那些低等的飞禽。”。
“对他们来说,我们……我们只是‘飞禽’。”
他惨笑一声,咬紧牙关。
“我的族人们,整整上亿条活生生的生命……又算得上什么?!”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从后排传来。
那是一头体型庞大的雷霆巨熊,他猛地站起身,双掌拍击胸膛,发出雷鸣般的巨响。
“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怒吼声如同潮水般席卷整个议会大厅。
几乎所有兽族代表都站了起来,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灰羽族的今天,就是他们的明天!
这些年里面,那个种族没有被黄金裔打压过?
如今看见这样血淋淋的证据摆在自己面前,更觉得痛彻心扉!
他们的愤怒,不仅是因为灰羽族。
而是为了自己,为了整个兽族的未来!
眼看场面就要无法控制时,主席再次开口了。
“——安静。”
随着一股无形的威压扩散开来,大厅渐渐恢复了秩序。
“当然,得罪我们兽族并不是毫无代价的事……”
左边的头颅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半年前,我们的人刺杀了星灵族的‘先知’,埃拉·不死晨星。”
当他说到这一句的时候,暗中有着几道隐晦的视线落到了雪诺的身上。
而雪诺只是带着淡淡的笑意,跟随着众人鼓着掌。
“这攻破了星灵族最后的一层防线。”
“——我们以牙还牙。”
右边的头颅平静地陈述。
“全歼敌方上万艘战舰,俘虏星灵族士兵无数!”
“随后,我们清剿了星灵族文明的所有主星、据点星球、资源星球和殖民节点。”
左边的头颅缓缓咧开嘴,露出森白獠牙。
“星灵族文明……如今,已经不复存在了。”
“好!!!”
“干得漂亮!!”
“就该这样!!”
在议会大厅之中,欢呼声和叫好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热烈。
兽族们的情绪被彻底点燃了。
兽联主席的两个头颅同时转向全场,声音融合成为一道更为洪亮而有磁性的声音。
“诸位,现在是时候了!我们需要做出一个决定!”
这声音在这一片古老的场地之中回荡。
场地之中一片寂静,所有兽族都注视着中央、热切地期待着他的下一句话。
“是继续忍受黄金裔的挑衅和屠杀,等待下一个如同灰羽族的受害者的出现?”
“还是集结我们所有的力量,向黄金裔——正式宣战?”
“按照我们兽族的传统。”
索赫说。
“——我们将进行不记名投票!”
“赞同宣战的,投入红色晶石。反对的,投入蓝色晶石。弃权的,可以不投。”
几名兽族抬着一个巨大的箱子走到大厅中央,向着众人展示,此时其中空空如也。
每个族群的桌子下面都有两颗晶石,一枚红色,一枚蓝色。
晶石很小,正常攥在手中便无人能看见是什么颜色。
——自然,也有很多种族光明正大地将自己所选择的晶石的颜色展现出来,以此表明自己的态度。
“现在,开始投票。”
从最前排开始,一位位代表们依次起身,走向投票箱。
并没有太多犹豫。
在场的这些族群早在这场议会召开之前,就已经知晓会有这个环节,在这一段时间里已经在自己的族中进行了多次讨论。
……此时被派出来投票的也只是代表罢了。
雪诺看到那头雷霆巨熊毫不犹豫地扔进红色晶石。
那个灰羽族的幸存者少年,用仅剩的右翼捧着一颗红色晶石,颤抖着投入箱中。
与此同时,雪诺从几个较为弱小的兽族族群的代表身上闻见了犹豫和恐惧的味道。
尽管他们想要表现得泰然自若,和周围的兽族一样,但是雪诺知道他们应该还是投入了蓝色晶石。
他们害怕战争,害怕会摧毁自己现有的生活……
因此宁可选择息事宁人,忍气吞声。
“走吧。”
眼看差不多轮到了自己,雪诺也站起了身,伸手接过凯递来的晶石。
随着他的起身,议会各处暗处的目光如蛛网般黏附过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束腰的简装,将原本就劲瘦的身形勾勒得笔直如刀,冷峻而优雅。
没有任何遮掩地,雪诺将手中的晶石投入箱中。
“叮——”
一声清脆的响声,格外清晰地砸落在下面的晶石堆上。
……血一样的鲜红。
“投票结束。”
半小时后,最终结果出来了。
唱票官高声宣布。
“红色晶石:三百八十七颗。”
“蓝色晶石:一百四十三颗。”
“弃权:二十九人。”
结果毋庸置疑。
在台上,兽联主席两颗狼首之中亮起幽暗凶残的绿光。
“那么,我以兽族联盟主席的名义宣布:从今日起,兽族联盟正式向黄金裔帝国……”
“——宣战!”
短暂的沉默后——
“吼!!!!!!”
震天的咆哮再次响起。
……战争。
在这狂乱的兽潮之中,黑发男人优雅起身,弯唇礼貌地露出一点温和的笑容,同样心潮澎湃。
这一场他期待已久的甜美的战争,丰盛的飨宴啊。
——终于要开始了。
……
……
随着战争硝烟的燃起,整个蛮荒星今日的氛围都格外迷乱而疯狂。
街道上到处都是游行的人群。
很多狂热的兽族种族主义者在身上披着兽族的战旗,高唱战歌。
也有很多老兵只默默无声地站在游行队伍之中,肩膀之上别满了沉甸甸的勋章。
有人喝得烂醉,有人放声大哭。
而即将上战场的年轻兽族士兵们在街道上亲吻他们的伴侣。
是如此的热切、甘甜而绝望。
——这也许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亲吻。
明日,他们便要奔赴战场。
这天的议会结束后,雪诺婉拒了几份其他族群的邀约和饭局。
甚至其中还有着来自炎日狮族的。
“我为之前的事情向您道歉。”
见他不接受,那只狮子——现在雪诺知道了他的名字叫做雷欧——磨磨蹭蹭地夹着尾巴走到他的身边来,低声下气地说。
“我当时实在是太无礼了,还希望您不要放在心上。”
雪诺挑了挑眉,倒是有些惊讶于对方这一百八十度转变的态度。
“——没关系。”
行,倒是还挺能屈能伸。
既然对方已经把话说到了这里,他也没有必要再让对方下不了台。
毕竟大家未来还都是在一起战斗的“好盟友”。
“呦~~”
似乎见他们站在一起,突然,身后一道拖长了尾调的淡淡讥讽声音传来。
雪诺听见了,但没有立刻回头。
雷欧的鬃毛却在瞬间炸开了一瞬,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绷紧了身体。
“这不是……我们炎日狮族的大英雄么?”
一人斜依在竞技场的柱子上,灰黑色的长尾垂在地上轻轻晃动。
那人讥笑了一声。
“怎么几天不见,也跪下来给人当狗了?”
“***的!”
雷欧低低地骂了一句狮族的脏话,狮爪猛地收拢,扑过去将那鬣狗族的喉咙狠狠钳住。
“——不会说话就闭嘴!蠢货!”
雪诺这下子终于停下了步子,转过身来。
嗯,有好戏看了。
被摁在墙上的是一只雄性鬣狗。
身材瘦小,皮毛灰褐相间,耳朵缺了一角,显然是经历过不少搏杀。
比起高大威猛的雷欧,他显得过分瘦小,简直一口就能被嚼烂。
可他那双浑浊的黄眼睛滴溜溜地转,闪着狡黠的光,对此竟然毫无畏惧。
咔嚓!咔嚓!
刺眼的闪光灯亮起。
雷欧的肌肉瞬间绷紧,瞳孔缩成一条细线。
该死的!
他这才注意到,墙角的阴影里蹲着几个狗仔似的兽族记者。
“——你tm算计我?”
他们炎日狮族的风评向来都不好。
不用想,他就知道明天的头条有多么不堪入目……
【炎日狮族恃强凌弱,在万兽议会大打出手!】
【惊!冲冠一怒为红颜?!】
【独家影像曝光,同盟未战先裂?】
那名鬣狗族咧开嘴笑了,露出一排锯齿状的尖牙。
“干嘛这么说我,雷欧大人。”
“——难道是我逼着你把爪子放到我脖子上的吗?”
雷欧的眼神阴沉下来,但最终他还是松开了爪子,从对方身上缓缓退开。
“……算你狠。”
他低声咒骂着,抖了抖鬃毛。
鬣狗族翻身而起,视线绕过雷欧直直落在雪诺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
脸上露出一个熟稔轻浮的笑。
“原来是鸢尾花的团长大人,果然就像是您佣兵团的名字一样美丽。”
他微微俯身。
“——不知道,有没有时间一起去喝一杯呢?”
“不了。”
雪诺微笑着拒绝。
他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气息浑浊,明显是对自己不怀好意,指不定在心里打着什么算盘。
“……你们两个好好玩。”
等雪诺走出议会大厅正门时,外头明显比里面更加嘈杂。
台阶下方,已经聚集了一群等候已久的记者。
他们原本正围着一位月狐族代表采访,可当雪诺的身影一出现,记者们像是嗅到血腥味的掠食者,毫不犹豫地抛下原本的采访对象,蜂拥而上。
——要知道这位才是热门人物!
之前港口事件的那期报纸让整个蛮荒星的报纸的销量都上升了不少!
被留在原地的那名代表有点尴尬,摸了摸鼻子悄悄走了。
而记者们已经转移了进攻方向。
“Sun团长,作为新加入联盟的新成员,您是否已经做好了全面战争的准备?”
“您投的是赞成票还是反对票?”
“外界有流言,声称刺杀星灵族‘先知’的行动与您有关,这是真的吗?”
问题接二连三地砸下来,语速极快,几乎不给人思考的余地。
各种闪光灯接连亮起,光影交错。
造型各异的话筒被怼到近得不能再近的距离,几乎要贴上他的脸。
恍惚之间,雪诺竟生出一种错觉。
——仿佛回到了前世。
镁光灯、提问、窥探、审视。
人们渴望从他身上挖出几句话,一个态度,甚至一个表情的变化。
脸上下意识地扬起了完美无缺的笑容。
他当然知道要如何才能应对、满足这些人的胃口。
可惜。
他现在没有这个耐心,也可以不用再这样做了。
“——抱歉。”
还未等他开口,身后的凯已经带着几名冷冰冰的高大虫族走上前来,很有效率地将他和那群疯狂的记者隔开。
“今天不接受采访。”
记者们被迫后退,却仍不死心地高举终端,快门声此起彼伏。
雪诺得以顺利离开。
夜色已然降临。
对此地的很多人来说,今晚是一个不眠之夜。
蛮荒星的街道仍旧喧闹。
酒气、笑声、歌声、泪水与狂热的祷告混杂在一起,兽族嗜酒,每个街头都有人醉醺醺地倒在地上,口中不知喃喃着什么。
这也许是和平之前的最后一个夜晚了。
有些人在庆祝战争,有些人在庆祝这仅剩的和平时光。
鼠尾草餐厅的营业额达到了最近几个月的高峰。
鼠鼠们都忙开了花,翘着尾巴头上顶着大杯大杯的烈酒跑来跑去,库存里原本储存的酒水几乎全都卖光了。
迟到的客人们甚至连位子都没有了,只能端着酒杯在吧台上面畅饮。
——但是没有人在乎。
雪诺没有参与这场狂欢。
他按着一贯的作息,提前回到了酒店。
窗外的喧闹被厚重的隔音窗帘隔绝在外,房间里格外安静。
可当他躺进柔软而宽阔的大床时,却迟迟没有睡意。
翻身,再翻身。
意识明明已经疲惫,思绪却异常清醒。
这场战争他与安瑞法拉谋划了数十年。
如今终于如愿以偿,一切按照他们的剧本进行着,可他心中却莫名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虚感。
纯黑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爬上了床。
一小团温热的东西轻手轻脚地挤进他的怀里,还以为他不知道。
在母亲的怀抱里,纯黑很快就睡熟了。
呼吸均匀,睡得毫无防备,甚至还发出一点呼噜声。
雪诺微微勾起嘴角,低头在他漆黑柔软的发丝上落下一个吻。
一线月光从窗帘的缝隙倾斜进来,铺在床沿与地毯上,也落在他低垂的眼睫间。
那光冷而安静,把他的轮廓描得柔和了几分。
又闭了一会眼睛,仍然毫无睡意。
雪诺终于放弃了入睡的打算,起身来到了天台。
今晚的夜色格外的好。
月光像是水银一样流泻了满地,将一切都染上了辉光灿烂的银色。
雪诺这具分身的黑发也被染成了银色,倒是有些像是他本体的发色了。
【母亲,是需要些什么吗?】
感到了他的醒来,凯站在门外小声询问了一句。
【不用了,你休息吧,小凯。】
雪诺在用来晒日光浴的躺椅上坐了下来。
他向后倚着,在月光下舒展开身体。
天台很高,视野毫无遮挡。
他看见远处的天空泛起一片不祥的暗红,下面大概有街区起了火,火光映亮了远远的云层。
隐隐约约,消防车的警笛声穿透喧嚣而来,却又很快被此起彼伏的大笑声和酒瓶破裂声淹没。
欢呼,混乱,尖叫。
这座城市今晚正在尽情地享受着这一场失序的狂欢。
雪诺垂下眼帘,指尖触及腰间的雪白长笛。
他慢慢从腰间取下那支笛子,指腹沿着笛身的纹路轻轻抚过。
触感依旧熟悉,这是一件被磨得极为顺手的旧物,每一道上面的纹路和凸起,他都已经记在了心里
这么多年过去,这把笛子始终陪伴着他。
——但它的主人,却再也没有出现。
夜风卷起他的衣角。
不知道为何,在这个夜晚,他的思绪被拉回得很远。
他又想起那座孤岛。
想起冬日的漫天大雪下的温暖虫巢,想起海浪和礁石,还有他身边那一黑一白两个孩子。
他最初的,最疼爱的两个孩子啊。
一个死在了他的剑下,另外一个……却因他而死。
雪诺垂下眼睫,喉咙里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喃。
“小乌鸦。”
夜风飒飒,无人回应。
他将笛子举到唇边,闭上眼,缓缓吹奏起来。
这些年过去,雪诺早已不再是那个生涩的初学者,他能吹得很好了。
悠扬低柔的笛声在天台上流淌开来。
笛声渐高,又忽而转低,顺着夜风飘散,越过高楼,像是雪花一样落向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巷里。
绕过那些烂醉的酒鬼,那些缠绵的情侣,那些欢笑的人,那些悲伤的人,那些哭泣的人,那些迷茫的人……
月色如水,静静铺在他的脚边。
远处的红光已经淡了下去,只剩下一点微弱的余烬。
——战火将燃。
……
……
倒影世界。
天台之上,一道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影静静伫立。
血红色的月光低垂而阴冷,像一只濡湿的眼睛,注视着这片死去的天地,将一切都染上了凄厉而荒败的色泽。
在他脚下延展的城市,早已不复往昔。
高楼倾颓,道路龟裂,残骸与尘埃覆盖了曾经的繁华。
在这里没有灯火,没有生灵。
……只剩下一片被时间遗忘的废墟。
黑影站在这片废土中,唯一一座还算完整的高大建筑的天台上。
他抬起头,凝视着远处那轮畸形而扭曲的血月。
许久……
他缓缓伸出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位置。
那只手的皮肤早已失去正常的形态。
皲裂翻卷,覆盖着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多层鳞片,在血红月光下泛着病态恶心的光泽。
他的胸口少了一根肋骨。
那是多年之前,他亲手折断,送给了他的爱人。
从此那人的每一次吹奏。
……就像是落在他骨骼上面的、距离心脏最近的一次亲吻。
最疼痛,也最温柔。
在这死寂而荒凉的血色夜空下,他一动不动地站着。
仿佛真的听见了什么遥远而温柔的声音,正穿越世界的界限,缓缓而来。
【哇哦,你现在能控制自己的体型了?】
蛇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嘶哑而愉悦,带着惯有的戏谑。
【不错嘛,很有进步!】
【估计很快就——】
“——噗嗤。”
话音戛然而止。
男人的手骤然收紧,毫不犹豫地捏爆了自己的头颅。
雪白的脑浆从他的指缝间溢出,顺着掌心滴落,在地面上汇聚成一滩粘稠而恶心的液体。
【……】
短暂的死寂。
随后,低沉冷淡的声音缓缓在识海响起。
【嘘,别说话。】
【不要打扰……我听母亲的笛声。】
……
……
万兽议会一连持续了数日。
——宣战的时候只要喊喊口号,自然是很爽的啦。
但是真正麻烦的,是随之而来的、无数细枝末节的问题。
军费分摊、舰队编制、战区划分、补给优先级、族群参军比例……
每一项都需要反复讨论、投票、拉扯。
那些种族的发言人,尤其是鸟类兽族和部分灵长类兽族。
一旦站上发言台,往往便是长篇大论,从历史渊源讲到族群荣耀,从道德高度谈到未来愿景。
辞藻华丽,逻辑严密。
唯一的问题是——听得人昏昏欲睡。
雪诺对此兴趣缺缺。
他全程端坐在席位上,神情专注,偶尔点头,仿佛听得无比认真。
可实际上,他的意识早就溜出了议会大厅。
在自由港的药剂室里,用瑞迪米尔的身体炼制新药剂。
在议会进入后半程时,各族又为了战争委员会的成员构成爆发了新一轮激烈争执。
每一个席位,背后都是权力与话语权的分配。
最终,还是通过赢家让渡部分利益,才勉强拼凑出一个让所有人都勉强满意的结果。
这也体现出了兽族的一个缺点。
——因为族群的分散,他们很难像是一个真正的政治体一样团结。
彼此不同的长相和族群,已经天然地将他们分裂开来。
但是如今黄金裔对他们的强大威胁让他们能够暂时忘记这些隔阂,暂时的合作起来。
不过,即便是在神游的状态下,雪诺也并非什么都没注意。
他的目光时不时在某个前列的族群席位上停留片刻。
——鹰身女妖。
这是兽族之中公认的三大强族之一。
与炎日狮子和裂生之狼并列。
……与寻常的兽族不同。
鹰身女妖仍然保持着大部分的兽化身体。
纯血的鹰身女妖只有头颅是人类的形态。
身子下面仍然保持着秃鹫的身体、翅膀和让人悚然的恐怖利爪。
面部轮廓冷艳而锋利,颧骨略高,唇线薄而苍白。
人类的特征在这种兽族的身上几乎被抹去了。
值得一提的是,鹰身女妖并非全是雌性。
这个族群的名称是一种古老的称谓,而非性别指向。
雪诺关注对方不是出于什么其他的原因。
——当年围剿虫族的行动中,这个族群也曾参与其中。
这一点,雪诺倒是还没忘呢。
只是现在自然不是动手的好时机。
他默默地将此事记在了心中。
一周后,议会最终落幕,新的委员会名单也随之敲定。
雪诺的鸢尾花佣兵团被划入了特殊行动委员会。
这个小组人数并不多,却权限极高。
主要是负责斩首、渗透、暗杀、破坏等特殊而重要的任务。
并且,这个委员会直接受主席本人管辖。
明显是考虑到了他们暗杀的特性,专门为他们安排了这样的任务。
对此,雪诺明显是没有什么意见。
甚至有些乐见其成。
在别人看来,暗杀、渗透……
这样的行为妥妥的就是高风险的行为,要掉脑袋的事!
但是在有着噬脑蛞蝓、记忆绦虫、星门、空间系圣魔导师等等诸多外挂的雪诺看来。
这明显是比上战场还要简单的多的事情。
实际上,雪诺也没想到……
当时他无意之中选择的这个兽族马甲,竟然能够这么好用。
在万兽议会结束后不久,整个蛮荒星乃至整个兽联领域便快速地行动了起来。
每天都有新的征兵点被开设,军队大量地向着前线转移。
万兽议会上面主席的那一段讲话被在网络上反复地传播,不断激励着兽族人民的斗志。
兽族文明几乎全都是在战火之中孕育而出。
——战争对他们并不陌生。
而雪诺所属于的特殊行动委员会也召开了第一次秘密会议。
这一次的地点自然不是在竞技场之中了,而是在兽联总部的地下密室里。
这次,雪诺被要求不得携带随从进入。
尽管凯有些不放心,但是却还是只能在外面等候。
走进这个晦暗的房间,雪诺却第一眼就看见了一个熟人。
之前在万兽议会上结束之后,故意对着他们挑衅的那名鬣狗族竟然也在——
在他的设计之下,那头蠢狮子这几天都在焦头烂额地处理那些舆论。
对方明显是下了一局好棋。
雪诺对其没有什么好感,也没有什么恶感。
只是平淡地和他打了个招呼,随后便就坐在了附近的一把椅子上。
反而是对方凑了过来,笑意盈盈地主动和他打了个招呼。
伸手不打笑脸人,雪诺也随意应付了几句。
人很快就齐了。
并不多,大概有着十几个种族的样子。
紧接着,兽联主席索赫·林也快步走了进来。
他的身上披着一件大衣。
脸上虽然有着疲惫的神色,但是眼神却炯炯有神。
——甚至看起来更为容光焕发了。
在他上任的这段时间里能够遇上这样大的战事。无论如何,他都将被历史所铭记了!
光是想到这一点,便让人忍耐不住心情激动。
他摁下了桌面上的一个按钮。
一副全息的星系图便呈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诸位,下面我所说的这些信息,都是最高级别的机密。”
索赫·林的声音低沉下来,两个头颅同时扫视此时坐在桌面的众人。
“——一旦泄露,后果你们都很清楚。”
众人都点头表示知晓。
他们在进来这里的时候都已经签署了保密协议,并且这里一定也有着什么特殊的仪式和物品防止这种泄密的事情发生。
索赫抬手一点,全息星图迅速放大。
一颗呈现出暗金色光泽的行星浮现在众人眼前。
“目标编号:A89-07。”
“黄金裔的核心资源星之一。”
“——竟然是这里?!”
在场每一名兽族的眼神都变了,甚至有人惊呼出声。
这颗星球是黄金裔帝国重要的能量矿产开采地。
同时也是三条主星际航道的交汇点。
简而言之,既是资源要地,又是军事要地!
他们其实早就想过,这第一场仗一定是一场硬仗。
但是却没想到这位野心勃勃的兽联主席,竟然一上来就要整一个这样的大活!
第354章 第一滴血
因为其重要地位,这颗星球在民间也被称呼为“曜日星”。
像是这样关键的能源节点。
一旦被拿下,黄金裔至少几个月都会陷入资源与调度的混乱。
主席没有在意他们的惊讶。
很显然,他对于这颗资源星早就蓄谋已久,志在必得。
这开战的第一场,他一定要打得漂亮!
随着他充满激情的不断说明与补充,这张星图周围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标注。
一个个防御节点、轨道炮阵列、驻军规模、预警系统都用不同的颜色被标注了出来……
而最醒目的,是包裹着整颗星球的那一层金色光幕。
“这是超大型的空间防护结界。”
一名兽族低声开口,语气阴沉。
“因为其牢固程度,也被称之为【黄金之盾】”
“号称是‘绝对无法被打破的结界’,由至少七座结界锚点维持,深深嵌入星球地脉之中。”
“据说当时黄金裔在发现了这颗资源星后……”
“为了布置出这个空间防护结界,由上百名空间法师足足策划了二十多年,耗费了无数珍惜的魔法材料,最后才制作出这样强大的结界!”
他的声音越说便越低微,明显是已然失去了信心。
“只要有这层结界在,我们从外部施加的攻击只会被分散、反弹。”
“这也是黄金裔之所以敢在距离界墙如此近的距离布置这种重要节点星球的原因。”
“那又如何?”
索赫·林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世界上没有攻不破的防御,就算是【黄金之盾】,也是注定要被破开的——”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几秒后,有人忍不住开口。
“我们还有很多攻击对象可以选,周围还有很多根本没什么防御的小行星……何必要死磕这个星球呢?”
“不行。”
索赫直接打断。
“这是第一战。”
“我们必须赢得漂亮,赢得足够震撼!如此才能激励民众的信心!”
他话锋一转,左边的头颅开口,语调却随之放缓了下来。
“况且,曜日星正卡在我们推进路线的咽喉位置。”
“若是这块硬骨头不先啃下来,就算勉强拿下周边的几颗小星球,也不过是昙花一现。”
他抬眼看向星图。
“黄金裔随时可以从曜日星调集兵力中转增援。到那时,我们现在所有的成果都会被一一夺回去。”
……的确如此。
房间内的这些人没有一个是蠢人,很快也意识到了他说的是对的。
“所以。”
“我今日将诸位聚在这里,便是想问一句。”
索赫·林将手臂撑在桌面上,环顾着房间内的众人。
“——有没有人,能打破这面【黄金之盾】?”
短暂的寂静,没有人回答。
全息星图仍然悬浮在半空中,曜日星外那层恢弘的防护罩静静旋转着,光芒流转。
终于,有人开口了。
“理论上……”
一名年长的象族代表缓缓说道,声音低沉。
“若能在结界的能量循环达到峰值前强行扰乱其同步率,或许可以制造出数秒的失衡窗口。”
他顿了顿,自己摇头。
“但这个窗口期太短。”
“而且黄金裔早已预料到这一点,他们的空间节点之间也存在自适应补偿算法,任何异常都会被立刻弥补消除掉。”
这个方案还没开始讨论便被否决了。
“或者……”
一名狐族代表迟疑着开口。
“从内部下手。”
“让那些位于地下深处的空间节点同时失效?”
从理论上来看,这确实是最直接、也最省事的办法。
只要节点崩溃,防护罩自然不攻自破。
可话音才落,便有人嗤笑出声。
“说得倒是轻巧。”
是鬣狗族,他语气里带着轻浮油滑的讥讽。
“——但你要怎么进去呢?”
破坏掉结界节点可不是几个间谍都能完成的事,这些节点的附近肯定都有着黄金裔的重兵守卫。
……他说的对。
这的确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渐渐地,问题再次陷入僵局。
会议室里开始出现低声的讨论。
焦躁、不甘、压抑的情绪在这里涌动,众人像是一群被困在罐子里面、找不到出路的蜜蜂。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而平淡的声音响起。
“如果只是结界锚点的话。”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雪诺单手支着下颌,姿态放松,仿佛他们此时正在讨论的不是一场决定无数人生死的战争,而是今天晚上的晚餐吃什么。
黑色的睫毛浅浅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那我可以进去。”
空气骤然一滞。
“……你说什么?”
一名熊族代表皱起眉。
雪诺抬起眼。
全息屏幕在他眼中折射出一点冷冽的蓝色碎光。
“我说。”
“我可以进入结界内部,清除掉节点,为军队打开结界。”
短暂的寂静后,会议室里猛然炸开了。
“喂,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鬣狗张大了嘴,涎水都要落下来。
“——你要怎么进去?”
“那可是号称黄金之盾的S级空间结界啊!”
“不要信口开河啊,年轻人。”
象族长老也咳嗽了两声,看似语重心长,实则暗藏警告。
“为了一时逞强,就揽下自己完不成的任务,这有些太幼稚了。”
质疑声此起彼伏。
但是那位兽联主席却没有完全将他的这番话视为天方夜谭,他微微眯起了眼。
“——你有几成把握?”
雪诺将下巴轻轻靠在交叠的手背上,微微歪了歪头。
“不多。”
他语气平静。
“也就大概九成把握吧……终究还是有些风险的。”
会议室内陷入一片短暂的死寂,随即喧哗声再起。
众兽族代表的表情变得有些难看……
这话说得实在是太嚣张,让方才热烈讨论的他们显得像一群小丑。
“好了!”
兽联主席释放出一股威压,平息了嘈杂。
“今日的会议,就到此为止!诸位都回去好好休息,养精蓄锐。”
他那两颗头颅,一个沉稳,一个锐利,此刻目光都落在了雪诺身上。
“——鸢尾花的团长,请您留步。”
众兽人代表纷纷起身,面色各异地从雪诺身边鱼贯而出。
质疑、不忿、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小心些啊,小美人。”
一道沙哑黏腻的声音伴随着腐肉般的腥臭气息,擦过雪诺的耳畔。
——是那只鬣狗。
“在这种事情里太出风头……可是很容易被当成靶子的。”
雪诺维持着优雅的微笑,甚至眉毛都没动一下。
终于,会议室重归空旷,只剩下他与主席两人。
索赫·林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些,他在主位的椅子上坐下,喝了一口水,两颗头颅的目光同时聚焦于雪诺。
“鸢尾花的团长,久仰大名。”
索赫开口,声音浑厚。
“早就想单独见您一面,可惜一直未能得空。”
“主席阁下过誉了,不过是个无名之辈罢了。”
雪诺微微颔首,礼节周全,却也滴水不漏。
几句必要的客套寒暄后,他们终于进入了正题。
“所以。”
林的头颅向前微倾,眼眸深处闪烁着幽光。
“你当真确信,有办法能打开【黄金之盾】的结界?”
“自然。”
“具体要怎么做?”
索赫·林的神情难掩激动。
“此刻没有外人,你可以直说了。”
雪诺略显诧异地挑了挑眉,仿佛对方问了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我方才在会上不是已经说过了么?”
“先进去,然后关上空间节点。”
索赫·林的两张面孔同时陷入了沉默。
说起来很简单,但是这就和把大象放进冰箱需要几步一样离谱!
每一个环节,都是理论上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如何潜入?
——如何关闭空间节点?
索赫·林沉默了更长时间,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要说什么。
但是却又都没有说出口。
最终,他缓缓抬起眼,两颗头颅的目光如同实质般紧紧锁住雪诺。
“我愿意相信您,Sun团长。”
“至于行动中的一些细节,如果你不愿多作说明,我也不会强行追问。”
“如今我的问题只有一个——”
“如果……失败了呢?”
雪诺脸上的笑意真切了一些。
他对着对方眨了眨璀璨的金色眸子,身上的生命之息释放出来,天然地便让人感到信任。
“那么很可惜,您就会失去一支佣兵团了。”
“可是让我们再想另外一种可能性。”
他的声音宛如海妖,低柔悦耳地响起。
“倘若我们成功的话,您便可以近乎兵不血刃地拿下这一颗如此重要的资源星。”
“——此时兽联需要的不正是这样一场大胜吗?”
“而您几乎什么都不需要付出,只要一点点的等候和耐心。”
“给我们一点时间,去关闭掉节点。”
索赫·林的两个头颅慢慢同时露出了笑容,尖尖的犬齿从他的唇边露出,狰狞骇人。
“当然。”
他大笑起来,巨大的狼掌撑在桌面上,带着整张桌子都在快速抖动。
“我当然会有这一点‘耐心’。”
雪诺也望着他淡淡微笑。
杯子之中,血色的茶汤微微晃动,倒映出这笑容。
“那Sun团长,这开启战争的第一滴血……”
索赫·林抬手握住茶杯,爪尖在杯沿刮出刺耳的声响。
“——就由你来开始吧。”
雪诺离开后,会议室再次安静了下来。
全息屏幕因为很久都没有人操纵,自己熄灭了下来。
房间陷入一片压抑的黑暗。
片刻后,大门被人打开了,杯子之中的茶水被人续上,热气袅袅升起。
“主席,您真的觉得他能完成这个任务吗?”
月狐族的参谋官声音响起。
“有什么关系?”
索赫·林低低笑了一声。
他大概已经猜到鸢尾花佣兵团能够一次次完成这样困难任务的原因了。
——并非完全都是种族优势,而是需要付出一些“代价”。
而大量的血肉祭品,应该就是这代价的一部分。
“无所谓。”
“反正,像是他们这样如此依赖那位【血神】的力量,走向这样的偏门邪路……也是注定走不远的。”
索赫·林将手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虽然是颗炸弹,但是现在也有用得着他们的地方。”
……
……
在那场会议结束的当天下午,雪诺就收到了一份秘密合约。
上面写明了,倘若他能在一周内破开【黄金之盾】。
那么兽联将会将曜日星附近的十五颗星球的“清理权”交给鸢尾花佣兵团。
“真是大手笔。”
雪诺看着上面的星球数目都不由得咋舌。
很显然,兽联主席也知道雪诺想要的是什么。
这完全就是投其所好了。
就算是不惜代价,也要在最快的时间内打破这黄金之盾。
而那些黄金裔的俘虏倘若活着,对于兽联来说本身也没有多大的价值。
——比起人口更有价值的,是这些星球上的资源。
而对雪诺来说,利用噬脑蛞蝓混入结界内,并且关闭空间结界。
……完全是没有任何风险的事。
这场交易双方都觉得彼此赚到了。
“看起来没有拒绝的道理。”
雪诺微微笑了下。
——他果然很喜欢战争。
“冲啊!为了公主——!”
纯黑骑在冰蓝色的小龙背上,双腿夹紧,手里高高举着一把纸折成的宝剑,对着空气奋力挥舞。
如今他的眼睛已经好了很多,能看见模糊的光影物体了。
被当成坐骑的塔尔希有些无奈。
但是他脾气很好,还是耐不住纯黑的左右缠磨,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认命地展开翅膀。
扮演反派的是恶殍饥餐。
全身血红色的小犬左右扑咬,被纯黑一剑刺中了脖子,夸张地躺倒在地,四条腿抽抽了几下,发出呜咽一声,彻底阵亡。
“好耶!”
“邪恶又可怕的恶魔——已经被我斩杀了!”
牙牙兴致勃勃地跟在他们身后一起飞,想要跟他们一起玩。
但是因为它身上的天赋,总是打不中。
——因此没人带它。
窗台上,大猫琉斯懒洋洋地趴着,慢条斯理地舔着爪子,用一种高贵冷艳的眼神看着他们。
像是在看一群不可救药的傻子。
自从体型彻底长开后,它倒是越来越懒了。
最近就连和恶殍饥餐打架都少了。
“呼!”
冰龙一个呼啸,在空中打了个转,最后载着纯黑落到了雪诺的面前。
纯黑学着其他虫族的样子,笨拙地吻了吻他修长苍白的指尖。
“美丽的公主啊。”
他一本正经地宣布。
“如今我已经战胜了恶魔,是时候将你救出这高塔了——”
“哦?”
雪诺挑了挑眉,唇角压着笑意。他伸手,用中指在纯黑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可你知道吗。”
“我才是最大的魔王哦~”
纯黑一怔,抬头看向母亲。
那张熟悉而温柔的脸近在咫尺。
他盯了几秒,耳尖悄悄泛起了一点红色。
随后,小小的骑士郑重其事地收起纸剑。
“那……那我、我愿意。”
他小声却坚定地说。
“——向您束手就擒。”
……
……
在收到这封信的傍晚,零号便连夜启程,向着日曜星所在的界墙方向行去。
当然,也并没有真的用上一周。
当零号抵达日曜星外围的第四天,当地的空中忽然下起了雨。
——万丈金雨。
那并非真正的雨水,而是无数细碎的、燃烧着能量的结界残片。
它们从高空缓缓坠落,拖曳出长长的光尾,像是被人撕碎后抛洒下来的神明羽衣,将夜晚的天空染成一片辉煌的橘红。
如此梦幻而瑰丽。
日曜星上的居民一时间全都停下了动作。
街道上,轨道塔旁,矿区的作业平台上……无数黄金裔仰起头,怔怔地望着天空。
他们最初并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毕竟,那一层金色的空间防护结界已经存在了太久。
久到它像是日曜星的天空本身,像是日出与日落一样理所应当。
——【黄金之盾】。
——“绝对无法被打破”的结界。
日曜星的居民们都相信这些话。
它曾在数千年的时间里,为这里的居民将一切战争、灾厄与敌意挡在外面。
所以在第一枚结界碎片坠落的时候,人们甚至以为,那只是某种罕见的天象。
“这……这是什么?”
“好漂亮……”
“等等,这该不会是……”
直到更多的金光开始崩裂。
那层包裹着整颗星球的完美无瑕的金色光幕上,出现了第一道漆黑恐怖的裂痕。
——咔。
越来越多的碎片掉落了下来。
他们看见了。
在那一场金雨的尽头,在破碎的结界之后。
星空被遮蔽了。
无数密密麻麻的兽族战舰,如同黑色的潮水一般铺展开来,向着他们而来……
雪诺站在零号的舷窗之外。
他悬浮在空中,璀璨的金眸之中闪烁倒映着眼前的场景。
那原本圆满无瑕的金色屏障,此刻正沿着肉眼难以察觉的脉络寸寸崩裂,裂痕迅速蔓延,最终化作无数光片,从高空坠落。
可雪诺的目光平静幽远,像是在欣赏一场早已预见的景象。
便是再牢固的盾,也终有破开的一天。
他突然想起兽联主席说的那句话。
随着最后一块结界碎片崩解。
——【黄金之盾】彻底破碎。
星空重新裸露出来,冰冷、黑暗而辽阔。
兽族舰队那遮天蔽日的阴影,终于完整地投射下来,缓慢地覆盖了整颗星球。
战争的第一声鼓点响起了,而他们的任务已然完成。
雪诺缓缓转身。
他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擦过自己的下唇。
一丝极淡的、若有似无的令人兴奋的铁锈味,在唇齿间悄然弥漫开来。
——这第一滴血。
……
……
实际上,和平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这片宇宙的大部分历史,都是在战争和混乱之中度过的。
为了资源、信仰、生存、仇恨,甚至只是恐惧。
人们总能为战争找到一个足够正当的理由,并在硝烟升起之后,将一切后果推给命运或神明。
四个月后……
界墙附近,某颗兽族行星上的一座临时安置区里。
帐篷之间弥漫着消毒药水、灰尘和尿液混合的怪异气味,刺鼻而沉闷。
受伤的人被集中安置在这里。
黄金裔的军队在前天夜间向着这颗星球投放了大规模的爆炸性武器,有不少人受伤。
所有的医院都已经满员了,但是仍然有源源不断的伤者被送来。
担架在泥泞的地面上拖出长长的痕迹,简易的推车上躺着呻吟不止的伤员,他们的伤口大多只是草草包扎,渗出的血迹在绷带上晕开红色的斑块。
医疗资源在这里严重不足。
哀嚎和呻吟声此起彼伏,在拥挤的帐篷间回荡。
绝望的情绪已然笼罩了这里。
一名棕发的年轻修女跪坐在地上。
她的衣袍并不华丽,甚至有些旧了,衣角被尘土染成灰褐色。
修女低着头,双手合十,额前的发丝顺着脸颊垂落,遮住了她脸上的神情。
在她面前,是一个不过七八岁的孩子。
孩子的腿被碎裂的金属炮弹划开了一道狰狞的伤口,血早已浸透了临时包扎的布条。
剧烈的疼痛让这个孩子止不住地颤抖。
牙齿死死咬着下唇,却还是忍不住发出细小而压抑的呜咽声。
“求求您……求求您救救他吧……”
孩子的母亲跪在一旁,声音嘶哑。
她的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裙角,几乎不敢抬头去看修女的表情。
“只要能救他……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钱、东西、房子什么都行……我真的、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修女缓缓睁开眼。
那是一双温和而明亮的眼眸,像是长久地凝视过苦难,却并未因此变得麻木。
“啊,请不要这样做。”
她语调柔软,甚至有种韵律,自然带着一股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他是个好孩子。”
修女凝视着这孩子隐忍的表情。
“我主喜欢这样纯白而天真的灵魂……”
修女伸出手,轻轻覆在孩子的伤口上方,却并未直接触碰。
她低声祈祷,声音很轻,几乎被周围的嘈杂吞没。
可下一瞬间,一道柔和的白光亮起。
那光并不刺眼,像是一道柔软美丽的月光。
温暖的能量顺着修女的掌心流淌下来,缓缓包裹住孩子受伤的腿。
——血止住了。
撕裂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伤口收拢,最后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浅痕。
孩子怔怔地睁大了眼睛。
他试探性地动了动腿,然后惊讶地发现,疼痛已经消失了。
“……不、不疼了?”
他小声地问。
“妈妈,真的不疼了耶。”
母亲愣在原地,几秒后才反应过来。
她猛地扑上前,将孩子紧紧抱进怀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已久的哭声终于崩溃般地溢了出来。
“谢谢……谢谢您……”
她语无伦次地重复着,眼泪混着灰尘滑落。
随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慌忙地在身上翻找起来。
渐渐地,她的动作变得急促而惶恐。
“对不起……我、我现在身上真的没有多少……”
“等我找到工作、等我——”
修女却轻轻摇了摇头。
“不需要。”
她的声音依旧温和。
母亲的动作僵住了,愕然地抬起头。
“您难道不需要钱吗?”
她迟疑地问,满是难以置信。
“是的。”
修女微笑了一下。
“我们并不收取报酬。”
母亲怔怔地看着她,像是第一次遇见这种完全无法理解的事情。
“——只要您给予我神您的信仰。”
修女的声音柔和而悦耳。
“祂不要求您成为狂热的信徒,不要求您日夜跪拜。”
“祂只希望,当您看见他人受苦时,能想起祂教导的慈悲。当您拥有力量时,能践行祂倡导的善行。当您面临选择时,能遵循祂指引的道路。”
片刻后,那位母亲迟疑着、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敬畏,低声开口。
“那……那你们所信奉的,是哪一位神明?”
第355章 众生
这位母亲在等待着一个回答……
但是这位修女却并没有马上回应她。
一只温暖干燥的手轻轻扶上母亲的手臂,月光般的洁白光辉在她皮肤上闪过,那道轻微的擦伤便在微光中愈合了。
修女缓缓抬起眼,澄澈而温柔的眸子注视着她,低声道。
“今晚九点,我们在圣阿尔马街7号的街角处有一场洗礼。”
“——你可以来参加。”
母亲一怔。
“在参加后,对于这个问题您的心中便应该有答案了。”
“如果你们暂时没有地方可去,教会也为信徒准备了简单的住处。条件并不优渥,但至少可以彼此照应。”
修女又贴心地补充道。
母亲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孩子,嘴唇轻颤。
但她最终点了点头。
“我会去的。”
听到她这么说,修女淡淡微笑,手指在胸前划了一小枚月牙形状的记号。
随后她转身向着下一位伤者走去……
……
……
黑夜降临了圣阿尔马街。
月光如水般流淌在石板路上,将7号街角的废弃教堂映照得格外明亮。
这里原本是一处本土教派的小教堂。
在战争开启后不久,此地因为教徒和信众的接连死亡和离开,便彻底荒废了。
而此时,这座小教堂却有了新的主人。
它的大门微微敞开,暖黄色的烛光从缝隙中透出,洒落在前来参与洗礼的信徒们身上。
母亲从这些人之中认出来了不少熟悉的面孔,大都是住在这一片的一些街里邻坊。
很显然,他们也接受了那位圣女的“治疗”。
那位母亲抱着已然熟睡的孩子,跟随着人群小心翼翼地踏入教堂。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气息,混合着某种难以言明的冷冽味道,驱散了那股一直萦绕在她鼻尖的硝烟味道。
她原本躁动不安的心情慢慢平复了下来。
教堂内被打扫得很干净。
显然,这里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庇护所。
地面上铺着一排排简易的被褥,虽然环境简陋,但是每床被子都好好叠了起来。
旁边整齐地摆放着简单的生活必需品,水杯、粗糙的毛巾、装着少量干粮的油纸包等。
靠近墙边的地方,几个用木板搭成的简易架子上面陈列着一些食物和药物。
此时,很多人正安静地坐在长椅上。
他们双手交叠放在胸口,脸色虔诚,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那位母亲也带着自己的孩子坐在了后排的位置。
教堂里很安静。
没有人交谈,也没有孩童的哭闹。只有偶尔传来的布料摩擦声和蜡烛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
他们的目光始终望向教堂最前方那个空置的高台,仿佛在等待着某个重要时刻的到来。
终于,九点到了。
从教堂侧边的小门里走出一道纤瘦的人影,正是白天那位给予她指引的修女。
她还是穿着白天的那一身陈旧而朴素的长袍
棕褐色的长发简单地梳成了麻花,垂落至腰间,月光从窗户的缝隙之间溜进来,点缀在她的发梢上。
“大家晚上好。”
她轻声开口,声音如水般流淌。
那双澄澈的眸子轻轻扫过在场的众人,仿佛能安抚这些焦躁的灵魂。
“请喊我卡洛妮娅就好。”
她的唇边扬起一个笑意。
“在很久之前,在我未曾被我神所青睐的时候,我曾经有着另一个名字……”
“那个时候,我也如你们一般痛苦。”
“但是如今——我已从他的垂怜之中获得新生。”
教堂内一片肃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她身上。有些未曾见过她治愈的人眼中还存在着淡淡的质疑,也有人低语重复着她方才的话语。
而卡洛妮娅只是微微低头,双手交叠于胸前,划出一个弯月的印记。
“世间苦难无穷无尽。”
她缓缓说道。
“痛苦、绝望、饥饿、疾病、战争……这一切,皆是我们身为凡人,无法逃离的命运。”
她抬眸,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但我们所信奉的那位神明,祂慈悲地注视着这世间的无数苦难。”
“祂是怜悯的化身,是治愈苦痛的月光。”
她轻轻抬手,一缕银白色的能量在她指尖缓缓流淌,犹如一束柔软清澈月光,纯净而温暖。
一道道目光落在她指尖的白光上。
这里的人大多都见过她使用这种“神迹”,因此到此时对于那一位神的存在不由得更为相信了几分。
可月光灭去了,烛火随之一暗。
她的声音低沉了下来。
“诸位,大灾变将至!”
信徒们的呼吸不约而同地一滞。
没有人发出声音,所有人都是恐惧或是期待地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
“这将是一场席卷所有人的灾变!”
“没有人能够置身事外,这片宇宙正一步步走向这个世界的终末——”
她缓缓抬起双臂,宽大的袖袍展开如同圣灵的翅膀。
“我奉着【月神】的使命而来,是为祂行走此世间的大祭司。”
“在大灾变之下。”
“唯有被月光拥抱之人,才能穿过黑暗……抵达新生。”
“新生……”
“救赎……”
一双双满含希望的眼睛像是飞蛾追逐火焰,在明灭不定的烛光之中追随着她的身影。
“而今夜,我们将迎接新的一批信徒。”
她走下一层层的台阶。
人群如摩西分海一般为她让开一条通路,最后她停在了教堂中央另一侧的洗礼池前。
池水并非清澈透明,而是泛着奇异的银色光泽。
在水中,显然有着某种其他的东西……
“现在,想要接受洗礼的人可以上前来了——”
卡洛妮娅对着台下的众人说。
修女苍白柔软的手腕轻轻探入池中,水面微微泛起涟漪。
水面下,某种难以察觉的微小生物正在缓缓游动。
它们无比纤细,如丝线般轻盈,散发着柔和的银色微光,显得是如此的无害。
一个身形佝偻的高大男人立刻从人群中站了起来。
他看起来大约四十来岁,是一名鳄族。
男人背脊扭曲得厉害,明显已经发生了某种极为严重的病变。
“请……请赐予我月神的恩典……”
他跪在地上,低声祈求着。
卡洛妮娅抬起手,轻柔地按在他的肩膀上。
“嘘……”
她的声音轻柔。
“闭上双眼,让心神平静下来。”
男人深吸一口气,颤抖的眼皮缓缓阖上。
修女纤细的手指蘸取池水,在他紧闭的眼帘上划出一道湿润的痕迹。
那道水痕泛着银光,在烛火映照下缓缓渗入皮肤。
“现在……放松……”
她低声呢喃。
“让月光之种进入你的身体……”
男人的喉咙突然剧烈滚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挣扎。他的肌肉倏然绷紧,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就在这时——
他的后背开始发出“咔咔”的脆响,那驼了半辈子的脊柱竟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伸展、挺直。
“啊……啊!!”
男人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叹,他试探性地活动着身躯,随即在众人惊讶的注视下挺直了腰板——
这是他三十年都未曾做到的事情。
泪水从他的眼中夺眶而出,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感谢您……感谢月神的恩赐!”
在场的信徒们的目光瞬间变得炽热,这毋庸置疑的神迹此时便展现在他们的面前!
——又有什么好怀疑的呢?!
信徒们争先恐后地站起身,近乎狂热地涌向卡洛妮娅。
“月神,请也赐予我恩典吧!”
“……还有我!”
“请治好我母亲的病吧……”
“月神啊,我愿意为您献上我的一切!”
在最初的混乱过后,很快这些人在有些信徒的组织之下,自发地排起了队。一位位兽族走上前去,跪在地上请求那位修女为自己进行洗礼。
——并且宣誓将自己此生都效忠那位【月神】。
而这位月神竟然也真的像是卡洛妮娅修女所说的一样,是如此的博爱而慈悲。
无论是什么疾病。
是折磨人多年的关节疼痛,是战场上留下的旧伤,是日益恶化的肺病,还是皮肤上溃烂的疮口——
只要经过那银色池水的洗礼,都能被治愈。
畸形的骨骼被抚正,枯竭的脏器重新焕发生机。
哪怕只是积劳成疾的疼痛、长期饥饿带来的虚弱,也都在洗礼之后得到了缓解。
那神奇的池水让痛苦被削弱,绝望被抚平。
本来只是打算围观的许多人,看着看着便被这接连不断的神迹所折服,自愿加入这个被称之为“拜月教”的教派。
因为人数太多,这一场仪式持续到了下半夜。
当最后几位信徒也接受了洗礼,教堂里再次安静了下来,一些孩子们已经悄然蜷缩在月光之中入睡了。
这座小教堂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宁静与满足。
卡洛妮娅的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队伍末尾。
——那里还有最后一位等待洗礼的信徒。
是一个清瘦的人影,一点白发从他的兜帽边缘溢出来。
“你也要来接受月神的祈福吗?”
尽管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一夜,但卡洛妮娅的眼神之中却仍然还满是温柔,没有一点疲累的神色。
显然,某种被人们称之为信仰的东西,在她的身体内支撑着她。
——她是为月神所宠爱的祭祀。
那裹在兜帽之中的人往前了一步,没有开口。
【不。】
一阵波动在蛛网上响起,卡洛妮娅的笑容一时僵住。
那人缓缓抬起手,解开了自己的兜帽。
兜帽之下,如月光般的银白短发散落下来。
少年有着一对白色的、宛如非人般的瞳孔,仿佛两枚被薄雾轻笼的珍珠,安静地注视着卡洛妮娅。
【——我要去见母亲。】
……
……
雪诺凝视着自己的能量池。
如今,在其中汇聚的能量点数量已然达到了一个近乎恐怖的规模。
那早已不再是最初的涓涓细流。
雪白的能量点汇聚成汹涌的海洋,彼此碰撞、叠加、共振,奔腾不息,光影交错,近乎失控地在池中咆哮着。
——就像是一片真正的大海!
每时每刻,都有能量点自能量池中逸散而出。
却也在同一瞬间,有更多的能量点自虚空之中汇入,源源不断,填补其间。
于是这片雪色的海洋非但没有干涸,反而愈发充盈,翻涌不休。
然而,在那纯白的能量点之上,却漂浮着一层异样的存在。
那是一种银色光点,细碎而明亮。
两者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微妙的隔阂。
银色光点始终漂浮在表层,并不与下方的能量真正相融,只是随着能量流的涌动而轻轻起伏,如同海面上的粼粼波光。
时间有些久远,雪诺也记不清楚这种银色光点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
似乎,是从他同意卡萝开始传教后不久。
那个女孩花了五年的时间,从深渊的深处走到了他的面前。
她为他带来的,不仅仅是整个深渊人民的虔诚信仰,还有一整套完整的教义、严密的组织架构,以及某种他未曾预料到的东西。
这些银色光点,或许就是信仰的另一种形态。
——他将之称之为【信仰点】。
雪诺闭上了眼睛。
精神体自意识深处舒展开来,轻盈地悬停在这片雪色的大海之上。
原本翻涌不休的能量洪流,在这一刻骤然停滞。
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按下了暂停键,每一颗跃起的浪花、每一道奔流的海浪,都凝固在原本的位置。
他垂下视线。
修长而苍白的指尖,轻轻点在其中一点银色光点之上。
【月神啊——】
一道呼唤从他的耳边传来。
【我的妻子生病了,很重的病……能请您救救她吗?】
【月神,请看我一眼!】
【月神,请保佑我们全家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月神,我想要找到我在战争之中失踪的爱人……】
【月神啊……】
——这些都是信仰。
在这片广袤冰冷的宇宙中,那些呼唤着他名讳的人。
将自身的痛苦、恐惧与期望,一并奉上,化作最为虔诚而炽热的祷告。
跨越遥远的距离,成为信仰的光点。
战争与混乱,从来都是宗教最肥沃的温床。
在绝望中挣扎的灵魂,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一个可以仰望、可以寄托的【神】。
雪诺慷慨地给予了他的大祭祀自己的一部分权柄。
——使用治愈的能力。
这是最被需要的、也最容易被信服的奇迹。
为了辅助传教,雪诺另外制造了一种名为【月虫】的新型虫族。
它们外形细小,近乎无色,散发着柔和的微光。
只要接触到生物的皮肤,月虫便能无声地融入宿主体内。
这种新型虫族融合了一部分噬脑蛞蝓的生理特性,本质上是一种高度特化的生物共生体。
虽然在必要的时候同样有着支配和操纵宿主的能力,但是月虫的核心功能仍然是治愈与维系生命。
它们能引导宿主体内的生命能量。
——加速伤口愈合,平衡生理机能,甚至对抗一些疾病。
但这份治愈并非毫无代价。
对于月神的信仰越是虔诚、纯粹,治愈便越是迅速、彻底。
反之,若心存疑虑或信仰浅薄,月虫便只能进行最基本的治疗。
甚至会主动放弃治愈,进入潜伏期。
这些年来,凭借着月虫所带来的、近乎神迹般的治愈能力。
一个名为【拜月教】的教派,在自由港这片混乱的土地上迅速扎根、蔓延。
它不像那些高高在上的教派一样。
需要信徒的金钱供奉,才能吝啬地展现些许福音。
——月神总是如此慷慨地给予。
祂注视着众生的疾苦。
祂为贫民治疗疾病,为矿工修复因辐射而衰败的身体,为士兵抚平战争留下的创伤。
它不需要宏伟的圣殿。
只需要一处能点燃烛火的空间,一个小小的洗礼池……这个宗教便能发展下去。
拜月教的传播并未止步于自由港。
它巧妙地搭载上那些穿梭于星海之中、追逐利润的商船队。
商人们很快发现,随船携带一位拜月教的祭司是笔不错的投资。
这既能保障船员健康,以降低药物和治疗损耗,又能在沿途港口作为独特的商品进行交换,为一些当地的土著进行治疗。
就这样,拜月教的种子随着贸易航线,扩散向邻近的星系。
在那些同样充满苦难、动荡的星球上蔓延来。
在缺乏可靠医疗的边陲之地,这种奇异的治愈能力本身就是最强大的福音。
拜月教的神迹直接作用于凡人的病痛。
——不问前世,不许来生。
因此,月神信徒的数量如滚雪球般增长。
从最底层的劳工、伤兵、流民,逐渐扩展到小商人、手工业者,乃至一些寻求不同道路的低级贵族。
尤其是在黄金裔与兽联的战争全面开启之后。
炮火撕裂了一颗颗星球,航道被封锁,补给线断裂。
疾病、饥饿与死亡如影随形,蔓延在每一颗被战火波及的星球上。
在这样的时代里。
陷入病痛与绝望的人们,几乎是走投无路地、虔诚地信仰着那位【月神】。
一颗接着一颗银白色的光点在雪诺的识海中亮起……
最终汇成无边无际的信仰浪潮。
雪诺缓缓站起身。
“哗啦——”
仿佛有无形的巨力坠落。
他身后的苍白海洋掀起滔天巨浪,层层浪涛重重砸下,能量点再次恢复了原本的汹涌咆哮。
【等一下……】
一小簇隐约的火花在他的脑海之中闪烁了一下。
雪诺能够隐隐感觉到,随着自己收集的信仰点越来越多。
自己体内的某一道界线似乎有着松动的痕迹。
但那感觉稍纵即逝。
他皱眉,试图抓住那一闪而逝的预感,却未能如愿。
这是……什么?
【吾神。】
就在这时,卡洛妮娅的声音透过蛛网上的一个光点传来,打断了他的思考。
【——有人想要见您。】
……
……
想要见到此时的雪诺可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Sun的分身仍然跟随着兽联的军队,辗转于各个前线的战区之间。
虽然他并不需要真正踏上最前线。
但协调、谈判、象征性的露面,以及一些必须由他参与的事务,依旧让他难以抽身。
于是,直到大约两个月后。
雪诺以瑞迪米尔的身体,在自由港的别墅之中,接见了那个少年。
白发的少年站在门口,明显有些不安。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那道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上,喉咙微微发紧。
“母亲。”
“……您,您还记得我吗?”
看着他的脸,雪诺沉默了片刻。
他的思绪越过时间,回到了暮色星,回到了那场漫长而冰冷的大雪中。
那时他们正与天国对峙,生死未卜。
伊格纳休斯希望他拥有选择的权力,于是为他准备了一张“船票”。
那是一条离开战场、离开虫群、离开一切的最终退路。
——只是他最终没有走。
而当年,代替他踏上那艘船被送走的那只白发幼崽,如今过去二十多年,再次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雪诺的目光柔和下来。
“是你啊。”
虽然时隔这么多年,但他仍然准确地呼唤出了眼前小虫的名字。
“——艾拉。”
少年缓步走近,在他身前跪下,将额头轻轻贴在他的膝盖上。
那是一个极其克制、却又无比亲昵的姿态。
“是我,母亲。”
“我找了您很久,很久。”
他的声音低哑,但是却没有什么抱怨的意味。
“我离开了虫群,走过了无数陌生的地方,遇见了很多很多事……”
他停顿了一下,将脸埋进他的怀里,陷入温暖熟悉的气息之中。
“今天……我终于找到您了。”
屋内一时无声。
雪诺抬起手,指尖轻轻落在少年银白的发顶,顺着发丝抚摸到后颈。
“对不起,当时如果知道我们能赢的话——”
他低声说。
也许……
我就不会把你送走。
这些年来,你一定受了很多苦。
“没关系的,母亲。”
艾拉仰起头,那对白色的瞳孔认真地看着他。
“我从来都没有怪过您,从来都没有。”
雪诺伸出指尖,轻轻托起少年的下颌,让他直视自己。温柔熟悉的精神抚慰传来,艾拉几乎要流下泪来。
母亲对着他走丢的小虫说。
“——欢迎回家。”
……
……
转眼间,这场战事已持续了一年多。
放在浩瀚无垠的宇宙尺度之中,这样的时间不过弹指一挥,实在算不得什么。
探查敌方信号、调遣跨星域军队、维系空间补给航道……
在宇宙中,任何一项事务拉长来看,都是以年为计量单位的。
因此,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宇宙战争一旦开打,十几年、二十几年都未必能看到尽头。
更何况,是黄金裔与兽联这种层级的宇宙级文明之间的对抗。
也正因如此,当新年临近之时,双方的舰队几乎是心照不宣地放缓了攻势。
——反正也不差这几天,等过完年再打!
炮火逐渐停息了,零星的摩擦消失,主战场沉寂下来。
从整体战略态势来看,在最初的这一年里,兽联联军确实占据了上风。
他们的舰群稳步推进,逐步撕开黄金裔的外围防线。一座座要塞行星相继陷落,资源星系接连易手。
此前被黄金裔蚕食、侵占的星域,大多被重新夺回。
甚至还多向外推进了一段不小的缓冲地带。
然而,与兽联这种节节推进的战果相比,黄金裔的反应却显得过于平淡了。
在这几个月里,兽联的入侵几乎没有遭遇真正意义上的强烈反抗。
偶尔出现的反击,也像是例行公事般敷衍,随手向着星球上丢几枚高能炸弹,炸完就撤。
表示出一种我们真的反抗了啊的感觉。
雪诺和其余的几个兽联军官,心中都隐隐有些想法。
——黄金裔怕不是在憋什么大招?
毕竟,按照雪诺对瓦洛里安的了解。
那位黄金龙裔,可从来都不是什么脾气温和、肯吃闷亏的角色。
这天清晨的例行会议上,雪诺一边听着最新的情报汇报,一边漫无边际地想着对方究竟是要搞个什么大活。
可想了半天,也没推导出什么有用的信息,还把自己头搞得很痛。
——于是他索性放弃了。
天塌下来,总有个子高的先顶着!
再说了,他又不是真的和兽联穿一条裤子,在这种事情上为对方操心,实在没什么必要。
就在他准备把注意力从战局里抽出来的时候……
“小猫~”
雪诺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他偏过头。
看见炎日狮族雷欧的那张熟悉的脸凑过来,趁着没人注意,和他说着悄悄话。
“今年的新年,你打算怎么过?”
“……”
虽然这一段时间,自己和这只狮子很不巧地总是在一片星域当同事,彼此也熟悉了不少。
也知道对方的脑子不大,心思不坏。
当时在港口纯属就是见色起意,小头控制大头了。
——但是雪诺还是对他没什么好感,自然也没有想要搭理他的想法。
“你们自由港的新年有什么习俗吗?”
对方显然没打算就此放过他,身体仍旧前倾着,语气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好奇。
“会放烟花吗?”
雪诺眼皮都没抬一下。
“会杀点人,助助兴。”
空气安静了一瞬。
“……哦。”
这下是真的没法聊了。
他总不能顺着接一句听起来真热闹吧?
“好了。”
站在前方的鹰身女妖合上投影,视线冷冷扫过他们二人,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意味。
“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
然而那道视线显然没有起到任何实质性的作用。
他们极其默契地选择了无视。
“虽然是新年期间。”
鹰身女妖语调平直,着重强调了一下。
“但所有人依旧不得放松警惕,务必随时关注军情讯号。”
会议结束的提示音响起。
长桌旁的军官们陆续起身离开,椅脚在地面上拉出刺耳声响。
炎日狮族伸了个懒腰,尾巴在身后状似无意地晃了晃,又偏头看向雪诺。
“所以,要不要考虑……”
换个地方过新年?
只是他这句邀约的话还没说出口,雪诺的身影就已经消失在了他的面前,甚至还用了一张空间传送卷轴。
狮族青年伸到半空的手尴尬地僵住。
雷欧:……
而另外一边,雪诺匆匆离开,是因为接收到了蛛网上虫群发来的讯息。
瑞迪米尔。
——他在自由港的那一具分身出事了。
而且疑似是被人绑架了!
发觉突然之间失去了母亲的踪迹,整个自由港的虫群现在都快要疯了。
而因为这位医师大人的失踪,现在几乎整个自由港曾经被他救助过的人和上层人物全都被惊动了……
匆匆回到了王台后,雪诺来不及和凯多说,便一头栽倒在床上。
他重新睁开眼。
——意识来到了瑞迪米尔的身体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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