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狱友


    在消化池的下方，就是虫巢的仓储区。


    这一整片区域位于母巢的底部，占据了相当大的空间。


    和上层那些时时刻刻都充满着幼崽的嗡鸣声、工虫触角的摩擦声、军虫打斗声的孵化池、训练场、休息室等地方相比……


    这里明显要安静得多。


    首先要介绍的是数字档案室。


    数字档案室是伊格纳修斯本体所在的区域。


    这些年来，伊格纳休斯也在逐渐成长。


    在放弃了肉体将自己转化成为超级智脑后，如今的他并不是单一的大脑结构，而是由大量分布式的量子运算核心、神经拟态处理阵列，以及高密度数据存储模块共同组成。


    这些模块被一一排列在专门的腔室里，通过生物光纤和蛛网的精神网络彼此连接，构成整个虫巢的信息与运算中心。


    这里储存着虫群这些年来的所有战术记录、战场数据分析，以及从各个文明那里所获得的科技资料。


    ——包括舰船结构、能源技术、武器图纸、材料配方，甚至一些尚未公开的实验数据等等。


    因为都是电子档案，并且伊格纳休斯也会定期去检查和修复。


    所以并不需要虫族专门去维护，倒是方便了不少。


    再往下，就是物品仓库了。


    这里堆放着虫族这些年掠夺回来的各种资源。


    金属矿石、高纯度能量晶体、稀有材料，以及来自不同文明的贵重物资，比如宝石、特殊器具、收藏品等等……


    所有物资都按照来源和用途进行分类存放，有专门的工虫负责清点和记录。


    对于那些属性不明或可能存在危险的物品，比如禁忌物之类。


    则会被单独封存在隔离区。


    自然，这里还有一部分区域被用来堆放虫群日常捕猎所得的一些猎物。


    一般来说，味道比较好的猎物会被虫群留下来当做食物。


    而另外一部分口味没有那么好的，则是会被直接当作口粮丢到消化池里，投喂给菌毯。


    反正菌毯不挑食，什么都可以吃。


    看完虫巢之内的大部分区域之外，雪诺又将视线投向了虫巢之外。


    深蓝母巢自然也有着一整套十分严密的外置防御设施。


    最明显的是那些悬浮在翁斯洛斯体内的一个个雪白色的球形哨塔。


    围绕着母巢附近，每隔一段距离，就会有这样的一个球形哨塔。


    绝对没有任何死角。


    所有哨塔都与蛛网实时联通。


    一旦发现异常，信息会第一时间传回母巢之中。


    此外，在关键方位还设置了军虫兵塔。


    兵塔内部常年驻守着精锐的军虫小队，塔体表面有可开启的孢子囊口，一旦进入战斗状态，军虫可以直接从塔中弹射而出，迅速迎击来敌。


    一部分兵塔还配备具有远程攻击能力的虫族，用于在敌人靠近前进行火力压制。


    整套防御体系覆盖母巢周围上下左右所有方向。


    如果有不速之客想要进入母巢，那他首先要过的是翁斯洛斯这一关。


    想要在不引起觉察的情况下进入巨鲸的体内，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而就算对方侥幸的骗过了翁斯洛斯的感知，真的进来了。


    那么接下来他需要面对的第二关就是密密麻麻的没有死角的哨塔探查，还有兵塔里面的工虫的攻击。


    其实，光是这两关就已经够难了……


    而如果想要在再五关斩六将，一路通过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层军虫房，最后抵达雪诺所在的王台，整个虫群的核心。


    ——那就更是天方夜谭的事了。


    巡视完整个虫巢，雪诺再次回到了王台之中。


    他坐在王座之上侧身撑住头，奢华如同月光的银发像是瀑布一样，顺着王座的扶手流淌而下，垂落到他身边。


    银发的虫母微微有些倦意地打了个哈欠，海蓝色的眸子中漾起些许水光。


    他左手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水滴形状的耳坠。


    【您又感到困了吗，母亲？】


    【唔……】


    雪诺点了点头。


    这困意来得并不是毫无理由。


    每只虫母一生之中要经历三次破茧才能真正成年，他已经经历了两次，还差最后一次破茧……


    他能感觉到，自己差不多已经到达了可以结茧的时候。


    但是此时还在战时，实在不是一个好时机。


    而且他隐约能够感觉到自己这一次的结茧时间会很长很长……


    【等您这次破茧后，恐怕就能够展开本体了吧？】


    伊格纳修斯的声音里面也带着一点隐隐的期待。


    【我的本体吗？】


    雪诺后靠在椅背上，有些好奇。


    【是的，您的本体所属族群——海皇蛾。】


    【即便是在虫族内部，这个族群也一直以夺人眼球的绝美外表所闻名。我也很想看见您的本体在这片宇宙中遨游的那一刻。】


    听着他这么说，雪诺唇角微微扬起，心里也不免多了几分期待。


    不过他很快收敛了思绪。


    【还是先把眼前的事情处理完吧，等这些事情结束后才能好好睡觉啊……】


    他慢慢地又打了个哈欠。


    深蓝母巢的发展已经趋于完善，虫群的力量也积蓄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那么如今，是时候……开始下一步计划了！


    雪诺闭上双眼，精神蛛网展开，连接上了散布在这片星域各处的几个特殊节点。


    虽然雪诺的分身此时已经离开了这里，并且在自由港中创建了新的母巢。


    然而，翁斯洛斯与他身上的深蓝母巢此时还被困在这座高危物种的宇宙牢笼。


    ——【冥河之底】中。


    而在这片漆黑而危险的星际监狱之中，被囚禁的不止虫族这一个物种。


    如果雪诺想要寻找能够与他一同对抗那些强大宇宙种族的盟友，那么这些狱友无疑是最合适的选择。


    他们都怀有着相同的恨意和相同的敌人……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们都很强。


    首先，他的精神波动向着西北方向的星系而去。


    在那里，有着一大片幽紫色的、闪烁着怪异光芒的孢子星球。


    这些星球远远看去，就像是一朵朵从星球上面扎根生长而出的巨大蘑菇，看起来格外梦幻又美丽。


    在外界，它们还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友好者菌群】。


    不过，这并不是说它们真的友好。


    而是表达了恰恰相反的含义……这些菌群十足的危险！


    这些看似无害的美丽蘑菇们会向着周围的宇宙之中大量地释放自己的孢子，任何吸入孢子的生物都会被它们所寄生。


    身上的血肉被吸干，从身体之中钻出无数的幽紫色的蘑菇……


    直到最后，这些生物自己也变成菌群的一部分。


    友好者菌群便依靠着这种方式在宇宙之中疯狂蔓延。


    它们身上散发出来的幽光在这片漆黑无光的星域中，就像是天然的诱饵，吸引着对一切一无所知的单纯猎物。


    甚至因为看起来十分美味的外表。


    还会诱惑一些捕食者，主动步入它们的陷阱。


    友好者菌群是一种S级的高危宇宙物种。


    在这片宇宙已知的记录之中，它们曾经连续摧毁了数十片超星系群。


    所到之处，一切的生物血肉都沦为菌菇的基底。


    留下的是一颗颗被吞噬后腐烂的星球。


    最后，蘑菇们肆无忌惮的蔓延和生长，引起了这片宇宙中其他生物的的关注和高度戒备。


    大约在三万年前，友好者菌群被这片宇宙之中的高级文明们联手——由星穹联合共同体（简称为星联）——出手灭杀。


    而至于残余下来的那些无法灭杀干净的菌种。


    则是被连同他们所寄生的星球，一起被关入了冥河之底之中。


    雪诺的精神波动慢慢地触碰到那片孢子星域。


    菌群星球表面，那些巨大的蘑菇微微颤动，似乎感知到了有人的来临，释放出了更加浓郁的紫色雾气。


    这些雾气氤氲成一片，伴随着一些发光蘑菇身上的生物荧光，让这片蘑菇林看起来颇为美丽。


    雪诺却知道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但是这些雾气可不是单纯的雾气，其中包含着上亿万万颗的细小孢子。


    倘若在此时出现的是雪诺的任何一具分身。


    那么这些孢子就会沾染在他的身上，迅速地进行寄生，并且开始尝试吞噬他的血肉。


    这便是友好者菌群的恐怖之处。


    雪诺觉得这位邻居的发育方式，和虫群的菌毯隐隐有些相似，只是菌毯的蔓延主要依靠的是他的意识操纵，并不需要孢子。


    【老朋友，好久不见。】


    他微微一笑，荡漾起些许精神波动。


    这个菌群同样有一个高于所有意识体的集体意识。


    这并不是他和眼前这个菌群意识的第一次交流了，在过去的三十多年里，他们曾经多次进行交流。


    ——并且进行了一些资源上的“置换”。


    因为友好者菌群，它的对外扩张性并不是很强，似乎还保留着一些作为真菌的本能。


    更多的时候只能依靠猎物主动来到自己的身边，然后被吃掉。


    而虫族恰好可以驱使那些宇宙之中慌不择路的猎物们，进入到友好者菌群的陷阱——


    作为答谢，菌群也非常慷慨地主动给予了一部分自己的“菌盖”“菌丝”……


    没错，这是雪诺主动提出来的报酬。


    对这群蘑菇来说，完全就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啊！


    什么都不用干，就能有猎物来到自己的身边，而代价只是几片无关紧要的菌盖儿？


    ——真是大善人啊！


    而雪诺也对那次合作十分满意。


    在使用菌毯谨慎地吞噬了那些菌盖之后……


    雪诺原本很久都没有升级过的菌毯，这一项虫群最为基础的建筑竟然得到了提升！


    【名称：菌毯】


    【建筑等级：高级】


    【说明：此为血肉的吞噬者，转换者，生命的温床！当母亲不在你身边时，这会是你永远温暖的摇篮。】


    【吞噬…进化…同化…】


    【永无止境的饥渴驱使着它向着陆地、向着海洋、向着宇宙深处无限蔓延！】


    进化至高级阶段的菌毯，已然摆脱了陆地表面的束缚。


    它能够在宇宙虚空中自主铺展，如同一片苍白的星云般蔓延开来，将原本并无生命的冰冷宇宙也转化为虫群的领域。


    这样一来，刚好适应了虫族在宇宙中作战的需求！


    更令人惊异的是，这种高级菌毯具备了极强的形态适应性——


    它能够根据环境需求，自主调整自身的结构与密度，无论是高辐射星域、小行星带，还是气态巨行星的大气层，都能迅速适应并扎根繁衍。


    除此之外，其吞噬能力与效率也得到了质的飞跃。


    如今的菌毯，能够以惊人的速度分解吞噬各类物质与能量，为虫群提供近乎无穷无尽的养分供给。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


    在菌群之中，一股庞大而渺远的意识缓缓苏醒，与雪诺的精神接触。


    雪诺轻轻侧耳倾听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不，这次我不是来送上血肉的。】


    【咕噜咕噜……】


    那声音明显有些失望。


    银发虫母扬唇一笑。


    【但是我这次来是想要来和你谈另外一项交易。】


    【咕噜咕噜咕？】


    明显的疑惑情绪从其中传来。


    雪诺的目光投向眼前那片幽远深邃的宇宙虚空。


    星海在这里显得格外稀疏，只有零星几颗恒星在遥远的黑暗中孤独地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像是被所有人遗忘的一片空间。


    冥河之底的星域密度远低于外界正常宇宙——


    这本就是一片被刻意挑选出来的荒芜死寂之地，物质稀薄，能量贫瘠。


    正是这样的环境，才最适合被改造、被利用，成为囚禁他们这群S级高危存在的……牢笼。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淡淡蛊惑的精神波动从他的蛛网上传出。


    【离开这座监狱的限制，去往外界的那片充满生命和血肉的宇宙……】


    【咕噜咕噜！】


    感受到对面兴奋和激动的情绪传来。


    雪诺唇边的笑意更深。


    【是啊，外面才是属于我们的“好地方”。】


    【那些自以为是的宇宙强族们，在此地囚困了我们上万年……也是时候，该让他们也见见血了。】


    【咕噜咕噜咕……】


    一阵淡淡的愉悦从中传来，还有迫不及待的想要进食的贪婪。


    随后，在一虫一菇又交流了一段时间之后。


    在蘑菇丛林中，数颗孢子星球表面裂开。


    无数包裹着粘稠液体的菌丝团块被喷射而出，向着深蓝母巢的方向慢慢飘来。


    【合作愉快。】


    雪诺轻笑。


    第一个盟友，达成。


    接着，雪诺将意识转向另一个方向。


    在那里，飘荡着一颗颗白色的、眼球状的生物。


    它们成群结队地、漫无目的地漂浮着，看起来相当的无害，最多只是有一些吓人和恶心。


    这便是【噩梦之眼】，另一种S级的恐怖存在。


    与那些依靠庞大躯体或狂暴能量横扫星域的巨兽不同。


    噩梦之眼看似温和，但是更像是一种让这片宇宙之中的其他物种谈之色变的恐怖S级寄生瘟疫。


    每一颗眼球状的白色个体，都是一个完整的生命单元。


    ——也是一颗“种子”。


    它们的表面光滑如陶瓷，中央有一道细长的黑色裂隙，如同闭合的眼睑。


    当噩梦之眼在漫长的宇宙漂流之中，接近一颗星球时。


    噩梦之眼会轻柔地落在星球表面。


    这个过程中甚至不会造成任何的冲击波或者撞击力。


    然后，它的底部会渗出粘稠的液体，迅速固化，将自己和这颗星球粘在一起。


    随后……


    那道眼睑一样的裂隙便会缓缓张开，就像是种子轻轻裂开缝隙一样，从里面会钻出无数汲取根须。


    数以亿万计的半透明、细如发丝的根须会钻入地壳之中。


    它们无视岩石的硬度，像水流渗入海绵般向下蔓延。


    随着根须网络的建立，眼球本体会开始膨胀变形，逐渐铺展成一张覆盖方圆数百公里的汲取基盘。


    基盘下方，更粗壮的主根脉开始生成。


    它们如同真正的植物根须一样，不断吸取着这片土壤之中的养分，并且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向着地核进发。


    这个过程可能持续数月，甚至数年。


    期间星球表面几乎看不出任何异常，只是某些地区的植物会莫名地萎靡、衰败。


    当第一束主根脉触及地核的瞬间，真正的吮吸便开始了。


    噩梦之眼会吞噬掉这颗星球上的所有矿物质、无机物……


    地下的岩浆、地核的能量、星球的地质活动能等等，都会沿着根须网络被强行抽离，汇入噩梦之眼中。


    换而言之，噩梦之眼的猎物并不是活着的生物。


    ——而是一颗颗星球！


    被汲取的星球，会经历一个缓慢而不可逆的死亡过程。


    海洋失去活力，逐渐变成粘稠的胶状物，大气变得稀薄而死寂，失去所有可以让生物生存的气体，最后沦为真空，大地褪去所有色彩，化为细腻的、毫无生机的灰白色尘埃。


    最终，整颗星球会彻底死去。


    变成宇宙中一颗轻飘飘的、一触即碎的灰白球体，其内部结构早已被噩梦之眼的根须蛀空。


    而随后成千上万颗的噩梦之眼，便会从这颗破碎的星球之中被释放出来……继续无害的在这片宇宙中漂流着，等待着他们的下一个猎物。


    几乎当前宇宙中所有的星球文明，都对这种生物深恶痛绝。


    一旦一片星域中有了一颗噩梦之眼。


    那么这一片星域之中，原本无数颗可以被发掘和移民的星球就会彻底毁于一旦！


    不管上面有着多么宝贵的矿藏，或者是其他的生物资源。


    噩梦之眼通通都会吮吸殆尽！


    而且如果说所寄生的这颗星球上还有着生命或者文明存在的话。


    那母星的死亡对于他们来说便更是一场噩梦。


    ——这也正是噩梦之眼这个名字的由来。


    无数因此失去了家园的人们都对噩梦之眼深恶痛绝！


    甚至面对这种敌人，常规的舰队轰炸或能量攻击往往收效甚微。


    即便摧毁了地表可见的基盘，深埋地心的根须网络可能依然存在，并能在残存能量支持下缓慢再生。


    直到多年之前，一名同样被这种生物摧毁了家园的复仇者终于晋升到了S级。


    而且这位S级强者的领域能力，有着极为强大的攻击性。


    他徜徉在这片星海之中上千年，只为了猎杀一只只的噩梦之眼，报自己的国仇家恨。


    当他在这片宇宙中活跃的时候，几乎看不见任何噩梦之眼的影子。


    可是噩梦之眼的恐怖之处就在于，就算你以为你已经彻底灭杀了它们，但是只要有一只噩梦之眼仍然存活着，那么便又能很快繁衍出大量的后代……


    在那位S级强者死去后，星联不得不重新面对再次冒出来的噩梦之眼。


    而这一次，他们采取的方式极为简单粗暴。


    ——那便是直接将这一部分区域都进行封锁！


    所以实际上，噩梦之眼应该才是在这片监狱中被关的时间最长的一个囚犯。


    ——算得上是雪诺的大前辈。


    雪诺伸出精神触须，试探着靠近其中一颗眼球。


    【醒来。】


    他轻轻地呼唤着。


    然而这颗苍白的眼球仍然静静地漂浮在宇宙之中，没有对他的呼唤作出任何反应。


    雪诺又尝试了几次。


    最后不得不承认，对方没有办法进行这种高等的交流……


    在漫长的进化过程中。


    这个族群明显已经走向了另外一个极端，它们已然彻底地舍弃了自己的智力、交流能力、行动力。


    转而将一切的点数全都加到了吞噬和繁衍上。


    雪诺隐约觉得这些噩梦之眼倒是和病毒有些相似……


    而它们所攻击的星球便是一个个细胞。


    而且，就算是使用菌毯进行吞噬，也没有办法从它们的身上获得任何可用的基因。这无疑论证了一部分雪诺的想法。


    摇了摇头，雪诺不由得放弃了和他们交流的想法。


    反正就算是能交流的话，这群根本没有办法自己移动的家伙们估计也帮不上什么忙。


    他转而继续将自己的精神投向了宇宙更深处。


    在那片虚空之中，游弋着一群晶莹剔透、色彩斑斓的小龙。


    它们穿梭在翻涌起伏的宇宙星云之间，鳞片折射出浩渺星辰的光辉，彼此正在追逐嬉闹，偶尔咬着同伴盘旋成圈，随后又倏然分开。


    看起来轻盈而自在，无忧无虑。


    周围的星云因它们的游动而泛起柔和的涟漪，甚至带着些斑斑点点的缤纷彩色。


    原本漆黑恐怖的宇宙，竟透出一种童话般的、梦幻的生机。


    雪诺默默地将这群小龙和自己的塔尔希比较了一下。


    觉得它们有些太过于纤弱了，一看就不是很能打的样子，还是自己的小龙更漂亮威武一些！


    【嗡……嗡……】


    他试着发出了几道轻柔的精神波动。


    很快，一只为首的橙红色小龙就好奇地扬起了头，向着雪诺的方向看来。


    【你好呀！】


    觉察到雪诺的存在后，它扇动着翅膀，欢快清脆地说。


    【你好，你好，新朋友！】


    作为一种恐怖的S级高危物种来说，它实在是友好的有些太过分了。


    雪诺一时之间拿不定主意，不确定这到底是不是对方的陷阱。


    要知道这种长得很好看的种族，大部分可能身上都有着精神系或者心灵系的攻击能力……


    而且对方要是真的这样无害的话，又怎么会被关进这种高危物种的监狱中来呢？


    况且看来，他们在这些年里面过得还不错的样子。


    【新朋友，你是遇见了什么问题吗？】


    那小龙似乎觉察到了雪诺的犹豫，极为友好地开口。


    【如果有什么困难的话可以告诉我们！】


    【我们“元素之龙”一族可从来都是这片宇宙之中最喜欢交朋友的种族！】


    【——说出来，我们可以帮你！】


    第367章 联合


    雪诺的精神力在虚空中轻轻波动。


    【确实有一些事情想要请教。】


    他主动地释放出了生命之息技能，让自己显得更无害而友好一些。


    【我注意到你们似乎在这片星域中生活得相当自在……】


    【当然啦！】


    橙红色的小龙欢快地绕着他无形的精神波动转了一圈。


    【这里虽然荒凉，但对我们来说，只要有元素存在的地方就是家！】


    【元素？】


    雪诺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嗯嗯！】


    橙红色的小龙用力地点点头。


    在他的身边，一只柠檬黄色的小龙、一只蓝绿色的小龙也跟着飞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开口。


    【我们是元素之龙，诞生于这片宇宙最初的能量潮汐之中。】


    【你看——】


    橙红色小龙轻轻扇动翅膀。


    周围原本稀薄的宇宙尘埃便缓缓聚拢过来，在它身边形成了一圈淡淡的、五彩斑斓的光晕。


    那些光晕中隐约可见微小的能量粒子在其中轻快地旋转着，像是被包裹在彩色糖纸里面的糖果一样，极为漂亮梦幻。


    【我们走到哪里，这些元素就会跟到哪里！】


    另一只蓝色的小龙也游了过来，声音清脆。


    【元素都喜欢我们！】


    【嗯嗯，而且我们的存在也会让这些元素更加强盛！】


    雪诺心中微微一动。


    他其实没有听说过元素之龙这个名字，但是他想起了伊格纳修斯曾经收集到的一份关于【以太之龙】的资料。


    据说以太之龙天生就与元素生活在一起。


    这些看似无害的小家伙，却拥有着足以让整个魔法文明忌惮的能力。


    因为有他们在的地方，便会无意识地吸收周围空间中的所有元素能量。从而将元素们都汇聚在自己的身边，形成一片浩瀚澎湃的元素之海。


    这其实倒还好，最重要的是一旦元素都来了他们身边。其余的地方则会陷入一片尴尬的、没有元素可用的境地。


    对于那些极度依赖法术的种族来说，这无异于致命的威胁


    雪诺知道，黄金裔的主要战力之中便有很大一部分是法师。他们绝对不会容忍这些生物的存在。


    他在心中将这些线索组合在一起，略一思索，很快就明白了这些分明看起来如此友善的生物，为何会被关进这种高危监狱里。


    【所以……你们是因为这个才被关进来的？】


    橙红色的小龙歪了歪头，似乎有些困惑。


    【关进来？】


    【我们不觉得被关着呀。这里虽然元素有些稀薄，但对我们来说，只是换个地方生活而已。】


    【对了，之前那些金黄色的人倒是说过我们扰乱宇宙能量平衡如何如何，他话太多了，我没记住。】


    蓝色小龙也跟着补充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解。


    【可是元素本来就是自由流动的呀，我们只是让它们更亲近我们一些。】


    雪诺思索了片刻。


    这些元素之龙的思维方式显然与常规生物不同。它们似乎并不理解囚禁的概念，也不在意环境的改变。


    而且它们似乎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肉体，因此也没有什么天敌。对它们来说，坐牢只是换一个地方玩乐而已。


    也许正是因为这种纯粹而天真的态度，让它们无论在什么地方都能过得极为自在。


    【我明白了。】


    雪诺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笑意。


    【那么，如果我说……我想邀请你们离开这里，去往元素更加充沛的外界宇宙，你们愿意吗？】


    【外界？】


    几只小龙同时凑了过来，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是的，外界。】


    雪诺的精神波动变得轻柔而充满诱惑。


    【你们已经很久都没有离开这里了吧？】


    【在那里，有无数充满生命的星球，有浩瀚的星云，有奔腾的能量潮汐……元素丰沛到你们可以尽情地嬉戏。】


    【而且……】


    他轻柔地释放出一点精神抚慰。


    【那些将你们关进来的黄金裔，也在那里。】


    橙红色的小龙眨了眨眼睛。


    【黄金裔……就是那些总是一脸严肃，说我们破坏规则的家伙吗？】


    【正是他们。】


    雪诺点头。


    【他们不仅囚禁了你们，也囚禁了我，还有这片星域中的其他存在。我们都有着共同的敌人。】


    几只小龙彼此对视了一眼，快速的在空中转了几圈，似乎在用某种雪诺无法理解的方式进行交流。


    片刻后，橙红色的小龙重新看向雪诺的方向。


    【新朋友，你身上的气息很好闻。】


    【像是没有被污染过的海洋的潮汐气息，又像是初雪覆盖的森林……很干净，很清新。】


    雪诺微微一怔，没想到对方会突然说起这个。


    【我们喜欢漂亮的东西。】


    蓝色小龙也凑近了些。


    【你的精神波动也很美，像是银色的丝线在黑暗中编织成的雪白蛛网。】


    【所以……】


    橙红色的小龙扇动翅膀。


    【我们愿意帮你。不过——】


    它拖长了声音，扑棱起了身后的翅膀，绕着自己的尾巴快速转了个圈儿。


    【你要答应我们，等到了外界，可要带我们去最漂亮、元素最充沛的地方玩！】


    雪诺忍不住笑了。


    【当然。我保证。】


    【——那就这么说定啦！】


    几只小龙欢快地绕着他无形的精神波动盘旋起来。


    【我们需要准备一下吗？还是现在就可以走？】


    【还需要一些时间。】


    雪诺解释道。


    【我需要先联系其他盟友，制定计划。而且……】


    他的目光投向牢狱之外，像是越过了那无边的黑暗的界墙，看见了那后面的狱卒。


    【我们离开的时候，要给那些看守者留下一点纪念。】


    【好耶！】


    【离开，外界，更多的元素！】


    小龙们跟着他的精神波动转了几圈，再次进入到了玩闹之中。


    雪诺则是开始构思接下来的计划。


    元素之龙们的加入无疑是个意外之喜。


    这些小家伙虽然看似无害，但在对抗那些高度依赖法术的黄金裔时，说不定会成为一张致命的王牌。


    【对了。】


    雪诺忽然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如果可以的话，我能向你们要一些鳞片吗？】


    【鳞片？】


    橙红色的小龙歪了歪头，随即爽快地点头。


    【可以呀！】


    它轻轻抖动身体，几片闪烁着橙红色光芒的鳞片便飘落下来，在空中漂浮着。


    一扇星门从附近敞开。


    雪诺操纵菌毯小心翼翼地接住它们，开始进行吞噬。


    果然，正如他所料——


    这些鳞片虽然看起来像是实体，但实际上是由高度凝聚的火元素构成。


    他无法从中提取到任何可用的基因序列。


    看来这些小龙们并非血肉之躯，而是纯粹的能量凝聚体。


    他收起那些鳞片，虽然无法从中获得基因，但这些高度凝聚的元素材料本身就有巨大的价值。


    或许可以交给伊格纳修斯研究，看看能否开发出新的应用方式。


    【那么，我们就先回去准备啦！新朋友！】


    橙红色的小龙欢快地说。


    【等你需要的时候，随时叫我们！】


    看着几只小龙嬉戏着游回星云深处，雪诺缓缓收回了全部精神触须。


    王台之中，银发的虫母缓缓睁开双眼，海蓝色眸子里闪过一丝光芒。


    三个盟友了。


    友好者菌群、噩梦之眼（虽然无法交流，但可以利用）、元素之龙……


    每一个都是足以让外界文明忌惮的S级高危物种。


    他们之所以被关在这里，不是因为外面那些高等文明不想消灭它们，而是因为根本无法彻底消灭！


    那些高等文明们做出的最好的选择，也只是将它们全都丢进这个暗无天日的牢笼，让这些怪物在没有食物的情况下互相厮杀。


    如今万万年的岁月过去，能够活下来的无一不是强者中的强者。


    雪诺安静地在王座上坐了一会，纤细的指尖擦过苍白的唇边，露出一个清淡的笑意。


    可是如果，这群被囚禁的怪物发现……


    原来他们可以不必被继续困在这里，而是可以杀死那些囚困住他们的狱卒，重新获得自由！


    当这些被厌弃的恐怖怪物们在一个领头人的带领下，汇聚在一起时。这片早已经沉寂多年的星狱之中，又会迎来什么样的惊喜呢？


    ——还真是很期待呀。


    【母亲，一切顺利吗？】


    伊格纳修斯的声音适时响起。


    【很顺利。】


    雪诺微微勾起唇角。


    【比预想的还要顺利。】


    【接下来，该去拜访我们的最后一位邻居了。】


    雪诺的目光投向远方。


    这次他看向的方向是在母巢的下方，那是在整片星域的无边黑暗的底部，就连星光也无法抵达的地方……


    他的精神力慢慢地向下沉去。


    越过元素之龙嬉闹的星云，越过噩梦之眼漂浮的死寂星带，越过孢子星球散发的幽紫微光。


    越过一颗一颗或者有着生命的痕迹，或者渺无人烟的小行星。


    ——再往下。


    那是一片真正意义上的黑暗。


    那片星域中央，像是悬着一团看不见边际的阴影。


    它没有清晰的轮廓，也没有什么形态可言，只是一整片纯粹的黑色。像是直接从这片宇宙上被挖去了那一点，或者是被一块儿巨大的橡皮擦去了。


    任何靠近这黑暗的东西。


    不管是任何生命，或者是恒星的光线，甚至只是隐约传来的辐射都会被悄无声息地吞入其中……


    【噬光者。】


    雪诺的眼睛微微眯起。


    据目前的资料记载，这是一种极为恐怖的S级高危物种。


    它们甚至比噩梦之眼更恐怖。


    噩梦之眼吞噬的只是星球，是地核，是矿物与无机物。


    而噬光者的进食则更彻底。


    恒星、行星、生命、辐射、光线、声音……


    不管什么东西，只要进入它们的影响范围，都会被悄无声息地一并吞入那片无边的黑暗中。


    他们在这片宇宙中没有天敌。


    因为就算是主动向他们投射大剂量的炸药、魔法攻击、或者是化学武器，也只会被一同吞噬进入那黑暗中，当做食物吃掉。


    更让人感到绝望的是，噬光者并不是一种像是黑洞一样的宇宙现象。


    ——它们是一种存活着的生命。


    它们是有意识地要吞噬掉这些东西的，并且也依靠这些食物进行扩张。


    但是好在如此强大的生物，也是有弱点的。


    那就是它们的生长速度非常慢。


    从雪诺在这里创建虫巢开始，已经过去了三十多年。


    但是这三十多年的时间里，这片噬光者只扩展了甚至肉眼都几乎看不出来的一点点范围。


    对于它们来说，可能真正的生长要用千年或者万年为尺度进行计算。


    雪诺的精神触须停在那片黑暗边缘。


    他并没有贸然深入。


    因为他不确定自己的这道精神波动是否也会被吞入其中，于是他先发出了一道精神讯号。


    【你好，有人在吗？】


    黑暗之中一片沉默，没有回应。


    他的这道精神讯号似乎也被无声地吞入其中。


    见状，雪诺摇了摇头。


    他原本也只是试一试，没有对其抱太大的希望。


    毕竟这群噬光者们实在太不像是什么活着的东西了，可能已经像噩梦之眼一样，完全放弃了智力，就算没有办法进行交流也很正常。


    然而，三天之后……


    正在王台之中休息的雪诺，忽然在精神海中听见了一道声音响起。


    那声音极慢，音调缓慢而怪异。


    在他的脑海之中响了足足几个小时才停下。


    【……在……】


    雪诺：？


    又过了一周后。


    【……这……里……】


    雪诺揉了揉太阳穴，有些头痛起来。


    好消息是，自己的这位邻居的确能听懂他的话，是可以进行交流的。


    坏消息是，对方的时间流速好像与他不同……


    交流起来未免有点太困难了。


    在这样断断续续的交流了一个多月后。


    雪诺总算是大概明白了对方的大致情况和处境。


    噬光者也是这座监狱里面的第一批囚犯。


    他们……


    哦不，或者说是他。


    其实整个族群就只有一个意识和个体的存在。


    因为但凡有两只噬光者靠在一起，他们就会彼此吞噬，最后变成一只……


    噬光者是灭世之阳·赫利奥德拉一族的死敌。


    在没有被关进来之前，噬光者吞噬掉了不少赫利奥德拉族的族人，还有其他宇宙族群的星舰。


    这种行为引起了众怒。


    于是在冥河之底监狱被设计的时候，它也被圈了起来，囚禁进了这片漆黑的星狱之中。


    噬光者虽然思维慢，但是却还是能够正常思考的。


    被关了这么多万年。


    如今的它对于报复自己那个老仇人的事情极为热衷，并且承诺如果雪诺想要动手的话，它很乐意出手帮忙。


    终于将合作的事情敲定下来之后，雪诺迫不及待的主动中断了精神连接。


    没办法。


    痛苦！


    和对方进行交流，实在是太痛苦了！


    除了这几种危险评级为S级的狱友之外。


    雪诺还另外联系了一些其他的危险等级较高的A级、或者有些某些特殊能力的狱友们。


    在这些族群之中有着思维能力，可以进行沟通的那些，大部分都同意了他的邀请。


    他们实在是被困在这里太久太久……


    哪怕有一丝可以离开这里的希望，他们都会努力抓住。


    大约两个星期后，深蓝母巢，王台之中。


    银发虫母打了个哈欠，再次睁开眼，完成了与最后一位盟友的结约。


    随后，他缓缓从王座上站起身，蓝眸如海，月光一样华美的长发从身后披散。


    直到此时，一张以深蓝母巢为中心的、巨大的、蔓延整个冥河之底的精神蛛网终于搭建完毕——


    【时间差不多了。】


    第368章 星联


    一个月后……


    自由港，象牙塔区。


    昨日刚下了一场小雨，此时清晨的阳光透过轻薄的晨雾洒在还尚且湿润的草坪上。


    空气之中弥漫着青草和雨水的好闻气息。


    “叮铃——”


    一只苍蓝色的信鸟不小心撞到了大门口的风铃上，晕晕乎乎地一头栽倒进了下面的信桶里。


    桶内积着些许昨夜的雨水。


    信鸟扑腾着它那对精巧的羽翼，发出尖细而急促的尖叫声，试图重新起飞。然而越是慌乱，它那流线型的身体就越是在光滑的桶壁中陷得更深。


    “啧。”


    旁边传来一声压低的轻笑，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戏谑。


    “你这小家伙，业务不是很熟练啊。”


    话音未落，一只虎口位置带着些许陈旧疤痕的大手伸了过来，精准地捏住了信鸟尾巴上那撮最为醒目的、闪烁着微光的尾羽。


    他轻轻一提，便将它从狼狈的困境中解救出来，平放在干燥的掌心。


    信鸟在他宽大的掌心上瘫了片刻，才回过神来。


    它甩了甩脑袋，将头上沾染的细小的水珠溅开，这才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


    男人生得极为俊美，有着一头略显凌乱的火红色长发。


    他的身上只简单披着一件单薄的晨衣，还松松垮垮地没有扣好扣子，露出大块漂亮紧实的蜜色胸肌。


    嗯，嘴角还带着一丝看好戏般令人倍感恼火的懒散笑意。


    信鸟在他的手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不满地叫了好一会。


    这才对着他伸出自己蜡红色鸟足上的金属信桶，让他从里面将那一封信取了传出来。


    它显然很为刚才的事情感到丢脸，用力拍了拍翅膀，对着那人的脸甩出最后几颗水珠便飞走了。


    阿利斯泰尔走回客厅的时候随手打开了那封信的外封。


    但在看见上面那多首多足的怪物，明显属于兽联的火漆印章时，不由得挑了挑眉。


    【母亲。】


    他在蛛网上发去一道讯息。


    【——有您的信。】


    这封信上的消息其实很简单，只说了一件事情。


    但是这个消息却再次在这片早已布满战火的宇宙中，引起了些许不安的涟漪。


    ——五十年一度的星联议会将要召开了。


    星联，全称为“星穹联合共同体”。


    这是目前这片已知的宇宙中最具公信力、最受认可的跨文明公约组织。


    它的地位，类似于地球时代的联合国，但规模与影响力早已远远超越。


    星联不仅是政治协商的平台，更是维持星际秩序的核心力量！


    几乎所有在这片宇宙中具备独立话语权的文明，都在不同程度上加入了星联。


    星联的最高决策机构与会议是“星联议会”，由各成员文明的代表共同组成。


    星联议会每隔一段时间便会举行，处理这些年来宇宙之中的重大事项。


    在一些关键问题的决定上，强大的文明虽有更高的话语权。但小型文明同样享有投票权，这使得星联维持着表面上的平衡与公平。


    就算是仍然有一些反对的声音。但星联的存在已成为宇宙文明赖以维系共同生存与发展的根基……


    在一般的情况下，星联议会默认举行的间隔是五十年。


    今年也差不多刚好到了时候。


    但是在这条消息被公布出来之前，几乎没有人真的认为今年这场会议会还会如约举行。


    毕竟在如今的星联议会中，身为三大巨头之二的两个宇宙级文明，正在打得如火如荼。


    无数大大小小的文明遭到这场战争的波及，小则受损，重则灭族。


    在这种情况下，再次召开这所谓的、通常以和平为主题的议会便难免有些显得讽刺……


    也有不少宇宙中出名的政治人物发表了对这次议会的一些看法。


    有人怀抱着希望，说这是黄金裔和兽联即将停战和好的一个征兆。


    也有人则是持悲观态度，说只要兽联主席不要和那位黄金裔的新皇在会议厅里面大打出手，就算得上不错了。


    更是有部分人认为，在这场会议之中，原本一直持中立态度的永恒齿轮帝国，也许会第一次正式表明自己的立场。


    而这第三方的加入和选择无疑会极大影响这场战局到底向着哪个方向倾斜。


    总之，这场议会还没有召开，便引来了极大的关注。


    各种言论甚嚣尘上。


    星网论坛、各大文明的新闻频道、甚至街头巷尾人们的交谈中，都少不了对这次议会的猜测与质疑。


    然而，不论外界如何议论。


    这一次的星联议会的时间和地点还是很快被公布了出来，近乎不合时宜地决定如约举行。


    ……


    ……


    很快，兽联的正式函件便通过加密信道送达了雪诺的私人终端，措辞官方而简洁。


    邀请他作为兽联的重要成员及一方代表，出席本届星联议会。


    除了这封官方的函件之外，还有一封来自于兽联主席的私人信函。


    在这封信中，对方的语气明显亲切了许多。


    他首先诚挚赞扬了雪诺在过去这段艰难的战争时期里，为兽联乃至整个兽族所做出的卓越贡献，并明确指出这些贡献是不可或缺的关键力量。


    然后又对鸢尾花佣兵团的未来进行了一系列的展望，给雪诺画了不少大饼。


    最后，他这样写道。


    【Sun先生，兽联诚挚而迫切地期待并需要您出席此次议会……


    这对我们接下来的战局至关重要。


    ——期待您的回复。】


    雪诺安静地读完了这封信，闭上眼睛默默思索了一会儿。


    “母亲，你要去吗？”


    凯将午餐放到他面前的桌子上，顺便轻声询问。


    “去。”


    雪诺睁开眼。


    天蓝色的瞳色在光线下泛起一抹极淡的反光，像是晶莹剔透的冰。


    “当然要去。”


    他其实隐约已经猜到了，这场议会的背后并没有那么简单……


    甚至，可能涉及到这片宇宙中最强大的那几个文明之间的相互博弈。


    但是那又如何呢？


    如今已经晋升成为超星系文明的虫族，早就不是之前必须东躲西藏，压低存在感，隐藏身份的小可怜了……


    他们早就有了和这些所谓高等文明正式掀桌的资格！


    “既然他们已经如此诚恳地邀请了。”


    雪诺端起眼前的杯子浅浅饮下一口，扬唇一笑。


    “——不去的话，岂不是太不礼貌了吗？”


    而且他也很期待这场会议中，又会出现些什么花样。


    ……


    ……


    对于这场全宇宙都在关注的顶级会议，地点的选择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兽联与黄金裔的战火席卷数个星系，双方的势力范围犬牙交错。任何偏向一方的会议地点都会立刻招致另一方的激烈反对。


    甚至可能让会议尚未开始便流产。


    而中立的、且有足够实力和意愿承办如此高风险会议的文明，屈指可数。


    最终，在漫长的拉扯与权衡后，地点定在了机械齿轮帝国边境的一颗小星球上。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此地距离冥河之底牢狱的位置并不远……


    于是半个月后，当雪诺用Sun的身体离开飞船，正式踏上这颗名为枢纽-7号的小星球上时。


    他抬起头，透过稀薄云层与轨道防御网的间隙，甚至无需任何仪器辅助，便清晰地看见了那颗悬挂在漆黑天幕中的天体……


    那一颗陷入在漆黑星河中的幽蓝色巨大太阳。


    ——“灭世之阳”赫利奥德拉。


    它静静地燃烧着，散发出冰冷而威严的光辉，周身的日冕如同永恒冻结的幽蓝火焰，形成一圈圈璀璨若冰晶的光晕。


    雪诺微微眯起眼睛，仰起头注视着它。


    这一位囚禁了他们万万年的、尽职尽责的典狱长啊……


    也该到了熄灭的时候。


    “您好，尊贵的与会者。”


    一道声音打断了他的凝视。


    雪诺向着身侧看去。


    一名穿着得体、举止一丝不苟的机械仆从对着他礼貌伸手，用平稳的合成音说道。


    “请跟我来。”


    “我们已为您安排好下榻的酒店和休憩区，下面我将为您引路。”


    “好的，有劳了。”


    雪诺转过头，优雅地对着他颔首，丝毫没有因为对方是仿生人，便对着他有着丝毫轻视。


    此时他的脸上已然恢复了一贯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只是唇齿之间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血腥气。


    因为觉察到了些许异样的气息。


    这一次的出行，雪诺并没有乘坐零号，而是乘坐兽联统一的飞船前来。


    凯原本还想要像是往常一样跟在他身边，但却也被雪诺拒绝了。


    他这具Sun的身体只是一具分身，以他现在的实力来说，就算是被摧毁了，影响也不大。


    但是他的崽崽们要是万一出了什么事可不行。


    生命母树现在可还在死灵界呢！


    ——就算是他想要再用一次那种复活技能都没有办法。


    不过，这次来参加星联议会，雪诺也不是一人也没有带……


    “看来这次那群铁脑袋们还挺大方的嘛！”


    银灰发色的男人在飞船上睡了一路，此时像只慵懒的大猫般舒展身体，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莱茵眯着眼，打量着眼前这座他们即将入住的建筑。


    它矗立在这颗星球规划严整的行政区核心，通体由某种暗银色的合金组成，线条冷硬锋利。


    整座建筑的外形并非传统的塔楼或穹顶，而是由数个大小不一的精密几何体错落嵌套、咬合而成。


    远远看去，就像是一个极为精密的机械部件，倒有一种特殊的金属美感。


    很符合永恒机械齿轮帝国的那种冷冰冰、一丝不苟的严谨风格。


    “嗯，没想到这样的小破地方还能有这样规格的酒店……”


    莱茵摸了摸下巴。


    “应该是他们为了这次的星联议会特地修建，或者组装出来的。”


    机械侍从带领着他们走入酒店大门。


    在门后便是一道不断扫描、分析来访者身份信息的复合型光感应通道。


    在扫描过雪诺的时候，通道发出“滴”的一声表示身份认可。


    在短短几秒钟内，他的身份和入住记录就已经被上传和记录，同时房间号码已经为他在面前显示了出来。


    这可能是雪诺办理过最快的一次酒店入住。


    这座酒店的占地面积不小。


    地板和墙壁全都是闪闪发亮的银灰色，几乎没有任何冗杂的装饰。


    酒店内部随处可见安静滑行的服务机器人、引导机器人、家务机器人，以及悬浮在半空、提供指引或信息查询的发光几何体。


    这种金属材料明显还有着很好的隔音特性，让这座酒店显得无比安静。


    一切都井井有条，一尘不染。


    “还真是……一点人味儿都没有。”


    莱茵评价道，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嫌弃。


    常年在这片星际中游荡，他自然也很了解这些机械族的德行。大部分的机械齿轮帝国的民众都崇尚那位无上的【万机之神】。


    在他们看来，凡能使自身结构更趋近机械完美、更贴近神明形态的改造与升级，皆被视为神圣的进化。


    因此机械齿轮帝国上下充斥着对机械躯体的崇拜与追求。


    从替换肢体、强化感官，到彻底舍弃原生有机的血肉形态、将意识上传至被精心铸造的机械之躯——


    每一步晋升都被视为向神明靠拢的荣耀阶梯。


    血肉苦弱，机械飞升！


    与此同时，机械齿轮帝国也是这片宇宙之中为数不多的能自主、快速地增加子民数量的文明。


    这一点倒是和虫族有些相似……


    在这个国度之中，仿生人、半仿生人与血肉生灵们享有完全平等的权利。


    全仿生人甚至时常被视为更纯粹的存在——


    因为他们的意识直接诞生于机械之中，不受生物本能与情感波动的干扰。


    那些从工厂流水线上组装完成的机器人，自激活起便被视作正式的同样拥有人权的公民。


    工厂即是他们的诞生之所，组装车间如同生命的产房。


    机械齿轮帝国占有着广袤而荒芜的疆域。


    这些星区虽不适宜生命居住，却蕴藏着极其丰富的矿产资源——


    也正是因此，永恒齿轮帝国得以持续、高速地扩张其仿生人军团。


    所以即便常年呆在以塞之墙内，保持封闭与低调，也从未有任何文明敢于质疑永恒齿轮帝国的实力。


    就像是这一次的星联议会。


    只有放在永恒齿轮帝国的疆域之上，兽联与黄金裔这两方正打得不可开交的宇宙级文明才会同时点头。


    “您好，尊敬的客人，这就是您的房间了。”


    机械侍从扬起一个极为标准的笑容，在雪诺的房间门口停了下来，主动为他打开了房门。


    房间内的灯光亮起银蓝色的光芒。


    “所有的温度、湿度、灯光敏感都可以按照您的喜好进行调节，只要您说一句就好……”


    “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请随时呼叫前台，常规问题30秒内就可以被解决。”


    雪诺的目光扫过室内。


    房间宽敞，延续了酒店整体的银灰色极简风格，线条利落，陈设极少。


    他的之前在船上的行李已被不知何时送入，此时正整整齐齐地放置在指定的储物柜里，极为人性化。


    就在机械侍从完成引导，准备躬身告退的时候。


    对面房间的门，毫无征兆地滑开了。


    “呦，真巧。”


    带着一丝少年清亮、却又浸着不容错辨的慵懒与玩味的声音响起。


    那位金发的新皇斜倚在门框边，和他们打了个招呼。


    他的目光精准地越过站在前面的莱茵，落在了他身后的雪诺身上。


    瓦洛里安脸上的笑容宛如像是看见了一位多年未见的挚友般亲切。


    他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走廊里拖长了尾调、清晰响起。


    “——好久不见，Sun。”


    第369章 香气


    雪诺抬眼看去。


    此时的瓦洛里安早就不是记忆里那位嚣张跋扈、肆意妄为的金发王储。


    他似乎成熟了很多。


    少年时，一直站在他身后的那位沉默的高大仆人也早已不在他身边。


    可此时的瓦洛里安自然也不需要了……


    在成为黄金裔的新皇之后，他的身边自然也不会缺少其他的更强大的更出色的护卫。


    ——哪怕是S级。


    在这些年里，瓦洛里安显然也经历了许多事情，这些都能从他的脸上看出来。


    那曾经柔和的面部线条，如今已褪尽少年的青涩，渐渐显露出青年独有的、刀锋般的棱角。


    甚至这样对着雪诺微笑的时候，还有几分温文尔雅的温和风度。


    但是雪诺却知道，藏在这张光鲜亮丽的皮囊之下的那个灵魂始终都没有变过。


    他早已亲眼看见这人癫狂不堪的真实模样，此时自然不会被眼前的这张漂亮面孔所迷惑。


    “许久不见，瓦洛里安陛下。”


    雪诺浅笑着主动向前一步，向他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


    “数年未见，陛下风姿更胜往昔。”


    “你也是啊，Sun……看起来一点都没有变老。”


    眼前这一幕着实透着诡异。


    这两个曾恨不得将利刃刺入对方心脏、置对方于死地的死对头，此刻竟能这般亲切地相互致意，宛如一对久别重逢的故友。


    瓦洛里安那双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声音又轻又缓，带着点甜丝丝的蜜意。


    “……托你的福。”


    “这些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他看向雪诺的眼睛，毒蛇一样甜腻地、嘶嘶说到。


    “看到你依然活着，我真是由衷地感到高兴。”


    雪诺闻言，眉梢轻轻一挑。


    “能被陛下这样的人物长久记挂，真是令我受宠若惊。”


    两双金色的眸子彼此对视一瞬。


    他们都是人精，自然不会在这样明面上的社交场合给人留下什么把柄。这一次短短的交锋不分上下，甚至有些棋逢对手的滋味。


    就在此时。


    “叮！”


    在他们身后，走廊尽头的电梯门缓缓打开。


    一群吵吵嚷嚷的鸟人从中涌出，口中说着乱七八糟的地域特色极浓的兽族语言。


    从它们身上过分鲜艳的五彩缤纷的羽毛颜色来看，可能是鹦鹉。


    “嘎？”


    在注意到走廊里此时怪异的氛围之后，他们原本嘈杂的声音也渐渐小了下去。


    雪诺、莱茵、瓦洛里安，还有他身后的那五六位至少是S级的保镖视线同时投去。


    强大的压迫力和无形的震慑瞬间让那群鹦鹉闭了嘴。


    “咕嘎，那个那个，我们走错了咕嘎——”


    为首的鹦鹉咽了下口水，怂怂地回到了电梯里，疯狂地用爪子按着电梯按键。


    ……死门快点关啊！


    看着电梯门缓缓合拢，瓦洛里安姿态优雅地向雪诺欠身，提出了邀请。


    “既然如此，不如一起共进午餐怎么样？这家酒店的餐厅倒是还不错。”


    “不必了。”


    雪诺微笑。


    他只怕自己吃到一半时，会忍不住拔剑捅穿对方的喉咙。


    ——那可就太不体面了。


    “那真是遗憾。”


    瓦洛里安这句话里面听不出来一点遗憾的意思。


    他带着侍从转身走向另一部电梯，却在踏入前忽然回头。


    “喔，对了。”


    “——你用了什么香水？”


    他唇角勾起，目光轻飘飘掠过雪诺颈侧，滑入领口之中。


    “……好香啊。”


    雪诺：……


    莱茵：？？？


    还好他电梯门关得快，要不然莱茵的湮灭领域都要忍不住放出来了。


    不是，你谁呀？


    *****！就算你真是皇帝也不能随便xsr吧！


    敢这么骚扰我家小月亮，去死吧你！


    “好了好了，没事没事。”


    他反应这么大，雪诺都觉得有点好笑了。


    赶紧顺着毛摸了两把，顺便给了一点精神抚慰让他平静了下来。


    “别和疯子计较，他那个人精神不正常的。”


    但是……


    雪诺倒是隐隐觉得，瓦洛里安最后那句话似乎有一些其他的含义。


    像是……在故意地提醒着他什么一样。


    虫母的身上的确有着一种特殊的信息素的香气。


    他身边的虫族们都说能够闻到，尤其是在侍奉的时候，一个个都喜欢在他的身上闻来闻去，舔来舔去。


    格里芬曾经兴致勃勃地和他描述过那气味。


    就像是枫糖、甜苹果、蜜、花香的气息，只要闻见一次，就再也忘不掉。


    这种气息对于虫族，甚至一些其他的非虫族来说，简直就像是能够上-瘾的违禁品一样诱惑。


    但是雪诺自己却闻不到。


    他坐到酒店的床上，挽起自己的袖口，露出一截雪白漂亮的腕骨仔细低头闻了闻。


    只有一点淡淡的柑橘味儿沐浴露的香气。


    “你过来。”


    他对着一侧脸色还不是很好看的莱茵招了招手，将手递给对方。


    莱茵有些不明所以。


    他玩了一会那只好看的手，然后在母亲的手背上吧唧亲了一口。


    雪诺揪了一下他的耳朵。


    “……能闻见吗？”


    “什么？”


    莱茵像是大猫一样蹭了蹭他，总算是心情好了一点。


    “气味。”


    “真的很香吗？”


    雪诺追问。


    莱茵低头闻了闻，鼻翼翕动，果断下了结论。


    “嗯，香的！”


    他的小月亮自然什么都是好的。


    雪诺摇了摇头，觉得自己的脑子真是坏掉了，竟然会认真考虑这种问题……


    他随手撑在男人结实的胸肌上，借力从床边站起身，走向那面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阳光炽烈，映照出一派地面街景的鲜活景象。


    行人穿梭，车流如织。


    一颗颗高大的树木耸立在窗外，轻轻地摇晃着枝头的叶片。


    ——然而他们此刻分明身处数百米的高空。


    这是机械族特有的全息窗景技术，能够实时模拟或调用任何记录过的环境影像。


    就像是电视机换台一样，可以随意切换，将任何想看的景致拉到眼前。


    雪诺的指尖划过嵌在窗框侧的感应区。


    眼前的地面景象如水波般荡漾消散，旋即被深邃璀璨的星空取代。星云缓慢旋转，陨石带无声滑过，仿佛正置身于宇宙飞船的观景舱内。


    他再次轻触。


    景象又变。


    这次是暴雨倾盆的森林。


    粗壮的雨线抽打着茂密的蕨类植物，雾气在林间翻滚，潮湿的气息几乎要穿透玻璃弥漫进来。


    接下来是一片空旷的、覆盖着茫茫细雪的原野。


    远处有墨色的针叶林轮廓，天空是冬日特有的、泛着冷光的灰白色。


    很安静，只有几乎察觉不到的微风，卷起几缕雪尘。


    这个有些熟悉的场景让雪诺想起了曾经的暮色星……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伸手关掉了窗景。


    真实的、属于这座城市高空的景象显露出来。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摩天楼宇的金属尖顶刺破云海。


    更上方，一艘庞大的空中舰艇正拖着长长的尾迹缓缓驶过，投下短暂的阴影。


    那一轮幽蓝色的巨大太阳正悬在空中，照耀着这片世界。


    【帮我把格蕾丝找来。】


    片刻后，雪诺在蛛网上开口。


    【我要见她。】


    只是短短来到这颗星球上几个小时，雪诺已敏锐地感知到了在这里让人不安的暗流涌动。


    ——他要早做准备。


    ……


    ……


    与此同时，这颗名为枢纽-7的港口之中……


    一艘外壳布满撞击和枪伤的凹痕、漆皮剥落的小型飞船，摇摇晃晃地滑入了指定的泊位。


    从外表上来看，它看起来早就应该躺在废品处理厂里了。


    但奇异的是，即使是这样却仍然没有散架，甚至还颇为牢固，看起来足以再工作上好一阵子。


    嗤——


    舱门在气压平衡声中开启。


    一只皮毛油光水滑、体型颇为富态的白鼬，大摇大摆地踱步而出。


    他站定，抬起小巧的脑袋，黑亮的眼珠骨碌碌转动，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四周充满机械风的港口。


    一本怪异的书漂浮在他的身边，同样跟着东转西转。


    ——就好像它真的能看见周围的东西一样。


    “请稍等……这位先生。”


    一名机械侍从滑行上前，猩红色的光学镜头对准了这位不速之客，发出标准的合成音。


    “抱歉，未检测到您的飞船及身份信息……未查询到预先登记的入境或泊位预约记录。”


    “根据枢纽-7港口管理条例第——”


    他正要继续说下去，却被人打断了。


    “喂，你要不要再好好想想？”


    白鼬咧开嘴笑了笑。


    “……我真的没有预约吗？”


    他抬起眼，捕捉住机械侍那闪烁的红点眼睛，然后对着他眨了眨眼。


    ——嗡。


    机械侍从躯体内部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声响。


    它猩红色的光学镜头猛地闪烁了一下。


    一道幽光掠过，象征警告与拒绝的红色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淡化，最终稳定为代表许可与通过的、平静的淡蓝色。


    “……当然。”


    机械侍从的合成音再次响起，只是先前那程序化的质疑语气已消失无踪，变得平板而恭顺。


    “欢迎您，尊敬的先生。请跟随我来，我将引导您前往本次为您安排的酒店及休息区。”


    白鼬满意地用后爪挠了挠耳朵。


    他迈开步子，跟上了转身引路的机械侍从，那本书飘飘悠悠地跟在他身后。


    他们的身影很快没入港口熙攘的人群之中。


    ……


    ……


    宾客下榻的酒店之外……


    这里的景观早已被彻底改造。


    昔日这颗星球上的那些苍翠欲滴、高耸入云的天然巨木，早已被砍伐殆尽，连根系都未曾留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披着拟真褐色树皮的机械造物。


    它们精准地模拟着树木的形态与纹理，却远比那些脆弱的生命更加完美。


    不会因虫害枯萎，不会随季节衰荣。


    只需一个简单的指令，便能随时令光秃的枝干上抽出逼真的叶片，或是在指定时刻绽放出永不凋零的花朵。


    稳定，高效，完全可控。


    这正符合机械族对秩序与效用的极致追求。


    然而此刻，在这片拟真森林里，一株机械树的枝头上却迎来了几位计划外的访客。


    首先落下的，是一只羽翼泛着怪异粉红光泽的乌鸦。它悄无声息地收拢翅膀，落在枝头上。


    片刻后，第二只紫色的乌鸦落下。


    最后，第三只乌鸦翩然而至，通体是极为扎眼的翠绿色。


    三只乌鸦，无声地并立于同一根枝头。


    它们齐刷刷地低下脑袋，六只圆睁的眼眸以一种奇特的姿态俯视着下方的人群……


    ……


    ……


    自由港，象牙塔区。


    猩红大教堂。


    正值清晨，猩红教廷最为年轻的教宗跪倒在神像之前，像是往日一样无比虔诚地祷告着。


    这样的事情，他已经坚持做了整整四十多年。


    但是今天却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


    当安瑞法拉完成最后的颂词，如往常一样俯身，将光洁的额头轻轻贴上神像冰冷的基座时。


    “滴答……”


    仿佛有什么东西坠落的声响传入了他的耳中。


    他的睫毛微微一颤，有些怔住。


    “滴答……”


    并非错觉。


    大量冰冷的、带着浓重的怪异气息的粘稠液体，正在缓缓淌下，甚至染上了他苍白的脸颊。


    安瑞法拉蓦地抬头。


    猩红之光透过玻璃倾泻，那尊以暗色金属与宝石雕琢、向来威严沉寂的猩红之神像，此刻竟周身浴血。


    粘稠的鲜血自神像的眼眶、指尖、乃至铠甲缝隙中不断渗出。


    在基座下积成一滩触目惊心的红。


    神像的面容在血污与光影中模糊扭曲，唯有那双镶嵌着巨大红宝石的眼眸，仿佛正穿透血幕，凝视着他。


    “吾神……”


    安瑞法拉轻声喃喃。


    随后在他的心中，响起了这些年来最为清晰的一次神启。


    第370章 高调


    枢纽-7的街道上，人群将中央的行刑高台围堵得水泄不通。


    仿生人，半仿生人，兽族，黄金裔，晶石族，矮人族……


    这些不同材质的躯壳，抛光合金、哑光复合材料、包裹着仿生皮肤的骨架、真实的血肉之躯彼此摩挲挤压，摩肩接踵。


    无论文明形态如何，围观死亡的场面，似乎总能轻易点燃某种底层而广泛的狂热。


    即便是自诩绝对理性的机械族群，也不例外。


    围观者中并非只有机械族，也有来自宇宙各处、前来参加此次星际议会的其他宇宙种族。


    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一名外族访客发出疑问。


    “这些被处决者他们犯了何罪？”


    身旁一位本地仿生人指向台上第一个囚犯。


    “他是个杀人犯。”


    “他违背了最基本的道德逻辑，残酷地杀害了他的制造者与启蒙导师——即养育他成长的单位。”


    “第二个。”


    仿生人指向另一个不断挣扎的、看起来极为高大健壮的战斗型仿生人。


    “他是个强盗。”


    “在过去十年里，他非法夺取了超过五十万星币，并在逃跑的途中造成了一大爆炸，间接导致三十七个家庭单位、生产小组的永久性解体。”


    最后他看向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囚犯。


    那是一个看起来极其年轻的黑发少年，甚至不知道是否成年。


    他垂着头，身形瘦削得近乎嶙峋，透过单薄的囚衣。他皮肤下的一根根肋骨清晰可见，皮肤苍白，毫无血色。


    “那这个可怜的孩子又做了什么？”


    他有些怜悯地问。


    “喔，他是个小偷。”


    本地仿生人的回答很平静。


    “他非法转移并占有一块标准规格的高能电池。”


    外族人显然产生了困惑。


    在他的认知里，对于依赖能源的机械生命而言，窃取一块电池，其性质或许近似于有机生命窃取一块用来填饱肚子的面包……


    虽属不当，但罪不至死。


    然而在这里，却要与杀人犯、巨盗同列，要一起被斩首。


    ——这是什么样的道理？


    “这太不公平了！”


    他不由得大叫起来。


    这声音很快就吸引了一些人的目光，但是他们却似乎已经对这种事情司空见惯，并不觉得意外。


    刚才回答他的那个仿生人转过头来，平静地为他解释道。


    “他违背了《永恒法典》。”


    “法典由万机之神所书，是维持秩序与效率的绝对准绳。任何对规则的偏离，无论大小，都意味着机体已陷入混沌，不再受万机之神眷顾。”


    “——混沌者，必须清除。”


    外族人不由得对那瘦弱的少年产生了浓浓的同情，甚至义愤填膺。


    他也许只是因为饥饿而不得已去偷窃，在此地却要被处以这样的刑罚……


    少年凌乱黑发下露出的一截脖颈苍白得惊人。


    他始终都很安静，与身旁两名正因恐惧死亡而嘶吼，陷入崩溃的同伴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只是他偶尔会抬起眼，看向东南方的某个方向，仿佛在等着什么人。


    “咔嚓！”


    终于，行刑开始了。


    铡刀落下，第一名囚犯的头部滚落。断裂处爆出细密的蓝色电火花，这表示他的精神通路被彻底摧毁。


    人群轰然一声。


    像是一群饱食的苍蝇，响起了一阵心满意足的低嗡声。


    “咔嚓！”


    第二颗头颅落地，属于那名星际大盗。


    终于，轮到那名少年。


    他最后抬起眼看了一眼那个方向，轻轻地叹了口气。


    ——直到最后，他所等待的那个人也没有来。


    “那条蛇究竟在干什么啊？”


    在他的脑袋被斩下之前，那黑发少年说了一句自言自语般的话。


    “还自称是什么命运，算的东西真是……”


    越来越不准了。


    “咔嚓！”


    清脆的铡刀声再次响起，他的脑袋高高地向空中飞起，一片刺目的鲜红从黑发少年的脖颈中窜出，在地上溅射开来。


    人群在寂静了一霎后，爆发出更响亮的喧哗声。


    ……


    ……


    在他一直注视的东南方向，那众多宇宙族群入住的酒店所在地。


    原本已经准备出门去餐厅的雪诺，却被一个突如其来的意外打断了。


    他脚步微微一顿，手伸进口袋。


    即使隔着手套，他依旧能清楚地感觉到那股灼热。那东西在他指尖下剧烈地颤动着，像是在拼命提醒他什么。


    三十多年了。


    它从来没有这样剧烈的反应过。


    ——那是安瑞法拉留给他的通讯名片。


    “怎么了，Moon？”


    莱茵已经穿戴整齐，只等着出门。见他突然停下，不由得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点疑惑。


    “稍等一下。”


    雪诺抬头笑了笑，神色自然，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没有立刻把口袋里的名片取出来。


    他们住的这家机械族的酒店，科技如此发达，他绝不相信自己此时现在身处的房间之中会没有几个监控摄像头。


    “只是，突然有些热。”


    雪诺慢慢摘下手套，放到了一边，动作看起来很随意。


    随后，他再次把手伸进口袋。


    这一次，他用指尖轻轻贴上那张名片表面，顺着上面的刻纹一点点摸过去。


    很快，他分辨出了那几行正在疯狂跳动的炙热文字。


    上面只有四个字。


    【陷阱，速离】


    在意识到那四个字含义的瞬间，雪诺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他脸上却未泄露半分异样，只是微微蹙眉，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声音里适时地染上些许倦意。


    “唔，有点累了……休息一下再出门可以吗？”


    莱茵自然没什么意见。


    他反而紧张起来，这么多年来，雪诺几乎从未主动在他面前表示过身体不适，这是第一次。


    “需要药物吗？我帮你出去找医生！哦不，要不然先喝个高级治疗药水？”


    雪诺被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弄得有些无奈。


    【嘘……】


    他在蛛网上传递了一道讯息。


    【我没事。但这地方不对劲，你小心些。】


    莱茵随即了然。


    他顺着戏演下去，仔细地为雪诺调整好室内环境灯光和温度，又关切地多叮嘱了几句，才退出房间，并回到了隔壁。


    房门合拢，室内彻底陷入寂静。


    雪诺躺上床，合眼假寐，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约莫一刻钟后，一层极淡、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的乳白色雾气，悄无声息地在房间各个角落弥漫开来。


    空气随之产生微妙的扭曲感，所有可能存在的窥探与监听信号都被这层雾气柔和地隔绝。


    这是乌纳索斯特意为他制作的【静谧之纱】卷轴，此刻派上了用场。


    就在这片人为制造的绝对私密领域中，空气再次轻微波动。


    一道黑色门扉，无声无息地在床边浮现。


    大门被人推开。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悄然步出，俊美冷峻的黑发虫族单膝跪在床边，低下头，将微凉的唇轻轻印在雪诺垂落的雪白手背上。


    “吾王。”


    他的声音宛如大提琴般低沉而悦耳。


    “你来了，唐。”


    雪诺睁开眼，眸中清明一片，方才的疲惫之色早已荡然无存。


    “格蕾丝找到了吗？”


    “是。”


    唐简短应答。


    随着他的话音，一道装饰着金色纹路的画框从那扇尚未闭合的门内挤了出来，悬浮在半空。


    画框中并非静止的肖像。


    此时那位画中的少女慵懒地坐在窗边，正用手指慢条斯理地梳理着她绸缎般的长发。


    “终于想起我这个无名小卒了，恶魔先生？”


    格蕾丝掀起眼皮，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


    此时的雪诺没心思与她在这里打嘴炮，直截了当地问。


    “你现在积攒了多少运势？”


    见到他这样，格蕾丝也微微收敛了玩笑的神色，闭目凝神感应了片刻。


    “大概……七八成左右。”


    “全部转移给我。”


    雪诺命令道。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在过去这些年里，他可从来没有亏待过自己眼前的这件禁忌物。


    格蕾丝脸上露出一副认命表情。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行吧行吧，反正跟着你，我进化得倒是挺快。”


    在运势仪式结束后。


    雪诺的掌心浮现出一枚猩红色的筹码。


    ——命运之筹。


    在进行这场仪式之前。


    他所抛出的命运筹码上显示的数字停留在2，低得近乎触底，意味着此时他身上的运势极其低迷且危险。


    随着格蕾丝将积攒的磅礴运势隔空灌注而来，猩红筹码微微震颤。


    当雪诺再次抛出时。


    其上的数字开始艰难爬升，最终勉强定格在4点。


    ——算是终于过了平均线！


    雪诺并未就此停手。


    他轻轻挥手，一道道雪白的蛛丝在空中浮现，向着周围拉开一道宛如眼睛般的狭长缝隙。


    他从这道缝隙中取出了一件件物品。


    有些是魔法卷轴，有些是特殊道具，还有一些是禁忌物。这些物品都是他这些年收集的，可以用来提升运势的东西。


    半个小时后……


    他再次掷出那枚猩红筹码。


    筹码在空中翻滚，落下，稳稳停住。


    ——5点。


    雪诺缓缓吐出一口气。


    虽然仍然并非最大值，但已足够将他那原本几乎要触底的运势，强行拉回相对平稳，略占优势的方向。


    随着格蕾丝的离开。


    房间内只剩下雪诺与静候一旁的唐。


    雪诺沉思片刻，果断开口。


    “去通知所有人，【收网】行动提前。”


    唐明显有些惊讶，抬起眼。


    “现在吗，母亲？”


    “嗯。”


    雪诺点头。


    “提前到……明天上午。”


    三天后，这场备受瞩目的星联议会才会正式召开。


    虽然计划之中的一些部署还未就位，在此时收网的效果可能会稍微有一些折扣。


    但是心中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盛。


    再加上这次安瑞法拉给他的警告，于是他决定不再等待。


    既然猜不透对方究竟在筹划什么，那自己这边便先出手，也能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


    ——看对方到底会如何应对。


    “从现在开始，令所有虫群进入最高戒备状态，随时准备听候指令。”


    他没有完全无视安瑞法拉的警告。


    但是如今，他既然已经踏上了这颗星球，便是已经触发了这个陷阱。


    如果在此时想要仓促离开的话，只会露出后背，给别人提供更多的破绽，更加暴露出自己的虚弱。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再隐藏爪牙。


    虫族……


    可本来就不是什么低调的族群啊。


    那些王冢之中的前辈们，他的那几位老师们……几乎没有哪一个不是在众多宇宙文明的围困之中厮杀而出，以战养战，以血还血！


    想到此处，雪诺抬眼。


    那双深邃的灿金色眸子深处浮现出一线血光。


    既然藏不住，那便——杀杀杀杀杀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