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毒瘤


    当天深夜。


    枢纽-7号星首都，某个权限极高的地下密室之中……


    几道虚无的投影出现在金属长桌两侧的座位上。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们的面容在投影的波动下宛如水波一样模糊不清，更加无法分辨出他们的身份。


    “计划提前。”


    其中坐在桌首的那人轻声开口。


    “将原本预计三日后开启的星联议会提前到明日举行——”


    “这样是否有些太过于着急了？”


    有人摇头，明显并不赞同。


    “只怕会打草惊蛇。”


    刚刚开口那人笑了一声，眸色闪烁。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他们又在这晦暗不明的阴影中窃窃私语地讨论了好一会。


    最后接近凌晨时才如同鬼蜮般悄然散去。


    ……


    ……


    这天清晨，所有星联议会的与会者，都收到了一条紧急通知。


    ——会议提前，即刻召开。


    官方给出的理由十分合理。


    前线战局紧迫，星联的决策也必须跟上节奏，任何延迟都可能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失。


    尽管理由充分，但这突如其来的变动仍在各代表团中引发了不小的骚动与疑虑。


    调整行程、确认议程、修改准备的提案……这些都需要时间。


    突然改变会议时间实在是有些太过于仓促，况且还有不少文明代表尚未来到。


    然而，在星联最高理事会的强硬推动下，所有的疑问和不满都被压下。


    于是当天下午时分，这场备受关注的、牵动着整个宇宙未来走向的会议，就这样略显仓促地匆匆拉开了帷幕。


    会议地点位于枢纽-7首都核心区的一座巨型教堂。


    这座隶属于万机之神的机械大教堂，是这座星球上面最为宏伟巨大的建筑。


    被信仰囚困的生灵们总是会为神灵修建那些无比华美巨大的神庙。


    从地球上的那些玛雅人开始——直至今日。


    远远望去，整座教堂就像一座由齿轮和金属铸就而成的钢铁王冠。


    外墙上那些大大小小、层层叠叠的齿轮彼此咬合、嵌套、锁死，没有一丝多余的缝隙。


    巨大的主齿轮缓慢而恒定地转动，带动外围辅轮同步运转，发出低沉却稳定的咔哒声，仿佛这座建筑本身就是一枚被精密上链的时钟。


    虽然如今的机械齿轮帝国早已几乎不使用齿轮这种古老的力学结构。


    但是在万机之神的神庙之中，设计师们却尤其更为偏爱这种设计，这表示着他们的来处，一切机械生命的源头。


    “抱歉，先生。”


    在要入场的时候，雪诺身后的莱茵却却被入口处身着永恒齿轮帝国制式装甲的守卫抬手拦下。


    那名负责登录人员进入的仿生人脸上笑容几乎完美无缺。


    “根据本次会议最高安保条例，非核心代表及经特殊许可的安保人员，不得进入内场。您的随行护卫需在外厅等候。”


    莱茵眉头挑了起来。


    他本来的脾气就不怎么好，而且有点有机体至上主义，向来都看这些金属疙瘩们不顺眼。


    正要发飙却被雪诺拦住了。


    【乖乖在外面等我，嗯？】


    雪诺向着他甩出一道精神抚慰，顺着这只大猫的毛往下摸了一把。


    莱茵的眼神变化了一下，还是被他安抚了下来，低低哼了一声，算是没有当场发难。


    雪诺刚刚入场往里面走了两步，一道低沉洪亮的声音响起。


    “你在这里啊Sun，我正在找你呢！”


    雪诺转头看去，只见是兽联主席，在他的身后跟着几只兽族，两颗头颅同时微笑着冲他点头。


    他伸出厚重的爪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会坐我旁边。”


    这几乎是公开地表示在兽联内部，雪诺与他的鸢尾花佣兵团已被视为核心层的一员。


    雪诺没有拒绝，应对的滴水不漏。


    众多兽族走入大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光线幽暗的通道，两侧墙壁是光滑的暗色金属，像是细长的滑槽。


    在走过这一段路后，便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足以容纳数万人的超级环形会场，漆黑的金属天花板高高隆起，显得十分森然肃穆。


    一轮轮同样机械制成的日月星辰正悬挂在下面，依照着某种精密的节律滑动闪烁。


    在周围，一圈庞然巨大的齿轮围绕着会场咔哒咔哒转动着。


    会场之中的座位呈阶梯状辐射分布，越靠前，座位越稀疏，权限也越高。


    最底层、最核心的环形区域，只设置了寥寥三个巨大的、风格迥异的席位。


    如同王座般居高临下，俯瞰着下方如同星河般密集的其余代表座席。


    那里，是属于三大宇宙级文明的专属位置——


    代表着绝对机械秩序的永恒齿轮帝国；代表着生命与野性力量的兽人联盟；以及神秘古老、以魔法与灵能著称的黄金裔。


    雪诺跟随主席，来到了兽联的座位区，他在主席侧后方落座，目光扫过整个会场。


    各族的代表正在陆陆续续到齐。


    下方广阔的座席区，来自成千上万个星系、种族的代表如同潮水般涌入，低声交谈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他们形态各异。


    靠近边缘的阴影区域，几个席位上似乎空无一人，只有仔细看去才能看到那其中的几团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不断缓慢蠕动的暗影。


    这是幽影族。


    不远处，几个色彩斑斓、如同巨大艺术品般的生物正缓缓挪动。


    那是虹壳族。


    他们的外形酷似放大了数百倍的彩色蜗牛，背上的螺旋壳闪烁着各色的美丽光泽。


    因为这些蜗牛们的前进速度实在是太慢，不得已在下方装备了特殊的滑轮帮助他们行进，免得彻底将通道阻塞。


    为了照顾特殊生理需求的种族，大厅一侧专门设置了特殊区域。


    那里排列着数十个半透明的巨大柱状鱼缸，内部充满了成分各异的液体。一些水生或两栖种族的代表正舒适地悬浮其中，通过缸壁上的交互界面参与会议。


    对他们而言，漫长的会议时间在熟悉的水体环境中度过，显然更为惬意。


    雪诺还看见了之前他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幽灵猫们。


    幽灵猫们是少有的几个并没有加入兽联的兽族之一，他们秉持着绝对中立的态度，常年在宇宙中为各种族群的乘客进行客运服务。


    如果你想要进入某些特殊领域，他们绝对是最为靠谱的司机。


    在暮色星上的时候，这些幽灵猫们曾经接下过伊格纳修斯的单子，想要去帮助雪诺越狱离开冥河之底。


    但是最后雪诺却没有乘坐上他们的飞船，送离的是艾拉。


    在此时，他的视线无意间扫过对面黄金裔的席位区。


    却正好对上了另外一人的眼神。


    瓦洛里安，这位黄金裔的新皇正斜倚在座椅上。


    他今日身着简约却极尽华贵的金色长袍，略长的金发被整齐地梳理到脑后，越发凸显出那张极为俊美锋利的脸。


    当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时，他甚至微微抬了抬手中的水晶杯，做了一个无声的致意动作。


    雪诺没有理会他，装作没看到。


    在各族都陆续入场之后。


    位于中央的高大讲台慢慢升了起来，一道淡蓝色的幽光晃动着在上面出现。


    在ta出现后，原本还有些熙攘的现场变得鸦雀无声。


    ——这是机械齿轮帝国的最高意志之一。


    同时ta也是机械神教的当世教皇，凭借强大的个人魅力在机械齿轮帝国之中有着极高的声望，几乎所有的机械族都以ta唯首是瞻。


    ta真实的名字很长。


    碳基生物在没有记忆存储的情况下很难准确地记录下ta的名字，因此在外界也多称呼ta为——机械教皇。


    【诸位文明代表，欢迎来到永恒齿轮帝国，欢迎来到枢纽-7，来参加本次星联议会。】


    机械教皇那中性的、没有波动的声音响起。


    ta向着周围点头示意。


    机械教皇似乎有着很多张不同的脸。


    在不同的角度看去，ta展现出来的面孔都不同，有时是凶神恶煞的鬼怪，有时又是温柔浅笑的美人。


    并且每时每刻，那张脸似乎都在光影之中不断地进行变幻。


    这种变化似乎遵循某种特殊的韵律，只是碳基生物无法觉察到其中的微妙，在其他很多的机械族看来，ta真的很“美丽”。


    【本次的会议，将由我来进行主持。】


    没有人有异议。


    身为三大文明之首的机械齿轮帝国自然有着这个资格。


    更何况此时黄金裔和兽联此时正要把人脑袋都打成狗脑袋，自然不肯让另外一方主持这次重要会议。


    机械教皇是唯一能镇住场子的人。


    【如今时间紧迫，那我们便也不再进行那些繁文缛节，直接进入这次会议的核心话题吧——】


    【这也是我们之所以召开这次会议的最重要原因。】


    机械教皇轻轻挥了挥手。


    在他的身后，容纳了整片宇宙的巨大全息星图便展现在他们面前。


    一个个表示着明亮恒星的光点在其中闪烁着。


    炽白主序星喷吐等离子风暴，橙红色巨星表面翻滚着熔岩般的对流层，幽蓝色高温恒星冷冷燃烧着。


    各种行星围绕着恒星缓缓转动。环状星云轻轻舒展，星系旋臂在宏观尺度上转动。


    能做到这种尺度和精度之下的测量和重绘，无疑也展现了机械齿轮帝国作为宇宙级文明的实力。


    在场所有宇宙代表都微微屏住了呼吸。


    他们猜到了这位如今机械齿轮帝国的强大统治者接下来说出的话必然会是一件事关整个宇宙的大新闻。


    【但是，在我们这次会议正式开始之前，首先要先做一点小小的准备工作……】


    机械教皇那张变幻不定的脸上扬起了一个微笑。


    “咔哒！”


    ta轻轻打了个响指。


    一声清脆的声音在他的指尖响起。


    随后像是连锁一样，咔嚓咔嚓的齿轮声扭动着跟随响起。


    原本围绕在他们周围的宛如装饰品一样的那一圈机械卡带豁然收紧，带动一道道由暗银色合金构成的巨大金属柱从地下猛然升起！


    这些金属柱在空中迅速组合、连接。随后在短短三秒内形成了一个覆盖整个议会大厅的巨型漆黑囚笼！


    这个囚笼将此时正在议会厅中的各族代表全都困在了其中！


    这一下在场的所有人几乎都没有想到。


    随着囚笼的落下，大厅之中一下子便乱了起来。最近在宇宙中战乱频发，他们这些各族代表光是来到这里就冒了巨大的风险。


    但是却没有想到在他们以为最安全的地方，在星联的议会厅里竟然还会有此一劫。


    “教皇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你们疯了吗？！”


    “等等这难道是个陷阱，你要把我们抓起来一网打尽？！”


    有人开始阴谋论起来。


    “你们这是在公然向着全宇宙宣战！”


    愤怒的质问声、尖叫声、大喊大叫的怒骂声瞬间充斥了整个大厅。


    甚至有人掏出了藏起来的武器，准备向着身边的那些机械族士兵发起攻击。


    场景一时之间无比混乱。


    在那牢笼刚出现时，雪诺也惊讶了一下。


    可是他的视线悄然瞥过。


    兽联主席依旧稳稳坐在原本的位置，两颗头颅平静地注视着前方，粗壮的爪子悠闲地搭在扶手上。


    对面，黄金裔的席位中。


    瓦洛里安也依旧保持着那副慵懒斜倚的姿态，修长的手指轻轻晃动着手中的水晶杯，杯中猩红色的液体微微荡漾。


    他们早就知道。


    这个念头在雪诺脑海里一闪而过。


    他唇角极轻地扬了扬。


    ……有意思。


    高台之上，机械教皇抬手。


    一圈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声波扩散开来，将杂乱的嘈杂逐层压下。


    【请诸位稍安勿躁。】


    那声音并不高，却异常清晰，仿佛直接在每个代表的耳边响起。


    【请安心，我们并非意图囚禁各位文明代表。这座封锁结构，只是临时防护措施。】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您不妨直说！”


    一名前排的文明代表大声开口。


    【根据我们长达数十年的追踪与研究，可以确定在我们之中，潜藏着一个被列为S级宇宙威胁的高危物种。】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S级高危物种——


    这是星联最高级别的危险评级，通常只用于那些能够威胁整个宇宙、多个星系、超星系存亡的恐怖存在！


    历史上被列为S级的，无一不是能够吞噬恒星、扭曲时空、引发维度崩塌的那些宇宙级天灾或怪物。


    可是在过去的漫长岁月中，随着星联的创立，还有各大文明的联合。


    几乎所有已知的此类S级高危物种都已彻底灭族，或者被关押进了那座名为冥河之底的恐怖牢狱之中……


    而现在，机械教皇竟声称，这样一个S级的高危物种，不仅存在，而且就伪装潜伏在他们中间，坐在这个决定宇宙命运的会场里！


    机械教皇没有给众人太多消化震惊的时间，继续说道。


    【这个物种拥有极强的伪装、拟态与同化能力。】


    【在过去数十年，甚至可能更长的时间里，它悄无声息地混入我们各个文明之中，穿梭于星系之间，不断吞噬血肉、吸收能量、窃取知识、壮大自身。】


    【它所过之处，生命尽数消亡，文明痕迹被抹去，只留下一颗颗死寂的星球。】


    ta的眼神缓缓扫过整个大厅，扫过每一位代表表情不同的脸。


    【而我们这一次紧急召开星联议会，最重要的、也是几乎唯一的原因就是——】


    【在它造成无法挽回的灾难之前，找到它，锁定它，然后……】


    【彻底清除这个毒瘤！】


    第372章 掉马


    “什么？”


    他这番话无疑在众多文明代表之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对众多中小型文明来说，他们无一不将这种高危级宇宙S级威胁，视为洪水猛兽。


    毕竟那些累累的惨案还在他们的面前！


    随后，无数道惊疑不定的视线开始在彼此之间扫视。


    原本还算和睦的邻座代表们下意识地拉开了距离，眼中满是警惕与怀疑。


    而有一些人则想得更为深入——


    他们知道，S级高危物种的威胁，并非全都来自纯粹的武力。


    有些物种，是以绝对的暴力毁灭一切。


    而另一些，手段却更为诡谲。它们擅长挑拨、伪装、渗透，拥有着足以撬动整个宇宙局势的特殊能力。


    那么，近些年来宇宙中层出不穷的战乱，两大宇宙级文明之间愈演愈烈的流血冲突……


    是否，也与它有关？


    机械教皇暴露出来的这个信息，只是一个引子……


    几家相熟的代表目光对视一瞬，都读懂了彼此眼神中的含义。


    真是多事之秋。


    这片宇宙……怕是要彻底乱起来了。


    机械教皇没有制止这场骚乱，只是静静站在高台之上。


    那张变幻不定的面孔此刻定格在一副悲悯的神情上，仿佛神主在俯瞰一群惊慌失措的羔羊。


    直到骚动持续了近三分钟，ta才再次抬手。


    【肃静。】


    声波扩散，混乱再次被压下。


    【我知道诸位很难接受这个事实。但是，证据就在眼前——】


    ta侧身，向着一侧的通道入口看去。


    【让我们有请，星联首席异星生物与高危物种研究专家，伊塔学者。】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那处入口。


    通道的幽暗深处，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那是一个看起来早已不再年轻，但是神态矍铄的长者。


    然而，与这衰老躯体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燃烧着狂热火焰的眼睛。


    仿佛他已经将他此生大部分的漫长岁月中的心血与执着，都凝聚在那两点幽深的瞳孔之中。


    在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黑发助手。


    他已经有些年迈了。


    出于身体的原因，那名学者走得很慢。


    但整个会场数万名代表都不得不跟随着他的速度，等待着。


    终于，学者走到了高台之上，站在了机械教皇的投影身侧。


    机械教皇向他微微颔首，退后半步，将此时的台子让给了这位年迈的学者。


    伊塔缓缓抬起头，那双正燃烧着狂热火焰的眼睛扫过全场。


    “诸位。”


    “我耗费了整整二十七年的光阴，对一个现象进行了研究与追踪研究……”


    听到这话，不少人的面色微微动容。


    二十七年。


    对于一个并非长生种的物种而言，这几乎占据了他生命的大部分时间。


    伊塔继续说。


    “在这二十七年里，我走访了超过四十二个遭遇灭顶之灾的星系，调查了超过五百三十颗彻底死寂的星球……”


    “每一颗星球上，建筑完好无损，基础设施仍在运转，甚至能源系统依然供给——”


    “但是，所有的生命却诡异地全部消失了。”


    随着伊塔的讲述。


    在他身后的投屏上，开始慢慢地展现出一张张由卫星拍摄的星球画面。


    这些星球上面只剩下一片死寂，不论是动物、植物，甚至还有菌类以及其他的食腐生物……全都消失无踪了。


    就像是这颗星球上从未孕育过生命一样。


    伊塔微微加重了语气。


    “我将这种现象称之为——空噬。”


    所有被空噬过的星球，都会成为毫无生命的死星。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画面，一些代表脸色开始发白。


    “起初，我们实验室以为这是某种未知的瘟疫，或是特殊的宇宙现象现象。但是——”


    伊塔缓缓抬起一只手，向着身后的助手示意。


    那黑发青年微微点头，上前一步。


    他手中提着一个银色的金属箱，将金属箱小心翼翼地放置在伊塔身前的展示台上，随后退后半步，垂手而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小小的金属箱上。


    伊塔的手指轻轻抚过箱体表面，眼中闪过一抹几乎可以说是痴迷的神色。


    “这么多年的追寻，我终于找到了这最初的起源……”


    他抬起手，指尖在箱体顶端轻轻一按。


    “咔哒。”


    封印纹路逐一亮起，又逐一流转熄灭。


    箱盖缓缓打开。


    冷气翻涌而出。


    在那翻涌的冷气之中，是一团被装在玻璃球之中的，拳头大小的东西。


    那东西呈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灰白色，像是凝固的奶油，又像是某种菌类的菌丝密集交织而成的絮状物。


    它看起来柔软、脆弱，甚至——无害。


    “这是……什么？”


    有代表忍不住开口问道。


    伊塔抬起头。


    他的唇角微微扬起，近乎温柔地隔着玻璃摸了摸里面的那东西。


    “……这就是造成那上万颗星球死去的元凶。”


    他伸出手，就像抚摸一件心爱的艺术品。


    “你们看这纹理，这质感，这近乎完美的结构……”


    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


    “它能够在真空环境中存活，能够在零下二百七十度的极寒中保持活性，能够在恒星表面的高温中继续分裂繁殖。”


    “它的适应能力，远远超过宇宙中已知的任何生物！”


    “每一丝菌丝，都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无数个体相互连接，形成庞大的网络。它们共享信息，共享营养，共享一个庞大的意识！”


    全场寂静之中，只有伊塔狂热的声音在响起。


    他说这话时，脸上的神情真的就像一个艺术家在赞美自己最得意的作品。


    雪诺注意到已经有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在这些年里面，因为鸢尾花在战争之中十分出挑的高调表现，兽联里关注他的人并不算少。


    ——知道那些隐秘的清理计划的人也不少。


    此时那些视线的来源大多数都是兽族。


    比如说……那只鬣狗。


    对方的眼神正毫不掩饰地落在雪诺身上，带着一丝了然，还有一丝幸灾乐祸的、等待看好戏的眼神。


    但是雪诺不言不语。


    他双手交叠，支起了自己的下巴。


    神色如常，不仅没有对眼前的这位学者有所怨恨，反而近乎欣赏地听着他的讲述。


    似乎是觉得伊塔的这些讲述稍微有些偏离了主线。


    机械教皇的虚影变换片刻，往前取代了他，开口道。


    【在过去这些年间，我们追踪到的线索，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


    【此时那个共同的，统御这些集体生物的那个最终个体，正在我们之中！】


    全场寂静。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


    数条闪烁着幽蓝色光线的锁链从雪诺的脚底之下激射而出，精准地缠绕上他的四肢与躯干，然后猛地向上拉拽！


    “哐当！”


    雪诺整个人被强行从座椅上提起，悬吊在了半空中央！


    围绕着大厅的齿轮疯狂地转动着。


    更多的、更粗的合金栅栏从上下左右同时伸出。


    一个更小的合金笼子从周围围拢，将雪诺死死扣在其中。


    整个万机之神的教堂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代表的目光，或震惊、或怀疑、或恐惧、或审视，全部聚焦在了那个被重重禁锢、悬吊在半空中的黑发身影上……


    【根据伊塔学者的研究，结合我方情报网络的最终锁定。】


    机械教皇的声音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


    【我们确信，该高危S级物种的个体，此刻正伪装成兽联的重要代表——鸢尾花佣兵团团长，Sun先生。】


    兽联主席的四只眼睛瞪得滚圆。


    他似乎极为“惊讶”，像是一点都没有想到竟然会是眼前的人，眼神之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


    “sun，为什么会是你呢！”


    他几乎痛心疾首起来。


    “我一直以来都这么信任你！你却这样对我！”


    瓦洛里安则是微微眯起了眼，金色的瞳孔微沉，不知在思索什么。


    而代表们也纷纷哗然。


    “什么，竟然是他！”


    “我早就觉得他不对劲了！被用那种怪异的方式吞噬过的星球全都没有了生命！”


    “他们根本就不是兽族，一直在欺骗我们！”


    “骗子，间谍，怪物！！！”


    “杀了他，杀了他！”


    “这种s级高危生物根本就不应该再次在这片宇宙中存在！”


    “我要剥了他的皮！”


    和那些粗壮恐怖的锁链相比，被吊住那人的身形实在是太过于纤瘦。


    ——锁链卡拉卡拉绷紧。


    两条锁链最为恶毒，竟生生穿透了他的肩胛骨，从后背楔入，自前胸狰狞地探出。


    鲜血顺着铁索蜿蜒而下，将雪诺破碎的衣衫浸得湿透，又汇成细流，一滴，一滴，从他胸口坠落。


    下方的地上已积起一小洼暗红。


    锁链上所附带的能量场全力运转，发出高频的嗡鸣，显然是为了压制他可能拥有的任何天赋或者超凡力量。


    而雪诺微微低垂着头。


    黑发有些凌乱地遮住了他部分脸颊。


    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moon！！！】


    蛛网上传来了莱茵的大喊，还有些许打斗的喘息声。


    【你怎么样？】


    【要不要我冲进去把他们都杀了，你再等我一会儿就好——】


    【我没事，用你的天赋离开，就现在。】


    雪诺慢慢抬起头。


    他苍白的脸颊上唇角带着一丝血迹，慢慢地环视着周围那些表情不同的脸。


    低柔悦耳的声音在每个人的耳边响起。


    “……怎么？”


    “你们不会天真地以为……这样就能关住我吧？”


    黑发的人影轰然散开。


    他主动放弃了这一具已经濒临毁坏的分身，往前一步，轻而易举地便脱离了那看起来牢不可破的牢笼。


    那些曾经穿透他肩胛的锁链失去了重量，咣当一声撞在一起，空荡荡地悬着。


    众人哗然，却只见一缕银光，从虚无中缓缓垂落。


    漂亮的肩线，纤细得不堪一握的腰身。


    随后是舒展的修长手臂，骨节分明的素白指尖。


    每一寸肌肤都泛着清冷的微光。


    长长的银发如同真正的月光，从肩头披散而下，一直流淌到赤裸的足尖。


    他身上只披着一件简单的白袍，素净得几乎寡淡，却与他周身清冷的气质相映，反而比任何繁复的装饰都要夺目，宛如被珍藏的深海珍珠般散发润泽光华。


    睫毛轻轻一颤，瞳孔悠然睁开。


    他的眸色极美，是海的蓝色。


    这颜色是那样的纯粹而幽深，仿佛藏着一整片华美的静谧深海。


    众人寂静。


    他们无不仰头注视着那道身影。


    一时之间，竟然被那种异样的恐怖美丽震慑到完全失语！


    第373章 爱意


    半空中，那道银发蓝眸的身影静静悬浮。


    他的身上完全没有任何奇怪的器官，除了身后那对美丽纤薄宛如装饰品一般的虫翼。


    数万名来自宇宙各族代表仰头望着那道身影，瞳孔震颤。


    目光从刚开始的震惊、意外，慢慢变成赞叹、痴迷，爱意……


    ——直至无尽的狂热！


    那是美丽抵达极致时，对一切感知生命产生的绝对压制。


    他们的心神已然被攫取。


    似乎半空中那道人影的存在便是美丽这个词本身。


    无论是碳基、硅基，还是能量生命。只要是任何存在着感知的生命。


    在这一刻，他们的认知系统都在向着大脑疯狂地传递同一个信息——


    【美。】


    危险、极致、近乎到疯狂的无上的美！


    【再靠近一些吧……】


    那道声音在意识深处绵绵絮语，如丝如缕，挥之不去。


    【双眼再看得真切一些吧！】


    【那银发是如何璀璨，流淌如月光，那蓝眸是如何美丽，幽深如深海——】


    【为什么你的鼻尖不能凑近一些，闻一闻他身上传来的淡淡馨香？】


    【那香气一定甜如同花朵初绽放的花蜜，又清冷如深海的吐息。】


    【为什么你的双手不能抚上他雪白而忧郁的脸颊？】


    【那触感一定比最上等的丝绸还要细腻，比融化的初雪还要柔软——】


    【为什么你的唇不能够吻上他的指尖？】


    【哪怕只一瞬，哪怕只是蜻蜓点水的一触……也算一点微末的温存。】


    这种几乎令人恐怖的美丽本身也是一种精神攻击。


    一部分认知不够坚定的代表，仅仅是望见雪诺本体的虚影，便已魂不守舍。


    他们痴痴地仰着头，瞳孔微微涣散，嘴唇轻启，呼吸变得浅而急促。


    整个人向前伸去，拼命想要看到那人的一丝影子。


    机械教皇的声音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将他们从这种美梦中惊醒。


    【诸位请不要被蛊惑。】


    【这就是那个怪物的能力，他天生擅长魅惑与欺骗！】


    伴随着机械教皇声音响起的，还有一道尖锐而刺耳的巨大刮蹭声。


    这刺耳的声音就像是刀子从玻璃上划过，硬生生地将已然陷入到痴迷中的众人扯出。


    “对，这是魅惑！”


    有人大喊起来。


    “大家不要看他的眼睛！不要被他欺骗！”


    “太可怕了，这样恐怖的能力，难怪他能在我们之中潜伏这么多年！”


    无数道目光从痴迷转为警惕。


    可就算是这样。


    因为那道身影周身所散发出来的好闻气息，还有那过分的美丽，仍然有很多人还是无法对他生出真切的恨意……


    他难道真的是那位可怕的s级的高危物种吗？


    ——可是他看起来那么纤弱，那么美丽。


    可不管地面上的人或迷恋或恐慌，那道银发蓝眸的身影都毫不在意。


    他依旧静静悬浮在半空，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


    雪诺兀自垂下眼睫。


    那双美丽的海蓝色眸子中带着某种近乎怀念的、淡淡的嘲讽。


    等了这么久，还以为会有什么新花招。


    原来……


    还是这些多年前的老手段啊。


    【母亲。】


    白骨组成的手环轻轻晃动了一下，亲昵地缠住了他的手心。


    【多年之前，他们也是这样杀死您的吗……】


    ——如今，又想这样对我？


    “伊塔学者。”


    清越如同清泉的声音在会场中响起，不急不缓，悦耳动听。


    所有人不由得一怔。


    声音的来源，是半空中的那道银发的身影。


    雪诺的目光越过那些或迷恋、或恐慌的面孔，落在高台之上那个因苍老而显得有些佝偻的身影上。


    伊塔。


    这位耗尽二十七年光阴追捕他和他整个族群的学者。


    如果不是他的话，虫族的暴露可能未必会有这么快……


    但是雪诺对他却并没有什么意见，他只是想要追寻自己的想要的那份真理而已。


    此刻伊塔也正仰着头。


    那双燃烧着狂热火焰的苍老眼睛同样投向雪诺——


    他用一种仿佛终于看着自己多年的梦想成真的，欣赏艺术品的眼光看着眼前的这只美丽而强大的生物。


    没有什么比自己研究、证明了多年的研究对象终于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更让人感到满足——


    也许这位学者，反而是全场最为纯粹地为雪诺的到来而感到开心的人。


    “其实，我很喜欢你。”


    雪诺微微扬了扬唇，轻轻往前一步。


    赤裸的足尖在虚空点出。


    那头银色的长发如水般流淌而下，漾开一片朦胧的光晕。


    那些合金囚笼、能量锁链，在他这具身体的身侧如同虚设。


    而他的下一句话却震惊了在场所有人。


    “——所以，你要不要加入我们？”


    “我可以给予你赐福，让你成为我们中的一份子。”


    伊塔佝偻的身子微微站直了一些。


    那双狂热燃烧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茫然。


    “加入……你们？”


    他有些不确定地开口。


    雪诺笑着点了点头，欣赏地看着他。


    “你花费了这么长的时间来追踪我们。”


    “为了证明我们的存在，而写了无数份实验报告和论文。”


    “你比任何人都了解我们。”


    雪诺停下脚步，温柔地俯视着那位年迈的学者。


    “所以你应该明白，我给出的这份邀请的含金量。”


    幽蓝如海的眸子眨动了一下，静静地望着他，似乎正在等待着他的答案……


    伊塔的喉结轻轻滚动一下，他越是向着那双眼睛深处看去，越是觉得自己正在沉下去。


    沉入深海。


    沉入梦境。


    沉入一场永远不愿醒来的、温柔的、致命的幻觉。


    他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不自然的潮红，那双狂热燃烧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他身后的那位黑发助手，则是已然呼吸急促，完全陷入了痴迷之中……


    自从雪诺出现，他的视线就从来没有从他的身上移开过。


    【够了！！！】


    一道中性、古板的冷淡声音骤然在所有人的脑海中炸响。


    又是一阵更为刺耳响亮的仿佛刀子刮过玻璃的声音响起。


    有不少人甚至已经受不了，捂住了自己的耳朵，鼓膜溢出一缕缕鲜血，甚至开始在地上打起滚来。


    这剧烈的声音压下了伊塔喉间那未出口的话语。


    机械教皇的虚影变得更加凝实，那张变幻不定的面孔此刻定格在一张威严的、不怒自威的面容上。


    ta的身形似乎比之前更加庞大，几乎占据了半个高台，将那苍老的学者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中。


    【伊塔学者耗费二十七年追踪尔等恶行，你却在此妖言惑众，意图蛊惑人心——】


    ta的声音层层拔高，在空旷的环形会场中反复回荡。


    【在过去的这些年里，你们虫族所过之处，文明尽毁，生命凋零。】


    随着ta的话音落下，巨大的全息投影在会场中央轰然展开。


    一幅幅画面飞速闪过——


    那些被菌毯吞噬之后的死寂星球，空荡荡的城市，完好无损却毫无生机的建筑，街道上还停留着交通工具，餐桌上还摆放着整齐的刀叉，却不见任何一个生命的踪迹。


    星舰残骸漂浮的战场，无数文明的旗帜破碎虚空，在真空中无声飘荡。


    还有更多——


    那些消失的文明，那些曾经繁荣、人口以亿万计、拥有灿烂文化的星系……


    最终全部归于沉寂，化为星图上一个个灰色的标记。


    机械教皇的声音伴随着机械响动的咔咔声，如同审判般响起。


    【你们吞噬血肉，将一个个鲜活的文明变成自身的一部分，用来滋养自身！】


    【像是你们这样的生命是整个宇宙的威胁！】


    【——是所有秩序文明的公敌！】


    机械教皇的话语之中明显也带着某种鼓动和煽动的精神类能力。


    在听了他的话之后。


    那些原本被雪诺的美丽所震慑和魅惑的代表们，此刻眼中重新燃起了怒火！


    是啊。


    就算眼前的生物再美丽。


    无论他的声音多么动听，无论他的话语多么悦耳——


    但是这也无法掩盖他曾经摧毁过上万个文明的事实！


    这种美丽又是如此的恐怖。


    是身下的累累白骨，无数的血肉滋养而出的雪白肌肤……


    每根发丝都渗透着罪恶的气息！


    【sun，鸢尾花佣兵团团长，或者是原本你在族内的名字……】


    机械教皇不断变换的面孔凝聚在一张怒目而严肃的面孔之上，他厉声说。


    【你——可知罪？！】


    全场数万道目光，全部聚焦在那道悬于半空的清冷身影上。


    可雪诺只是有些漫不经心地垂下眼去，轻轻地拨弄了一下缠在自己手腕上的白骨手环。


    随后，他抬起眼。


    那双海蓝色的眸子深处如同燃着两团幽深的、不灭的灼灼冰火。


    “知罪？”


    他像是听到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轻轻地、很好听地笑了一下。


    “我……何罪之有？”


    “虫族，何罪之有？”


    他的目光缓缓转动，首先落在兽联的席位上。


    “兽族。”


    他看着原本正坐在座位上，假装对他的叛变显得极为震惊的那位兽联主席。


    他不相信今天这场突袭，没有对方的参与其中。


    对方在这场星联议会之前一次次邀请自己必须到场，又是对方主动让自己坐在这个被提前布置好了陷阱的座位上……


    在和黄金裔的战争之中，利用虫族的强大战力和暗杀吞下了很多本不可能攻打下的据点。


    结果利用完了，就想要干脆的甩开。


    ——如今想要在这里装无辜？


    雪诺脸上的笑意不由得更加温柔。


    要撕破脸是吗？


    ……那就干脆都不要装了！


    这些年里面，他的噬脑蛞蝓们寄生在兽族高层的脑海之中，几乎什么消息都躲不过他的耳朵。


    而兽联主席也似乎想到了什么，此时的脸色也微微有些难看起来。


    “过去这些年间，兽联在边境星系正式发动的大小战争超过四千六百场，还并不计算入小范围的纷乱和斗争……”


    雪诺说出了一个极为精准的数字。


    “光是兽联吞并的中小型文明起码有着上千个，上亿亿万生命在战争中丧生啊……”


    “这些年里，有一人却借助这场战争，大大提高了自己在兽族之中的政治威望，拥有了众多党羽，家族势力也得到了空前的提升。”


    清冷的目光怜悯地垂下。


    “所以，主席阁下——”


    “你口中的正义，究竟是为了兽族的和平，还是为了你个人的权柄？”


    人群微微骚动了一下，一道道视线向着兽族中央的席位所投去。


    在众人审视打量的目光中，兽联主席索赫·林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第374章 正义


    大部分的兽族自然不会被他这短短几句话就说得马上背心离德。


    但他这番话，无疑也说中了许多兽族心底的隐痛。


    连年征战，兽族内部损耗惨重，民心动荡，无数兽族流离失所，甚至横死荒野！


    而当年一力推动战争的兽联主席索赫·林，却借着这场战事声望如日中天……


    家族及其背后的党派势力迅速扩张，从中攫取了数不清的利益，赚得盆满钵满。


    自然，对这位主席心怀怨怼者不在少数，只是无人敢真的宣之于口。


    兽联主席那覆满厚实毛发的巨掌猛地一拍桌面，面沉如水。


    “诸位同盟，切莫轻信眼前这异族的花言巧语！他不过是意在挑拨我兽族内讧！”


    “千万不要忘了，我们真正的敌人究竟是谁！”


    此言一出，他身侧较为亲近的党羽，如鬣狗族等，立刻跟随着附和起来。


    “正是，正是！”


    “主席阁下这些年为我兽族兢兢业业，夙兴夜寐，劳苦功高！我们可是都看在眼里！”


    “你血口喷人，分明是居心叵测，恶意毁谤！”


    雪诺也没有继续与这些人争辩，目光继续向着旁边移动。


    黄金裔的席位上。


    那位年轻的新皇依旧保持着那副慵懒斜倚的姿态，修长的手指轻轻晃动着手中的酒杯。


    即便方才大厅之中爆出如此惊天的变故，瓦洛里安仍神色不改。


    他只是看着眼前的这一出好戏，甚至饶有兴味地端起手中的酒杯浅酌了一口。


    几位身姿袅娜的黄金裔侍女立于他身后，用素白纤细的手指为他递上新鲜的浆果。


    瓦洛里安俯身，就着她们的指尖衔下鲜红的果实，一派怡然自得。


    “瓦洛里安陛下。”


    见此，雪诺的唇角微微上扬。


    “您果然心性够狠。”


    “谋权篡位，杀害兄长，不择手段的也要坐上这个位置——”


    他这话一出。


    人群之中掀起了一阵小小的喧哗声，但是很快却又安静了下来，鸦雀无声。


    大厅中的人都听着他继续说下去。


    “新皇登基这些年来，您对邻域的清洗行动从未停止。”


    “除去黄金裔之外所谓的低等血脉种族，大部分被你们屠戮殆尽，剩下的——沦为奴隶，世代为奴。”


    雪诺的声音温润，甚至带着一丝隐隐的怜悯。


    “瓦洛里安陛下……”


    “你手上沾染的鲜血，难道比我少吗？”


    金发青年饮酒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嗤笑一声，满不在乎地继续将杯中酒液送向唇边。


    只是那一口饮下后，他却没有再让侍女添酒，而是缓缓坐直了身子。


    “你这一张嘴，倒是把在场的所有人都要数落了个遍。”


    他微微倾身，十指交叠抵在下颌，语气轻佻。


    “怎么，是想把所有人都得罪干净？”


    “——到那时，只怕无人为你收尸啊。”


    雪诺不以为意地轻笑。


    “不劳陛下费心。”


    “我若是死了，自会有人迫不及待将我五马分尸，挫骨扬灰……”


    他抬起眼，唇边笑意温润如初。


    “何须劳烦旁人来收？”


    最后雪诺又看向了三位宇宙级文明中的最后一席——永恒齿轮帝国。


    只是这一次他还未开口。


    几簇带着剧烈能量波动的幽蓝色箭矢，便向他悬浮在空中的身影猛然射来。


    很明显，机械教皇终于对他忍无可忍！


    与此同时，数名机械卫兵已然凌空飞起，他们的手中持着利器，向他包围而来。


    他们显然也意识到了此时悬浮在空中的雪诺并非本体，而更像一道精神体或者是能量。


    因此手中准备的武器，都是针对这种特殊存在的武器。


    就在这些攻击向着雪诺袭去的同时，机械教皇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冰冷威严。


    【巧言令色！】


    【你所说的那些，与你们虫族所犯下的罪行能相提并论吗？】


    ta的投影向前迈出一步，身体变得更为庞大，蓝色虚影几乎遮蔽了半个会场。


    【兽联与黄金裔的战争，不过是文明之间的小小冲突。】


    【而你们虫族——】


    【你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其他文明的威胁！】


    他的声音是如此的巨大洪亮，甚至周围教堂墙壁上的壁画碎屑都在簌簌掉落。


    【任何与你们接触的文明，最终都会被吞噬！这就是你们的天性！无法改变的、刻在基因里的天性！】


    声音越来越高，如同雷霆滚滚。


    【而我们……】


    【我们为了生存，为了守护这片宇宙的秩序与和平——】


    【必须将你们彻底从这片宇宙中清除！】


    话音落下，整个会场的周围的齿轮卡带开始疯狂转动。


    无数道能量锁链再次从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这一次，它们瞄准的不再是雪诺一个人，而是他附近的整个空间！


    穹顶上，一道道魔法符文逐一亮起，那是专门针对他设计的另外一套禁锢法阵！


    机械教皇的面孔变得更加凝实，那张变幻不定的面容此刻定格在一种决绝的神情上。


    他摇了摇头，用一种审判的语气说道。


    【今日，以星联之名，以这片宇宙所有秩序文明之名，以正义之名——】


    【判处你及你麾下所有虫族……永生囚禁之刑！】


    轰！！！


    下一秒，整个机械大教堂都在震颤！


    无数道能量光束从机械制成的穹顶倾泻而下，将整个空间切割成一个个光暗不定的小块。


    从穹顶的隐约空隙之中，能够看见这些能量光束的起点是一艘艘狰狞的机械星舰。


    在刚才这会对话的时间，显然永恒齿轮帝国可并没有闲着。


    他们又调派了很多携带了特殊武器的星舰前来——


    目标只有一个。


    彻底困住这道虫母的精神体！


    很显然他们也知道这些近乎无懈可击的恐怖怪物们虽然强大，可却始终都有一个弱点。


    ……那便是他们的母亲。


    虫母是整个虫族的核心。


    整个虫群因其而兴起，也将为之而衰落。


    不管这个虫群有多么庞大。


    只要虫母陨落，亿万万虫群便会陷入疯狂与混乱，最终土崩瓦解！彻底成为一盘散沙！


    ——就像万年前那样。


    剧本早已写好，他们只需要再演一遍。


    而在那所有能量光束的中心，雪诺静静悬浮在半空。


    那些足以撕碎星辰的能量光束从他身侧擦过。


    在他肌肤上留下一道道焦黑的痕迹，在他雪白的衣袍上灼出一个个可怖的焦洞。


    这些经过特殊制作的能量光束的确能够伤害到雪诺的这具精神体。


    但是和他此时浩瀚如海的精神力来说，也只是九牛一毛罢了。


    雪诺甚至没有躲闪。


    他只是听着机械教皇那高高在上的宣判，听着那他口中所谓的……正义。


    然后，他沉默了一会儿，垂眸笑了。


    【正义？】


    这道带着些许疑问的声音通过精神链接，穿过了此时混乱的枪声弹雨，在场上所有人的脑海之中响起。


    【……什么是正义？】


    那银发蓝眼的虫母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苍白美丽的面颊。


    那里有一道被能量灼出的伤口，此时正在迅速愈合。


    【如果遵循你们的正义，我早就该死去——和我的母亲一样。】


    他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在他的手上，那白骨手环的虚影同样猛烈地震颤着，像是一只活生生的蝴蝶般扑棱作响。


    【如果遵循你们的正义，三十多年前，我应该被囚禁在那颗被众人所遗忘的死星上，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小岛屿上，终其此生。】


    【如果遵循你们的正义——】


    他的声音微微一顿，声音愈发轻柔，但是语气却越发沉凝。


    【我，还有我的虫群……】


    【应该放弃所有的抵抗，乖乖赴死，然后在你们的史书上，被记载成一个邪恶的S级高危物种被正义的力量彻底清除的故事。】


    【但是——】


    雪诺的眸光沉沉转冷。


    他伸出一只纤细宛如艺术品一样的手，轻而易举地捏碎了眼前那机械士兵的咽喉。


    伴随着一声轻轻的咔嚓声。


    随着一起倒下的，还有他身边的十几个机械士兵。他们的尸体纷纷从空中坠落下去，引起一片惊呼。


    【我在想……凭什么呢？】


    雪诺歪了歪头，银发如同云雾般散落。


    【凭什么，你们可以一边屠戮吞并中小文明，一边以秩序文明自居？】


    【凭什么，你们可以一边奴役所谓的低等种族，一边指责我们威胁生命？】


    【——凭什么，由你们定义什么是正义？！】


    一些机械士兵的思维似乎被干扰，开始向着场中的其他文明代表发起了攻击……


    这是伊格纳修斯的手笔。


    此时的场中已经彻底陷入了一片混乱。


    战斗声，尖叫声，叫骂声，哭泣声混杂在一起。


    雪诺赤裸的足尖轻轻在空中一点，荡开一圈涟漪。


    他脸色温柔慈悲，宛如拂花圣母。


    那些层层叠叠的能量光束跟随着他落下地来。


    【后来我想明白了一点。】


    【——原来是我们还不够强。】


    听了他的话，一些代表们脸上表情复杂至极。


    有人愤怒，有人羞愧，有人若有所思，也有人……隐隐恐惧。


    因为雪诺说的，是他们从未想过的问题。


    他们从小接受的观念，他们所在文明奉行的准则，真的是绝对的、普世的、不可动摇的吗？


    还是说，只是强者为了统治弱者，而编织的谎言？


    【你——】


    机械教皇那张变幻不定的面孔上闪过一丝连ta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怒意。


    【你在歪曲事实！偷换概念！】


    【你们虫族的罪行，与文明的战争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战争的最终目的仍然是为了和平！】


    【而你们，却只会给这片宇宙带来吞噬和毁灭！承认吧，这就是你们的天性！】


    雪诺笑着摇了摇头。


    【天性？】


    他轻声重复着这个词。


    【你们说吞噬是我们的天性，毁灭是我们的天性——】


    【那么，战争呢？】


    雪诺的目光扫过兽联主席那仍然铁青的脸，扫过瓦洛里安那闪烁不定的金瞳。


    【你们发动战争，吞并文明，奴役压榨其他种族——那不是你们的天性吗？】


    【你们坐在这个会场上，高高在上地审判我，宣判我——那不是你们的天性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冷。


    【天性没有高低贵贱，没有善恶对错。】


    【——只有强弱。】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那双雪白纤细的手掌。


    那些能量光束造成的伤口正在上面出现，又快速消失。


    这双手，沾染过鲜血，吞噬过生命，也无比温柔地拥抱过那些愿意追随在他身边的孩子们……


    【我不在乎什么正义。】


    雪诺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我只想要活着。】


    【——带着我的孩子们一起活着。】


    为此，他不惜代价。


    第375章 破万法


    【狂妄！你以为你还能活着离开这里吗？！】


    机械教皇已然被他彻底激怒了。


    从会场的角落之中，无数机械与半机械的士兵如同漆黑的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一道道更为凶猛的能量光束从外袭来，更加密集地向着雪诺的身上砸落，不再像是之前还有所避让，而是彻底无所顾忌！


    ——如果说之前机械教皇还抱着想要囚禁雪诺的念头。


    现在却只想让他立刻闭上嘴！


    这些机械士兵金属的身躯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能量武器充能的光芒在黑暗中亮起，他们唯一的目标只有一个！


    ……那就是此时位于会场中心的这道虫母的意识体。


    面对这样凶猛的攻击，雪诺却似乎毫不在意。


    他手腕上的白骨手环向下滑落，落入掌心。


    那白骨仿佛活了过来，一节节的骨节在他的手上宛如灵蛇一样缠绕，于纤细的手指间流淌、变形，最终凝聚成一柄修长而优雅的骨剑。


    剑身雪白，宛如月光凝结而成，只是在剑锋上流转着淡淡的血光。


    “母亲……”


    雪诺抬手抹过剑锋。


    轻薄的剑身在他的手下兴奋地剧烈颤抖着，丝毫不掩饰自己渴血的欲望。


    “这一天，您想必也等待了很久了吧。”


    他又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腰间的黑笛上。


    【小乌鸦……】


    他在心中默念。


    【如果你真的是奇迹的话——】


    【那就请助我，斩开这囚笼，斩开这虚伪的秩序，斩开这所谓的命运。】


    话音落下，悬挂在他腰间的乌黑笛子轻轻左右摇晃了一下。


    明明没有人吹奏，却发出了一声短促而清越的笛音，仿佛在应和刚刚他的那句话。


    笛音未散，眼前的敌军已至。


    【杀！】


    机械教皇的肃冷的声音明显没有顾及在场的有机生命，几乎要震碎每一个有机体的耳膜。


    “杀！”


    无数的应和声、喊杀声随之响起。


    “杀杀杀杀杀！”


    “杀杀杀杀杀杀杀杀！”


    千万台战争机器同时启动，汇聚成一片震耳欲聋的杀戮之音。


    而雪诺站在这片杀意风暴的中心，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如初，银色的长发在能量风暴中狂乱地飞舞。


    从他的身上散发出一种稳定而柔和的光。


    可是很快，那点光芒便被他身边那些漆黑的机械卫兵所淹没，就像是陷入了无尽深海中的一束柔软的月光。


    就在雪诺即将要彻底被吞噬之时。


    他抬起了手中的剑，向着上方轻轻一划，仿佛漫不经心般轻轻挥出了一剑。


    这一剑安静，随意，甚至有些轻飘飘。


    【——破万法。】


    剑光离剑而出。


    起初只是一道细线，随即迅速膨胀、延伸，化作一道横贯天穹的雪亮光弧！


    首先倒下的是那些向他袭来的机械卫兵们。


    他们的身躯被齐刷刷切割成两段。


    剑光在砍断他们身体的同时也破坏了他们的神经枢纽，让这些冰冷的战争机器瞬间失去所有机能，如同被射中的飞鸟般重重向下坠去。


    但是剑光却并没有就此而停下。


    那光弧所过之处，空间开始扭曲、碎裂。


    在雪诺的周围，那些被层层加固过的能量屏障如同薄纸般被轻易撕开，层层叠叠的防御魔法阵在剑光面前纷纷崩解，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剑光继续向上。


    它突破了会场的穹顶，戳出了一个窟窿，突破了大气层，突破了行星的引力束缚。


    然后，它向着宇宙深处飞去。


    在短短几秒钟的时间内，这道剑光的速度越来越快，近乎超过了光速的极限！


    最终，它命中了目标——


    那是在他们的头顶上，悬挂了数万年的那颗幽蓝色巨大恒星！


    这颗恒星并不是什么死物，而是灭世之阳·赫利奥德拉一族的至强者，被名为“熔铸之王”的强大存在！


    在过去万年来，它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冥河之底，也镇压着这片星域中所有被囚禁的高危宇宙物种。


    它是从这片监狱开始被创立来开始，便负责看守着这座监狱的“典狱长”。


    三大宇宙级文明之所以将这场会议的地点选在这个星球上，未尝不是抱着这样的打算——


    若能在这次会议中直接捕获虫母，便可杀死他，或者直接将他连同整个虫族，一并再度放逐进冥河之底！


    可是他们却没有想到，会看见眼前这一幕。


    在这一瞬，无论是机械教皇，瓦洛里安，兽联主席……


    还是各文明代表，甚至是那些正在战斗的士兵们，全都停下了动作，仰头望向天空。


    有不少人脸上的表情都出现了微微的呆滞，甚至没有明白自己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这已经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


    他们看见那道剑光没入了幽蓝色的恒星之中。


    短暂的寂静。


    然后——


    轰！！！！！！！！！


    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巨大爆炸发生了。


    那颗幽蓝色的恒星在剑光的冲击下，从内部开始崩解。


    那巨大太阳的表面出现无数裂纹，幽蓝色的光芒从裂缝中迸射而出，随即整个恒星开始膨胀起来。


    当膨胀到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之后。


    下一秒，幽蓝色的光芒瞬间吞噬了整片星域，无数炽热的恒星物质向着四面八方喷发，化作万千流火，在虚空中划出绚烂而美丽的蓝色轨迹。


    但这还不是结束。


    随着恒星的爆炸，一道更加巨大的裂痕在虚空中蔓延开来。


    那是冥河之底的封印。


    那个囚禁了无数高危宇宙物种万年的牢笼，在失去了核心能量源后，在失去了压制之后，彻底被打开了！


    在注意到这道裂痕出现时，在场不少宇宙种族都发出了惊呼声。


    更有一些种族的使者，甚至连手中的武器都拿不稳了，吓得直接掉落在了地上。


    雪诺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手中的骨剑已经重新变回手环，缠绕在手腕上，亲昵的轻轻蹭着他。


    雪诺抬起头，看着天空中那场盛大的毁灭。


    ……天黑了。


    光芒黯淡了下来。


    万千流火在原本漆黑的星空中坠落而下，如同一场蓝色的雨。幽蓝色的恒星碎片在虚空中燃烧，化作无数流星，划过黑暗的宇宙。


    ——多么盛大的一场流星雨。


    【原来，你们所谓的太阳……】


    雪诺转过身，幽蓝色的耳坠荡过脸颊，银色的长发在流火的光芒中闪烁着微光。


    【也只是一颗星辰而已。】


    “嗷——！！！”


    在冥河之底牢笼被打开后，首先蜂拥而出的，是万万千千数量难以估计的虚空兽。


    它们形态各异，扭曲而病态，就像是各种怪异生物的融合体。


    有的拖着十几条触手，有的浑身覆盖着金属与血肉交织的甲壳，有的身上同时覆盖着鳞片和羽毛。


    这些虚空兽发出混乱而凄厉的嘶吼，争先恐后地从裂痕中冲出，就好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着它们，疯狂地逃命一样。


    虽然虚空兽的危险等级只有b级，但是在冥河之底中这却是最常见的、数量也最多的一种“囚犯”。


    ——嗯，在三十年前是这样的。


    其实，它们的数量已经大大减少了。


    毕竟其实在过去这些年里，冥河之底原本生活着的这些虚空兽都快要被虫族吃光了。


    每当找不到生命星球的时候，捉点虚空兽也能够带回母巢里交差。


    勤勤恳恳的军虫们自然不会放过送到眼前的美食，随着虫族的数量越来越多，这些虚空兽们简直都要不够吃了。


    于是此刻它们向外奔逃，与其说是越狱，倒不如说是在逃命了。


    ——再这样继续下去，它们恐怕就要真的灭绝了！


    拜托，自己只是一群b级！和那群s级的怪物们怎么打？


    而紧随在虚空兽身后的，是一片幽紫色的、恐怖的蘑菇林。


    这些蘑菇静谧而美丽，菌盖如同半透明的紫水晶，在虚空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但它们扩张的速度却快得惊人。


    就在短短的时间内，菌丝如同活物般蔓延，迅速覆盖在那些疯狂逃跑的虚空兽的血肉之躯上，然后……扎根。


    不少正在狼狈逃窜的虚空兽身上，此时已经加载了蘑菇的孢子。


    那些孢子会在它们的皮肤下生根，随着它们的逃亡，将菌群带到这片宇宙的各个角落。


    也正是因此，菌群意识控制着那些被寄生的虚空兽并没有马上死去。


    现在，每一只被寄生的虚空兽，都成了一艘活体的播种船。


    在这些幽紫色蘑菇林的后面，是无数只小巧可爱的、宛如精灵一样的彩色小龙。


    它们从裂痕中冲出，带动着身边一片彩色的星云，宛如一层跟随在他它们身边的轻纱。


    这些小龙们一路追逐着自己的尾巴，或者是身边的同族飞行。


    它们在空中翻滚嬉戏，仿佛这场无比危险的越狱对于他们来说也只是一场新颖的游戏而已。


    小龙们体型娇小，鳞片闪烁着各色的漂亮光泽，看起来人畜无害。


    然而在它们出现的一瞬间，有些感知敏锐的人则是立刻感受到了自己周身的空间之中发生了某种奇异的变化……


    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被吸引而去。


    而此时，原本一直淡定自若的瓦洛里安猛然站起身来，望向了天空。


    他的鼻尖微微翕动着，黄金般的眼眸中出现了难以掩饰的惊骇之色。


    “以太龙……”


    他低声喃喃，随即猛地转向雪诺，眉头皱起。


    “你到底放出了什么东西？！”


    作为黄金裔，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看似无害的小东西意味着什么——


    它们是天生的元素宠儿，所到之处，所有的魔法元素都会被它们吸引、汇聚，最终形成一片元素真空！


    对于高度依赖法术的黄金裔来说，这无异于最致命的毒药。


    面对着他的失态，雪诺只微微一笑。


    “只是一点……在狱里结交的好朋友而已。”


    他的声音轻柔，却让瓦洛里安的脸色更加难看。


    “我们走！”


    他向着身边的几个侍从使了个眼色，撕开了手中的空间传送卷轴。


    瓦洛里安很聪明，他知道趁着现在魔法元素还没有完全消失，还走得掉。


    ……倘若再等上一会儿，所有的魔法卷轴都会彻底失效！


    到那时更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雪诺看着他的身影迅速在大厅中消失，微微挑了挑眉。


    行吧，跑的倒是还挺快。


    而在冥河之底的缝隙之中，更大的混乱很快便产生了。


    一队破破烂烂的船舰从中驶出。


    有些奇怪的是，这些船舰并不是虫族的船舰。


    反而看起来像是临时拼凑的产物，这些船舰上面似乎绑着什么白色的东西，那些东西看起来苍白、呈现眼球状。


    ——噩梦之眼。


    这些噩梦之眼被如同货物般堆叠在船舰上，然后一枚接着一枚，如同投掷炸弹般，向着附近那些最近的星球丢去。


    在认出那些白色的眼球究竟是什么东西之后，会场中几乎所有的人都陷入了惊恐之中！


    “噩梦之眼……是噩梦之眼！”


    “等等，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不对，它们要把那些东西丢到我们的星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