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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

    第101章 太好了,你没事


    刚一踏入林间小径, 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林间的空气仿佛比外面更冷几分,带着从泥土里翻上来的,潮湿的腐叶气息, 无声浮动在每个来访者的鼻翼间。


    随着一串轻微的脚步声,身后入口处的光越来越遥远,放眼望去只有光线微弱的指引地面灯和偶尔闪过的诡异投影,更远的地方更是只剩下了令人窒息的浓稠黑暗, 仿佛根本不存在所谓的出口。


    风声穿过树林,听起来像是无数低语,令人心头一阵发毛。


    灰羽列夫握紧手中的电筒, 光只能照亮一小片地面。未知让他神经紧绷,浑身上下都写满了紧张。


    他不断地扫视着周围晃动的阴影,警惕着一切风吹草动。


    到底有多远啊……


    灰羽列夫迫切地想要尽早穿过这段令人毛骨悚然的路程, 恨不得立刻快速冲出这片不知道藏着什么东西的林子。


    但不行。


    因为在他身边,春见淡竹脚步放得有些慢。


    灯在他手中,如果他快走出去春见很可能迷失在黑暗里;两人走在一起明显会比一个人独闯出去令人安心;并且……春见好像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难道这种环境反而能让他更放松吗……


    灰羽列夫脑中一时间闪过太多念头,最终只是悄悄去看旁边和自己凑得很近的单薄身影。


    这里只有营造气氛用的灯光忽明忽暗, 春见淡竹不断摩挲着手中御守的一边, 侧脸在冷光中隐约带着令人沉静的力量。


    春见好像真的不害怕。


    灰羽列夫总觉得稍微放松了一些。


    有风从林间略过,突然吹动头顶上悬挂的一个破烂人偶,发出“嘎吱”一声怪响的同时从他脸侧擦过。


    什么东西!


    灰羽列夫吓得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就往春见淡竹那边再靠了一步, 碰到对方微凉的手臂才冷静下来一点。


    “对、对不起!”灰羽列夫连忙道歉。


    “没事。”春见淡竹侧过头看他, 声音依旧可靠平稳:“你很害怕?”


    “没有!”灰羽列夫立刻挺直腰板, 试图挽回形象,但微微发颤的尾音出卖了他, “我就是觉得这里布置得还挺用心的,哈、哈哈……”


    几声干笑在寂静的林中显得格外突兀,灰羽列夫顿了一下,还没等春见淡竹说什么,他就强撑着继续道:“你不是说有故事要讲吗,我看现在就挺合适的——稍微,跟紧我一点。”


    真的要听啊。


    春见淡竹意外地瞥他一眼,见后者紧张得眼睛都快闭上了,睫毛不住打颤。


    好吧。春见淡竹微不可查地向灰羽列夫那边凑了凑。


    “我要讲的故事,发生在很久之前,一对小动物身上。”


    唉?童话故事吗?


    春见淡竹声音有一种薄荷糖般的质感,硬硬的,凉凉的,恰到好处地沉浸在夜风里,灰羽列夫没说话,只等着春见淡竹的下文。


    “有一只兔子和一只猫,不得不结伴穿过一片据说被诅咒的森林。”春见淡竹声音不大,但好在林子静谧,除了他的声音之外,灰羽列夫几乎只能听到自己被压抑的呼吸声。


    “林子里很黑,很安静,除了他们之外什么也没有。就像……”春见淡竹顿了一下,“现在这样。”


    噫!


    倒也不必增加互动环节。


    灰羽列夫只觉得后背一凉,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猫非常害怕。”春见淡竹声音不疾不徐,和他的脚步一道在林间缓慢穿过,“他害怕黑暗,害怕奇怪的声音,也害怕林间传说中的可怕怪物。”


    “所以一路上,他都只敢紧紧闭着眼往前走。”


    “以至于他完全没有发现,他身边本就沉默安静的兔子,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灰羽列夫猛地瞪大眼睛盯向春见淡竹。


    故事讲到这里,春见淡竹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林中阴影下快速穿行一般,带动着树叶疯狂摇动,在地上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


    “后、后来呢?”灰羽列夫觉得自己的掌心在冒汗。


    “后来,猫终于鼓起勇气睁开了眼。”


    春见淡竹的语气依旧没有什么波澜,但接下来的描述却让灰羽列夫脊背发凉:“他回头去,没看到兔子,就立马着急地转身沿着来路去找,一边找一边小声呼唤伙伴的名字。”


    “猫越来越着急,越来越大的声音在林子里回荡,他急切想要找到自己的伙伴,忘记了这座森林的可怕。”


    落叶脆脆的,一脚踩上去会发出一脸串轻微的响动,两人在林子里走着,咔擦咔擦的细微声音不绝于耳。


    灰羽列夫感觉自己喉咙一阵发紧,不自觉吞了口唾沫。


    “但好在,他听到不远处传来了微弱的呼声,那声音很轻很小,像是听不出词句的呓语。猫差点就要捕捉不到,但猫分明听见了,这声音就像是兔子的。”


    “猫急切地冲上去,果然是兔子,但……此时兔子的模样只能用支离破碎来形容,眼睛也空洞无神,明明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喉咙里却依旧发出机械的呓语。”


    “『快走……你不该来找我的,他发现你了……你也将迷失于此,血肉被黑暗吞噬,永远无法安宁』。”


    “猫为了听清兔子的话凑的很近,听到这里浑身冰凉。但想走已经完全来不及了。”春见淡竹的声音很轻,“黑暗里,无数双充满恶意的手正探头出来,目标只有一个——猫。”


    “——!”


    灰羽列夫紧急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硬生生把差点脱口而出的惊叫声堵了回去。


    耳边一阵尖锐嗡鸣,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但因为这个动作,灰羽列夫抬头间,余光猛地扫到前方小径的一个拐角处,隐约有更加明亮稳定的光传来。


    在这一片绝望的昏暗中,这毫无疑问*就是指向出路的明灯!


    ——出口!


    巨大的欣喜涌上心头,灰羽列夫精神为之震。


    得救了!


    终于要结束了!


    灰羽列夫迫不及待地道:“春见你看,我们到出口了,快走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拉春见淡竹,只想现在,立刻,马上逃离这个鬼地方,把那个关于兔子和猫的故事以及森林树林远远抛在脑后。


    然而,就在还没完全回过头去的刹那——


    “哇啊啊啊——”


    伴随着一声刻意拉长的凄厉嚎叫,旁边的树枝阴影里猛地窜出来一个鬼影。


    那家伙一身破布乱飘,鬼气森森,张牙舞爪地直扑向他们,突脸而来!


    希望之后的奇袭太过突然,灰羽列夫脑子里一直紧绷的那根弦终于“啪”地一声干脆断开。


    “啊啊啊——!”


    他发出了一声比对方更凄厉的惨叫,抓着手边的东西朝着拐角那诱人的光明处拔足狂奔。


    距离不远,灰羽列夫几步就能冲过拐角,紧接着眼前恍然一亮。


    白到近乎刺眼的灯光,远处隐隐传来说话的声音——真的是出口。


    劫后余生的狂喜瞬间涌上来,心脏像是要撞破胸腔砰砰直跳,灰羽列夫猛地停下脚步,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缓了好几秒,他才想起春见淡竹,连忙一边喘一边欣喜地回头喊道:“春见!你看!我们快出去……了……”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那条他们刚刚冲出来的、幽暗诡异的林间小径。


    欸?


    灰羽列夫脸上的欣喜瞬间僵住。


    春见呢?


    春见不见了!


    前面没几步是安全明亮的出口,灰羽列夫的脸上瞬间血色尽褪,身体已经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转身,像一头被激怒的、护崽的豹子,毫不犹豫地再次冲回了那片令人窒息都浓稠黑暗之中。


    “春见!春见淡竹!”他一边狂奔,一边大声呼喊着,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慌和恐惧,早已将什么森林诅咒、恐怖怪物抛诸脑后。


    他脑海里只有一个画面不断闪现:春见淡竹像故事里的兔子一样倒在黑暗中,只能发出僵硬的呓语……


    绝对不行!


    因为冲得太急,他在拐弯处差点滑倒,踉跄了几步才稳住身形。也就在绕过那个阻挡视线的拐角时,他终于看到了前方的景象。


    春见淡竹就站在几步开外,恰好在一盏忽明忽灭的指引灯下。


    地面灯自下而上的死亡打光让春见淡竹看起来有一种非人的质感,但他确实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身形依旧单薄却站得笔直。


    “春见!你没事吧!”灰羽列夫一个箭步冲上去把脸埋在春见淡竹的肩头。


    有体温,会呼吸,应该……没事吧。灰羽列夫呼吸有些颤抖,没忍住不断收紧双臂。


    仿佛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不见。


    被吓成这样啊……


    春见淡竹只是在和枭谷队员说有点吓人,下一步的惊吓就不用了,结果一回头就看见灰羽列夫喊着他的名字狂冲着撞了上来。


    耳边全是灰羽列夫如擂鼓声的心跳和沉重呼吸,春见淡竹抬手安抚受惊的小动物般拍拍灰羽列夫的后背,终于听清了灰羽列夫贴在他耳边重复的那句话。


    “你没事,太好了……”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担心我吗……


    春见淡竹悬在半空的手微不可查地顿了一瞬,然后才继续轻拍灰羽列夫仍然紧绷的脊背。


    “我没事。”春见淡竹轻声说,“毕竟有你的御守在,我怎么可能有事。”


    作者有话说:


    23号秋分,设定上的春见生日来着)


    虽然各位看到已经不是这个时间了,但春见生日快乐(吧唧吧唧鼓掌)(什)


    第102章 神明未曾知晓之事


    春见淡竹声音意料之外地轻和, 仿佛能慢慢沉降下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但它真的没有辟邪驱鬼的功能……”


    灰羽列夫的声音闷在春见淡竹单薄的肩颈处,却没有起身去看那枚真的被春见淡竹一直握在手中的御守。


    他稍稍偏过头去, 盯着春见淡竹脖颈处半长的发尾。


    大概这是春见淡竹最习惯的长度,所以一直维持着没变。此刻春见淡竹稍有些不适应地偏头,头发戳在灰羽列夫脖子上,带来一阵细碎的痒意。


    但灰羽列夫不在乎。


    灰羽列夫随便动了动脖子, 将人更紧地抓住。


    人想象不到没有经历过的事,至少在这之前,春见淡竹很难想象出被人挂在身上, 压住肩膀动弹不得是个什么感觉。


    但现在他不需要想象了。


    因为灰羽列夫此刻就是这样挂在他身上的。


    对方微烫的皮肤透过衣料贴上来,和春见淡竹自身偏低的体温形成鲜明对比,存在感十足。


    并且由于受身高, 体重,力量,姿势等客观原因影响,春见淡竹尝试挣扎了一下,根本推不开他。


    ……算了。


    春见淡竹在心里暗自叹了口气。


    毕竟没提前和他说明就停下脚步确实是一款我的问题, 暂且让他多抱一会吧。


    他这样想着, 继续抬手顺毛似的,拍拍灰羽列夫的后背:“至少,我确实好好地站在这里。”


    昏暗的光线里,三人的剪影如墨色沉沉。


    精彩。


    明明就站在旁边, 但无人在意的尾长涉一时间不知道要用什么表情来面对眼前的一切。


    于是他只能摸摸鼻子悄然后撤离开现场, 去通知门外的人, 说下一组出来的人不用跳出来吓人。


    怎么说呢……


    暂且先把空间留给爱聊天的人吧。


    *


    走出幽暗的树林,灯光亮得像是从原始社会重回现代文明。


    不远处日向翔阳正和影山飞雄互相瞪眼争论『更早尖叫』和『更早拔腿就跑』应该算哪个输, 无论是人还是声音都相当有辨识度。


    这片吵吵嚷嚷里,孤爪研磨独自坐在入口附近,手指在游戏机上快速翻飞,声线平稳:“恭喜通关。”


    他说话面无表情,全程头也不抬,只有瞳孔里倒映着屏幕不断变换的光。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屏幕里亮起了绚烂的通关特效,孤爪研磨才补充一句:“要回去的话走右边那条路。”


    春见淡竹下意识要点头,旋即意识到对方没抬头,根本没看自己,于是说了声谢谢看向灰羽列夫。


    接收到眼神的灰羽列夫觉得自己懂了:“春见你累了吗?”


    只是想问灰羽列夫要不要回去的春见淡竹:……


    算了。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灰羽列夫说的也没错,敏锐的家伙真可怕。


    春见淡竹顺势点头应下,两人拐进缀着明亮灯光的小径往回走。


    有夏蝉濒死,翻躺在灯下发出最后的嘶鸣,春见淡竹从他质地偏硬的外翅旁踩过,衣摆随之轻轻摇曳。


    “这个,”春见淡竹把一直握在手里的御守递到灰羽列夫眼前,“毕竟是你很珍惜的东西。”


    御守虽然不算新,但看得出来有被好好收敛。这条路的灯光太过充足,明亮光线下御守的绣线仍能反射出一抹含蓄的光来。


    灰羽列夫下意识伸手去接,却在指尖即将触碰到之前顿住了:“我已经把它给你了。”


    所以现在,这是你的东西。


    灰羽列夫眼神怪固执的,春见淡竹也不再推辞,有些无奈地道:“那我就收下了。”


    “算是我人生中获得的,第一个御守。”


    “唉?!真的吗?”灰羽列夫猛地抬起头,“春见你以前从来没有过吗?”


    “初诣或者有什么事要求的时候,大家不都会买吗?”


    “没有。”春见淡竹回答得干脆。


    他迈开步子沿着灯光通明的小径继续往前走,鞋底擦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我不太需要这个。”


    “为什么?”灰羽列夫快步跟上。


    此人身高腿长,春见淡竹真想要甩开他都得多花点功夫:“不是很常见吗,希望学业进步,比赛胜利,或者身体健康之类的。”


    领先半步的春见淡竹学俶然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灰羽列夫跟着刹车。


    月光和灯光交织,在春见淡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大概是因为,就像我不太相信『鬼』这种东西一样。”


    他的语气很平静,清晰说出后半句话:“我同样不相信神明存在。”


    “?!”


    不信神明之类的其实是件很正常的事情,但灰羽列夫总觉得不对:“那……春见你新年参拜的时候,在想什么?只是弯下腰去,什么都不想吗?”


    站在庄严肃穆的神社阴影下,无论如何,都还是会配合着气氛稍微诚恳一些吧。


    他实在无法想象,那种仪式感满满的场合里居然真的会有人内心毫无波动。


    “愿望倒是许了。”春见淡竹简单回答。


    说实话如果可以的话,春见淡竹也没有那么在乎初诣。


    少年的目光投向来路,那边有人声隐隐传来。


    有风吹动了春见淡竹发梢,轻轻摇曳着路旁树木的枝叶发出刷啦啦的声响。银白色的月光如水泻地般流淌,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朦胧清冷的光晕里。


    春见淡竹抬头看向有些疑惑的灰羽列夫,唇角似乎勾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在月色下唯有那双总是显得过于平静的眼眸,在此时竟隐隐透出一种奇异的光彩,近乎蛊惑。


    “你想知道吗?”


    他轻声问:“我的愿望。”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灰羽列夫急切打断他。


    “噗。”春见淡竹终于还是没忍住笑了。


    “没关系。”他顿了顿,嗓子里还有未褪的笑意,“因为我的愿望,大概从一开始就是个伪命题。”


    “伪……什么?”灰羽列夫眨眨眼,这个词汇对他而言显然超纲了。


    “伪命题。”春见淡竹耐心重复了一遍。


    见后者依然顶着一张迷茫的脸,春见淡竹进一步解释:“我的愿望本身就是不成立的。”


    灰羽列夫更糊涂了:“什么意思?”


    春见淡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说道:“我当时许下的愿是……想要找到自己未来的路。”


    “怎么就说出来了啊!”虽然已经来不及了,但灰羽列夫还是想捂他的嘴,脸上全是懊恼之色。


    “因为,”春见淡竹咬字相当清晰,他本身语速就偏慢,此刻更有种字正腔圆的念诵感,“就算神明真的存在,并且无意间听到了我的愿望心生怜悯想要随手帮一把,祂也无法真的替我实现。”


    “为什么?!”灰羽列夫有点慌。


    一方面是因为春见淡竹这么重要的愿望会有无法实现的风险;另一方面是隐隐觉得春见接下来的话会很重要,害怕自己又听不懂。


    春见淡竹抬手按在有些躁动不安的灰羽列夫的肩上,根本没有发力,灰羽列夫却真的安静下来。


    “因为,在走进神社,低头许下那个愿望之前,我就已经想好了——”


    春见淡竹目光变得深远,翠色瞳孔中仿佛有无数灯火和人群穿梭而过:“我要走的路。”


    风中捎带来了零星吵闹声,春见淡竹的声音在风里显得异常坚定,灰羽列夫肩膀一僵,下意识追问:“什么?”


    很奇怪的做法,对吧。春见淡竹想,毕竟很少有人会这么做。


    就像及川彻所说的那样,春见淡竹其实很擅长骗人。


    不仅仅是欺骗其他人。


    还有春见淡竹自己……乃至不知道是否真的存在的,高天原之上神明。


    春见淡竹一块全骗了。


    因为迷茫这个状态,有时候比笃定更安全,也更方便。


    当所有人都觉得你对前路一无所知之时,他们会给你更多的选择余地和更少的期待。


    所以春见淡竹向自己和神明说,他对前路感到迷茫;也对及川彻和日向翔阳说他不清楚未来到底会不会继续打排球。


    庄严的神龛前,总是萦绕着冷线香那幽冷微涩的气息,清脆的铃铛声在瓦榭间层层回荡。


    有迷惘少年闭眼双手合十,低头一拜。


    但其实自春见淡竹在神龛前合掌许愿的那一刻,垂眸的短暂黑暗里,他心中就已经清晰地知道——


    “我对神明撒谎了。”春见淡竹说。


    但至少现在,在这个月光皎洁的夜晚,有人知道了他真正的愿望。


    “我其实想试试,做职业球手。”


    不对,还是保守了。


    春见淡竹顿了一下,重新宣告:“我要成为职业排球手。”


    第103章 请聆听我的瑕疵


    严格来说这已经不算是愿望, 而是相当明确的目标了,灰羽列夫微微发怔,那向来双易于读懂的绿色眼眸里翻涌起无数种复杂情绪。


    惊讶、茫然, 随后是仿佛燃烧起来的,炽热的亮光。


    一向说话不过脑子的人喉咙滚动,把唾沫和支离破碎的话一并吞下去,更加用力地看着春见淡竹。


    春见淡竹静静站着, 毫无躲闪地迎向他的目光。


    分不清是旁边的白炽灯还是天际倾泻下的月光,那层洒落在他身上的清冷的光晕仿佛成了为他的银辉。


    像是月亮一样……灰羽列夫伸手顿在半空,在春见淡竹疑惑的视线里也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刚刚是想做什么来着?


    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灰羽列夫又张了张嘴,这一次,他终于真诚感叹道:“能这么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很厉害。”


    “厉害吗?”春见淡竹自我反问似的轻声,“也许吧。”


    “当然很厉害。”灰羽列夫快走两步终于凑到他面前,“你看我就不知道我之后要去做什么,我刚刚努力想了一下也没想到!”


    “春见你这么快就确定了目标,还不够厉害吗?”


    “……”


    春见淡竹没有立刻回应他。


    灯下夏虫还在不断嘶鸣, 两人的影子被分成深浅不一定好几道, 交错叠映。


    春见淡竹其实很清楚知道自己是个何等奇怪而麻烦的存在。


    他的内心仿佛能分成两个不同的自我,一个期待般地展望前路,笃定地朝着目标迈进;另一个却还在内心否定自己即将做出的一切选择。


    这种无休止的内在冲突,是春见淡竹为自己搭建出的, 迂回曲折的缓冲地带。


    他需要借由这一自我辩论自我否定的过程, 才能一步步缓慢地靠近那个真正渴望的目标。


    他需要时间, 需要足够漫长的时间,来说服那个暴露在外, 习惯于率先否认一切的别扭『表面』的自己。


    于是春见淡竹摇摇头,语气平静无波:“我是个很麻烦的人。”


    灰羽列夫:“啊?”


    灰羽列夫眉毛一拧,显然不太理解为什么话题会突然转到这里。


    但他还是立刻反驳:“春见你明明很好啊!”


    “谢谢。”春见淡竹突然无奈地抿了下唇。


    “列夫。”他叫了一声。


    灰羽列夫愣了一下,随即应道:“我在,春见。”


    短促,清晰,板正。春见淡竹觉得有些新奇,列夫这是在……紧张。


    远处一条木质长凳子静静地躺在光影交错处,春见淡竹想了想,便率先走过去坐下。


    灰羽列夫便紧跟着在他身旁落座,两人之间隔着一点不至于感受到彼此体温的记录,灯光从斜上方洒下在少年们发-撒下一片闪烁的星屑。


    有飞蛾不知疲倦地绕着灯罩旋转,偶尔“呲”一声撞上去,翅膀扑扇的风流细微可感。


    林中的叫声有些遥远,只有近处草丛里不知名虫豸的鸣叫和着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构成了夏夜独有的背景音。


    坐定后,春见淡竹微微侧过身,目光落在灰羽列夫仍带着些微困惑和专注的脸上。


    略带凉意的夜风拂动他额前的碎发,吹不散眸底凝聚的情绪。


    “列夫,”春见淡竹又重复了一遍,“我是个很麻烦的人。”


    说到这里,他又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视线微微下垂,落在自己放在自己不自觉用力蜷起的手指上。


    “我习惯把很多事情放在内心最深处。”半晌,他终于清晰出声道,“假装连自己也不知道它们的存在。”


    “新年的时候,我清晰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却根本不会承认。”


    “所以然花了很长的时间,自己和自己拉扯辩论,直到慢慢达成最终的自洽才允许那边被藏起来的东西,稍微探出头来。”


    春见淡竹正抬眼望向来,那双翠色的眸子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冽。


    灰羽列夫懂了:“所以你现在自洽了。”


    嗯,以最直接的方式理解最曲折复杂的东西,直奔结论,不愧是你。


    春见淡竹点点头。


    “我没有『很好』,列夫。”


    “在这个自己和自己较劲的漫长的过程里,一旦有其他人意图介入,过早触碰那些我还没整理好的部分……”


    春见淡竹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清晰:“我会对外发出攻击。”


    “所以我居然没有戳到你的时候吗。”灰羽列夫似懂非懂,“明明很多前辈评价我说话不看气氛来着。”


    嗯,能说出这种话确实是很不会看气氛了。


    春见淡竹伸手,掌心向上,好像是想要接住一缕流淌的光:“至少目前没有。”


    “那太好了。”灰羽列夫获得什么成就似的骄傲一笑,显得灿烂又傻气。


    春见淡竹的手在清冷的光线下显得修长而骨节分明,灰羽列夫想也没想,也伸出手去轻轻覆在春见淡竹微蜷的手指上。


    嗯,我的手指更长一点。


    春见淡竹:?


    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让春见淡竹猛地一颤,像被日光惊到的夜生花一般瞬间收手。


    微凉的指尖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仿佛带有生命力的暖意,并不灼人。春见淡竹下意识捻了捻手指,有些惊疑不定。


    “看。”灰羽列夫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全是得意,“没有攻击我。”


    “……”有傻乐的傻子。


    面对他,似乎任何复杂的情绪都显得多余。春见淡竹不去看他,别过头抽身站起来:“回去了。”


    他说着,率先迈开脚步背影如风中挺拔劲竹,衣摆猎猎做舞,好似坚定奔赴向某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哦,好!”灰羽列夫又立刻应声跟上,还不忘问一句,“春见你休息够了吗,刚才还说这么多话——”


    “哦对,我还是第一次听见你说这么多话。”


    春见淡竹脚步一顿,冷硬气质整段垮掉。


    他依然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向前走去。


    今夜,月明风清。


    *


    合宿的训练馆内,空气里弥漫着汗水与青春的气息,而暑假里无所事事的大学生黑尾铁朗几乎成了这里的常驻人口。


    “所以,他们俩到底怎么回事?”黑尾铁朗用胳膊肘轻碰身边缩在阴影里的孤爪研磨时,目光正投向场上扣球练习进行中的春见淡竹。


    话中的『他们俩』是谁不言而喻。


    “列夫那小子自上次试胆大会回来就怪怪的,训练时眼神老往春见那边飘,话还变少了,研磨你在终点那边真的没看到吗?”


    那天晚上灰羽列夫回来后,确实看着有点傻乐,可一连几天过去,似乎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


    这让他这个旁观且暗戳戳操心的前辈胃里像被猫挠似的不舒服。


    孤爪研磨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声音没什么起伏:“没有。”


    黑尾铁朗再问几遍都是没有,因为那两人根本没在终点呆多久:“你不如去问问枭谷那边,没准他们知道些什么。”


    “这我也知道,研磨。”黑尾铁朗幽幽叹了口气,如果不是年龄受限,他甚至想敬自己一杯。


    于是他只能闷闷地端起杯子喝口水,继续道:“枭谷那边也什么都没说。”


    “……”你真去问了啊。


    孤爪研磨心情复杂的看了自家幼驯染一眼。


    就在黑尾铁朗一边推测一边下意识地再次将视线投向春见淡竹时,却冷不丁地撞进了一双平静望过来的绿色眼眸里。


    春见淡竹刚完成一组练习,正抬手抹去额角的汗水,不知何时已经注意到了他们这边断断续续的关注。


    四目相对,黑尾铁朗瞬间噤声。


    孤爪研磨几乎同步察觉到了这微妙的气氛,悄无声息地又往后挪了半步,试图将自己彻底藏进更深的阴影里。


    春见淡竹微微眯了下眼,确认这并非巧合便径直朝他们走来。


    直到春见淡竹的影子笼罩上来安静地停在面前,黑尾铁朗才像是刚反应过来似的迅速站起身,抬眼时脸上已经挂起一个很黑尾的招牌笑:“怎么了春见?找我有什么事吗?”


    他的语气相当自然,仿佛刚才的对视不过是错觉,他也是真的才看见春见淡竹。


    春见淡竹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站在原地,微微仰头看着本比自己高上不少,又站得更高一点的黑尾铁朗。


    虽然是仰视,但那双澄澈的绿色眼睛直直地望过来,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


    像是要剥开一切客套和伪装,春见淡竹的眼神似乎能直抵黑尾铁朗有些遮遮掩掩的内心。


    坏了真的被发现了。


    黑尾铁朗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维持着热心好前辈的姿态:“有话就直说吧,没关系的。”


    毕竟春见可不像列夫那家伙结构简单如草履虫,以黑尾铁朗对春见淡竹的了解,这家伙能和研磨互相拆招,还是挺敏锐的。


    所以春见来找我干嘛?


    到底是注意到视线了,还是意识到问题了,还是单纯有事?


    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蚂蚱似的在黑尾铁朗心底到处蹦哒。


    就在他背后冷汗直流,飞速思考春见淡竹可能会怎么开口,而自己又该怎么想办法圆过去时,春见淡竹终于张嘴出声了。


    “黑尾前辈现在有空吗?”


    来了!


    黑尾铁朗精神一凛,仿佛已经在这个不怎么透风的密闭空间里嗅到了山雨欲来的味道。


    “有的有的。”不知道为什么黑尾铁朗总觉得自己声音有点狗腿,可能和心虚有关吧。


    “春见是有什么事情想要拜托我吗?没关系的你尽管说吧,作为前辈,能帮上忙的地方我一定不会拒绝的。”


    “嗯。”少年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那我能拜托黑尾前辈指点一下我的拦网吗?”


    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卡在喉咙里,黑尾铁朗全然一愣:“啊?”


    第104章 业绩为0的助攻小队


    黑尾铁朗, 灵魂升华。


    灯光,少年,扣球声, 春见淡竹站在看台下方仰头望着他,眼神平静。


    “不行吗?”


    “当,当然可以。”黑尾铁朗满口答应,声音因为心虚而提高。


    他以为春见淡竹会问“你在看什么”或者“黑尾前辈为什么会每天都来”之类的话。


    前者的答案是在看音驹命中注定的强劲对手的表现做好应战准备;后者的答案则是毕竟我是时间自由的大学生了, 又心系你们,来关心一下后辈总没错吧。


    考生黑尾铁朗信心满满地在心中预设了一堆腹稿,结果春见淡竹根本不往他的准备方向上出题, 就像他的期末考试一样。


    “倒不如说春见你真是找对人了。”


    黑尾铁朗跨过看台走下来,即便是这样仍然比春见淡竹高一点,他挺起胸膛给自己增加气势:“拦网这种事情找我指导绝对没问题!”


    他说着, 余光一扫就看见自己带出来的某位优秀学员正在瞥向这边,于是拉长声调把对方也扯进话题里:“你说对吧,阿月——”


    优秀毕业生月岛萤轻嗤一声移开视线。


    黑尾铁朗:……


    不愧是阿月。


    黑尾铁朗清清嗓子提高声音,强行把话题抢过来:“总之春见你就放心交给我好了,我一定能让你从入门到入……精通的。”


    他说完想了想, 最终还是决定硬用一点自己的预设答案:“谁叫我时间自由又心系后辈呢。”


    片刻之后, 春见淡竹,黑尾铁朗,还有黑尾铁朗带过的,上一届挂了拦网课程的复读生灰羽列夫, 三人一起在场地上找块地方站好。


    灰羽列夫左顾右盼, 然后举手发问:“赤苇前辈和日向不来吗?”


    我们不是在凑齐去年的队伍……黑尾铁朗有些无奈:“不, 就你们两个。”


    “为什么?”灰羽列夫不解追问。


    呵呵。


    黑尾铁朗咬牙切齿:“因为你的拦网实在是烂的可以。”


    “一没有人提醒你,就又开始万岁式拦网了是吧。”黑尾铁朗一说到这个, 额角就开始青筋直跳,“手开那么大是想和对面击掌,还是在和对面说对着这里打?”


    灰羽列夫被训得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可是上次比赛我拦下了好几个球……”


    黑尾铁朗毫不留情地戳破表象:“那是你运气好正好碰上了。”


    “并且大多时候,你拦得都不怎样。”


    一般而言,攻手都会有意识地对着前排偏矮的拦网手打,但唯独面对音驹时,对面都往最高的副攻那边对着打。


    简直就是马奇诺防线。


    黑尾铁朗无奈抿唇,转而看向春见淡竹:“春见你觉得拦网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时机和球路判断。”


    “果然。”


    ——果然是春见一贯的风格。


    黑尾铁朗了然。


    春见淡竹的拦网其实就是最典型的基础款预判拦网,通过观察对手习惯和动作提前预判球路进行起跳拦网。


    优点是如果判断准确,拦网点会更高一点,封锁也更严密,基本可以做到一人拦死。


    而缺点是——


    需要脑子。


    对预判拦网对观察力和球场经验也都有很高要求,一但预判失误或者被对面的假动作随意骗走的话就不容易复位,水灵灵和排球失之交臂。


    不过以春见的表现来看,这方面倒是不用太担心。


    春见淡竹的拦网其实大多数时候是够用的,但他现在的意思明显是想要再进一步。


    真好啊,要是列夫有这个精神就好了。


    黑尾铁朗也就随意一想,很快收敛思绪回来微笑道:“春见如果想要再进一步,去处理更麻烦的球的话,单纯靠身体素质硬吃肯定不行吧。”


    确实,春见淡竹点头。


    虽然他其实就是有硬吃的嫌疑,但有些球咬牙硬拦也拦不住。


    见他认同,黑尾铁朗嘴角的笑容越发扩大:“其实,我有一个提案,实在拦不住的球可以适当放出去,交给后排处理。”


    灰羽列夫:“这个我懂。”


    这个,灰羽列夫真的懂,并且实战里真的会用到。


    但很显然能用和能解释是两个纬度的事,灰羽列夫语言支离破碎地解释起来:“就是,嗯,不是所有球都要拼命拦死,有事就,就,自由人就在我们身后,可以帮忙让他借地轻松一点……选择一下之类的。”


    灰羽列夫语言系统不够用,连带着手比划,说了一堆也没聊到重点上,黑尾铁朗摇摇头:“不,你那完全是前排完全没拦住,芝山优生在帮你救而已。”


    如果让芝山优生来解释这个问题应该会清晰很多,让灰羽列夫来实在是有些为难他了。


    黑尾铁朗忍住扶额的冲动,刚想自己组织一下语言用更精炼的语言进行解释,却见春见淡竹已经点了点头。


    “拦网并非只有直接封死和防守失误两种状态。”春见淡竹声音平静,“可以有选择地去拦更有可能打的路线,放出后排容易接起的球或者难打的边边角角,赌他们会失误。”


    一种基于概率、场上形势和攻手心理的博弈,虽然有赌的成分,但确实是单人拦网时更好的选择。


    灰羽列夫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对对对!就是这样!”


    春见淡竹说得相当清晰了,黑尾铁朗有些惊讶地挑眉感叹:“你真的听懂他说话了啊。”


    “嗯。”春见淡竹已经垂着眸子下去,眼底的丝缕光芒也被睫毛挡住,外人看不出一点他的情绪。


    黑尾铁朗啧啧称奇,目光在场馆内巡视一圈,很快锁定目标。


    原本只坐着一个孤爪研磨的角落里,不知何时又长来一个橘色脑袋。


    日向翔阳正缠在孤爪研磨旁边,多半是在软磨硬泡拜托研磨帮他托球。


    突然间,孤爪研磨抬头看向这边。


    四目相对的瞬间,孤爪研磨就后悔抬头了。


    现在重新低头回去假装没看见还来得及吗……


    孤爪研磨在心底叹气,也知道答案是否定的。


    因为在他旁边的日向翔阳同样也已经抬起头来,眼神亮晶晶地和黑尾铁朗隔空对上眼神了。


    明明没有语言交流,但这两人愣是借助眼神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日向翔阳元气满满地跳下看台回头招呼研磨:“研磨,走了,练习!”


    我不记得我有答应过……


    孤爪研磨满脸写着乐意地被日向翔阳半拖半拽过来。


    黑尾铁朗完全无视了自家幼驯染幽幽地怨念,笑着迎上二人。


    “咳咳!”他清清嗓子,简单解释道,“毕竟技巧还是要用在实战里的,总之先试试看吧,在比赛里更能发现自身问题,我来给你们做裁判。”


    “好!”日向翔阳第一个举手欢呼。


    “哦哦!”灰羽列夫也兴奋附和。


    “嗯。”春见淡竹轻轻颔首。


    然后,四人一同回头看向了拖拖拉拉站在最后面的孤爪研磨。


    孤爪研磨:……


    孤爪研磨还能说什么呢,孤爪研磨只能认命地同意:“来了。”


    不过……


    孤爪研磨无气力微微抬眸,金色猫瞳扫过在场几人。


    小黑还是老样子,一碰到和排球相关的事情就完全忘了自己原本的打算想助攻列夫和春见了。


    不过,这倒也正常。


    毕竟,在黑尾铁朗的考虑优先级里,排球要遥遥领先于其他事情一大截吧。


    一旦开始打球,他就会不自觉地全身心投入,全然忘记了原本的计划。


    此刻,黑尾铁朗后者正对着孤爪研磨露出一个带着点得意笑容。


    孤爪研磨几乎能猜到黑尾铁朗此刻是在自得于自己会成为春见拜托的第一选择吧。


    ……不过,就算小黑真的有心在这里采取行动,大概也很难有成效吧。


    孤爪研磨近乎无声地再次叹息,认命地走向场上。


    ——原因并不复杂。


    此刻,在黑尾铁朗身边,孤爪研磨的余光里,灰羽列夫和春见淡竹的脸上都只有一种纯粹而情绪的情绪。


    对即将开始的,练习赛的全神贯注。


    ——大概列夫和春见现在脑子里,也只有排球吧。


    *


    事实上直到合宿快要结束,黑尾铁朗的努力看起来不能说是卓有成效,只能说是毫无效果。


    这俩人还是该干嘛干嘛,看起来和之前区别不大。


    黑尾铁朗手肘支在膝盖上唉声叹气,挫败得像一只被猫淋湿的大雨:“怎么就没效果呢。”


    孤爪研磨正盘腿坐在他旁边打游戏,闻言头也没抬:“原来你还没放弃啊。”


    “怎么可能放弃!”黑尾铁朗猛地坐直身体,发出尾巴被踩似的声音,“我明明那么努力地创造机会了!”


    他掰着手指开始细数自己的功劳:“特意安排他们两个一起练习,尽量让他们打配合;时不时用语言暗示引导一下;就连吃饭我都特意让列夫坐在春见旁边。”


    以上种种均以失败告终。


    孤爪研磨看着他细数功绩,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事实上让黑尾铁朗指挥别人谈恋爱,和外行指挥内行没有任何区别。


    不对,这是外行指挥外行。


    外行的黑尾铁朗烦躁地抓了抓自己到处支棱的黑发,又瘫了回去:“捞不动啊,根本捞不动。这两人就跟浮在水面上的木头一样,一捞一飘走,根本抓不住。”


    “这难道不好吗?”孤爪研磨反问,“毕竟他们现在这样看起来相处得还可以。”


    “但这样下去真的毫无进展啊,要是有其他人趁机先和春见告白就糟了。”黑尾铁朗长叹一声,望着远方出神反思,“到底是我的问题,还是他们的问题啊……”


    为什么不假设列夫被人告白。


    空气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孤爪研磨游戏机里传出的细微音效声。


    夕阳斜斜地洒进来,将地板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突然,黑尾铁朗一拍地板站了起来:“我决定了!”


    孤爪研磨被他吓得手一抖,赶紧急切操作几下,把手底下的游戏角色的命保住。


    他后撤半步,警惕道:“你又要干什么?”


    “我要拿出我的杀手锏了!”


    黑尾铁朗握紧拳头,眼中燃烧着最后的斗志:“如果这也没有效果的话,那我也没办法了。”


    “什么?”孤爪研磨微微挑眉。


    黑尾铁朗宣布什么重大计划似的声音沉沉,眉眼严肃压低道:“走吧,去游乐园。”


    孤爪研磨:“……?”


    他难得露出了明显的困惑表情,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游乐园?”


    “没错!”


    夕阳为黑尾铁朗镀上一层无私的金光,黑尾铁朗迎着太阳抬头远望,眼中盛满了熠熠的光,仿佛他看到的不是落日余晖,而是彼岸胜利的曙光。


    “毕竟,摩天轮可是著名的告白圣地!”


    第105章 看见春天


    好有自信的发言。


    孤爪研磨盯着自家幼驯染, 感到一阵无语。


    你的意思是说,要把毫无恋爱意识的两个人塞到一个小空间里,指望他们在摩天轮运转一圈的短短十几分钟的时间里灵光乍现, 想明白一切然后告白在一起是吗。


    比单手无奶通关动作游戏最高难度听起来更像是白日做梦。


    说不定做梦真的来得更快一些。


    单手无奶通关动作游戏最高难度其次。


    但看着黑尾铁朗那副不知为何颇有使命感,诡异地燃起来了的模样,孤爪研磨最后还是默默把吐槽咽了回去。


    算了,随便吧。


    于是, 行动力超强的黑尾铁朗很快和教练们商量,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居然真的在合宿结束的前一天,将众人全部打包送到了他精心选出游乐园里。


    “哇!”日向翔阳刚下车就兴奋地蹦哒起来, 模样和放野归山的小动物没差,“好大,好多人啊!”


    站在入口处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他仰头望着曲曲折折仿佛能穿破云层过山车轨道,眼睛亮得惊人。


    “我还是第一次和这么多人一起来游乐园!”灰羽列夫同样有些兴奋,仗着比周围人高出一截,新奇地四处打量。


    确实是好多人……无论是现场的还是同行的。


    春见淡竹有些不自在。


    七月过分灿烂的阳光随意洒落,一切看起来都明亮得过曝似的。


    鲜艳的衣物与飘荡的彩色气球在夏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人与人之间的空隙被压缩到极致, 手臂与手臂不经意地摩擦,肩膀与肩膀错身而过。


    起起伏伏的尖叫声里,地上有人会突然大笑;小丑将花里胡哨的气球分发给将他包围的小朋友。


    母亲紧紧攥着孩子的手提醒他不要被人潮冲散,孩子满口答应, 手里隐隐融化的冰淇淋散发着甜味。


    视线, 气味, 声音,触觉, 五感都被悉数占据,春见淡竹下意识后退半步,免得撞上前一个人的胳膊。


    日向翔阳一尾游鱼似的,轻易扎进人海的深处,然后被缘下力眼疾手脚一把握住了他命运的后颈。


    “别乱跑,日向。”缘下力一手抓着躁动的橘子头,甚至有注意力分到旁边脸色不太妙的春见淡竹身上,“春见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我没什么。”春见淡竹摇摇头。


    只是单纯人太多了,一时间不适应而已。


    以起彼伏的尖叫声为背景,摩天轮正以自己的节奏缓缓运转,大有与世无争岁月静好之意。


    “好大的摩天轮。”


    “哼哼。”闻言,黑尾铁朗有些得意地勾起嘴角。


    毕竟这可是他到处做攻略,精挑细选出来的游乐园,要的就是让两位男主角有充足时间不被外界打扰地面对面。


    他拍拍手道:“好了,各位。”


    众人目光下意识聚焦过来,黑尾铁朗脸上挂着一贯的笑:“今天的主要任务是放松,没有训练也没有比赛,大家就自由行动吧!”


    “想玩什么就玩什么,组队和单独行动也行可以,记得保持通讯通畅就好。”


    他说完头顶上一串尖叫恰好飞过去,黑尾铁朗趁机顿了一下:“接近闭馆的时候我们还在这个门口集合。”


    “哦——!” 日向翔阳第一个欢呼响应,立刻开始四处张望寻找目标,“过山车!我要坐这个最高的!”


    “我也去!” 影山飞雄长腿一迈立刻跟上去,两人突然开始竞速走,仿佛去晚一步设施就会原地消失。


    山口忠跟上月岛萤,谷地仁花左顾右盼决定先找个安全一点的项目,其他人也三三两两地散开,融入熙熙攘攘的人潮中,黑尾铁朗目光炯炯,视线锁定在灰羽列夫身上。


    快!列夫,就是现在,邀请春见一起啊!


    这么多游乐设施你随便选哪里都好!


    也许是他如有实质的期盼真的起了点作用,灰羽列夫指着远处如同巨龙般蜿蜒盘旋的过山车兴奋地转向春见淡竹:“春见,我们也去坐那个吧!”


    过山车。两人并肩坐在一起经历过一场跌宕起伏的冒险,心跳加速,吊桥效应,势必会拉近距离产生亲密感。


    确实是个好选择。


    黑尾铁朗阴暗地偷瞄着这边,在心里给列夫的选择鼓掌。


    事实上无论灰羽列夫选择哪个设施,他都只会感动地想这不是乱选的,都是有说法的,都是能刷好感度的。


    只能说是有点溺爱了。


    孤爪研磨自动坐下没关,就这么一小会他就已经找了阴凉处坐好了。


    自家幼驯染的样子实在是有些有碍观瞻,他没再去看,也将目光投到不远处的两人身上。


    春见淡竹顺着灰羽列夫所指的方向仰头看了眼。


    满载着游客和叫声的长条状承载工具在轨道上高速穿梭,春见淡竹点了点头:“好。”


    灰羽列夫眼睛刷地一下亮了。


    *


    过山车离心式似的高速运转,可能是想将乘客的五脏六腑都甩出去。


    一连串天旋地转之后,过山车终于缓缓停靠回站台,已经有不少新的游客等着上来了。


    春见淡竹面色如常地推开安全压杆,甚至因为渐渐习惯了喧嚣的人群显得更加放松一些。


    他侧头看向旁边的灰羽列夫,却发现这位不久前还兴奋无比的家伙此刻正紧紧抓着扶手,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明显是蔫了几分。


    “列夫?”春见淡竹叫他一声。


    慢慢回笼的意识被猛地往脑子里胡乱一塞,灰羽列夫浑身一颤:“我没事!”


    没人说你有事。


    虽然看起来不太像真没事的样子。


    也不止他一个人这样。


    “哈。”前面不远处,日向翔阳喘口去,撑着墙站好,“影山,我比你先下来,是我赢了!”


    “呵呵。”影山飞雄有些跌跌撞撞,后一步过去却依然要反驳,“怎么看,都应该是先被吓到的人输吧,笨蛋。”


    嗯,感觉是上一场争吵的延续。


    因为从试胆大会的林子里走出来的时候,春见淡竹也听到过类似的争论。


    两位脸上看起来也不太好,但就这样一边坚持说是这赢了,一边风风火火地跑去比试下一个项目。


    这时候灰羽列夫也缓过来了,松手从车上下来。


    “我们再去玩那个吧!”他手指向另一边同样尖叫声不断的设施。


    “……”春见淡竹看了看不太自然的灰羽列夫,又看了看那光是看着就让人头晕的设施,沉默了一下,最终还是应道,“嗯。”


    于是,接下来时间里似乎开始上演一场大型灰羽列夫受难记。


    从跳楼机下来,他的脸色有些发白;被甩得七荤八素的海盗船之后,他脚步都有些虚浮;就连相对温和些的大摆锤,也让他下来后扶着栏杆缓了好一会儿。


    还真是……“犟种。”


    “什么?”春见淡竹语气好像不太对劲,灰羽列夫本来整个人挂在栏杆上,闻言赶紧侧过头来看他。


    “我说你一根筋。”


    典型的人菜瘾大,玩不了也要硬玩,不是犟种是什么。


    春见淡竹想着,皱眉环顾四周最终指了指不远处一个相对安静长椅:“去那边休息一下吧,你也缓一缓。”


    灰羽列夫这次没再逞强,老老实实“哦”了一声,跟着走过去坐下。


    他高大的身躯蜷缩在长椅上,看起来有点可怜巴巴的,即使这样也不忘振振有词道:“不管怎样,看到了就会忍不住想试试吧!难道春见你不是这样吗?”


    人在极度无语的时候,真的会想笑,春见淡竹这下心里就只剩下无奈了。


    他叮嘱灰羽列夫在这里多休息一阵等他回来,自己则摇摇头,转身汇入人流里。


    灰羽列夫闭眼向后躺靠在长椅背上,努力平复着仍在翻腾的胃和晕眩感。


    夏日的阳光透过层层树叶的缝隙,在灰羽列夫脸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眼前一阵明明灭灭,他觉得有点烦躁,又没心情抬手去挡。


    时间在这里的迷糊中变得无法估计,不知过了多久一片阴影笼罩下来,隐约带着一丝微甜的凉意。


    灰羽列夫睁开眼,看到正是春见淡竹去而复返,手里比之前多了两杯饮料。


    “拿着这个。”春见淡竹将其中一杯递在他面前晃了晃。


    眼前的人逆着光站着,过分灿烂的阳光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他细碎的棕发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发梢跳跃着点点光斑,像是缀满了细小的星辰。


    灰羽列夫觉得自己可能真是有点晕了。


    因为他居然觉得一向给人以冷感的春见淡竹,此刻简直像是阳光一样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明亮。


    春见淡竹正阳绿的眼眸里清晰地倒映出灰羽列夫有些怔忪的身影。


    那目光温度不高,却奇异地带着一种抚平躁动的柔和。


    明明身处喧嚣燥热的盛夏,周围是鼎沸的人声与刺耳的尖叫,灰羽列夫却觉得自己在春见淡竹的眼中。


    ——看见了春天。


    第106章 摩天轮的顶点


    “拿好。”春见淡竹的声音清晰传来。


    在他愣怔的片刻, 春见淡竹已经将杯子塞进他手里,小水珠顺着这动作凝结成串向下滴落。


    灰羽列夫被冰得惊了一下,稍微回过神来:“这是什么?”


    他好奇发问。


    “你尝尝。”春见淡竹平静的语气里似乎带着点蛊惑。


    饮料, 冰的,就在自己手里。


    灰羽列夫对春见淡竹递来的东西毫无戒心,接过杯子就毫不犹豫喝一大口。


    然后下一秒,他就像是被饮料打了一般, 整张脸瞬间皱成一团。


    “好、好酸!”他皱着五官勉强咽下那口冰凉的液体,委屈抬头。


    酸味在口腔里爆炸,刺得他眼眶瞬间泛上水汽。


    是冰镇酸梅汤, 而且似乎没加什么糖,纯粹的酸味此刻正在他神经元里大呼小叫得逃窜,实在刺激。


    “嗯, 看来味觉没问题。”春见淡竹应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波澜。


    但他眼眸里闪烁的微光和唇角那抹向上牵起的细小弧度,都明确无误地传达出一个信息。


    ——他在笑,带着点幸灾乐祸的笑意。


    “我有问题!”


    灰羽列夫愤愤喊着,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春见淡竹一般不会露出这种带着点捉弄意味的笑容, 但现在大概不算是一般情况。


    天呐, 春见居然会有这种表情灰羽列夫恍惚想着。


    “咳咳。”


    春见淡竹清嗓子似的轻轻咳嗽了两声,正色解释道:“这个可以让你好受一点。”


    “真的吗?”灰羽列夫将信将疑。


    “嗯。”春见淡竹一本正经地点头解释道,“酸梅汤能理气中和,降逆至呕, 缓解头晕恶心, 理论上对现在的你来说是有用的。”


    灰羽列夫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低头看着手里那杯纯酸无糖的液体,挣扎片刻又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


    “唔——!”


    灰羽列夫又被酸味打了一拳, 五官再度不受控制地紧紧皱在了一起。


    “噗。”一声很轻微的笑声从旁边传来,灰羽列夫幽怨看去,果然看到春见淡竹正在收敛笑意。


    “春见!”


    “抱歉抱歉。”春见淡竹抿了下唇,但眼中的笑意还没完全褪去,“真有这么酸吗。”


    灰羽列夫表情悲壮地愤愤点头。


    “那……”春见淡竹把另一杯杯饮料递过去,“喝点这个缓缓吧。”


    灰羽列夫终于警惕起来:“这杯又是什么?”


    春见淡竹晃了晃手中的杯子,冰块在里面咕噜噜碰撞:“这杯是甜的。”


    “真的?”灰羽列夫半信半疑地凑近试图闻一下。


    确实是一股甜味萦绕在鼻尖,与方才那杯酸得令人发指的东西截然不同。


    “蜂蜜果茶。”春见淡竹简单解释着,又将杯子往前递出半分,“你试试。”


    灰羽列夫这才放下戒备,犹豫地喝了一点,饮料带着清甜的滋味在舌尖绽开,柔和地抚慰着刚刚被酸梅汤袭击的味蕾。


    “这个好喝!”他捧着杯子猛抬头,眼睛亮晶晶的。


    微凉的感觉贴在掌心上,灰羽列夫笑容在零星光斑下灿烂又真诚:“谢谢。”


    不这杯是我买给自己的……


    春见淡竹有些无奈,但话在心里转了一圈到底没说什么,也跟着坐下来。


    树影摇曳间,斑驳的光点随着枝叶的晃动,在并肩坐着的两人身上轻盈地跳跃流转。


    一时无人说话。


    灰羽列夫不知道在傻乐什么,春见淡竹就坐在他旁边,目光像是落在远方虚焦的一点上。


    空气里流淌着一种无需言语填满的安静。不远处的尖叫与欢笑声仿佛被轻柔地滤过成模糊而遥远的影子。唯有只树叶沙沙的轻响,和彼此清浅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气氛真好啊。”不远处,猫在树后,完美隐匿身形的黑尾铁朗感动得简直要落下泪来。


    天知道他为这两个迟钝家伙操了多少心。


    “研磨你看到了吗!这画面!多和谐默契!多自然又美好!这就是青春啊!”


    气氛都已经铺垫到这里了,这次一定能成功吧!


    被他cue到的孤爪研磨:……


    孤爪研磨又一次怀疑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如果可以的话,他宁愿在车底。


    *


    这家游乐园确实以其巨大的摩天轮而闻名。


    即使隔着大半个园区都能清晰地看到那巨大的轮盘正以恒定的节奏在空中缓慢运转,成为蓝天背景下最醒目的地标。


    更换了更温和项目,慢慢一路晃悠过来的春见淡竹和灰羽列夫两人,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它的脚下。


    “哇——!”灰羽列夫仰起头,发出惊叹。


    离得近了,摩天轮的规模更显惊人,他兴奋地拽了拽春见淡竹的袖子:“春见,我们坐这个吧!”


    也行,毕竟来都来了。


    春见淡竹微微颔首,也抬起了头。


    因为离得太近,他甚至无法将这庞然大物尽收眼底,视线需要努力向上延伸,才能勉强追索到轮盘的顶端,那里仿佛已经触及了漂浮的云絮。


    在那里,有一个关于恋爱和永恒的传言。


    也就是因此,这里成双成对的情侣占比明显要高很多。


    不过灰羽列夫明显不在乎这个,他只是兴冲冲地拉着春见淡竹乘上去。


    合拢的门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内部空间比想象中要宽敞一些,两侧是巨大的透明玻璃窗方便看风景。


    春见淡竹和灰羽列夫相对而坐,伴随着机械运转的声音,世界在脚下逐渐铺展开来。


    起初还能清晰地看到地面上排队人群的面孔,但很快那些面孔就模糊成了无法辨别的色块,城市街景仿佛等比微缩一般在视野里向外扩展。


    灰羽列夫贴在玻璃上看街巷越来越小,忍不住有些兴奋。


    “好厉害,视野很好啊。”他说,“怪不得排队的人这么多。”


    他们大概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排的……


    春见淡竹想着,简单回答:“嗯,这里应该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不过能不能看清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也正别回头看向窗外,眼底倒映着连绵的色彩。


    轿厢还在稳步上升,已经超过了园区里最高的过山车轨道的上方。


    地面上的声音彻底远去,在这个悬于高空所以绝对私密的小小空间里,仿佛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在这里,无论说什么,春见都只能听着,无处可逃吧。


    灰羽列夫突然想到这件事。


    不过迄今为止,他倒也没有真的遇到过春见淡竹会直接走掉的情况,大多数时候他都只是会用沉默来表达自己的无奈。


    和这个念头一同突然冒出来的,还有那晚在昏暗灯光下,春见淡竹微微低着头说自己『其实是个很麻烦的人』的画面。


    春见淡竹眸中光华半敛,说得相当确信。


    但灰羽列夫从不这么觉得。


    春见淡竹永远是认真的、沉静的,像深潭里幽幽的水一般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虽然气质偏冷,但绝非非拒人千里的冰冷,只是不那么热烈外放,比较有分寸感而已。


    春见淡竹甚至不需要做什么,只需静静地站在那里,就能让灰羽列夫感到安定,不自觉也跟着收敛几分。


    相比之下,他觉得自己可比春见淡竹麻烦多了。


    毕竟考虑到他在排球场上那些层出不穷的小品操作和奇特脑回路,如果春见淡竹都能称得上麻烦的话,那他算什么。


    算他耐骂耐训吗?


    “春见。”灰羽列夫忽然出声打破平静。


    他转过头去,语气是罕见的认真:“你再变得麻烦一点也没关系的。”


    你在说什么梦话?


    春见淡竹微微一怔,疑惑地看向灰羽列夫。


    “我是说真的。”灰羽列夫开始掰着手指头数,“你看,你特别靠谱,学东西又快,也很有耐心很少因为我打得烂生气……”


    “反正,我觉得很好!”


    这家伙……突然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


    终于明白过来的春见淡竹一时间有些慌乱。


    这和黑历史被公开处刑有什么区别啊!


    如果不是深知灰羽列夫脑子里就是缺根筋,他几乎要误以为这是什么奇怪表白的前奏了。


    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爬上耳廓,并且有向脸颊蔓延的趋势。


    春见淡竹感到一阵罕见的窘迫,他试图打断:“你等一下……”


    “而且!”灰羽列夫显然正处于自己的节奏里,完全不管春见淡竹的死活,继续滔滔不绝,“你觉得你自己麻烦,但麻烦一点怎么了?”


    “每个人都会有点麻烦的地方,特别好的人有点小性格怎么了!不是说那个……人无完人吗?春见你就算不是完人,也已经很接近了吧!”


    不是,啥啊!


    春见淡竹中途几次想开口,都被这连珠炮一样的真诚堵了回去。


    逃不掉,在这高空之上根本没地方可逃。


    春见淡竹只能自欺欺人地侧过脸去,避开对方那过于坦率过于炽热的目光。


    就在这时,摩天轮恰好攀升至最高点。


    视野所及之处,只剩下一片无垠的澄澈蔚蓝,连绵的云层仿佛触手可及,阳光将整个轿厢映照得一片透亮。


    灰羽列夫这片纯粹的蓝色背景里望向春见淡竹,理直气壮地震声喊道:“所以麻烦一点又怎么了!”


    “就算很麻烦,春见你也绝对是很好、很好的人!”


    他话音落下,轿厢内一片寂静。


    春见淡竹固执地没有转头,只是碎发下的耳朵被闷得太狠了,很烫。


    “你真是……”他声音低得近乎消失,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突然间……都在说些什么啊……”


    第107章 烟花的声音


    “研磨, 你说他们现在在做什么。”


    仰头看着那个轿厢缓缓升上去,升到抬头会被太阳晃眼睛的高度,黑尾铁朗突然出声问道。


    这我哪知道……孤爪研磨抬头望天。


    我只知道我们现在看起来像stk。


    许是有风, 云在蓝天中悠悠流动,孤爪研磨盯着看了一阵,突然又被旁边黑尾铁朗激动地一拍肩膀:“哦哦!到最高点了!”


    黑尾铁朗握拳,声音里是根本压不住的激动:“就是现在, 加油啊!”


    “……”孤爪研磨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身边彻底燃起来的幼驯染,默默地把自己的肩膀从对方手里抖出来,往旁边挪了小半步试图划清界限。


    “太显眼了, 小黑。”他出声提醒。


    摩天轮依然不紧不慢地规律运行,轿厢终于在黑尾铁朗的热切注视下平稳地回到了地面。


    门刚一打开,就有一道身影率先低着头冲出来, 逃跑般迅速汇进人潮中。


    “嗯?”黑尾铁朗一愣,“那是春见?”


    这是什么反应?


    他愕然看向春见淡竹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那个孤零零站在轿厢门口,一脸状况外的灰羽列夫,决定上去问清楚。


    说干就干, 黑尾铁朗立刻调整成『好巧啊』的惊讶模样凑上去。


    “哟, 列夫!真巧啊。”他装模作样地寒暄两句,随即话锋一转直奔主题,“你不是和春见一起吗,春见人呢?”


    演了, 但只演了一点点, 也就神经过于大条的灰羽列夫不觉得有什么不问题了。


    他眨眨双清澈的眼睛, 诚恳道:“春见让我等会再过去找他。”


    他说着往前面指了指,孤爪研磨顺势看去, 眼前人来人往,那抹清瘦的身影靠在电线桩下,低头把脸埋在臂弯里。


    这姿态,比起被气走了,更像是……逃走了?


    孤爪研磨眸光晃荡。


    这下真有些好奇摩天轮上发生了什么了。


    “这样啊。”黑尾铁朗煞有介事地点头拍拍灰羽列夫肩膀,“那你就乖乖在这儿等会儿吧,听春见的不会有错。”


    灰羽列夫“哦”了一声,真就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仰头开始研究起摩天轮的机械结构。


    “……小黑。”孤爪研磨无声地叹了口气,情绪相当复杂:“有时候我觉得,说不定列夫这种性格才是最难对付的。”


    黑尾铁朗深以为然。


    他也看了眼不远处明显处于混沌状态的乌野后辈,嘴角勾起一个更大的弧度。


    “到底嘛,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们在没在一起……”


    他低声笑道,有一种终于计划通的欣慰:“但至少这次,效果拔群啊。”


    ——没在一起。


    黑尾铁朗后续知道这个结果的时候只能自我安慰说至少有进展。


    合宿就要结束了,他也是真的没招了,黑尾铁朗最后只能长叹一口气,把这个艰巨又光荣的任务交到孤爪研磨手中。


    孤爪研磨:“……”


    孤爪研磨也长叹一口气,看着觉得等的时间够久了的灰羽列夫和他们说完再见就转头去找春见淡竹。


    我来?


    真的假的?


    *


    合宿结束,但常规训练还是要继续的。


    至少对于乌野而言,整个七月都还有训练计划。


    暑假的中段,七月的末尾,天气依然闷热,蝉也依旧在略显粘稠的空气里嘶鸣,仿佛不知疲倦为何物。


    训练间隙的短暂休息,春见淡竹随手将杯子放在一边,抬头望了眼排球馆那扇开得很高的窗。


    旧木窗楞和铁栅栏将天空框取切割成一格格流动的湛蓝。


    “啊!马上就要到烟火大会了啊!”比窗外太阳更有活力的,是日向翔阳。


    他的声音从前排传来:“就在下周!我们大家一起去吧!”


    “哦!”经他这么一提醒,其他人也想起来有这么一回事了。


    田中龙之介立刻走过来大声响应:“当然要去!这可是夏天的灵魂,夏日的精髓啊!”


    ——要是清水学姐他们也在就更好了。


    山口忠回忆了一下:“听说今年的规模还挺大的。”


    “那就更去了!”西谷夕不知何时已经蹿到了日向旁边,兴奋地勾上后者脖子,“烟火,祭典,还有热闹的集市,一年就这么一次确实是不能错过了啊!”


    ——对啊,龙!要是清水学姐他们也还在就好了!


    两人就这样一左一右隔着日向翔阳惺惺相惜地仙家对话,都是一脸沉痛之色。


    “你们俩快起来,别把日向压下去了。”缘下力悄然出现在两人身后,一手一个提溜起来,也加入到对话中:“周末的话正好我们也没有训练,倒是可以一起去逛一逛。”


    “好耶!”日向翔阳发出欢呼。


    “咳咳。”乌养系心清清嗓子,示意这群小兔崽子他还在这里。


    “哦!”日向翔阳瞬间觉得自己懂了:“乌养教练你也要来吗?”


    乌养系心:“……”


    “我就算了,你们自己讨论就行。”乌养系心有些无奈,“到时候注意安全,这种关键时候受伤了很麻烦的。”


    “是!”


    年轻的队员们围拢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夏夜,浴衣,小吃,游戏,满天烟火,空气里隐隐浮动着愉悦之情。


    乌养系心目光落到依然安静坐着,没有加入热烈讨论的的春见淡竹身上:“春见你不打算去吗?”


    春见淡竹肉眼可见地顿了一下,然后缓缓道:“要去的。”


    “嗯嗯!春见肯定会来的!”日向翔阳肯定了他的说法。


    “真期待啊,烟花。”


    缘下力抬手下压,连带着热切的讨论声一并压下去:“那么就定在当天下午的商业街附近集合吧,可以先去四处逛一逛。”


    “嗯嗯!就这么说定了——春见你听到了吗?”


    声音这么大我肯定能听见。


    春见淡竹眼中流露出一丝笑意,他朗声道:“我会按时到的。”


    *


    然而到了约定当天的上午,天色阴沉。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密集雨点哗哗往下砸,仿佛永无安宁之时。


    第二天,雨水在窗外穿成连绵不绝的珠帘,看起来没有要停歇的意思。


    第三天,仍是如此,一眼望出去都看不见远处来人。


    如果按照这个雨势继续下去,烟火大会一推再推,恐怕只有取消的份了。


    『怎么会这样——』日向翔阳的哀嚎隔着手机屏幕都感受到。


    『不会真的要取消了吧!不要啊!大家都是期待了很久的啊!』


    『我再去多做几个晴天娃娃,明天一定要放晴啊!拜托拜托了!』


    字里行间的不甘简直要溢出来。


    春见淡竹也只能叹口气安抚他两句。


    房间里因连日的阴雨而显得安静,春见淡竹把灯打开,就这样望向窗外,心中那点未曾言明的期待也如同被雨水打湿一般无声熄灭,连一点烟都没剩下。


    毕竟就算真的直接宣布取消,他那微不足道的个人意愿也起不到任何作用,整个乌野排球部的集体意愿加起来也一样。


    春见淡竹如此想着,起身去把窗户拉开一条缝。


    纷飞的雨丝打在脸上,湿润的凉风裹挟着沉重雨声挤进来,瞬间侵占了原本的安静。


    窗外是被水汽晕染的沉沉暮色,天地被无尽的雨丝相连如网,春见淡竹就这样安静地听雨,静静伫立床边的身形几乎要和这片雨幕融为一体。


    桌上的手机突兀响起,嗡鸣声被压在雨下,亮起的屏幕上显示出来电人的名字。


    ——灰羽列夫。


    为什么是电话?


    春见淡竹微微蹙眉。


    他向来不喜欢这种需要他及时做出反应的交流方式,平时也是line和邮件用的更多。


    不过倒也不会直接冷冰冰地拒接。


    春见淡竹抿了下唇,还是伸手把电话接起来。


    “喂——春见!听得到吗?”


    电话刚一接通,那边就传来一阵喧闹声。


    不只是灰羽列夫刻意拔高的声音,还有模模糊糊的其他人的声音。


    音乐声,说话声,笑声,重重声音混沌交织在一起,所以灰羽列夫才不得不提高音量保证春见淡竹能听清自己的声音。


    “你今年去看烟火大会了吗?”他大声问。


    “我们这边推迟了。”春见淡竹将手机稍微拿远了些,目光依旧落在连绵不绝的雨上,雨丝上银亮亮反射着灯光。


    “因为一直在下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举办。”


    “啊……这样啊……”


    灰羽列夫那边传来一阵有些惋惜的声音,但旋即又被更高的兴致所取代:“没关系!”


    “春见,你猜猜我现在在哪里?”


    他的声音雀跃又神秘,但问题的答案毫无难度,背景音已经说明了一切。


    春见淡竹平静回答:“在烟火大会上。”


    “诶?!瞬间就猜到答案了!不愧是春见!”灰羽列夫兴致高昂,声音里全是兴奋,即使春见淡竹把手机拿远一些也不妨碍兴高采烈的傻气传过来,“正好,我们这边的烟花马上就要开始了!”


    他话音未落,电话那头的喧闹声似乎小了一些。


    隔着听筒,电话那边隐约传来了许多人一起倒数的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5——”


    “4——”


    “3——”


    “2——”


    “1——”


    砰!


    一声闷响,仿佛积蓄了许久的力量终于冲破束缚,穿透遥远的距离,混着交流电的细微杂音,在春见淡竹耳畔炸开。


    眼前是朦胧的雨幕和沉沉的暮色,沉甸甸的铅色里看不见星月,远处灯光被晕染成模糊不清的色块。


    湿润的空气带着泥土和清草的气息。


    然而,就在这片厚重无比的雨声里,春见淡竹确凿无疑清晰听见了。


    ——烟花粲然绽开的声音。


    第108章 极简主义告白


    “春见!你听到了吗?烟花的声音!”


    灰羽列夫的声音提高到有些嘶哑。


    雨声和电话那头人群的欢呼声混在一起, 紧接着,又一发烟花骤响升空。


    春见淡竹握着手机。


    雨水银线一般从眼前不断落下,电话那头不断传来爆破和欢呼的声音, 在他安静空白的房房间里掀起一阵涟漪。


    他几乎都能想到人群中灰羽列夫为了方便收音努力高举手机试图让他更清楚听到片刻热闹的场景。


    “嗯,我听到了。”他特意稍微提高一点声音,方便灰羽列夫听到。


    “对吧对吧!超级响!而且很漂亮——啊春见你看不见,刚刚那个是金色的, 很大一朵,像什么花,啊现在又来一个, 是绿色的!”


    灰羽列夫兀自在电话那边大呼小叫,支离破碎地试图将眼前的绚烂描述过去。


    春见淡竹安静听着。


    他听着那边喧闹的人声,噼里啪啦烟花炸响, 以及灰羽列夫的声音。


    他突然想起自己从摩天轮上落荒而逃时自己没理清楚的情绪。


    原来是这样。


    那些莫名其妙的在意,被轻易挑动起来的情绪。


    一切都有了解释。


    春见淡竹闭上眼,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窗外是冰冷的雨,电话里另一个温暖喧嚣的世界。


    “还真是……”春见淡竹声音轻得像是在呢喃,“傻子。”


    “什么?我吗?”灰羽列夫居然听到了, 忍不住自我怀疑, “春见你也这么说,难道我真的很傻吗?”


    春见淡竹清晰听到自己心里某个角落轰然坍塌的声音,伴随着窗外无尽的雨声,烟花和心跳的震颤交汇在一起。


    ——完了。


    我喜欢这傻子。


    *


    菅原孝支, 男, 大一师范生。


    正在自己的房间里窝着看书。


    屋内台灯柔和, 温度合适的茶就在手边,窗外不时有小孩子嬉闹着跑过去, 夏天的气氛格外活泼,一切都惬意而美好。


    菅原孝支随手将书翻过一页,手机突然振动一下。


    有消息发进来。


    菅原孝支随手拿起来,惊讶发现居然是春见淡竹。


    嗯?春见主动和我发消息,这是发生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了?


    菅原孝支饶有兴致地挑眉点开对话框。


    【春见:菅原学长,打扰了。】


    过分标准的开场,他甚至有齐全的标点符号。


    菅原孝支指尖往下一滑,就看到下面一条石破天惊的消息。


    【春见:我在犹豫要不要和喜欢的人告白】


    等等这对吗?这真的是春见发的消息?


    那个春见居然会有这样的烦恼吗?


    菅原孝支咳嗽两声,差点被自己呛到。


    他们不会玩大冒险拿自己开涮吧。


    ——但不管是不是,后辈都求助上门了,肯定不能放着不管,菅原孝支赶紧连滚带爬站起来去书架找书。


    他上学期选修了学生恋爱问题应对方法,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并且还是用在这曾经看似最乖巧的学弟身上。


    【菅原:所以春见是有喜欢的人吗,真好


    菅原:方便告诉我是个怎样的人吗?这样我也能更好的帮到你】


    消息刚发出去就显示为了已读,菅原孝支深吸一口气,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就看见新的消息弹出来。


    【春见:是列夫】


    “咳咳咳!”菅原孝支又差点被一口水呛住。


    如果春见淡竹此行的目的是想暗杀他,那他已经无限接近于成功两次了。


    菅原孝支把杯子放在一边放下杯子,用力眨眨眼,确认自己没看错。


    春见喜欢的人是……灰羽列夫?!


    音驹的副攻,技术不算好,思维有些跳脱,春见和他的交集大多是在合宿和比赛的时候。


    菅原孝支快速检索了相关画面,发现好像也不是什么很突然的事。


    训练结束后或者休息时间,灰羽列夫好像总是第一个凑到春见身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训练和比赛的时候也稍微有点较劲的意思。


    原来是这样吗。


    菅原孝支深吸一口气压下内心的惊讶,谨慎回复:【所以春见你现在在考虑什么?】


    *


    在考虑什么……


    窗玻璃上隐约倒映出春见淡竹的身影,镜中模糊的人影正抬眸望向自己,眼神里带着一种心绪被搅乱的怔忪。


    他握着手机,指尖无意识地在微凉的屏幕上摩挲。


    春见淡竹的人生计划里完全没有恋爱这一项目。


    他习惯将周围的人和事分门别类,理清关系,然后放在合适的位置上,维持相对稳定的平衡。


    灰羽列夫原本也该是其中之一。


    一个来自他校,和他关系关系尚可,有些吵闹但本质不坏的笨蛋。


    可现在,这个笨蛋带着他过于鲜活的气息闯了进来,扰乱了春见淡竹的一切。


    如果是别的什么问题他大概会选择就这么放着,搁置起来,不去处理,等自己慢慢自我和解把它捡起来。


    但灰羽列夫不行。


    毕竟灰羽列夫不是一件死物,不是一个可以无限期推迟的待办事项。


    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会跑会跳、会在他训练时突然从旁边冒出来,会在摩天轮升到最高点时突然开始说莫名其妙的话,会在祭典上和他分享烟花的人。


    真放着不处理的话,春见淡竹需要反复咀嚼那些因他而起的情绪波动。


    与其被动地让他继续干扰自己,不如……


    春见淡竹垂下眼睫,指尖在屏幕上敲下决定。


    【竹:我想好了,谢谢菅原学长


    竹:我后天会去告白的】


    *


    菅原孝支:?


    菅原孝支看着春见淡竹新发出来的消息,脑子里不断有问号刷新。


    等等?这思维跳跃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前脚春见还在犹豫要不要去告白,他只来得及问对一个问题,春见那边就已经做出决定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很难不好奇啊……


    菅原孝支试图理解这突如其来的进展:【呃……所以,为什么是后天?】


    好像也不是什么特殊日子啊?


    【春见:留下一天给自己做缓冲


    春见:我再,好好想想】


    嗯,不愧是春见。


    菅原孝支看着这行字,脑海中仿佛有一道灵光乍现。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说起来,一年级IH之后,你请了一整天假,不会也是在『好好想想』吧?】


    消息已读。


    片刻后,春见的回复跳了出来。


    【春见:嗯


    春见:当时我在考虑要不要退出排球部算了】


    菅原孝支,瞳孔震颤。


    【春见:我花了一天时间询问自己的意愿


    春见:然后还没问明白,就遇到了及川老师】


    后面的事情菅原孝支就隐约知道一点了,虽然不知道和及川彻有没有关系,春见淡竹最终没有选择退部。


    而这一次,春见再次需要一天的时间来『好好想想』,想的却是是否要向灰羽列夫告白。


    菅原孝支一时间心情复杂难言。


    他这位后辈平日里看起来安静疏离,很好说话,可一旦涉及到关乎自身道路和内心秩序的重要选择时,就会展现出一种近乎决然的执行力。


    【菅原:我明白了


    菅原:那就……按照你的步调来吧,我当然会无条件支持我的好学弟


    菅原:加油】


    消息发送出去,菅原孝支其实觉得结果或许不会太坏。


    毕竟在这么美好的夏天里,总会有好事发生的。


    *


    “咚!”


    一声闷响。


    日向翔阳的发球笔直飞来,直接砸向了心神不属的春见淡竹。


    春见淡竹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只觉得额角一痛紧接着眼前就黑了一瞬。


    他下意识地捂住被击中的地方,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啊!对、对不起!春见!你没事吧!”日向翔阳吓得魂飞魄散。


    “春见!?


    “头怎么样?晕不晕?”


    “还好吗?”


    众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关心他的状态,春见淡竹抬手揉揉被砸到的地方,摇头到:“我没事。”


    一片担忧的慌乱中,月岛萤凉凉地开口:“哦呀,精准制导,我们的小野人发球还是这么精准啊。”


    毕竟有发球命中影山飞雄后脑勺的前科,现有砸到春见淡竹,日向翔阳有些无地自容地涨红了脸:“月岛你!”


    月岛却没再看他,转而已经缓过神来放下手的春见淡竹。


    “接得不错。”后者的额角明显红了一块,但应该也没有更严重的问题了,月岛萤语气嘲讽:“不过下次接球能离我远点——血溅到我眼镜上的话,挺难擦的。”


    “万一你真被这种流弹砸出个好歹,我还得作为目击者去警察局录口供,很麻烦。”


    嗯,熟悉的月岛萤,熟悉的两边都嘲讽一遍。


    但这次确实是自己的问题,春见淡竹有些不好意思:“抱歉,刚刚在想事情没注意。”


    “让你们担心了。”


    “哈,”月岛短促地笑了一声,“那你能不能边上去想?站在球场上思考人生,勇气可嘉但智商存疑。”


    春见淡竹:……


    春见淡竹无言以对,只能沉默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到场边坐下。


    夏日的体育馆,空气黏稠得风吹不开。


    阳光透过高窗,在地板上投下窄窄的光带,空气里细小的飞尘在光柱中无声浮沉。


    击打排球的“砰砰”声、鞋底与地板摩擦令人头皮发麻尖啸,队员们短促的呼喝声……


    所有本应清晰且熟悉的声音仿佛被厚厚的毛玻璃隔绝在外,混成了嗡嗡作响的背景杂音。


    真的已经影响到了啊……


    我的日常。


    声音,模样,存在感,心跳声,某人留下的印记还真的和他本人一样喜欢在我这里上窜下跳。


    春见淡竹独自坐在喧嚣的边缘,像是下定某种决心般抿了下唇,点开了与灰羽列夫的聊天对话框。


    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的动作仿佛永恒。


    周围的喧嚣在这一刻彻底褪去,世界寂静无声,只剩下春见淡竹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春见淡竹长舒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在输入框里敲下一句极简的话,点击发送。


    *


    东京,音驹排球馆,刚结束训练的灰羽列夫走到场边,拿起手机就看到一条来自春见淡竹的未读消息。


    那双猫一般的瞳孔猛地瞪大,映着屏幕上的简短信息:


    【我喜欢你】。


    第109章 总之先行动起来


    春见说……喜欢我?


    什, 什么意思!


    灰羽列夫瞳孔都在剧烈震颤。


    过大的冲击海啸般席卷而来,直接卷走他为数不多的理智。


    异常的热量从脖子根一路扩散到头顶,发梢都冒着热气, 世界的声音仿佛瞬间被抽离,只剩下灰羽列夫自己脉搏鼓动的声音咚咚地不停撞击耳膜,一声比一声响亮,一声比一声急促。


    “砰!”


    一声突兀闷鸣响彻球场。


    音驹众人纷纷巡声看去, 发现是灰羽列夫莫名其妙窜起来,后脑勺撞在墙上又坐回去,手机也跟着摔在了地上。


    这又是在干什么?


    “没事吧?”路过的山本猛虎顺手帮他捡起手机, 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屏幕——


    “啊?”山本猛虎的声音瞬间拔高,差点没让手机经历二段摔。


    【春见:我喜欢你】


    短短的一句话,在这个环境下和空投炸弹没什么区别。


    空气凝固了一瞬, 随即——


    “喔噢——”


    “什么什么?!『我喜欢你』?真的假的?没发错人吗?”


    “春见?乌野的那个春见淡竹?!给列夫发的?!”


    “列夫你小子可以啊,不声不响干大事!”


    ——彻底炸开了锅。


    一群狗头军师的起哄声几乎要把体育馆的屋顶掀翻,场馆外树梢上打盹的野猫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浪惊得“喵”一声炸毛逃窜。


    “等等!冷静点!”芝山优生试图维持秩序,但效果甚微。


    福永招平凑近看了眼手机屏幕,然后一脸严肃地拍了拍还在疼痛里没缓过神来的灰羽列夫:“列夫, 你别死啊, 死了我们上哪再找这么高一根电线杆去。”


    “春见的话,果然只有乌野那个接应了吧?”山本猛虎摸着下巴分析,“他看着不像是能干出这种事的人啊。”


    “说不定是……大冒险输了?”相对冷静的芝山优生提出新的可能,“毕竟对方就只发了一句话, 别的什么也没说, 不要太冲动, 先问清楚为好吧。”


    “问什么?”灰羽列夫捂着后脑勺,眼神还是懵的。


    很显然, 他的大脑处理不了这么复杂的信息,现在已经彻底宕机了。


    但经芝山优生这么一提醒,其他人也反应过来了:“对,别光傻站着啊,先想想怎么回复。”


    灰羽列夫呆愣愣地摇头:“不、不知道……”


    “……”山本猛虎一拍椅子,“那你总该知道你自己喜不喜欢别人吧?”


    灰羽列夫大脑一片空白,继续摇头:“也不知道……”


    “啊?”山本猛虎不满,“这还能有什么知道不知道的?”


    这也太热闹了……


    孤爪研磨默默往旁边更挪开一点,金色猫瞳扫过闹哄哄的全场才开口冷静提醒:“不喜欢的话,直接拒绝掉比较好。”


    “拖着对双方都是困扰。”他补充。


    “不行!”


    这一次,灰羽列夫回答得异常迅速,完全是没有过脑子的脱口而出。


    孤爪研磨:“……”


    孤爪研磨无力地眨了眨眼,干脆低下头做总结陈词:“……行。”


    “至少现在,知道你喜不喜欢了。”


    音驹众人也立马反应过来,顿时爆发出一阵“原来如此”,“还得是研磨”,“这笨蛋没救了”之类的的响亮哄笑。


    屏幕已经暗了下去,隐约倒映出众人的身形,但那条讯息的残像却仍印在眼前。


    灰羽列夫突然想起了春见淡竹的声音。


    春见淡竹的声音和名字一样,不疾不徐,像冰一样永远带着凉意,给人以清淡疏离之感。


    但在叫他名字的时候,那清冷的嗓音又似乎带上了不一样的情绪。


    很淡,很轻,像风掠过耳边的轻响,灰羽列夫在此之前从未深思过那是什么。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脑中一直在疯狂搏动的声音其实源发于自己的心跳,灰羽列夫茫然按上咽喉。


    明明心脏没有窜上来,他的喉咙却卡着东西似的一阵发紧。


    “我……”


    他再次猛地站起来。


    这次,他没有一头撞在墙上:“我要去找他!”


    “哈?”众人一愣。


    “现在?”芝山优生看了一眼时间,“倒是来得及,但你就这么直接过去吗?”


    灰羽列夫眼神异常坚定:“我去找春见说清楚!”


    “然后……然后……”


    他“然后”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干脆抓起自己的包就要往外冲。


    “等等!”


    “别冲动啊!”


    “至少把衣服换了!”


    但周围人拼尽全力都拦不住一头向外狂奔的傻狗,只能无奈地去看坐在不远处,微笑看完整场闹剧的猫又教练。


    “让他去吧。”


    猫又育史乐呵呵地把手中杯子扣上,目光仿佛能透过墙壁看到那个奔向某个答案的少年。


    偶尔看看年轻人因为恋爱而手忙脚乱的样子,也挺有趣的。


    ——真是青春啊。


    *


    击球声,脚步声和队员们的呼喊声此起彼伏,乌野排球部下午的训练也如火如荼地正常进行中。


    春见淡竹“砰”一声扣下一记漂亮的斜线球轻盈落地,就听见有人敲门。


    众人下意识看去,一个满脸紧张地的同学从门口探进头来,目光直接落在春见淡竹身上。


    “那个……春见同学!外面有人找你!”


    报信的人声音有点紧张:“看起来不太好惹……呃,气势汹汹的,个子特别高,也不是我们学校的人。”


    “总之,你要去的话一定要注意一下!”


    “诶?!”没等春见淡竹反应过来,旁观日向翔阳第一个蹦了起来,“有人找春见麻烦?”


    “不行!我先去看看!”


    他话音未落,整个人就已经先飞快窜了出去,影山飞雄落后半步,竞速似的赶上他:“喂!呆子!你别一个人去!”


    这人表情严肃的时候看着有点凶恶,在这种情况下更显得像是准备撸袖子赶过去打架的。


    春见淡竹:“……?”


    “等等,可能不是……”


    春见淡竹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刚想开口叫住那两个行动快过脑子的单细胞组合就就发现这两人已经一前一后跑出去,连背影都快看不到了。


    不愧是快攻组合,不进攻的时候也快得离谱。


    春见淡竹只好无奈地起身跟了上去,留下排球馆内的一众队员面面相觑。


    “喂喂,真的假的?”田中龙之介眉毛一拧,“谁胆子这么大,找麻烦找到学校来了?”


    “不能只让他们三个去应对啊!”西谷夕立刻响应,中气十足。


    “走!”缘下力当机立断,脸上也罕见带上了严肃。


    于是以缘下力为首,乌野排球部一大群人浩浩荡荡杀向校门口,全员出动的架势堪比赛场出征。


    只是当这群人气气势汹汹冲到校门口,看到的却不是预想中剑拔弩张的场面。


    没有嚣张跋扈的不明外校生,也没有气氛紧张的双方对峙,只有一个眼熟高个子站在那里,慢动作有些局促和紧张。


    ——赫然是灰羽列夫。


    因为是急切跑过去的,他头发还有些凌乱,呼吸也未完全平复,加上高大的体型,远远看去,确实容易被误认为是来找茬的。


    还真是你……


    心中不妙的预感在一刻达到巅峰,春见淡竹快步上前,在灰羽列夫开口说出任何惊世骇俗话语之前,直接伸手精准捂住他的嘴。


    “唔?!”灰羽列夫瞪大眼睛。


    我就说怎么消息已读不回,没想到是直接跑到宫城来了……


    怎么说呢,一想到干出这事的人是灰羽列夫,一切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


    日向翔阳和影山飞雄愣在原地两脸懵逼,春见淡竹深吸一口气回头解释道:“没什么,只是列夫找我有点事,不用担心。”


    “原来是列夫啊。”看清来人,又听见春见淡竹声音镇定的解释,已经收起戒备的日向翔阳恍然大悟:“还以为是有人找春见的茬,看来只是误会。”


    影山飞雄也点点头:“那我们先回去了,你等会记得回来训练。”


    “没事就好。”后到一步的缘下力确认这确实只是误会一场也松了一口气。


    虽然说现在这么多人不怕找事,但春见淡竹真被人盯上了,防不胜防会相当棘手。


    “那春见你先和列夫聊聊吧。”缘下力相当体贴,“有事的话联系我。”


    春见淡竹从善如流:“好的,害大家担心了。”


    “原来是音驹的啊。”


    “没事没事,毕竟其他人也不认识列夫,警惕一点很正常。”


    “吓我一跳,没事就好,散了散了。”


    乌野众人见没什么问题,气氛顿时轻松下来。


    大家互相招呼着,三三两两地转身往回走。


    只有月岛萤看了看校门处还在对峙的两人,又看了看放下心去已经在打道回府的乌野众人,脸上露出了难以理解的微妙表情。


    ——你们真的不觉得这一幕有什么问题吗?


    ——是的。


    月岛萤环顾四周,除了他之外,好像真的没人觉得这情况有哪里不对劲。


    他无语地撇撇嘴嗤笑一下,也懒得掺和这件事,慢悠悠跟着大部队走了。


    等到乌野的人都离开了视线,校门口暂时恢复了安静,春见淡竹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放松了一点。


    “春见!”春见淡竹刚一放手,一直眨巴着眼睛看着他的灰羽列夫就立刻出声叫道。


    语气轻快,眼睛也亮晶晶的,灰羽列夫就这样毫无保留地专注看向春见淡竹。


    恍惚间,春见淡竹几乎能看见他背后有一条大尾巴在欢快摇晃。


    假期的校园门口人不多,只有还有部活的零星几个人可能路过。


    但这也很可怕,因为那意味着现在路过的每一个,几乎都认识春见淡竹。


    “春见你耳朵好红……”


    灰羽列夫一句话还没完全说出来,春见淡竹就猛地窜起来再度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你以为是谁害的!


    手底下隐隐发力,春见淡竹本来别过头去没敢看他清澈的双眼,现在又不太敢让他的目光继续落在自己耳朵上了。


    灰羽列夫看着他,眼神依旧无辜又明亮。


    “你等等。”


    春见淡竹瞪了一眼灰羽列夫,其实脸上也染着一抹显眼的红:“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第110章 不要狗塑你的恋人


    “我也喜欢春见!!!!”


    夏日日后的阳光依旧炽烈, 偏西的光源略微拉长地上万物的倒影,大多数人嫌暑气太蒸,这个点都是非必要不出门。


    风吹过树叶, 发出沙沙的声响,除此之外,就只有长久的虫鸟蝉鸣填充气氛的空白。


    灰羽列夫拽着春见淡竹的手腕,声音响亮到仿佛能遏制风流。


    只能说幸好周围没人……大概除了春见淡竹之外, 没有第三个人会听见这话。


    “……”手指上恍惚还残留着对方呼出的热度,手腕又直接被他抓在手里不放,偏高的热度源源不断贴着皮肤涌上来。


    春见淡竹蜷着手指, 一时间竟不知道要怎么摆放自己的四肢才对。


    灰羽列夫音量很高,语气里是毫无杂质的真诚,那声音里裹挟着的过高温度, 简直要将人直接灼伤。


    树梢的连绵的鸟鸣都俶然停了一瞬。


    春见淡竹下意识想抽回手,但只是轻轻一动,就立刻就有不容挣脱的坚定力道传来。


    总觉得春见淡竹很有可能转头跑掉的灰羽列夫很坚决地抓住他没放。


    就是因为不想出现这样的状况……


    春见淡竹突然有些不爽。


    一切都是滚烫灼热的。


    灰羽列夫贴着他手臂内侧的手心,高声宣言时的语气,还有自己皮肤上附着的不断攀升无法消退的温度。


    相比之下, 头顶那片夏日的烈阳都已经算不上什么了。


    就是因为不想出现这样, 不受自己掌控的情况,春见淡竹才试图在线上解决的。


    借助屏幕的阻隔,春见淡竹能形容解决大多数事情,但……灰羽列夫就这样直接跨过小半个日本冲到他面前, 紧紧抓着他不放。


    灰羽列夫的回应太过吓人, 事情发展已经完全脱离了春见淡竹预想的任何一种轨道。


    春见淡竹垂下眼眸, 表情隐约藏在碎发的阴影下,只有发梢随着他略显紊乱的呼吸微微起伏。


    “春见?”就算是灰羽列夫, 也能察觉到此刻的气氛不对。


    春见是不是……有点生气了?


    但……为什么?


    难道真的是大冒险吗?!


    灰羽列夫心脏跟着一阵紧张地狂跳,明明是在等待春见淡竹的宣判,却下意识想更加握住春见淡竹手腕。


    就在他忐忑不安时,听见春见淡竹终于慢慢说了一声:“嗯。”


    “我知道了。”


    “唉?!”灰羽列夫愣了一下,随即双眼深夜点灯一样唰地亮起来。


    “真的吗?太好了!”他兴奋凑上来,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我收到消息的时候吓了一跳,然后马上就过来了!因为不知道去哪找你想着去乌野总能遇到的所以就直接过去了……”


    还真是傻子啊……


    灰羽列夫的表情有点太耀眼了,春见淡竹还是没能挑战自我去直面,只能在心底无奈地轻叹一声。


    说到底,灰羽列夫又没做错什么。


    他又不懂春见淡竹内心莫名其妙的纠结,他只是单纯地喜欢春见淡竹,想立刻见到他而已。


    于是春见淡竹听着灰羽列夫逻辑混乱地描述自己一路从东京到宫城再一路找到乌野的心路历程,没忍住抬手揉揉对方的头。


    发丝偏长,所以不算扎手,感觉还行。


    唯一的问题是这家伙还是太高了点……


    灰羽列夫也不知道弯腰,只是站在原地一味地灿烂笑。


    春见淡竹的手顿了一下,收回去,突然对一味傻乐的灰羽列夫提出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你有考虑过等会怎么回去吗?”


    灰羽列夫明显是呆住了:“啊?”


    *


    好像……有没有灰羽列夫这个恋人,春见淡竹的日常都差不多。


    回复完某人挤满了感叹号的短短几行消息。春见淡竹看着熄灭屏幕中自己的眼睛,突然这么想。


    毕竟不在同一座城市,在这之前两人也算是一直保持着联系。


    加上IH大赛时间临近,无论是宫城的乌野,还是东京的音驹,重心都毫无悬念地倾斜到了最后的冲刺训练上。


    这两个赛区都算得上是地狱难度,能从中厮杀而出,成为地区代表的,都称得上一句强队。


    而现在,乌野与音驹,终于将在这片全国瞩目的舞台上,再度相遇。


    比赛进行至此,队伍数量锐减,场馆内越发人声鼎沸,空气里处处弥漫着兴奋和紧张混合酝酿的情绪。


    所有人站在这里的目标,从来都只有赢到最后。


    距离双方正式入场还有一小段时间,春见淡竹趁此机会去一趟洗手间,短暂地从这几乎令人窒息的备战氛围中抽离。


    然而,他刚走出洗手间,就在走廊被人堵住了去路。


    “春见淡竹。”


    来人身形高大,紧锁着眉头精准叫出他的名字。


    春见淡竹的身形在他的阴影里顿了顿,抬头看过去,一时间有些茫然。


    对面这人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浓烈到春见淡竹无法理解,仿佛和他有什么难以形容但又无法割舍的过去。


    但事实上……春见淡竹根本不记得他是谁。


    队服是山形县地区代表樱中央的,背号下有横线,好像……比我大一届?


    春见淡竹应该是他见过几次,脑子里稀有些模糊印象,但一时间想不起名字。


    “为什么不接受樱中央的邀请!”樱中央高校的主将行木千秋向他逼近一步,声音里压着质问。


    樱中央……


    哦,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春见淡竹这下想起来了。


    毕竟他国中是在山形县上学,毕业的时候的确收到过几所手形县学校排球部的邀请函。


    樱中央是其中之一,同时也是绝对的县内强豪。


    一般来说,收到这样的学校邀请,很少有人会拒绝。


    但那些邀请,字里行间承载的期望太过沉重,只是读着,字句就会沉甸甸地压在春见淡竹身上,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当时的春见淡竹无力承担一切期待,索性统统拒绝,逃到宫城。


    而眼前这个人,似乎在国中时期与他打过一两次照面,还说过“你很有天赋,但缺乏系统性训练,留在这种弱队太可惜了”之类的话。


    “为什么不来樱中央!”春见淡竹长久地不为所动,行木千秋脸上怒气更盛,低吼声在狭小通道里层层回荡。


    自从在赛场上见识过春见淡竹那稳定得近乎可怕的接传球后,他就一直在期待对方成为自己的队友。


    甚至为此,他不惜在升上高中部后说服教练,让樱中央破格向一个来自屡战屡败队伍的二传发出邀请。


    可他万万没想到,春见淡竹拒绝了所有橄榄枝,最终选择的竟是一支一开始根本没可能打进全国赛的队伍。


    他甚至……已经放弃了二传,走上了接应的道路。


    不知道是因为被轻视还是因为期望被辜负,无名的怒火烧上心头,行木千秋紧咬牙关:“你这家伙,到底将排球当成什么了!”


    嗯……是我不擅长应对的类型。春见淡竹在内心迅速做出判断。


    好麻烦,『把排球当什么了?』,这是什么话?


    怎么会有这种对别人的选择掌控欲这么强的人,简直比一开始逼问他『为什么不说自己会二传』的影山更烦人。


    “我可是,”行木千秋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从喉咙里挤出种近乎执拗的喑哑,“一直都在等你的托球啊。”


    “啊?”春见淡竹完全愣住了,瞳孔微微放大。


    这家伙……都在自顾自说些什么莫名其妙的话……


    一股烦躁感自心底升起,对方太过自以为是,他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反驳了。


    春见淡竹吸一口气,终于抬眸,清冷的目光直直看向行木千秋,反问:“那你现在的二传呢?”


    行木千秋的神情骤然空白了一瞬,像是猝不及防被什么东西卡住思维。


    “你期待的,不应该是他的传球吗?”


    行木千秋抢过话茬:“这不一样!”


    “……”因为语速偏慢,春见淡竹其实经常被人截走话头,但没有任何一次,春见淡竹会如此无语。


    肯定不一样,因为他才是真的,赛场上会给你传球的人。


    对二传不敬当心被挂网上。


    春见淡竹没再说话,只是用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他,像是能直接看穿行木千秋的一切。


    “你……”行木千秋张嘴,声音堵在了喉咙里。


    “春见——准备入场了——”


    通道后隐约传来日向翔阳充满活力的呼喊声,打破了两人之间僵持的气氛。


    春见淡竹借此机会,对行木千秋略微颔首:“我早已经拒绝了贵校的邀请,质问我并没有任何意义。”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还是多在意一下自己现在的队友吧。”


    “而我,也有我自己的伙伴。”


    “他们在找我,我就先失陪了,再见。”


    说完,春见淡竹不再看他,侧身从行木千秋身旁绕过,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行木千秋僵在原地,只能看着那道清瘦却笔挺的背影从惨白的灯光下快步走过,衣角带飞地迅速消失在拐角。


    隐约的,他听见那边传来零碎的对话声。


    “日向。”春见淡竹的声音。


    “春见刚刚是不是在和什么人说话?”这是春见淡竹队友的声音,很熟稔的语气。


    “嗯。”


    “春见的熟人?”


    “不算……”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最终被通道里更大的沉默所吞没。


    行木千秋依旧站在原地,仿佛他生来就是被放置在走廊里的一尊雕像。走廊顶灯投下冰冷光线,在地上打出一团分不清形状的阴影。


    许久,他才极轻地动了动嘴唇,像是在咀嚼这个陌生而苦涩的词汇般低声呢喃。


    “你的……伙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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