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马参将人未到声先至, 大嗓门随着营帐被掀开的动作进了来,一进门就看到林参将瞪他的眼神,随即就看到站在林参将身边的男人, 一身风尘仆仆却掩不住周身的凛冽气势, 听到声音凤眸轻扫过来, 马参将一个激灵,连忙上前:“臣眼拙, 没看到殿下在这,殿下勿怪。”
萧晏珩唇角轻勾,点了点头:“无事, 马参将不必多礼, 后面这几位是……”
跟着马参将一并进来的也是几名将领模样打扮的人,林参将连忙介绍着:“这是李参将王参将,还有这位, 是肖严肖都司。”
萧晏珩目光落在站在最后的男人身上,那人倒不是将领打扮, 一身白衣,长相斯文,不像个武将,看起来倒像个文臣。
“肖都司?”萧晏珩重复了一句,挑了挑眉。
林参将连忙解释道:“前几日也是肖都司率先发现了金齿国的异动, 才让我们能在对方突然的偷袭下及时防备, 所以我也便将他叫来了。”
萧晏珩点了点头, 没有再多问,重新将目光放在面前的舆图上:“既然都来了,便一并商讨后面如何应对。”
……
再出营帐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 萧晏珩面上有些难掩的疲色,林参将忙道:“臣已经命人给殿下备好了休息的营帐,这就叫人领着您过去。”
萧晏珩点了点头,连日里的奔波饶是他也有些疲累:“今日先如此定,朝廷的大军和粮草也在后方的路上,这几日暂且就辛苦邕州军渝州军的兄弟们了。”
林参将受宠若惊的连连摆手:“殿下言重了,这是我们的分内之事。”
萧晏珩没再多说,林参将站在原地,目送着他往营帐的方向走,转过身正想回去,却被不知何时站在后面的人吓了一跳:“嚯!肖严,你什么时候站在这的?”
肖严收回看着萧晏珩背影的目光,看向林参将,露出个笑:“我也是刚刚才出来。”
林参将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议完事了,早些回去歇息,后面还有硬仗要打。”
肖严点了点,跟着林参将往回走,似乎是不经意间开口:“我瞧着咱们这位太子殿下看着冷,但却没什么架子呢。”
林参将赞同的点头:“是,殿下文韬武略皆通,有殿下在,这场仗定能狠狠将那南蛮子打回去,有这样的太子殿下,是我们大昭的福气啊。”
说着走到了林参将的营帐,肖严目送他进去,低笑一声:“是啊,真是我们大昭的福气呢。”
*
许是连日奔波太过劳累,回到营帐简单洗漱完,萧晏珩便感觉困意突如其来,不多时便坠入了沉沉的梦境里。
“小子,把这捆柴背回去。”耳边一道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响起,萧晏珩愣愣的睁开眼。
“发什么呆!”来人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听不见老夫的话啊?又发呆,再不把柴背回去,我们两个晚上就没得柴火做饭了!”
说话的人从他身边绕过去,又回过头喊了他一声,示意他快跟上。
萧晏珩脑子有点糊涂,脚下却下意识的跟了上去。
前面的人回头看了他一眼,一边走一边语带笑意的道:“你这小子,大半年了也没说过几句话,老夫差点都以为救了个哑巴回来。”
萧晏珩张了张口,发现嗓子干涩,他又闭上了嘴,前面那个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老者也不管他有没有回复,自顾自的念叨着:“好了,放下柴火,去给我生柴。”
萧晏珩默默在灶台前坐下,老者手上动作飞快,一边说着话一边处理完一只野鸡:“今天给我们爷俩加个餐。”
“我看你这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模样,莫不是哪家大家公子啊?”
萧晏珩张张口,声音有些哑:“…我不记得了。”
老者也毫不意外,手上动作不停,点点头:“害,我也是白问,你从那上面掉下来,要不是撞见老夫,早就死了,哪还能记得住自己是谁。”
萧晏珩默默的烧着柴,老者还在念叨:“在老夫这呆了大半年了,我看你这身体也好的差不多了,还有最后十次针灸,能不能想的起来你的记忆,老夫是尽了力了。”
“多谢。”他听见自己声音沙哑,低声道谢,“谢谢您救了我的命,我…我不记得自己是谁,您的恩情,我无以为报。”
老者哼了声:“别跟老夫说这没用的,你以为老夫救你是为了钱财报酬吗?老夫是纯看心情,你也就是赶上了,行了,好好烧柴!吃了饭去喝药。”
……
萧晏珩猛的惊醒,急促的喘息着:“扶风!”
扶风听见萧晏珩的声音有些不同寻常的急切,连忙从营帐外进来:“殿下?”
“取纸笔来,快。”萧晏珩说话间,已经下了榻,随便披上一件外衣,“快!”
扶风不敢多问,连忙去准备,不多时,萧晏珩坐到桌上,他仔细的回忆着方才梦里的场景,那片林子深处一间独立的小屋,那名须发皆白的老者的模样,很快跃然纸上。
扶风不敢出声打扰,直到萧晏珩停下笔,向他看过来:“上次去查的这个地方还是毫无头绪吗?”
扶风摇了摇头:“没有什么明显的特征,暂时还查不到。”
萧晏珩点了点画像上那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沉思着道:“拿上这幅画,再去找。”
扶风应是下去,萧晏珩却已了无睡意,他站起身,目光沉沉的落在外面漆黑的夜空里,是第二次梦到这个场景了,到底是梦,还是他遗忘的曾经?
子不语怪力弄神,此时他却有些犹豫了。
*
天色微亮,主帐中几位将领便已到了营帐中。
萧晏珩手指点在舆图上蜿蜒的山脉之间:“昨夜骁骑营派出去探查的一队先锋如何回报的?”
“回殿下。”骁骑营营长踏出一步,“今晨已得到消息,金齿军后方部队还有约两日的脚程就能抵达栖山山脚下。”
“这里。”萧晏珩点了点山脉上的一处,“有一处瘴气沼泽,邕州素有易守难攻之名,但我们若想从这里绕到他们的后方,趁机先打他们个措手不及,诸位如何看,是否可行?”
林参将蹙眉:“这处瘴气沼泽范围颇广,瘴气蔓延数十里,连邕州打猎二十年的老猎户都不敢轻易靠近那处,我们想要从那条路奇袭,实在是不太容易。”
“太子殿下,林参将。”久未开口的肖严突然道,“臣有一计,只是有些冒险。”
萧晏珩看向他,颔首道:“你说说看。”
肖严上前一步,手指绕过萧晏珩方才指着的位置,停在右侧方一条几乎看不清的细线:“末将多年前曾追着一队山匪走过这条路,这条路靠近崖边,路窄且险,倒是没什么人知道。”
他看向萧晏珩:“这条路虽险,但是只需要半日边可到金齿军的后方,绕过去便是现在驻扎在城外的金齿军的北粮仓,属下若是成功绕了过去,一把火烧了那粮仓,想来定是大大的挫挫他们的锐气。
萧晏珩盯着他,凤眸带着沉思,半晌道:“走那条路,你有几成把握?”
肖严扬起一抹笑:“八成。”
营帐里安静了片刻,萧晏珩目光紧紧的落在他身上:“好,孤允了,肖都司即刻便带着五百精兵出发吧。”
寅时初。
主帐中,萧晏珩和几位参将都在等着消息,萧晏珩微微闭目,指尖轻敲扶手,帐中一片静默无声。
马参将最先忍不住:“……这,还没有消息,难不成……”
林参将瞪他一眼:“才刚刚寅时初,胡说什么呢?”
主帐的帐突然被掀起,扶风站在门口,目光晶亮:“殿下!成功了!”
帐中几人齐齐起身,萧晏珩露出了这几日来第一个笑容:“好!立刻开城门,我们便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其余几人纷纷精神一振。
“是!”
寅时初的天色还是黑透的,整个金齿军的营地中,除了零星巡逻的士兵外,皆是一片寂静,正是睡得最熟的时候,一片火星悄无声息的亮起,随即很快便是火光冲天而起。
“不好了!着火了!”
“粮仓着火了!”
“快!快救火!”
“不好了!南昭军打过来了!”
“有人偷袭!快去叫将军!”
军营中一片混乱的吵嚷声,伴随着冲天而起的火光,南昭军的叫喊声和震天的马蹄声,一并混杂在一起。
天色微微亮起时,这场突如其来的偷袭以金齿的败退十里告终。
“肖都司!”肖严被一众士兵抛起又落下,一片欢呼声中,林参将轻咳一声,一群人连忙停止了闹腾,林参将挥挥手让他们下去,肖严整了整有些乱的衣裳,走到林参将和萧晏珩面前。
“殿下,林参将。”肖严拱手作揖。
“干得好啊!”林参将笑眯眯的拍拍他的肩膀,“这次多亏了你,我们才能这么顺利,看着那帮南蛮子败退,我别提有多痛快了。”
肖严笑着道:“参将过奖了,我不过是碰巧知道那条小路,又胆子大些。”
一旁一直没说话的萧晏珩看了他半晌,突然冷不丁开口,凤眸紧锁在他面上:“肖都司是邕州人吗,可曾到过邑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肖严面露茫然, 点点头又摇摇头:“是,没去过邑京…”
一旁的林参将也有些不解,目露茫然的同样看向萧晏珩。
“无事。”萧晏珩挑眉, 唇角轻轻勾起抹笑, “方才只是突然觉得肖都司有些面善, 想来是天色有些晚了,看错了。”
同二人简单招呼几句, 萧晏珩便转身离开了,走出几步,他脚步顿了顿, 又微微偏头看了眼背对着他和林参将说着话的那人, 心下升起些说不清的感觉,明明不曾见过对方,却总觉得有些不明不白的熟悉感。
*
南方的冬天是刺骨的湿冷, 已临近冬至,邕州下起了连日的阴雨, 潮湿的气息更是让寒意透进骨缝里。
主帐中点着火盆,暖融融的光映在在座几人的脸上,邕州军中的几名将领都在此处了。
萧晏珩坐在上座,轻点指尖:“最近一月以来,我们和金齿军一直僵持着, 各位有什么好想法吗?”
萧晏珩目光扫过堂下几人, 见无人说话, 他目光落在肖严身上,最近一月与金齿的大小战役中,肖严竟屡立奇功,今日议事便也允他破格参加:“肖都司, 你怎么看?”
肖严突然被点名,抬头看过去,面色犹豫的摇摇头:“…回殿下,臣也没有想到什么好法子…”
萧晏珩凤眸暗了一瞬,看了他一眼后移开了目光:“既然如此,我便说说我的想法。”
……
金齿军营
金齿军领兵的是一名叫卡沙的将军,是个长相粗犷的大汉,脸上还有道从眉骨斜贯到下颌处的刀疤,显得面相愈发凶狠。
营帐中一片安静,卡沙正伏案看着手里的文书,不多时,营帐外突然传来亲信的声音:“将军,探子来报。”
卡沙精神一震:“进来!”
来人是一名长得有些精瘦的男子:“参见将军。”
卡沙摆摆手,有些急切的盯着他:“如何了?”
几日前,金齿军就观察到对面邕州城墙上守卫相比往日变得稀少起来,本以为是诈,可探子却见往日里城中的炊烟也在减少,就像是…城中的人在一点点离开一般。
精瘦男子见卡沙着急,连忙道:“小的派人连夜蹲守,昨日夜里,小的亲眼看到有好几队士兵模样的人护着行色匆匆的妇孺稚子连夜离开。”
卡沙眼睛一亮:“莫不是他们真要弃城?”
一旁的亲卫有些犹豫的接话:“将军,这不会有诈吧?南昭军自他们的太子带兵来了以后一派士气高涨,怎的说退就退?”
卡沙沉思一瞬,看向亲卫:“那人这几日可有什么消息递给我们?”
亲卫摇摇头:“不曾,当初那人只说到时机了会联系我们,现在还…没有。”
卡沙咬了咬后槽牙,还未开口,精瘦男子立马道:“小的还打听到,南昭军后方部队送来的粮草出了问题,说是连日阴雨,遇到了山体滑坡拦住了去路,粮草军备都到不了了。”
卡沙猛的一拍桌子:“哈哈哈,那昭朝的所谓太子也是个养尊处优的废物,连粮草这么重要的事都被耽搁了,真是天助我也,传令下去,今夜就攻城!”
*
冬至这日,邕州难得的飘起了稀碎的雪花,却夹杂着雨点,落到地上便化了,邑京却是刚刚好下过一场大雪。
谢徽宁捧着杯热茶,倚在后院的回廊下,看着积雪从枝头簌簌的落下,不自觉的叹了口气。
“小姐,再坐会就回屋吧,昨日刚下过雪,别着凉了。”妙棋替谢徽宁理了理大氅的衣襟,低声劝道。
谢徽宁抬手捻起落在她旁边的雪,指尖触感冰凉,她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大姐姐。”
回廊那侧传来一道女声,谢徽宁抬眼看去,眉心微微蹙起。
来人却是谢文欢,她见谢徽宁看向自己,面上带着笑,袅袅婷婷的走过来:“大姐姐怎一人坐在这?”
谢徽宁淡瞥了她一眼,一身粉橘色的宫装,手上的,发上的饰品,倒有些皇子妃的模样,谢徽宁姿势不变,用指尖碾着落下的雪,不甚在意她:“二叔二婶不是已经和祖母提出分家了,二妹妹怎的还纡尊降贵来我们谢府了,有何贵干?”
谢文欢面上笑容僵了僵,她仗着自己已经成了大皇子的人,在府里又颇有些宠爱,不愿再被谢徽宁压一头,便暗示着想叫二房分家,再从谢家捞点好处。
可谁曾想,昨日大皇子听说这事勃然大怒直骂她愚蠢目光短浅妇人之见,强压着她今日回府打消二房分家的念头,还让她寻大伯给自己爹爹谋个官职。
想到这,谢文欢目光闪了闪:“什么分家呀,我爹爹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呢,大姐姐,咱们谢家到底是一笔写不出两个谢字呀。”
“况且,太子殿下和我们殿下也是亲兄弟,以后我们姐妹不是更亲上加亲,大姐姐何必与我这么生疏呢?太子殿下现下出征金齿国,我们殿下还让妹妹多来关心姐姐呢。”
说着谢文欢就要挽谢徽宁的胳膊,谢徽宁站起身,掸了掸雪,语气冷淡:“二妹妹若是来找父亲的便去前院吧,失陪。”
雪白的大氅划过谢文欢的衣角,她面上的笑僵在脸上,嘴角抽搐了几下,身侧的侍女见她面色不对,不敢出声,谢文欢深吸一口气:“…走,去找大伯。”
谢徽宁被谢文欢搅了赏雪的心情,刚回到房里,便听玉琴道:“小姐,奴婢正要去寻你,有太子殿下的信。”
谢徽宁心间微动,解下大氅递给妙棋:“拿来我瞧瞧。”
烫金笺上是她熟悉的字体。
【阿稚,展信佳,已到邕州半月有余,战况不算焦灼,定可尽快凯旋返京,这儿的天气与邑京的寒冷不同,有时我也有些不适应,不知是因为天气,还是因这邕州处处无你。
莫要忧心于我,在京照顾好自己。
怀瑾 留。】
谢徽宁轻轻抚过信笺上一字一句,眼前浮现那人写下这信时的情景,不自觉的低笑一声:“花言巧语。”
她目光看向窗外,雪落满地,不知邕州今日又是何天气。
邕州城
寅时初,阴雨连绵夹杂着雪花,天黑沉沉的,南城门外,一队人影接着雨雪的掩护,悄无声息的摸近,为首的斥候伏在地上仔细听了半晌,又谨慎的抬起头探查城楼上的动静,静悄悄的,连个巡哨的火把也无。
他回过头,朝着后面招招手,示意跟上。
夜空下,一个接一个的影子冒了头,城墙底搭上了云梯,金齿军士兵悄无声息的往南城门上爬,南城楼和邕州城内静悄悄的,像是全数陷在沉睡的梦里。
金齿军正爬到一半,南城门上却突然大亮,一排早已经架好油瓮被掀开了盖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全数倾倒在爬在云梯上的士兵们,一排士兵持着箭,拉满弓弦,萧晏珩站在最中,冷笑一声:“射!”
利箭带着极易燃烧的干草和火油伴随着尖锐的破空声,一道接一道的射向正欲攻城的一众金齿军,惨叫声此起彼伏。
金齿军大惊失色,有人大声嘶吼:“不好!中计了!”还未来得及爬上云梯的士兵见势不妙,转头就往回跑。
但为时已晚,城门洞内传来沉重的门闩抽动声,紧接着“轰”的一声巨响,厚重的南城门向内拉开,数千南昭军一涌而出,全是精兵快马,铁甲和刀锋在夜色和火光下泛着冰冷的光,直直的撞进金齿军的队伍中,惊起一片喊杀声惨叫声。
金齿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蒙了,短短一时间,先攻城的几队人马就无几人生还。
萧晏珩站在城楼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的战场,林参将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按捺住激动道:“殿下,东西城门那边也动手了。”
萧晏珩点了点头,目光却没有离开战场:“按计划封锁三门。”
“将军!将军!”
邕州南城门方向火光和喊杀声冲天,一名小兵满面灰土血渍,连滚带爬的冲到金齿军的主帐前,声音嘶哑的喊。
“将军!中计了!我们中计了!”
“先遣过去的几队兵,已经……已经全数,阵亡了!”
卡沙猛的起身,膝盖撞到面前的小几上也仿若未闻,他双目圆睁,满目震惊:“什么?!”
话音未落,帐外又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另外一名小兵从马上扑下来,“将军!东西城门也设有埋伏!铺满了浸满油的枯草和硫磺混合物,我们的骑兵一踏进去就着了火!南昭军早就埋伏在两侧的山坡上,等火一起就从高处放箭投石,咱们的人被困在火圈里,冲不出来也退不回去!”
卡沙眼前一阵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踉跄了两步,手掌撑在身后的柱子上才勉强站稳,他缓缓闭上眼睛,牙关紧咬,腮边的肌肉开始抽搐。
良久,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中计了。”
“萧晏珩!”卡沙目色漆黑,双手止不住的颤抖,“好一个……好一个太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
阿稚, 已近新年,新岁却无法当面与你道一句祝福,战况焦灼, 暂不可归京, 念之, 盼归。】
邕州军营主帐中,萧晏珩合上信笺, 仔细封好,递给一旁的惊雷:“送出去吧。”
“是,殿下。”惊雷领命下去。
一旁的扶风轻叹一声:“殿下, 今岁年节恐无法回京了。”
萧晏珩点点头, 看向他:“有些不习惯?”
扶风挠了挠头:“是啊,属下还是第一次没在邑京过年,是有些不习惯。”
萧晏珩笑了笑, 没再说话,营帐外天色昏暗, 到了晚膳的时间,外间各士兵们的嘈杂音入耳,他目光逐渐深沉:“上次一战后,金齿军虽惨败,但依然贼心不死, 看来是铁了心想在今年冬日占据我大昭一席之地, 一时半刻难有胜负。”
*
“小姐, 殿下派人送信来了。”玉琴从外间进来,拍了拍身上的雪花,怕过了寒意,在火盆处搓了搓手才走近谢徽宁, 将烫金的信笺递过去。
谢徽宁应下,接过信笺,目中浮出缕缕忧心。
若这场战役和前世相差无几,便需要半年的光景……谢徽宁叹了口气,默默怔然,最近一月萧晏珩的信笺已半月才有一封,想来战事多忙,她既盼着他凯旋速归,心底某处却隐隐藏着丝丝缕缕的不确定,像根隐刺始终扎在心底。
是夜。
雪粒砸在窗棂上发出细微的敲打声,内间淡紫色的帐幔轻掩,躺在床上陷入深睡的人儿原本平稳的呼吸突然急促,搭在身前的皓白手指用力攥紧了被褥,像是陷入了什么挣脱不出的梦境里。
这是哪儿?
谢徽宁抬起手,目光茫茫然的看着周围,一片漆黑的密林,透着飒飒的风声,周遭空无一人,只余枝叶被风吹动时落在地上晃动着影
子。
谢徽宁瑟缩了下,神思恍惚了瞬,又是梦吗?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马匹的嘶鸣声,夹杂着凌乱的脚步声和马蹄声,还有些听不清的人声,谢徽宁下意识的往后面的阴影处缩了缩,小心的探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最前方有两道身影飞速的往这边狂奔,随之而来的后方是一队黑衣蒙面人,为首之人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路追着前方的两人。
谢徽宁屏住呼吸,眼看着前面的两人离自己的位置越来越近,却突然猛的停下脚步,谢徽宁有些不解的皱眉看过去,赫然发现在那两人身后是一片见不到底的悬崖,就在她藏身之处不远处,方才夜色下她竟不曾注意到。
那两人似乎也明白前方无路,转头看向追过来的那对人,右侧那人转过侧脸,正对着谢徽宁,她瞳孔骤缩。
萧晏珩?!
那头,萧晏珩和扶风两人被逼到悬崖边,两人形色都有些狼狈,追着他们的那队人的领头见他们似乎无路可去了,悠哉的勒住马匹,居高临下的看着二人:“太子殿下,怎么不跑了?”
萧晏珩看着对方,一双眸子亮的惊人:“谁派你来的?”
黑衣男子大笑出声:“都这个时候,太子殿下还不忘了套话,知道我是谁的人又如何,你也不能活着走出这里,别白费力气了。”
站在萧晏珩身侧的扶风冷声怒喝:“宵小之辈,竟与金齿军勾结设下陷阱!叛国的贼人!”
黑衣男子闻言冷笑:“同你们说些废话真是浪费力气。”他招招手,示意后面跟着的一队几十人,“放箭,不留活口。”
谢徽宁瞳孔骤缩,一瞬间忘了这不过是场梦境,下意识的就要上前,可她刚踏出一步,箭雨就在她面前炸开。
扶风护在萧晏珩身前,手握长剑狼狈的抵挡着箭雨,萧晏珩与他靠在一起,两人在一片密密麻麻的箭雨里试图斩杀出一条血路。
然而两人之躯怎能抵挡的住这万千箭雨,对方有备而来,抱着置他们于死地的决心。
像是很快,又像是过了许久,扶风身中数箭,摇摇欲坠,却死死支撑在萧晏珩面前,可一张口便咳出了黑色的血,那箭上竟有剧毒,扶风眼神涣散,声音嘶哑:“殿下……属下,属下没能护得住您……”
扶风终是支撑不住倒下,萧晏珩瞳孔骤缩,神色难掩悲怆:“扶风!”他想上前,长剑挥开面前飞袭来的利箭,却躲闪不及更多密密麻麻的箭雨,终是连中两箭,他闷哼一声,长剑撑住地面,单膝跪在地上。
黑衣男子挥挥手,箭雨骤然停下,他一步步走到垂首跪在地上的萧晏珩,居高临下的姿态中带着快意:“你也有这么狼狈的一天。”
萧晏珩抬头看他,咳了口血,死死的盯着对方:“你呢,脸都不敢露,躲在阴暗处窥探的老鼠罢了。”
黑衣男子冷笑,上前一步,更靠近了些:“死到临头了还要嘴硬。”
眼前一抹寒光,谢徽宁瞳孔骤缩,疾步跑上去,却轻飘飘的穿过了两人,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黑衣男子抬起右手,寒光闪过,他狠狠的将手中匕首捅进了萧晏珩的心口,语带疯狂的恨意:“去死吧!!”
“不要!”谢徽宁无助的想伸手,却无能为力,她跪坐在萧晏珩身旁,颤抖着手想伸手堵住他身上的血口,可那汹涌而出的鲜血却穿过她的指缝尽数落在他的衣摆上,谢徽宁目眦欲裂,却始终无法触碰到他一丝一毫,“阿瑾!”
黑衣男子又狠狠得拔出匕首,见萧晏珩心口处和口中涌出大量的血液,撑着剑的手也失了力气,只剩下些强弩之末的模样,他痛快的笑出声,上前攥紧他的衣襟强行与他对视,另只手伸到脑后解开覆在面上的黑色面巾:“不是想知道我是谁吗?”
“我,就是你啊。”
萧晏珩瞳孔涣散,目光落到那终于露出真实面目的男子脸上,他神色陡然惊愕,苍白的唇微颤:“……你……”
黑衣男子似乎是终于看到了满意的反应,得意的笑起来,刚露出快意的笑,神情便凝固了,他低头看着腰腹间,萧晏珩竟强撑着将手中的剑用力捅进他的身体里,可却因为失血过多失去了准头,没有捅到要害。
男人神情愤怒,掌中暗劲顿生,一掌便将已经像个血人一般的萧晏珩击飞出去,萧晏珩重伤在身,失去抵抗,眨眼间便落入了身后那见不到底的悬崖。
谢徽宁扑到崖边,却根本抓不住他的一片衣角,眼睁睁的看着萧晏珩落进一片看不到的的黑暗里,她声音颤抖,泪如雨下:“不……”
再回过头,那名黑衣男子已经重新覆上面巾,捂住腰腹处,恶狠狠的盯着萧晏珩落下去的方向:“派人下去搜,死要见尸。”
“阿瑾!”
一片黑暗里,谢徽宁陡然坐起,急促的喘息着,鼻腔间似乎还能嗅到方才那浓重的血腥气,她颤抖的抬起手,掌心雪白干净,没有丝毫血迹,一切都彰显着方才的那一切不过是她的一场梦。
守夜的玉琴听到动静连忙进来,小心的掀开帐幔却看到谢徽宁浑身止不住的颤抖,玉琴大惊:“小姐!小姐怎么了?奴婢去请府医!”
谢徽宁终于回过神,抓住玉琴的手,声音沙哑:“我无事……倒杯热茶来。”
玉琴目光难掩担心,扶着谢徽宁坐到榻边,谢徽宁捧着热茶,缓了许久,方才梦里的剧烈的心悸尤在心底,她回忆着梦里的场景,却始终看不清那黑衣人的脸。
她不自觉的握紧手中的杯盏,心下隐约有着不详的预感,仔细回想起来,那片崖边的密林,似乎是南方特有的树木。
“难道是邕州……”谢徽宁喃喃自语,指尖用力到泛白,她怔怔的盯着透澈的茶水,又看向玉琴,乌黑的瞳色倒映着点点晃动的烛光,“玉琴,梦是不会成真的,对吗?”
玉琴不明所以,使劲点了点头安慰道:“小姐,梦都是假的,您是魇着了,奴婢今夜就在这儿陪您。”
谢徽宁重新躺下,盯着帐顶,却毫无困意,萧晏珩就那样在她面前掉进悬崖,她闭了闭眼,低声道:“玉琴,等明日一早,替我送信给太子府的人。”
*
萧晏珩站在营帐外,天阴沉沉的,虽不下雨,却依然透着刺骨的寒意,一个多月了,从上次那战后,金齿军却突然换了战术,利用连绵的阴雨和瘴气,从不正面迎敌,只用小股部队上前刺探,待南昭军反击就立刻退回,烦不胜烦。
“殿下,这金齿军定是想耗尽我们的粮草,如今寒冬了,这么多士兵的粮草日渐稀少,我们经不起耗啊。”林参将语气愤慨,“一直在不肯正面迎击,又一直用这种骚扰战术,太奸诈了!”
“除了邕州军的八千兵力,其余士兵都不曾长期在邕州久待,冬日潮湿阴冷,在这等环境下一直僵持不下,我们的兵也承受不住,金齿国怕是就打着这个心思。”萧晏珩沉思着,目光重新投到舆图上:“我们不能再如此被动了,将士们都耗不起,需得主动出击,直击要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不能再等了。”萧晏珩指尖在舆图上轻点, 划过雍州城南的一片群山密林,再往南,落到金齿国与大昭接壤的一座边关重城上, “南阳若破, 必将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林参将凑近, 眉心蹙起:“可南阳背靠群山,若要强行借道, 只能走鹰峻岭,但那处地势险峻,且冬日积雪颇深, 又无人探过, 这……”
萧晏珩目色微深,沉声道:“我亲自去。”
林参将眼睛睁大:“殿下不可!”
萧晏珩转过头看他:“没有人比我更合适,你们还需留在邕州防守, 我带三千精兵翻越鹰峻岭,直取南阳。”
林参将急声道:“殿下, 鹰峻岭山势陡峭,这些时日连日雨雪,气候寒冷,此时必定积雪没膝,三千人翻过去至少要三日, 一旦被发现……”
“所以才更要走这条路。”萧晏珩打断他, 语气毋庸置疑, “金齿军以为我们只敢固守,绝不会想到有人敢在寒冬翻越鹰峻岭,你留下,每日照常操练巡营, 务必让对方以为我仍在城中。”
趁夜色,一队身着黑甲的精兵跟在为首的男人身后,悄无声息的出了城,绕过后山再往深处去。
夙夜前行,视野差的很,所幸雨雪暂时停了,可脚下积雪却愈深。
三千将士在快没过膝的积雪中艰难跋涉,萧晏珩走在队列前方,手中的火把被风吹得明灭不定,后面一名士兵脚下一滑,险些坠入深不见底的深谷中,身侧同伴眼疾手快的死死拽住他。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踩雪时的咯吱声在山岭间回荡。
好容易越过了最险的路段,视野开阔起来,面前是一片相对平稳的地段,萧晏珩抬手,示意将士们暂且停下休整片刻。
“殿下。”扶风走上前一步,低声道,“属下去前方探查过了,约摸再穿过这片密林,就靠近南阳城边境了。”
萧晏珩嗯了声,目光看向前方的密林,天色已经微微亮起,天光却照不进那片密林,离了有段距离,也看得见密林似乎被层叠的雾气笼罩。
“林中瘴气弥漫,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厉害,殿下,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扶风低声问道。
萧晏珩没说话,剑眉轻耸,似在沉思。
“殿下,微臣有个想法。”人群中,一道突兀的声音响起,萧晏珩回头看去,是肖严。
肖严上前两步,拱手道:“微臣早年曾在南疆游历,对这种密林中的瘴气略有了解,可以用雄黄苍术等物焚烧驱瘴,另以布帛浸药掩住口鼻,可避免瘴气入体。”
“不过。”肖严顿了顿,神色有些犹豫般,“我临行前只按往日习惯备下少许药物,没想到会遇到这么大一片的瘴气密林,药物恐怕不够所有将士经过密林,要不,我带几人先进密林探探凶险,或许能找到一条安全通过的路径。”
萧晏珩看了他一会,微微勾唇:“肖都司确实博学多闻,竟与军医不谋而同。”
说着萧晏珩招手,示意最后面跟着的一队太子府亲卫,打开随身携带的大小包裹,赫然正是雄黄苍术等药物。
“出发前我已问过军医并备下足够驱瘴的药物,肖都司有心了。”转而,萧晏珩朝着一众将士道,“不必忧心,每人都有,扶风,你来分发。”
一旁的肖严愣了愣,在萧晏珩目光再次看过来时迅速敛起神情,露出松了口气的模样:“那便太好了,我去帮着扶风将军一起。”
萧晏珩不置可否,看着肖严退了一步,身影隐没在众将士中,他眸色深了深。
昨夜出发前,他做了个梦。
他梦见了这片瘴气密林,也是在这个一模一样的场地,一名看不清面容的士兵出列,说有办法可以暂时避开瘴气前往密林一探,于是他和扶风以及那名士兵带着一小队十数人率先进了密林,留惊雷带着其余人原地待命。
梦中,进了密林以后,发现林中瘴气并没有外面看起来那么厉害,只是外圈的一层,越往内瘴气越淡,几人不由得松了口气,而在这时,斜刺里却突然出现了一队约五十多人的黑衣蒙面人,在他们还没反应过来之时,便直冲而来,动作间,是下了死手的狠辣。
为首的萧晏珩和扶风被冲散,变故突生,扶风护着萧晏珩奔向密林深处。
到这里,梦却突然醒了。
萧晏珩敛下回忆的思绪,目光沉沉看向正殷勤的帮着扶风惊雷给每名将士递布帛药物的肖严,梦里那个看不清脸的士兵,原来是你。
待三千将士都做好了准备,天光也大亮起来,时间不等人,萧晏珩下令后,便率先走在最前向密林的方向走去。
进了林子后,越往深处,便和他梦里的场景一样,瘴气愈发淡了下去,他松了口气,按着舆图的方位,一众将士往南阳城的方向去。
后方隐藏在人群中的肖严,看了眼走在最前的那道身影,眸光中闪过一缕不易察觉的烦躁,他不着痕迹的动了动手指,掩下眸中暗芒。
萧晏珩走在最前,却时刻注意着周围的动静,走到梦中那个位置时,他脚下步伐不易察觉的顿了顿,周遭一片安静,没有梦里出现的黑衣人。
萧晏珩眸色沉了些许,愈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走了许久,隐约觉得天色都已近晚了,众人终于看到前方的密林逐渐稀疏起来,扶风眸色一亮:“殿下,前面似乎就出这片密林了!”
萧晏珩嗯了声,提着的心放下一半,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些许,他往旁边一瞥,不经意间,看到了一小片空地,空地那头似乎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空地上什么也没有,只有簌簌晃动的树影,萧晏珩却心底骤然紧缩,心脏狂跳,似乎在那处,发生过什么。
“殿下?”
扶风察觉到萧晏珩突然停下脚步,疑惑的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是一片空地,扶风又喊了声:“殿下?”
萧晏珩回神,定了定神,看向即将要踏出的密林:“吩咐下去,按原计划进行。”
……
离萧晏珩带着三千精兵离开已经是第四日的凌晨了,天色还黑着,邕州军营主帐里却没有人睡得着,林参将来回踱步,眉宇紧锁。
“我说老林,你别晃了,晃得我眼晕。”李参将无奈,看着来回转悠不停的林参将,忍不住出声。
林参将瞪了他一眼,眉宇间尽是着急:“已经过去三天了!还没有半点消息,你还有心思耍宝!”
“好好好老林,我怎么不急呢?你别着急上火……”
李参将话音未落,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即,主帐的帘子被一把掀开,传信兵急促的喘息:“将军!有信号!信号来了!殿下他们,成功了!”
林参将和李参将豁然起身。
一个时辰前。
三千将士越过最险峻的鹰峻岭和满是瘴气的密林,趁着夜色,悄无声息的摸到了南阳城外。
“准备好了?”萧晏珩低声道,“点火。”
片刻后,南阳关外的粮仓燃起冲天大火,南阳守军惊慌失措,城内一片惊乱,趁这片混乱之际,萧晏珩带着三千精兵冲开城门,一路势如破竹,很快便控制住了为数不多的南阳守军,南阳本就易守难攻,守军不多,又被前方的大军调走了一部分兵力。
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南昭军竟会如鬼魅般出现在自己身后,短短几刻,南阳城的军备便被萧晏珩控制。
与此同时,邕州城方向传来震天的号角,林参将收到信号,见烽火已起,率全军倾巢而出,向金齿军主营发起正面猛攻。
暗夜下,寅时初的天色黑沉沉的,金齿国主帅卡沙被震天的打杀声震醒,报信的士兵跌跌撞撞的跑进来:“将军!南阳,南阳失守了!”
卡沙本来急匆匆的下榻穿鞋,乍一听得这句话,他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脸色瞬间惨白。
到这个时候,若还不明白他便真是个蠢货了,邕州军不知何时绕到了后方,趁机攻陷了南阳。
此刻,前方是潮水般涌来的邕州主力,后方是已经陷落的南阳城,他们两万金齿军此刻就像那被夹在中间的困兽,进退维谷。
败局已定,卡沙白着脸,瘫坐在地上。
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他顿时瞪大了眼睛,怒吼着叫进亲卫:“那个人呢!明明说好!说好……”
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亲卫冷汗直流:“将军……我们莫不是,莫不是……被他骗了……如今邕州城没打下,还丢了南阳城,我们怎么……怎么和王交代……”
卡沙恍然惊醒,一把抓起旁边的外袍随便披在身上,鞋子也顾不上穿好,转身就往营帐外冲。
邕州军来的突然,金齿军猝不及防,又没有主帅统领,军心涣散,短短几时,就被打成了一盘散沙。
卡沙在一群狼狈奔袭的士兵群里,胡乱将自己的脸上抹上不知从谁的身上蹭过来的血迹和尘土,趁乱想往外跑,他心知,自己绝不能被抓到,也不能再回金齿王城。
“卡沙将军,急匆匆的,衣裳都没理好,这是要去哪儿?”
慵懒中透着华贵的男声幽幽响起,一道剑光横在卡沙的面前,他猛的停下脚步,下意识的咽了口口水,抖抖索索的抬起头。
萧晏珩骑在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的看着狼狈的卡沙,唇边浅浅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不如和孤去邕州城聊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一战大捷, 南昭军势如破竹的攻占了南阳城,此次金齿军统帅卡沙被捉,暂押在军营水牢, 其余金齿将士众, 意图反抗者皆杀之, 主动降者可留一命。
战事已成定局,这次由金齿国主动发起的一战, 金齿军不仅没有攻下邕州,反而却丢了边关的重要城池,南阳。惨败一战后, 金齿国主速派使者前来议和, 愿再割据南阳周边两座小城也划做大昭版图,另交金银帛匹众,以期和谈。
萧晏珩本就不欲再行战事, 便顺水推舟,但以金齿国诚意不够为由, 将其割据的两座边境小城换做另外两座资源更丰厚的城池,金齿国知形势不由己,只得忍痛点头。
邕州城内,金齿国使臣灰头土脸的离开,几位参将坐在议事厅内, 一派语笑晏晏。
林参将心情大好, 语气中颇有些大快人心的意味:“此番多亏了殿下奇谋, 否则还不知我们要与那起子金齿军僵持到几时。”
李参将点点头,附和道:“金齿人也确是自私自利,方才那使臣,明知卡沙在我们手里, 却半个字不提他。”
林参将嗤笑:“可不是么,恐怕啊,还巴不得咱们早些弄死他呢。”
萧晏珩坐在上位,没说话,凤眸轻阖,似在等待着什么。
正是这时,议事厅的门口,扶风踏进来,拱手行礼:“殿下。”
萧晏珩抬眼看过去,语调偏淡:“如何?”
一旁的林参将几人面面相觑,有些困惑。
扶风敛眸:“回殿下,卡沙已交代,自去岁起,有一名自称是邕州军的人一直与他保持着固定的通信,这次之所以突然攻打邕州,也是因为此人给他们提供的信息,并允诺只要在战时配合他的行动,到最后邕州便定是金齿国的。”
林参将猛的站起,失声震惊:“什么?!”
萧晏珩面色无波,凤眸乌黑:“继续说。”
“根据他的描述与那人过往的通信,以及近些时日的查探,再加上那日在密林外的情况,基本可以确定,这名叛国贼就是肖严。”扶风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几句话砸的林参将头晕目眩,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跌坐在座椅上,喃喃自语,“肖严?怎么会……是肖严。”
林参将不会去质疑太子府的人说出的话,他深知扶风的审讯手段,卡沙不可能有说谎的机会,他只是不敢相信,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人竟是个叛国的贼人,还险些害了一城百姓。
“殿下,我不知道,肖严他……他怎么……”林参将语无伦次,又有些仓皇的看向萧晏珩。
萧晏珩抬手打断他的话,沉声道:“与你无关。”他心底隐约有个模糊的念头,肖严,是冲着他来的,对方的目的……是他。
“肖严现在何处?”萧晏珩看向扶风道。
“属下已经让惊雷和莫雨去盯着他了。”扶风话音刚落,议事厅外便急匆匆的冲进来一道身影。
“殿下,肖严不见了!”惊雷面色匆匆,刚踏进议事厅,一句话令在场的人大惊失色。
萧晏珩豁然起身,面色沉了下来。
肖严就这么在惊雷和莫雨的眼皮子底下消失了,足以证明他一直在藏拙,并不是他表现出来的那等深浅,萧晏珩心底发沉,肖严,他在心底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眸色微寒。
*
自那日萧晏珩寄来的信之后,谢徽宁便没有再收到他的信了,她派人送往太子府的信也不知是否到了边关,路途遥遥,虽知急不得,但那个梦魇却一直在她心底缠绕,令她近些时日焦躁不已。
谢飞章下了朝,刚回府便在书房门前看到等着他的谢徽宁,谢飞章叹了口气:“进来吧。”
一踏进书房,谢徽宁迫不及待的问道:“父亲,今日朝堂上可有邕州的消息?”
谢飞章摇了摇头:“不曾有。”
谢徽宁不自觉的攥紧手中的帕子,眉心皱起:“为何迟迟没有消息传来……该不会,该不会……”她抿了抿唇,熄了声音,没有说下去。
谢飞章倒是对她这格外焦躁的模样有些不解:“邕州路远,消息传的慢也正常,上次战报时,我军正与金齿僵持,想来新的战报也不会有那么快,你且莫着急。”
谢徽宁知晓谢飞章说的都有道理,可她无法对任何人言说她那个荒缪的梦,她咬了咬唇,垂下眼睫:“女儿先回房了,父亲若有消息,还请告知女儿。”
谢徽宁转头就走,谢飞章正欲唤她,却见她头也不回的踏出了书房,微微蹙眉,这丫头,倒是与他越发生疏了……
又过了三日。
“阿姐!”谢徽之一阵风似的,冲进了揽月阁,“阿姐!”
谢徽宁掀了帘子出来,皱眉看他,轻声斥:“多大的人了,何时能改了你这个毛毛躁躁的毛病?”
谢徽之顾不上她的斥责,眼睛亮晶晶的:“阿姐!南昭军大败了金齿国,太子殿下带兵一举夺下了南阳城,金齿国主已经主动求和,说是给我们大昭赔了两座城池,还有许多金银……”
谢徽宁眼睛睁大,一把抓住谢徽之,顾不上听他后面的话,紧紧盯着他:“战胜了?”
谢徽之连连点头:“今日朝堂之上,邕州军喜报,大军即将凯旋归京,现下方散朝,都已经传开了,我方才一路从国子监赶回来,都听着百姓们道太子殿下是战神呢!打的那南蛮子落花流水,真是痛快啊!”
谢徽宁抓着他的手有些脱力,眸色微怔,欣喜又有些怔然,喃喃自语:“太好了,他没事……”
“阿姐,殿下很快就要回京啦,你别再整日里魂不守舍了。”谢徽之觑着她的脸色,开口打趣。
谢徽宁回过神来,忍不住给了他背上一巴掌:“臭小子,敢笑话姐姐了?”
谢徽之的讨饶声传开,谢徽宁被他逗笑,原藏在心底的隐忧散了些,却还有些沉甸甸的情绪压在那里。
这次他凯旋回京时的情形,会是如何……
*
萧晏珩将边关情况尽数上奏启元帝,大军即将开拔回京,临行前,萧晏珩多交代了林参将一句,留了条太子府专线联络的暗线给他,让他若有肖严的消息,务必第一时间告知。
林参将郑重应下,南昭军即日回京,萧晏珩已然归心似箭,回程时大军行速较缓,他便带上一百亲卫先行了一步,怀中那封还没来得及寄给谢徽宁的信安放在心口。
待见了面再给她吧,萧晏珩有些出神的想,凤眸轻垂,不自觉的笑了笑,一转眼几个月不见,也不知她有没有照顾好自己……
“殿下小心!”
身后惊雷的惊呼声急声响起,尖锐的破空声响起,萧晏珩背后发凉,心下一凛。
*
“你们小姐呢?”谢飞章大踏步踏进揽月阁,面色不太好,看到玉琴在院内,沉声问道。
玉琴微惊:“回老爷,小姐在小书房里。”
谢飞章推开外间的门,脚步却有些急,玉琴抿唇,是出了什么事么……
小书房里,谢徽宁听到动静,抬头看去,见到谢飞章大踏步进来,她惊讶的看过来:“父亲?”
谢飞章打断她,沉声道:“太子殿下出事了。”
谢徽宁手指微颤,放下笔的动作偏了些许,一滴漆黑的墨点落在才刚临摹好还未干透的画纸上,她已然顾不得被毁掉的那幅画,急步从桌后绕出来,语气透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切:“太子殿下怎么了?”
谢飞章安抚的按了按她的肩膀:“大军凯旋回京,太子率先带着一百亲卫先行一步,在途径靠近邑京的林水镇时,不慎遇刺。”
谢徽宁瞳孔骤缩:“什么?”
“莫要着急,跟在太子身边的亲卫都是太子府精挑细选的高手,对方虽来势汹汹人数众多,但终究是没得手,太子身边的扶风拼死护住了太子,现下陛下已经下令派太医院和御林军一并过去林水镇。”谢飞章连忙安抚道。
“连扶风都要拼死才能护住…”谢徽宁是知道扶风的,太子府亲卫首领,武力在整个大昭也是数一数二之人,她不期然间,又想到了那个看似荒诞的梦境里,扶风也是拼死护在萧晏珩身前,最终却依然身死,而萧晏珩也没有逃得过……
谢徽宁闭了闭眼,压下纷乱的思绪,看向谢飞章:“我也要去。”
谢飞章愣了瞬,没反应过来:“什么?”
“陛下才下令,太医院和御林军定是还不曾出发,我也要和太医院的人同去林水镇。”谢徽宁语气坚定。
谢飞章皱眉,下意识就是开口拒绝:“你去了有什么用?莫要添乱……”
谢徽宁打断他:“父亲,我是陛下亲赐的太子妃,太子受伤,身为未来的太子妃,我随着太医院一并去合情合理,况且太子受伤情况未明,多个照顾太子的人手,想必陛下也不会拒绝。”
谢飞章哑了声,无声张了张口。
“父亲!”谢徽宁催促道,“时间不等人,太医院很快就出发,还请您替女儿向陛下回报。”
谢飞章看着她执拗的神情,咽下了口中的话:“……罢了罢了,我这就递折子进宫,你一人去不成,让徽之同你一起。”见她要拒绝,谢飞章皱眉打断,“若不同意,便不去了。”
谢徽宁抿唇,点头应下了,见谢飞章出门的身影,她用力攥紧了手指,压下鼓噪的心跳。
萧晏珩,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你欠我的都太多了,没还完之前……你没资格死。
作者有话说:
错估了,没写到见面……明天一定见
第46章
埋伏的人太多, 一拨又一拨接连涌现的黑衣人绵绵不绝,似乎没有穷尽。
萧晏珩用力抹了把唇边溢出的血渍,又呛咳一声, 他狠狠压下喉间涌上的腥甜, 握着剑的手用力到凸起根根青筋。
扶风护在他的身前, 虽隐隐有些强弩之末的力竭,却一边挡着暗箭, 一边急促喘息着催促:“殿下!属下护着您先走!”
萧晏珩扫了眼护在他周围的亲卫,再如何高超的武艺也不足以挡得住这般不停歇的车轮战,他眼看着他们护在他身前一个接一个的倒下, 双目猩红一片, 心一点点往下沉,对方是抱着一定要置他于死地的决心而来的。
萧晏珩撑着剑站直身,数道伤口下鲜红的血滑落指尖顺着剑身滚落, 他反手攥紧了扶风的肩,声音嘶哑:“走不掉了。”
“殿下!”扶风瞳孔猛的放大, 想回头却被萧晏珩强压着肩,只听得身后的人低笑一声,轻飘飘的,带着涩意。
“便是死,也要这帮人陪葬!”
混乱的刀剑声不绝于耳, 护在他周身的亲卫们纷纷红了眼, 竟一时爆发出惊人的战力, 不知过了多久,眼见着那帮黑衣人有些撑不住了,扶风勉强稳住身形,眸中露出喜色, 大吼一声:“快走!惊雷,带着殿下走啊!”
惊雷喘了口气,拼死挥剑劈开面前的两个人,飞身到萧晏珩身侧,护住他就往外冲。
“咻——”
熟悉的尖锐破空声响起,萧晏珩回过头,瞳孔骤缩,惊雷挥剑劈开飞驰而来的箭矢,一把将萧晏珩推到那头:“殿下快走!”
斜刺里却如同鬼魅般出现了一个黑衣人,不知何时躲藏在那处,萧晏珩心下警铃大作,欲往后退,却因失血力竭动作慢了一步。
那人抬手,动作快如闪电,长剑直插他的心口,目光狠辣:“去死吧!”
剧痛直入肺腑,萧晏珩最后的视线里,是扶风和惊雷二人惊惶的神色。
“殿下!”
耳侧的混乱和眼前血色一点点褪去,被沉重的黑暗包裹。
入目间是满墙素白,正门门廊,屋檐,长廊,皆是随风飘摇的白绫和白幡,脚下的步伐似有意识般,带着他恍恍惚惚的转过回廊,到处都是飘动的白幡,他心下惶惶又坠了坠。
是谁去世了……他这是在哪?
脚步靠近前方的殿门,风中隐隐约约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他顿住脚步,突然生了怯意,不敢再上前。
大开的殿门内设了白绫围幔,中间停放着一口……棺材。
这是灵堂。
萧晏珩神思有些模糊,他记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可他脚下似扎了根一般,盯着那口棺材的位置,心底是说不清的惊惶和害怕,迟迟挪不动一步。
不知过了多久,再一恍神,他已经站在灵堂中央,他动作僵硬,心底抵触着要靠近那口棺材,脚下步伐却有自己意识般往前,耳侧的哭声一点点消弭,他只能听到自己的鼓噪的心跳声。
那口棺材是上好的青玉打造,入手温润冰凉,躺在里面的人闭着眼,像睡着了一般,他看到那人的面容,那瞬间,如同被重锤狠狠地击中了后脑,他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
萧晏珩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他死死的抓着玉棺的边缘,双目猩红,唇瓣颤抖,像过了许久,又像过了片刻,他抖着手探过去。
“……阿稚。”他颤抖的指尖贴上谢徽宁的侧脸,触手冰凉,毫无温度,“阿稚……别开玩笑了,你看看我,你睁开眼看看我,求你……你看看我……”
萧晏珩惶惶然的转过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几个婢女,玉琴妙棋素书青画,四人跪在灵柩旁,泣不成声。
萧晏珩疯了般的扑过去,抓着玉琴,又抓着妙棋,神色有些癫狂:“阿稚怎么会躺在那里!是假的,这一切都是假的,是不是?是不是!”
玉琴和妙棋却似乎听不到他的声音一般,没有反应,萧晏珩面色惊惶,脑子一片空白,喃喃自语:“不,这不是真的……这是梦,这一定是梦。”
他愣愣的站在原地,突然抬起掌,暗劲顿生,毫不犹豫的对着自己心口狠狠拍下一掌,心口处顿生剧痛,喉间升起一抹腥甜,唇边溢出血迹,他踉跄几步,靠在那口玉棺前,微微弯腰,伸出手攥起躺在那儿的人冰冷的手,颤抖的贴在脸侧,眸色贪恋痛苦。
“阿稚,如果这是噩梦,我希望我能醒过来,如果这不是梦,那我就陪你一起去。”
萧晏珩猛的睁开眼,入目是白色又陌生的账幔,他心脏骤缩,就要从床上坐起,却被浑身的剧痛牵扯住,没忍住闷哼一声又倒回了床上。
许是听到了动静,床幔被人掀开,来人声音带着欣喜:“你醒了?我去叫太医来!”
萧晏珩猝然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他梦里百转千回都想见到的人,不知哪来的力气,萧晏珩猛的撑起半边身子,一把攥紧了谢徽宁的手腕,用力将她拉进怀里死死抱住:“别走。”
怀里的人触感温热,熟悉的馨香萦绕在他的鼻息间,驱散了梦里那让他锥心蚀骨的恐惧,他越发用力的将她搂紧在怀里,喃喃道:“别走……不要走。”
谢徽宁毫无防备的被他拉进怀里,懵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又不敢太用力,只得拍了拍的后颈:“我不走,你全身都是伤,快躺好!”
萧晏珩听着她的声音,恐慌的情绪渐渐冷静下来,他放松了些手上的动作,谢徽宁连忙低头检查他身上的伤,皱眉道:“让你不要乱动,伤口又裂开了,我让太医来给你重新包扎。”
说着,谢徽宁看向他的眼睛,蓦然停下手上的动作,愣住了:“你怎么了…?”
萧晏珩眼眶猩红,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她,眼神里满是贪恋和失而复得的欣喜,而面上竟似有泪痕,泛着红的眼眶里仿佛还含着泪。
谢徽宁抿唇,有些无措:“是太痛了吗?你放开我,我去叫李院正来。”
萧晏珩摇了摇头,压了压一时动荡的情绪,攥紧了谢徽宁的手亲昵的在脸侧贴了贴,深吸了口气,声音有些沙哑:“我这是在哪里?回京了吗?”
谢徽宁任由他攥着,垂眸轻声道:“还在林水镇,你伤的很重,昏迷五日了。”
门口传来“笃笃”的敲门声:“太子妃,老臣来给太子换药了。”
谢徽宁忙从萧晏珩怀里退出,让他躺好,扬声道:“太子醒了,李院正快进来吧。”
萧晏珩躺在床上,目光却始终追随着谢徽宁的身影,看她往外间走,似乎是去迎李院正,他心下又升起恐慌,按捺住自己颤抖的手,闭了闭眼。
“殿下,您终于醒了!”李院正惊喜的道,靠近床榻,“容老臣给您把脉。”
萧晏珩应了声,目光落在站在李院正身后一步的谢徽宁,朝着她伸出手:“阿稚。”
除了李院正搭着脉,其余太医并一众婢女都低下头,谢徽宁无奈,走近了些,伸出手搭在他的掌心,罢了,重伤初愈,便纵着他些吧。
萧晏珩握住她的手,总算缓了些心下无处安放的恐慌情绪。
李院正收回把脉的手,面色还是有些凝重:“殿下外表的伤虽看着吓人,但多是皮外伤,没有伤到根里,止了血便好,最严重的伤还是心口处,刺客那剑本是奔着要了殿下的命来的,幸得那日幸运,殿下心口处的玄铁材质颇硬,挡住了那一剑的攻势,也救下殿下一命。”
“此番殿下虽醒了,但还是需要好好将养,轻易不得长途跋涉,回京一事,还需缓缓。”
谢徽宁听着,蹙起眉心,难掩担忧:“可会留有什么后患?”
李院正起身,舒了口气:“只要好生将养,便无大碍。”
“玉琴,送李院正,再去看看方才熬的药可好了。”谢徽宁吩咐道。
萧晏珩抬目看她,低声开口:“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谢徽宁接过玉琴端上来的汤药,轻轻吹了吹,听到他这句话,手顿了顿,垂眸掩下眸中情绪。
她刚随着御林军和太医院到林水镇时,就看到扶风惊雷二人一身狼狈伤痕满是血迹,而被他们二人扶在中间的萧晏珩,昏迷着无声无息,心口处的伤和她梦里如出一辙。
那瞬间,她僵在原地,只觉耳侧嗡然作响,脚下动作凝滞竟不敢上前,直到太医院一众太医将三人齐齐救治,听到李院正的声音,谢徽宁才恍然惊觉自己如同溺水的人一般重新呼吸到空气,她颤着手探到了萧晏珩微弱的呼吸,才骤然松下了心神。
还好,那个梦是假的,他还活着。
回忆的思绪抽离,谢徽宁轻舀起一勺汤药吹了吹,递到萧晏珩唇边,垂眸看着他心口那处,轻声道:“你没事就好。”
萧晏珩目光灼灼的看着她,直到喝完汤药,谢徽宁拿出一块形似狐狸的玄铁,此刻从中间裂开,细细密密的裂纹遍布整块玄铁,她递到萧晏珩面前:“这是你预备送我的吗?”
萧晏珩落到那块玄铁上,怔了怔,这块玄铁和那封信一直被他放在心口的位置,却没想到竟阴差阳错的救了他的命。
“是。”萧晏珩又抬眼看向谢徽宁,目光灼灼,“在邕州的传说里,玄铁代表男子对女子最纯粹最真挚的爱意,如果可以在这块最坚硬的玄铁刻上两个人的名字,就可以永生永世在一起。”
男人面色是受伤失血后的苍白,连唇瓣都无血色,可目光却滚烫:“我寻得这块形似小狐狸的玄铁,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在上面刻下了我们的名字,阿稚,我想永生永世与你在一起,现在你……愿意嫁给我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谢徽宁看着那枚沉甸甸的玄铁, 目光有些怔忪。
在来到林水镇之前,她曾做好了心理准备,或许在这里又会见到上辈子那样的场景, 她执意要来林水镇, 也想给自己个答案。
但没有。
她没有看到邬颜, 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痕迹表明这个人曾出现过,就好像前世真的只是她的一场梦而已。
谢徽宁看向萧晏珩, 男人目光灼热且恳切,凤眸里印着的满满都是自己,容不下其他人。
她睫毛颤了颤, 避开了他滚烫的目光, 顿了顿,又重新看向他的眼底,轻声道:“好。”
一声落下, 萧晏珩凤眸睁大,后知后觉的溢满欣喜:“你应下了?”
“真的应下了吗?”他急切的握住谢徽宁的手, 眼中满是不敢置信和激动的欢喜。
谢徽宁忙按住他:“小心,等会又要重新包扎了。”随即抿了抿唇,点了点头,和他对视,“是真的。”
萧晏珩手上用力, 将她拉进怀抱, 扣住她的腰, 贪恋的呼吸着她身上柔软又馨香的气息,没让她看到自己微红的眼眶,嗓音低哑:“阿稚,我好开心。”
谢徽宁猛的被他扣在怀里, 愣住一瞬,又很快放松下来,垂眸轻轻回抱他。
“阿瑾,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的吗?”
谢徽宁微微退出他的怀抱些许,乌黑的瞳孔清凌凌的看着他:“若你给我的爱掺了杂质,我便不要了。”
萧晏珩探过身,在她额上轻轻落下一吻,重新搂紧她,贴在她的颈侧喟叹:“阿稚,我爱你甚过自己。”
谢徽宁阖上眼,放任自己靠在他的怀里。
阿瑾,别辜负我。
*
密林深宅,一阵嘈杂的碎裂声惊起一片飞鸟。
半躺在床上的男人面色阴鸷,捂着胸口掀翻了身侧婢女端上来的汤药,滚烫的汤药尽数撒在那婢女身上,她面色煞白,扑通一下跪下,忍着被烫伤的疼痛疯狂磕头求饶:“奴婢没端稳,大人恕罪!”
男人面色难看,胸口起伏不定:“废物!滚下去!”
后面两个奴才将那还在磕头求饶的婢女拉了下去,堵住了嘴,哭喊声顿时消弭,屋内几人皆噤若寒蝉,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整整五百人,都没能杀了他,还都折在区区一百人手里。”男人冷笑,抬手将手边的杯盏狠狠砸在为首站着的一名壮汉头上,“平日里不是同我吹嘘你带的人多厉害吗?现在呢!”
那汉子被砸的头破血流,不敢吱声,扑通跪下,嗫嚅着:“属下……属下……”
“当初你设计青裳被他的人抓到,我已睁只眼闭只眼。”男人怒声,面色难看,“若你真能有所建树,也不是不可以接替她的位置,可如今,连续两次计划失败,如今御林军已到,你倒是说说,接下来怎么做!”
跪在地上的汉子唯唯诺诺的垂着头,不敢开口,屋内一时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右侧首位的女子动了动,行动间脚踝上缠挂着的铃铛响起清脆的声音,女子往男人的方向走近一步,柔声开口:“首领,消消气,莫要气坏了身子,我有一计。”
男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不耐烦的挥了挥手,沉声道:“都滚下去。”
其余几人如蒙大赦,转瞬间便退的一干二净。
屋里只剩下二人,男人抱着手斜靠在床边,睨了她一眼:“说。”
那女子伸手,手腕上一条碧色的小蛇懒懒的缠绕游走,她摊开掌心,一方通体漆黑的小盒子赫然躺在她手心,她打开那盒子,里面是两只颜色鲜艳的虫子,带着不知名的触角左右摇晃,在盒子里纠缠蠕动。
男人眉心微蹙,眼中一闪而过嫌恶,往后靠了靠,沉声问:“怎么,有进展了?”
女子倒没注意到他的神色,面色极其爱怜的伸出手轻轻抚了抚那两只小虫的触角:“连心蛊虽还是只能控制与母蛊有最亲近血脉相连之人,但必要时刻,子蛊可有一次完全控制中蛊之人心神的机会。”
“只是用完以后,子蛊就失效了。”女子摸了摸那只稍小的小虫,面带惋惜。
男人眯起眼,唇边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既如此,你便不必在此久留了。”
“我会安排你进宫。”
女子依言退下,靠坐在床上的男人缓缓站起身,屋内光线昏暗,他捂着还有些抽痛的胸口处,暗骂一声,该死的太子府亲卫,他迟早要弄死那几个衷心那人的狗东西。
男人坐到屋内一面有些模糊的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个阴渗的笑,模糊的铜镜里,映出一张熟悉的面孔,正是邕州军的肖严。
肖严盯着铜镜里的自己看了好半晌,伸出手,摸到自己的下巴处,片刻后,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被揭了下来,扔在一旁。
他重新抬眼看向镜子里,抬手摸上侧脸,盯着镜子里的那张脸,唇角反复勾起一抹弧度又放下,直到练出他觉得满意的弧度定格,他又看了片刻,突然伸手将桌面上的铜镜挥落在地,破碎的镜片里隐隐约约的倒映出了一张和萧晏珩一模一样的脸,神情却是带着疯狂的阴鸷和狰狞。
“凭什么,我只能做个阴沟里的老鼠,你就是那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
*
谢徽宁站在桌前,笔下正要勾勒出桃花的最后一笔,身后一道雪松气息靠近,男人伸手勾住她的腰,将她拥在怀里,亲昵的在她脸侧蹭了蹭:“在画什么?”
谢徽宁被他的动作惊扰,手上落笔一抖,本快画好的桃花瓣上滴落一点墨点,她懊恼的推了推身后的男人:“都怪你,本就剩最后一笔了。”
萧晏珩侧了侧头,轻咳一声,心虚的摸了摸鼻子,松开握着她腰的手,接过她手上的笔:“阿稚莫恼,我有法子。”
谢徽宁轻哼一声,站在一旁好整以暇的看着他:“你今日若画不出,我就罚你将我这幅画临摹十张。”
“是是是,我的太子妃殿下。”萧晏珩笑着哄她,“多谢娘娘大恩,给小的机会补救。”
谢徽宁睨他一眼,嘟囔道:“不知羞。”
不多时,萧晏珩将那滴意外落下的墨点勾勒出两个赏桃花的小人儿模样,停下笔看向谢徽宁,挑眉轻笑:“还请太子妃殿下赏阅。”
谢徽宁勾唇,语气状似勉强:“行,那就免了你的罪责。”
萧晏珩也不戳破她,将她揽进怀里抱坐在一旁的软榻上:“整日闷在这府里,都要闷坏了,不如我们出去逛逛吧,这林水镇虽不大,倒也还没看过呢。”
谢徽宁有些意动,又有些犹豫的偏头看她:“你的伤……”
萧晏珩见她一双乌黑的瞳孔里满是对自己的担忧,心下升起满足,他迅速上前在谢徽宁侧脸上啾了一口,而后又用鼻子蹭了蹭她的,软下声音撒娇般道:“李院正都说我需要活动活动,阿稚,陪我出去逛逛……”
谢徽宁被他缠的没法,只觉这人受伤以来就越发像个小孩了,无奈点头应下。
一辆低调简朴的马车从府邸驶出,萧晏珩重伤初愈,刺客又不曾查清抓获,虽面上看起来只有一名车夫兼侍卫,实则暗里跟上了数名隐藏的暗卫。
谢徽宁掀开车帘一角看向外面的街景,身后的萧晏珩格外黏人的贴着她,手搂着她的腰不肯松手。
“那儿有一家书铺。”谢徽宁眼睛一亮,回过头看萧晏珩,“我想去瞧瞧。”
马车停下,两人虽一身普通商人打扮,却掩不住通身的贵气,书铺人不多,谢徽宁找了个角落处,想翻翻有没有自己想要的书。
两人呆了会,对门的铺子处飘来一缕甜香,谢徽宁不由得看过去,好似是卖吃食的老板刚刚出锅了一份栗子糕,萧晏珩见身侧的人目光停留了一会,不由得失笑,点了点她的鼻尖:“你倒是鼻子尖,我去买一份来,在这等我。”
随即又看向跟着的侍卫:“照顾好夫人。”
谢徽宁看他大步往外去,唇角微勾,低下头又翻起手中那册书,没一会却听到身侧响起一道声音:“这本游记,我曾翻读过,这上面记载的地点我也去过十之八九,姑娘若感兴趣,我可同你畅谈一二。”
谢徽宁顿了顿,偏过头,看向离自己一步之遥,想靠近却被侍卫挡住的一名书生模样的男人,蹙眉疑惑:“你是在……和我说话?”
书生模样的男人被挡住去路,有些恼怒的瞪了眼侍卫,他方才一进书铺便看到了这位姑娘,顿时惊为天人,忍不住上前,却被这不识趣的家丁挡住,心生恼意,还想再说什么,就被另一道冷冽的声音打断:“你想和我夫人畅谈什么?”
书生被吓了一跳,回头看到一名身着墨蓝色锦袍的男人面色冷冽,气场骇人,想到他方才的称呼,书生连忙一迭声否认,慌不择路的夺门而出。
谢徽宁没忍住,轻笑出声,看着男人黑着一张脸走到她身边,听到她笑,又气哼哼的睨她一眼,手上微微用力报复性的捏了捏她的侧脸软肉,微有些气恼:“我不过是去隔壁多买了份糖水耽误了些时候,竟就冒出来一个想勾搭你的狐狸精!”
“真想将你藏在锦囊里,随身带着,一刻也不许与我分开。”离开书铺,萧晏珩嘟嘟囔囔的,将她的十指扣在掌心,趁四下无人,在她脸上偷亲一口,霸道的开口,“不许看其他人,只准看我。”
谢徽宁瞪他一眼,低声嗔他:“还在外面!”
两人亲昵的勾着手往不远处的酒楼去,身后不远处的人群里,一双怨毒的眼神却始终注视着他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萧晏珩以养伤的名义在林水镇停留了许久, 每日里除了按李院正的吩咐好好养伤,便只缠着谢徽宁,朝堂诸事不理, 颇有些乐不思蜀。
上元节已过, 启元帝隔几日就来一道折子, 关怀他身体恢复的如何并隐约催他尽快回京。
上书房里,谢徽宁被他闹得烦了, 推开他要去房中歇晌,且不许他跟着,萧晏珩无奈, 捏着她的手, 颇有些念念不舍的放她回房。
房门无情的在他面前拍上,萧晏珩摸摸鼻子,挑眉笑了下, 回过头看着院门处的扶风似乎有话要说,他压了压剑眉, 轻扬下巴,低声道:“出去说。”
扶风会意,跟着他走出院外,萧晏珩停住脚步,看着他:“说吧, 怎么了?”
扶风应了声:“御林军胡统领奉陛下的圣旨调查此次刺杀, 属下听您的, 本没有同他一道调查此事,只私下打探肖严的踪迹,可却没什么线索,本以为此事没什么头绪, 但昨日。”
扶风顿了顿:“昨日谢小公子来寻我,说是遇见了一个行迹有些可疑之人,似乎想同他套近乎,幸得谢小公子机警,不曾多言,听描述,那人的相貌虽与肖严大相径庭,但身形谈吐却极其相似。”
“谢徽之?”萧晏珩蹙眉道,“如何会与他扯上关系……”他沉思片刻,“扶风,在回京之前,派几个人保护好谢徽之的安全。”
扶风领命退下,萧晏珩眸色渐深,有这么一个人隐在暗处,总归是个祸患,偏偏那人滑不溜丢,总能逃脱。
萧晏珩凤眸中透着思索和不解,不知为何,他在邕州见到肖严的第一面时,他就有一些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那层人皮下隐藏的……到底是谁。
*
正月底,滞留在林水镇的萧晏珩终于预备着启程回京,他不欲太过高调,扰了小镇居民的平静生活,便将队伍拆成了几支寻常商队的模样。
林水镇离邑京不远,重新再看到邑京城门时,谢徽宁莫名有些恍然。
一旁的萧晏珩看到她有些恍惚的眼神,温热的掌心覆上她的,与她十指相扣,轻轻环住她的腰,语调低沉温柔:“待我回京处理了此间事宜,我便向父皇求旨,请钦天监择吉日,定下婚期,好不好?”
萧晏珩低头埋在她颈侧,声音嗡嗡的,有些模糊:“阿稚,我等了很久了。”
谢徽宁被他蹭的有些痒,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又被他掐住腰侧躲闪不得,只得伸手轻推他:“我已应下你,自不会反悔。”
靠在她颈侧的男人眸中满是缱绻的温柔笑意,马车率先到了谢府门前,他还有些念念不舍的捏了捏谢徽宁素白的手指,又抬手摸她侧脸:“好,我的阿稚最好了。”
谢府的人早已得到消息,匆匆迎出门时,只见到谢徽宁和谢徽之二人,谢老夫人有些讶异:“殿下这便走了吗?”
谢徽宁上前,点了点头:“他说要进宫见陛下。”
谢老夫人如人精般,一句话便听出谢徽宁语气与之前有所不同,谢徽宁笑着看她,上前挽住这老夫人的手臂,眸中却有些羞涩:“祖母,太子说要进宫请钦天监择吉日定下大婚之期。”
谢老夫人微微一怔,很快反应过来,眸带喜色,欣慰的拍了拍谢徽宁的手:“好孩子,你们好好的,祖母就安心了。”
萧晏珩动作极快,不过五日,宫里便来了旨意。
除了嫁到了大皇子府的谢文欢,谢府众人皆跪在前厅,苏和正宣着旨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今太子萧晏珩与谢氏徽宁订婚已久,朕特命钦天监择吉,于今岁六月十六,行大婚之礼。届时百僚承序,六礼告成,望尔二人共承宗庙之重,永敦琴瑟之欢,同心同德,克勤克俭,以率天下。
钦此。”①
“臣女接旨。”谢徽宁起身上前,接下圣旨,苏和正如同赐婚那日,笑着同她道喜,“恭喜太子妃。”
谢徽宁看着圣旨,心下却有些五味杂陈,上次接旨时的心境竟与此时截然不同了,听着苏和正的话,她回过神,笑着回道:“多谢苏公公。”
一直站在苏和正后侧的扶风这时上前一步,同谢徽宁行礼后将手中的锦盒递给谢徽宁:“太子妃,这是殿下让属下送来给您的,殿下这几日诸事繁忙,让属下同您说,再过几日便来寻您。”
谢徽宁抿唇,余光瞥见苏和正了然的笑,不由得有些羞赫,接下锦盒轻咳一声:“知道了。”
苏和正和扶风没有多留,很快便离开了。
太子与太子妃大婚是大事,一应事项繁多,宫里的人走后,谢老夫人和谢飞章合计着该准备些什么,一旁的三房谢飞崇和林氏也凑着过去一起商量,整个谢府满是一片洋溢的喜色。
只除了二房的谢飞庆和李氏,面色有些复杂的怪异。
谢徽宁瞥了他们一眼,不甚在意的略过目光,看谢老夫人几人说着就往主厅去,刚想说什么,林氏回头看她,笑着道:“宁宁回房歇息吧,这些事可不用新嫁娘操心,有我们在就行。”
谢徽宁张了张口,见那几人自顾自的商量着,倒显得她有些无所事事,她有些啼笑皆非,方才还有些即将成婚的紧张倒被冲散了,只得招呼上两个丫鬟,便往揽月阁去。
手上的锦盒轻飘飘的,没什么份量,谢徽宁拿在手上,有些好奇萧晏珩给的是什么,回到揽月阁便打开了锦盒。
桌上看似轻飘飘没有分量的锦盒里,却是满满的地契,谢徽宁怔愣一瞬,抬手翻了翻,从商铺到庄子,尽是太子府的产业,应有尽有。
谢徽宁反应过来,有些好笑又觉得心底微热,她抽出最下面的一封信笺打开,是萧晏珩那龙飞凤舞的字迹:“阿稚,见字如面,锦盒乃是薄礼,单独赠你,不必纳入聘礼清单,往后这些便是你的私产,无人置喙。
大婚之日我本欲定下月,可父皇斥我时间太紧,怎么也不允,无奈只得定下六月十六,还往阿稚海涵,多等些时日,莫要着急。”
谢徽宁心底一软,又看了遍短短的信笺,重新放回锦盒中,低声笑了声:“是你着急吧,傻子。”
后面的时日,过得飞快,谢府诸事繁忙,本林氏言之谢徽宁只用在府里绣好嫁衣待嫁,太子府的人却派人送了信来,重金请了锦绣阁最好的绣娘,谢徽宁只需在成衣后绣上几针添个吉利便可,她便更是闲了下来。
“妙棋,我们去城中新开的那家胭脂铺吧?听说有好些新上的胭脂呢。”谢徽宁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百无聊赖。
一旁的妙棋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犹豫:“小姐,可是老夫人交代让您安心在府里待嫁呢。”
谢徽宁撇嘴,站起身:“总不能几个月都闷在府里,好妙棋,我们出府吧,祖母也是说说罢了,定不会真舍得闷着我的。”
*
东街,一辆低调的马车停在了胭脂铺前,谢徽宁带着妙棋下了车,勾唇轻笑:“走,妙棋,你家小姐今日心情好,你想买什么都成。”
妙棋捂唇吃吃的笑:“小姐最近是不是又看了什么话本子,这语气倒像是那富家公子调戏小娘子似的。”
谢徽宁美目微圆,睨她一眼:“贫嘴,快些进来。”
胭脂铺里夫人小姐众多,尽是奔着这最近新出的几款新品而来,一时也无人注意谢徽宁主仆二人。
“小姐,那个盒子好精美,我们去瞧瞧。”妙棋眼尖的瞧见那边反复摆放的一盒胭脂,连忙道。
谢徽宁目露惊艳,正要往那边走,侧过身却突然看到一张熟悉的侧脸闪过,她浑身一震,猛的僵在原地。
下一秒,她猛的回过神,那张侧脸出现在门口,就快要被人群淹没,谢徽宁身体反应比脑子快,下意识的就追了过去:“妙棋,你就在此等我!我去去就来!”
“小姐?小姐!”妙棋惊呼声被抛在脑后。
谢徽宁追着那道身影就跑出了铺子,东街人流众多,她有些茫然的看了看,那个人却消失不见了。
她不会看错的,那张脸,邬颜,化成灰她也不会错认。
谢徽宁咬紧下唇,心下挫败,却猛的瞥见邬颜又出现在转角处的铺子前挑选着什么,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她,谢徽宁心下鼓噪,她深吸了口气,努力冷静下来,往后躲了躲,她……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邑京?
邬颜似乎是来东街买些日常用品,没用多久,便往东街西边的巷口走,那边是一片民居,谢徽宁暂且压下满心疑问,小心的跟了上去。
绕过两条街巷,邬颜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宅子前,回过头左右看了看,谢徽宁连忙往后躲了躲,再探头出去,邬颜已经进了那宅子。
谢徽宁满心思绪,乱糟糟的,她记下了这处宅子的位置,正想悄悄离开,那头却突然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她连忙缩了回去,视线里,一名身着深色披风,戴着兜帽的男子走近那处宅子,敲了敲门。
很快,门被打开,方才进去的邬颜看见来人,面上露出一抹欣喜的笑,伸手环住对方的脖颈,姿态亲密无间。
谢徽宁在后面瞧着,总觉得那男子的身影格外眼熟,她正皱眉思索着,就见邬颜踮起脚似乎是凑近亲了对方一下,男子的兜帽不慎落下。
男人推了下让她进门,警惕的回头看了看左右,便随着邬颜进了门,宅子门被带上。
看清男人容貌那刻,谢徽宁如遭雷劈般站在原地,耳侧一片嗡鸣。
那男子……萧晏珩?!
作者有话说:
①圣旨参考自百度
第49章
太子府。
一辆马车还未完全停稳, 马车上便急匆匆的跳下来一人,太子府门房定睛看去,连忙行礼:“太子妃……”
谢徽宁打断了他的话, 面色不太好看, 语气沉沉:“太子在府上吗?”
门房愣了瞬, 很快反应过来摇了摇头:“殿下昨日便出府办差去了,至今还未回府……”
“去何处办差了?”谢徽宁心往下沉了沉, 又开口问道。
门房茫然的道:“奴才不知……殿下是独自一人出府的,您先进府,奴才这就去找扶风侍卫……”
“不必了。”谢徽宁打断他, 转身上了马车, “无需告知我来过。”
谢府的马车很快驶离,门房张了张口,往前追了两步, 挠了挠头嘟囔一句:“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扶风下了马,将缰绳扔给门房, 瞅了他一眼,“你傻傻的站在这做什么?”
门房回过神,连忙道:“方才太子妃来过,问奴才殿下在不在府里,奴才刚说完太子出府办差了还未归来, 太子妃就走了, 奴才还没来得及说别的……”
扶风蹙眉:“太子妃来了?”
*
马车上, 谢徽宁闭眼靠在一边,妙棋觑着她的神色,小心的开口:“小姐,您……还好吗?”
谢徽宁面色有些苍白, 嗯了声就再次沉默,妙棋抿唇不敢再开口,马车里一时静默,靠在马车壁的谢徽宁用力攥紧手心,直将掌心刺痛,她才回过神,目光无焦距的落在空中,怔怔的出着神。
回了揽月阁,谢徽宁扔下一句:“都别进来。”就关上了房门。
被关在门外的几个丫鬟面面相觑,玉琴皱眉看向妙棋:“小姐怎么了?”
妙棋茫然的摇头:“我…我不知道……”
“在胭脂铺子时小姐突然出去,随后没多久又重新回来,就有些魂不守舍,随后小姐吩咐车夫去太子府,到了太子府门前,门房说太子殿下不在府中,出门去办差了,随后小姐的脸色就更差了,一言不发的回了府……”
玉琴几个丫鬟一头雾水,皆是不明不白,又不敢贸然出声,玉琴思考了片刻,吩咐道:“青画,你去找个小厮,去太子府等着,一旦看到太子殿下回来了,就立刻请殿下过来,听明白了?”
青画郑重的点了点头,一路小跑了出去。
素书看了眼禁闭的房门,轻声道:“我去吩咐小厨房做些吃食温着,若是小姐饿了就可以用。”
玉琴点点头:“你去吧,我和妙棋在这守着。”
已近傍晚,窗外的霞光透过窗棂斜斜的照在妆台前,谢徽宁坐在那处,面前的小叶紫檀锦盒里放着一枚玄铁,上面还遍布着裂纹,从林水镇回来后,这枚玄铁便被谢徽宁收在锦盒中。
谢徽宁怔怔的出着神,一直枯坐到暮色四合,霞光一点点消失,屋内不曾点灯,她在一片朦胧的黑暗里,终是落下泪来。
她低笑一声,声音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原来重来一次,你还是会背叛我……终究,还是我错信你了。”
天蒙蒙亮时,谢徽宁才恍然意识到自己竟枯坐了一夜,她动了动僵硬的身子,面上泪痕干涩的印在两颊,刺刺的疼。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门口的玉琴精神一震,连忙看过来,谢徽宁面色疲惫,眼下乌青,还穿着昨日回来的衣裳,声音沙哑的开口:“将此物送到太子府,任何人来都不见。”
玉琴低头看向手中的锦盒,她张了张口:“小姐,奴婢吩咐小厨房给您备些吃的……”
“不用了,你们都下去。”
房门再次被关上,打断了玉琴的话,顿了几瞬,她面色凝重的盯着手中的锦盒,低声对其余几个丫鬟道:“你在这里守着,我现在就去太子府。”
妙棋忙不迭的点头,和素书青画对视一眼,神色满是担忧。
黑色的骏马在太子府门口停下,萧晏珩一身墨色的披风翻身下马,刚踏进府门,门房便急声追过来:“殿下!这是谢府的小厮,说等你回府有要事相告!”
萧晏珩咳了声,皱眉看过去:“谢府?出何事了?”
“太子殿下!”府门外传来一道有些气喘的声音,萧晏珩看过去,顿时心下升起一丝不安,“玉琴?”
玉琴小跑过来,从怀中拿出锦盒,递给萧晏珩:“殿下,这是小姐让我交给您的,小姐从昨日回府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吃东西也不肯让我们进去,今早只让我将此锦盒送来太子府,小姐面色不太好,定是昨日一夜未眠,奴婢们也不知如何是好……”
萧晏珩心猛的沉了下去,他打开锦盒,瞳孔骤缩,那枚不久前她亲手收下的玄铁如今静静的躺在盒子里,他手上猛的用力,攥紧了锦盒,他猝然抬头看向玉琴:“发生了什么?”
玉琴将妙棋说的匆匆复述了一遍,萧晏珩眉间紧锁,一言不发,捏着锦盒翻身上马:“驾!”
从太子府里急急跑出来的扶风只看到萧晏珩一骑绝尘的背影,有些茫然的看向站在一旁的玉琴:“怎么了?殿下这是去哪?”
“小姐送了锦盒给殿下,殿下去我们府上了!”玉琴面色焦急,“扶风,你可否送我一程?”
*
萧晏珩思绪有些乱,怀里的锦盒隐隐滚烫,咯的他心口处隐隐作痛,他忍不住又咳了几声。
到了谢府门前,萧晏珩顾不上理会谢府的通报,大踏步的往揽月阁去,守在房门口的三个丫鬟看到他,眼前一亮,默契的福身往旁退了一步。
萧晏珩抬手推了推房门,却发现被谢徽宁从里锁上了,他轻轻扣了扣房门,低声道:“阿稚,你怎么了?让我进来好不好?”
屋内一片寂静。
萧晏珩压下不安,声音放柔:“阿稚,你这样把自己关在房里,我很担心。”
过了几瞬,屋里传来一声轻飘飘的笑,谢徽宁声音有些哑:“萧晏珩,你装的不累吗?”
“你装的我都信了。”
“你演的这么好,我还真的以为…我可以和你白头到老。”
“别骗我了。”
萧晏珩狠狠皱起眉心,心脏某处那抹不安再次上涌:“阿稚,你说什么?我不明白,你让我进去,有什么话我当面和你说……”
“你昨日去哪里了?”谢徽宁打断他的话,声音有些模糊的道。
萧晏珩微怔:“我昨日收到线人密报,在林水镇的刺客有了线索,线人看到过他出现在京郊,我收到消息便追了过去,可一路追到西山那人却不见了踪影,我在西山寻了一圈直到今晨才回邑京……”
谢徽宁靠在房门内侧,闭了闭眼,睁眼全是嘲讽,“你何时出门办差时是独自一人的?为何连扶风都要避开?”
“直到现在你还想骗我,萧晏珩,你把我当什么?”
“我没有骗你,阿稚!”萧晏珩有些焦躁,他张了张口,竟不知从何说起,“昨日扶风被我派出去调查邕州的案子……收到线人的消息出城是临时起意,我……”
“够了。”谢徽宁打断他,用力攥紧手,闭眼压下声音里的颤抖,“别说了,你走吧。”
“阿稚!”萧晏珩急声喊道,声音微哑,“到底怎么了?你派人送了这块玄铁给我,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谢徽宁轻笑,声音里隐约有着泪意,“萧晏珩……你的爱,我要不起,你放过我吧。”
她话中的意思萧晏珩不敢去猜,他哑了声:“阿稚,你别开玩笑了……婚期已定了,不是说好了……”
“悔婚也好,抗旨也罢,都随你去,什么罪名我都担得。”谢徽宁声音透过房门显得有些模糊不清,“萧晏珩,我后悔了,我不想嫁给你了。”
萧晏珩如遭雷劈,明明是初春的时节,他却如坠寒冬,垂在身侧的右手有些微的颤抖,像过了许久,他低声道:“……你说的气话,这话我就当没听过,等你气消了再说好吗。”
“我不想看到你,你走啊!”房中突兀的传来什么东西砸在地面的碎裂声,谢徽宁终是控制不住的崩溃了,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滚啊!”
萧晏珩下意识就要用暗劲砸开房门,最后勉强找回一丝理智,他往后退了一步,声音沙哑:“我走,你别伤到自己。”
晨起还有些日光的天色有些暗了下来,风卷起院中的落叶,寂静无声。
萧晏珩看向禁闭的房门,眼眶有些猩红,深深看了眼后转身往外走,在内院门外迎面撞上了送玉琴回来的扶风,扶风见他面色难看,怔了瞬:“殿下?”
萧晏珩看他,声音冷冽:“去查清楚昨日阿稚见过什么人,仔仔细细的查,一句话也不要错漏。”
扶风心下微凛,知是出事了,肃起脸应是。
“还有昨日给太子府密报的线人,去查,他接触过什么人,都给我查清楚!”萧晏珩面色极差,一字一顿的道。
扶风一一应下,犹豫着道:“那……您呢?”
萧晏珩回头看了眼身后的院门,眸色微黯:“我就在这守着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邑京初春的天气变得格外快, 昨日还似有春光般,今日却突然起了风,等到了傍晚, 却开始飘起了雪花。
谢飞章来了两趟, 都劝不动固执等在揽月阁外的萧晏珩,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白日里只零散飘着的细碎的雪花渐渐变成了大片大片鹅毛大雪。
他抬头看向昏暗的天色, 没有月亮的天色暗的看不到一丝光亮,大片大片的雪花砸落在他的头上和脸上,萧晏珩苦笑了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坚持呆在这里, 就好像心里隐隐觉得,若是此时离开了,就再也见不到她了一般。
天色更黑了些, 夜更深了,揽月阁里只有廊下亮着几盏昏黄的灯, 被风吹着明灭不定,萧晏珩独自出着神,他掩唇咳了声,从昨日起他便隐隐觉得心口处时时有阵痛,也不知道是不是上次的伤不曾好全, 想到这, 他又觉得, 若是自己再受些伤就好了,兴许阿稚心软,就不生他的气了。
天色由黑到微亮,他才恍然发现自己就这样站了一夜, 揽月阁院门处,玉琴探出身,看了他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回去。
萧晏珩动了动,披风上掉下簌簌的雪花,看到玉琴的动作,他了然的苦涩勾唇,想来,阿稚还是不愿见他。
惊雷被门房领着到揽月阁外:“殿下,陛下派人急召您进宫。”
萧晏珩恍然回神,回头看向寂静无声的揽月阁,垂眸掩下眸中黯然,低声道:“好,走吧。”
在雪中站了一夜,萧晏珩脚下踉跄一步,惊雷眼疾手快的扶住他:“殿下!”
萧晏珩蹙眉,轻咳了声:“无事,进宫吧。”
*
从御书房出来,萧晏珩隐约觉得心口处钝痛似乎更严重了些,他深吸了口气,往宫外去,宫门口侯着的多了个扶风,萧晏珩看他:“如何?查清了?”
扶风点头,萧晏珩掀开马车帘踏上去:“宫里人多眼杂,上来说。”
坐上车,萧晏珩按了按心口处,扶风看他面色有些不太好,不由得有些担心:“殿下,您还好吗?”
“无事。”萧晏珩看他,目色偏冷,“查到什么了?”
扶风正色起来:“那日,太子妃是和妙棋一起出的府门……”
“后来,太子妃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突然从胭脂铺子里独自一人出去。”扶风顿了顿,“最后便是有人看到太子妃出现在东街西边的巷子里,那边有一片民居,我命人暗访时,发现了那片住着的人里,有我们正在寻找的人。”
萧晏珩豁然睁开眼看过去:“什么?”
扶风拿出一卷画像摊开在萧晏珩面前:“这是暗卫根据周围居住的人描述画出来的画像。”
萧晏珩目光落到那幅画像上,瞳孔骤然紧缩:“……竟是邬颜。”
他目光如炬看向扶风:“她什么时候出现在邑京的?派去调查她的暗卫呢?”
扶风低下头:“殿下恕罪,之前未曾探查到对方的踪迹。”
“这不是巧合,阿稚定是看到了什么。”萧晏珩百思不得其解,“可为何突然对我态度大变……”
“线人呢?”萧晏珩蹙眉道。
扶风单膝跪下:“属下疏忽,没有派人盯着,那人……那人,死了。”
“死了?”萧晏珩大惊。
“死在昨夜,在我找到他时,血还是温热的。”扶风有些懊恼,“若我早一刻,兴许就能抓到杀他的那人。”
萧晏珩目色寒凉,骤然恍悟这是个针对他和谢徽宁的连环计,只是如此费劲心机的将他引开,到底是要让谢徽宁看到什么?
他心脏狂跳,只觉得就要接近真相,心口处的钝痛却突兀的剧烈起来,如同被利器刺穿一般,他闷哼一声,额头陡然冒出大颗大颗的冷汗。
跪在地上的扶风大惊,连忙扶住萧晏珩无力倾倒的身子:“殿下!”
萧晏珩心口处疼的如同要撕裂开一般,眼前一阵阵发黑,不过须臾,冷汗就打湿了内衫,他用力攥紧扶风的胳膊,咬着牙一字一顿道:“别……别告诉阿稚……”
*
揽月阁
谢徽宁心不在焉的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米粥,玉琴觑着她的脸色,犹豫了好半晌,才开口:“小姐,太子殿下在…在外面站了一夜,要……让他进来吗?”
“愿意站就站。”谢徽宁声音冷淡。
“昨夜倒春寒,外面…下了一夜的雪……”玉琴小心翼翼的开口。
谢徽宁放下勺子,抬目看她,乌黑的瞳孔里没什么情绪:“你是我的丫鬟还是他太子府的?如此向着他说话,不如将你送去太子府好了。”
玉琴大惊,连忙跪下:“奴婢知错了,小姐恕罪。”
谢徽宁将米粥推开,站起身走向内间,眉间涌上厌烦:“撤下去。”
屋内重新恢复了寂静,谢徽宁躺在榻上,却毫无睡意,昨夜下了一夜的雪,她知晓,她在屋内看了一夜的雪。
想起玉琴的话,她心下烦躁不已,那日她就不该临阵退缩,应该在撞见他和邬颜的奸情时就抓他个现行,如此也好彻底了断,免得他还要在这里装作对她深情不二。
谢徽宁抬手碰到一旁绣到一半的喜帕,不用绣嫁衣以后,她就预备着喜帕便自己来绣,如今瞧着更是烦闷,谢徽宁猛的坐起身,抓起那张喜帕,拿起一旁的剪刀将那帕子剪的稀碎。
鲜红的喜帕碎片落在地上,那红似乎格外刺目,刺的她眼眶发酸,就要落下泪来。
*
萧晏珩感觉自己穿行在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长廊里,周围尽是浓重的黑暗,他看不见也摸不到任何东西,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隐约看到了一缕模糊的光。
那缕光越来越亮,直到变成一片刺目的白光,照的他不自觉的闭上眼睛,再睁开眼时,他站在熟悉的府邸门口。
太子府?
正当他愣神时,太子府门口走出来几个人,看到为首的人,萧晏珩眸色微亮,他大踏步上前:“阿稚……”
他伸出去的手竟穿过了眼前的人,萧晏珩愣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周围的人似乎无人注意到他,她们都……看不见他。
萧晏珩抿了抿唇,收回手站在一旁,他好像又进入了那个真实的让他心悸的梦里,而他是一个无能为力的旁观者。
太子府门口的谢徽宁一身鸦青色的大氅,目色期待,身边的妙棋正和她说着什么,仗着她们都看不见自己,萧晏珩又靠近了些。
“娘娘,殿下领着亲卫已经先行入城了!”妙棋兴冲冲的。
“你这丫头,竟比我还激动作甚?”谢徽宁笑着睨了她一眼。
“奴婢替您高兴,娘娘与殿下大婚后不久,殿下就领兵南下了,至今已有近一年了呢!”妙棋嘟嘟嘴,“殿下一定也很想念娘娘!”
府门前的路上远远的传来整齐的马蹄声,一行人映入眼帘,谢徽宁站在原地,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最前方的男子,一身带着尘土的甲胄未卸,男人从马上翻身跃下。
“怀瑾。”谢徽宁往前两步,神色中满是欣喜的迎过去,但很快,她面上的笑凝滞住了,眼前许久未见的人只冷淡的应了她一声,却回过身从跟在他身后的另外一匹马上扶下一名女子,随后看着谢徽宁道:“这是邬颜,即日起,她就随我一同住进太子府。”
站在谢徽宁身后的萧晏珩看着她浑身颤抖,面色陡然苍白下来,颤声开口:“你说什么?”
萧晏珩用力攥紧了手,看着对面那个和自己长着同一张脸的人用冷漠无比的话语,狠狠的刺伤他的阿稚:“谢徽宁,不过是个侍妾而已,你身为堂堂太子妃,竟没有这点容人之量?”
萧晏珩咬紧牙关,恨不得上前把那个口出狂言的畜生狠狠打翻在地,可恨他什么也做不了,眼睁睁看着谢徽宁强撑着站在原地,倔强的注视着对方,目色震惊不可置信,唇瓣苍白到透明,似乎下一刻便要倒下。
他心疼极了,想上前抱住她告诉她,那个人不是他,那不是她的怀瑾哥哥,她的怀瑾永远也不会这样对她。
“萧晏珩”带着邬颜越过谢徽宁进了府,谢徽宁怔怔的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背影,她不明白,原来人可以变的这么快。
随后的日子里,邬颜仗着有太子的宠爱,将她这个太子妃衬托到了尘埃里,太子从偶尔来太子妃的院子里坐坐,到后来半个月一个月都不会来她这里一次,回了府便去邬颜那儿,整个太子府,谢徽宁仿佛成了最多余的那个人。
直到那日,邬颜嫌后院的桃树太多,直接命人砍了一多半的桃树,栽了她喜欢的梨花。
谢徽宁不可置信,去寻“萧晏珩”,那人却轻飘飘的看她一眼,道:“砍了便砍了,不过几颗桃树,太子妃也太过小家子气。”
谢徽宁仿佛失去了所有气力,她终于不再自欺欺人,她想明白了,“萧晏珩”不再是她的怀瑾哥哥了,她要和离。
“玉琴,明日便回谢府。”谢徽宁站在窗前,目光怔然飘忽。
萧晏珩在她身侧,想触碰她的侧脸却无能,他目光尽是痛色,看她一日日消瘦下去,无能为力浸满了心脏。
“阿稚……”萧晏珩轻声低喃,心间钝痛的几乎要站不住,却无法让她听见,“如果这是我们的前世,我不知道这个人是如何顶替了我的身份出现在你面前,但一定是我的错…”
“是我给了他机会趁虚而入,是我给了他机会……伤害你。”
作者有话说:
最近这几章会交代一些前世的事,会有一点点虐,后面就会甜啦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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