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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在得知自己是如何死去的时候, 其实我是考虑过要不要一直和五条悟或者和夏油杰在一起出任务。


    两人在二年级时就已被评为特级咒术师,和他们在一起我活下去的概率会高得多,毕竟我要面对的是一个可能存在上百年、上千年的怪物。


    但后来发现无法实现,因为太忙了。


    不光他们, 自从我升到一级, 我的任务也多到数不清, 恨不得一个人分成十个用, 去过的村庄、去过的地方不知道有多少, 我无法确定我是在哪一件任务中死去。


    在我从未来回来后, 命运的轨迹也会悄然移动。


    或许今日,或许是明日,死亡仿佛随时会降临在我身上。


    车窗外的风景不断向后退去,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近处的田野一片金黄。


    听到宫田透子的话我有些意外地歪头。


    “妖怪?”


    坐在我身边的宫田透子点点头道:“原来确实出现过咒灵, 因为等级不高很快就被消灭了。这段时间村民又开始说村子里有妖怪,但派过去的「窗」勘察后并没有发现有咒灵存在的痕迹。”


    由于三年级学生仅余小田切有纪一人,宫田透子之前便常被调至一年级协助执行任务。等小田切有纪毕业后, 宫田透子便被直接安排至二年级担任我们的辅助监督。而我们原先的辅助监督中野升则是被调离。


    小田切有纪毕业后,依旧选择了以后以咒术师的身份活动。我参加了她的毕业聚会,作为高专的学生能顺利毕业, 本身就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连五条悟和夏油杰都被邀请了。


    “虽然我知道自己很弱啦!明明后辈都是特级或者一级了, 自己却还是二级咒术师。但那又如何呢?”


    她语气中带着几分坦然的洒脱, 橘色头发随着举起酒杯的动作飘扬,露出了洁白的牙齿,笑得灿烂极了。


    “我会带着那两个人的份好好活下去的!每一天!”


    我仔细浏览着任务资料,偶尔抽空看一眼五条悟发送的短信, 这个时候他们应该已经出发了。


    “「窗」猜测或许是有隐藏能力的咒灵,所以还是申请咒术师来调查。”宫田透子一边说一边娴熟地转动着手中的方向盘,“按照最初的安排,这个任务本来是打算交给夏油杰来处理的。不过你也知道,他和五条悟都被高层调派去执行另一项任务了。”


    “杰君?”


    “没错。本来打算等他做完这次任务之后的,但村民这段时间不知道为什么情绪很激烈,一直在衍生低级咒灵,又正巧碰到你回来,高层就干脆把任务分配给你了。刚出差回来就接到任务,会觉得累吗?”


    “不哦,平时悟君和杰君比我更加辛苦吧。何况我做的任务等级都没有他们高。”我手指点了点白纸黑字的任务资料道:“但如果是妖怪的话,人类一般也是看不到的,否则早就引起社会恐慌了。”


    比起有实体的恶鬼,妖怪倒是和咒灵一样,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不过这话可不敢当着枫幸和猫咪老师面前说,两只大妖一定会气得大叫“什么垃圾也敢和我相提并论”。


    我想起来之前被猫咪老师吃掉的蛋糕似乎还没补给五条悟。


    等任务结束后去买吧,我如此想着。


    “欸?原来真的有妖怪吗?”


    “宫田小姐不知道吗?”


    “虽然之前就有听闻过,但毕竟我看不到嘛。咒灵和妖怪又不是同一体系的存在。”宫田透子接着问:“听说你和五条悟真的在一起了?”


    我点点头。


    她感叹地说真是没想到,连五条悟这样的家伙都能找到对象,总感觉下一秒就要世界末日了,真是不可思议。


    我觉得宫田透子一定和七海建人非常聊得来。


    我想了想,似乎每个人听到我和五条悟在一起后都认为五条悟很幸运。


    其实不是的。


    我无意识碰了碰头上的蝴蝶发饰。


    幸运的应该是我才对。


    将近又开了半个小时的车程,我们才到了这次的目的地。


    来的路上我想过很多,脑海中反复浮现出各种可能的推测,或许是某种极其擅长隐匿自身行踪、难以被察觉的咒灵在作祟,也或许是真的妖怪,如果是妖怪恐怕我得联系的场静司了。


    但在所有我曾设想过的可能里,唯独没有想到,村民用充满恐惧与嫌恶的语气反复描述的“可怕的妖怪”“令人恶心的存在”是两个年幼的孩子。


    是两个,活生生的人类孩子。


    身边领路过来的村民还在耳边源源不断地抱怨,语气中满是厌烦。


    “从小就说自己能看到奇怪的东西,总是做出奇怪的行为,不是妖怪是什么?”


    好恶心。


    “父亲死后,她们的母亲也没有活多久。”


    好恶心。


    “说不定就是因她们而死的。”


    我望着牢房里缩成一团的两个孩子,她们身上都是因同类施暴而留下的痕迹,恍惚又见到幻境之中清原阳子被火烧伤的脸,忽然觉得很想吐,那种恶心从胃底翻涌上来。


    我见过被咒灵攻击过的人的身体,见过血溅在墙上的形状,见过更扭曲、更血腥的画面,但我看到这两个孩子时,我依旧想要呕吐。


    “闭嘴。”


    “什、您说什么?”


    大约是看我还是高中生的模样的原因,明明嘴上尊称我为“您”,却依然藏不住那股轻蔑与不以为然的态度。


    “听不清吗?我说闭嘴。”


    我想学五条悟那样笑着嘲讽对方是不是聋了,但是发现嘴角根本抬不起来,连一丝假笑都挤不出。


    “你嘴里所说的妖怪、恶鬼,分明是两个人类。你们对她们施暴,知道吗?你是在虐待自己的同类。”


    “开什么玩笑?!”村民的脸上因愤怒和羞恼而涨得通红,他几乎是嘶吼着喊道:“她们分明就是妖怪,是不祥的东西,会给村子带来灾祸!你不是除妖师吗?为什么要为她们狡辩?!”


    我已经彻底失去交流的欲望,只想着尽快救走那两个女孩,然后让宫田透子联系警方来处理。村民却猛地挡在我面前,他情绪激烈到有些怪异,双眼都泛起了红色,呼吸急促,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上来攻击我。


    “果然、果然!巫女大人说得不错,你们是一伙的吧!你根本不是什么除妖师,这段时间村子里那些奇怪的事情,都是你指挥她们两个做的吧!都是你……都是你们!你们都该死!你和她们两个一样……都该死!!!”


    我还未来得及理清他话语中混乱的指责,忽然身体不由自主地一阵战栗,冰冷刺骨的寒意陡然从脊椎窜起,让我几乎僵在原地无法动弹。


    昏暗的牢房里。


    一个身影悄然无声地立在了我的背后,我能感觉到对方正慢慢朝我靠近,直到几缕带着微凉触感的红色发丝垂落在我的肩膀上。


    我知道了。


    是今日。


    “变回人类不是你一直期望的事吗?”


    竹筒敲石的声响从庭院传来,轻轻敲打在我的心上。


    愈史郎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用那双紫色的竖瞳直直地盯着我,仿佛要穿透我的灵魂一般地质问。


    “为什么要犹豫?”


    我抖了抖唇瓣,想要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也在疑惑。


    是啊,为什么要犹豫呢?


    在得知愈史郎有办法将我变成人类的时候,我的内心是无法言喻的激动,甚至连呼吸都快忘记。这是曾经我日思夜想的梦,是我每日祈祷的愿望。我多么厌恶着体内流淌的、来自恶鬼的污秽血液,恨不得立刻摆脱这份诅咒般的宿命,做回真正的人类。


    可当有这个机会的时候,我为什么要犹豫呢?


    我想到了告知我是如何死去时硝子的神情。那双平日里总是平静、带着慵懒的眼眸充斥着晦暗的阴影。


    我不想死,不想无意义的死去,不想离开他们。


    窗外的光落进来,我伸出掌心接住它。我对着那缕光,也像是在对面前的白发少年轻声低语。


    “或许我这样说太过虚伪了,明明之前一直如此厌恶这样的自己。在可以变成人类的时候却拒绝……”


    五条悟没有说话,也没有做出任何要评判的姿态,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如果我能保护重要的人,那么这份力量是否令我厌恶也无所谓。”


    我慢慢地将伸出的手掌合拢,将那缕光攥进手心。曾经的哀号在慢慢远去,如今的我已经重新找到了存在的意义与重量。


    我对着五条悟露出笑容,将那句曾对愈史郎说过的话,再次清晰地说了出来。


    “即便是用恶鬼的力量也可以。”


    尖锐的牙齿刺破肌肤,血液涌入我的口腔。睫毛在颤,身体在抖,收紧的双臂像蛇一样要绞死对方,又仿佛要将彼此融为一体。温热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递到我的身上,带来一种安心的慰藉与渴望的战栗。


    五条悟,五条悟。


    悟君。


    强忍着吸血的欲望,我颤抖着将指尖放在他的胸口上,感受心脏的跳动。


    我曾经问过,为什么不害怕变成恶鬼的妹妹时,炭治郎眼底泛起了笑容,那种笑容是无法演绎的,它来源于内心的幸福。


    “因为是家人啊,无法抛弃,血液相连的家人。在重要之人面前,无论对方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会感到害怕。”


    他望向我,温柔地说:“所以即便身体里有鬼的血液,但是对于雪音小姐是自己重要的人来说,这份情感的联结,是任何事物都无法阻隔的。”


    似乎是察觉到话题的主人公是自己,咬着竹筒的少女歪着头好奇地看着我,她的身上没有恶鬼独有的血腥味,她的眼睛里没有愤恨,没有自哀自怨,宛如湖水般清澈,像刚降世不久的婴儿般纯洁。


    其实来到这个世界后,我问过很多次,问过奶奶、山田静、夏目贵志、五条悟、夏油杰、家入硝子他们很多很多次。


    ‘会讨厌这样的我吗?’


    奶奶会抚摸着我的头,说我是上天赐予她的珍宝。


    山田静会毫不犹豫地拥住我,说我最喜欢你了。


    夏目贵志则会注视着我,认真地说你是我非常重要的朋友。


    五条悟会调侃地反问你是笨蛋吗?


    夏油杰会语气柔和地说明明是个非常可爱的人。


    家入硝子会轻轻叹口气,说你明明知道我不可能会讨厌你吧。


    偶尔我也会怀疑这一切是否只是一场漫长而虚幻的梦。


    或许,我和母亲在那个命运转折的夜晚,根本末曾遭遇过那狰狞的恶鬼,命运的轨迹依然沿着温暖平凡的轨道延伸。母亲会一直陪伴在我身边,用温柔的目光注视着我长大,我会看见她的乌发慢慢长出白丝,眼角会逐渐刻上细密的纹路,看着她变成幸福的老婆婆。


    又或许,我依然安稳地生活在那个宁静的白川乡,从未离开。我会成为一名普通的高中生,每天只需要苦恼学业和未来。在那个夏天,我没有和山田静前往三叶村,没有遇到五条悟和夏油杰,没有踏上前往东京咒术高专的那条道路。


    我亲了亲眼前的人,将他的嘴唇也晕染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色。


    窗外的阳光明亮而温暖,轻柔地洒落在我们交叠的身影上。


    五条悟不知道。


    不知道当他接受我的告白的时候,我就不再会放手了。


    我会死死缠着他,会将他的血液骨肉都当作我的所有物,将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甚至流淌于他身体里的每一滴血液,都视作我生命中最珍贵的所有。我渴望将彼此的血肉与灵魂都熔铸在一起,从此成为浑然一体的存在。


    即便将来某一天他心生悔意也来不及了,我曾经已经给过他离开的机会,是他自己放弃了,所以他逃不掉了。


    我怜爱地将吻落在一无所知的他身上,落在可怜的悟君身上。


    “悟君、悟君。”


    在他疑惑的眼神里,我温柔地说。


    我会永远站在你的身边。


    我会永远爱你。


    作者有话说:


    雪音从这里开始彻底接受自己了(点头)


    第42章


    那几缕红发在我肩膀上轻轻晃动, 她在我的耳边低语,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怪异腔调,像阴湿的蛇在朝我吐信子。


    “看见了吗?这些人的愚昧无知。他们被困在自己的认知牢笼里,对眼前的一切视而不见, 对真相充耳不闻, 是多么的可悲又可笑。”


    冰刃往身后挥去, 但砍到的只有空气。


    我转身看见额头上带有缝合线疤痕的红发女人站在不远处, 正挥着手笑眯眯地和我打招呼。


    “嗨~我们又见面了呢。”


    “不要用这种很熟的语气和我说话。”


    牢房里凭空开始飘出白色的雪花。


    我将冰刃指向她, 刃尖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


    “我该叫你陇萤, 还是加茂宪伦?不过加茂宪伦也不是你真正的名字吧?”


    “都可以哦,名字什么的,选一个顺口的就行了吧。”


    她似乎一点也不意外我知道她曾经是加茂宪伦的这件事,“非要选的话,你可以喊我羂索。”


    “羂索?”


    “嗯嗯, 这算是我邀请你的诚意哦。”她弯起眼眸对我伸手道:“成为我的伙伴吧,雪音。”


    “……”


    “为什么要拒绝呢,明明这段时间一直在找我不是吗?真厉害啊, 小小年纪居然能使唤除妖师和妖怪们。不过正好我也对你很感兴趣——”


    她歪着身子指着那两个遍体鳞伤的孩子。


    “所以就把你引了出来,如果不是我,恐怕她们还要在这里待很长一段时间。所以雪音, 你得感谢我呢,当英雄的感觉很不错吧?”


    我没有理会她的那些歪理, 而是反问道:“你的目的是什么?和当时倏休说的一样, 想要成为世界的主宰吗?”


    我依旧记得那只妖怪看向我的眼神,充斥着傲慢和不屑,认为人类不过是卑微的蝼蚁。


    听到我的话,羂索故作惊讶地说:“欸——别把我和倏休那个没脑子的家伙混为一谈啊, 征服这样无聊的世界,到头来不也一样很无趣吗?”


    她伸出手,白色雪落在她的指尖上,“我也没想到那家伙这么没用,明明之前就在人类手里吃了一个大亏了,居然还这么蠢笨。不过听到他死讯时我还是很惊讶的,好歹也算只大妖,居然会死在一个十几岁的少女手里。”


    她抹掉指尖上融化的雪,指了指我,唇角勾起更深的弧度。


    “所以我特意回了一趟当时的洞窟,你猜我在那里发现了什么?”


    我看着她,不明白她话语中的指向。


    她眼中含着一种玩味的笑意,压低声音说道:“一只断臂。”


    那一瞬间,洞窟里的黑暗扑面而来,我想到被倏休生生撕扯下左手臂的那一幕,肢体被强行撕裂的剧痛仿佛再次席卷而来,我的左手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看到我的反应,羂索笑了起来,额头上缝合线般的疤痕在额角微微抽动,在昏暗的牢房里像条逐渐苏醒的蜈蚣。


    “我发现它的时候,发现伤口正在不断试图自己愈合,这无论是人类还是咒灵都做不到的。”羂索的目光缓缓移到我因鬼化而重新生长出来的手臂上。


    “出于好奇,我就把它带回去研究了。”


    牢房的铁栏杆上结了层冰,村民缩在角落里不敢说话。


    “你到底……”


    我的话没说完就被她打断,她朝我一步步走近,“你不妨来猜猜,我得到了什么有趣的结论?”


    尖锐的冰像荆棘一般拦住了她的去路,却拦不住她眼里的狂热。


    羂索的语气里混合着探究与难以掩饰的兴奋。


    “谁能想到呢?百年前消失的恶鬼居然重新出现了。”


    听到她的话,我握着冰刃的手指僵住了。


    “啊不好意思,吓到你了是吗,抱歉我实在太惊喜了。毕竟我曾耗费相当长的时间用来尝试将咒灵和恶鬼融合,但很遗憾,无论我重复多少次,母体都无法成功受孕,每一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于是我更换了实验的对象,把咒灵换成了……”


    她顿了顿,看着我。


    “人类。”


    “你说什么……”我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女人。


    她沉浸在回忆里,甚至有些苦恼地抱怨道:“但这条路也完全行不通,那些恶鬼完全无法压抑它们最原始的食欲,基本上还没有开始就将我抓来的人类吃得一干二净了,并且差点惊动那只鬼王。”


    我看着她,仿佛在看世界上最令人厌恶的东西。


    “于是我只能尝试用咒灵和人类,幸好成功了,真的很不容易啊。”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强烈的呕吐感与憎恶在胃里翻搅。


    她的行径简直就像那只毫无人性、吞食母亲和杀害香奈惠的恶鬼一样,充满了扭曲与黑暗。


    根本不能用人类来形容。


    强烈的杀意在这一刻汹涌而至。


    我想让她从这世上消失。


    牢房的积雪蓦地炸开,无数的冰从地面冒出,连屋顶都变得摇摇欲坠。


    羂索轻松躲开刺向脑袋的冰刃,“抱歉抱歉,没想到你会这么生气。不过我这具身体可是普通人,杀死普通人这种事高专是不允许的吧?”


    “你到底要做什么?你的目的是什么?”我的声音已经冷到不行。


    “这种事情,只有成为我的伙伴才有资格知道。”


    透过飘散的雪花,我清楚地看见那双一直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所有的伪装都已褪去。里面闪烁着的是毫不加以掩饰的浓烈恶意,几乎要化为实质流淌出来。


    “我很欢迎你成为我的伙伴哦,用你的身体。”


    话音刚落,有什么东西从身后向我袭来,角落里其中一个孩子用尽全身力气对我喊道:“快躲开——!”


    清晨的晨露尚未完全散去,高专带着草木阴凉的气息。


    严格来说,我实在不是什么战斗好手。


    相比于体术我会更偏向术式的运用,毕竟经历过鬼血的折磨,我的身体实在是弱。五条悟一拳能把我打进重症室这类话虽是玩笑,但却也是事实。


    在见到愈史郎后,我也和他倾诉过这个苦恼。


    大约是百年来除了茶茶丸也没有人会和自己说话,愈史郎虽然满脸不耐烦,但依旧耐心地回复了我的疑问。


    “你身上的血只有一半来源于鬼,又注入过大量的紫藤花素克制鬼化。”


    他摸了摸正在撒娇的茶茶丸,眼里的冷色褪去几分,“两者能在你身体内平衡,让你不害怕阳光,继续作为人类活着,就已经是奇迹了。”


    我将在熊本遇到倏休后鬼化的事情告诉了他。


    他若有所思地问:“鬼化?”


    我点了点头。


    “我当时的大脑很清晰,无论是力量还是速度都得到了明显的提升。至于为何能够鬼化,我想是因为我食用人类的血液。”


    我有些不太好意思继续说:“我现在的恋人是稀血,他……”


    听到这句话的愈史郎挑了挑眉,打断了我的话。


    “你专门找了个稀血的人类当恋人?你打算一直把他当储备血液用吗。”


    “不是的!”


    我脑子嗡嗡嗡地运转,急忙解释道:“并不是因为稀血这种原因才和他成为恋人,无论他、他是什么ABCD血型还是熊猫血,我都会喜欢他!非常喜欢,想和他共度一生的那种喜欢!”


    愈史郎:“?”


    我看见愈史郎对我狠狠翻了个白眼。


    “……所以我在想,我是否可以运用鬼化的能力来强大自己。”


    愈史郎思考了一会,道:“对于鬼来说,稀血是无法抗拒的存在。吃掉一个稀血人类,相当于吃掉了近百个普通人,食用稀血后鬼化确实能让你变强,但是你要知道一件事。”


    他把茶茶丸放在地上,三花猫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当鬼血完全把紫藤花素压制住,你将会彻底鬼化,那个时候你就真的变不回人类了。”


    用五条悟的话来讲,鬼化的我就像游戏中开了大招,在短暂时效内能力提升到了非常可观的数值。但大招结束后也会付出相应的代价,就像我那次过度使用能力而导致变小。


    如果将大招设定为百分化,当我鬼化程度为百分百的时候,就是越过了人类与恶鬼的边界线。


    我会变得害怕阳光,会对人类产生强烈的食欲。


    “体术完全就是0呢。”五条悟站在我的旁边,俯身看着我因剧烈运动而不断喘息的身体。


    “没办法,技能点都加在法术上了。毕竟雪音的术式范围施展能力相当大呢。”夏油杰朝远方望去,白色的雾气从呼吸中吐出,“不过这种画面还真是惊人。”


    放眼望去高专大半都在下雪。


    家入硝子将水瓶递给我,她略带同情地说:“和这两只大猩猩训练真是辛苦了。”


    五条悟:“哈?”


    夏油杰:“那个硝子……说这种话的时候还是避开一下本人比较好吧?真的会伤心的哦。悟先不谈,我再怎么样看也是正值青春期的帅气男子高中生吧。”


    五条悟:“等等,什么叫悟先不谈?”


    夏油杰叹了口气道:“有点自知之明才行啊,悟。”


    两个男生又开始用能把对方打成猪头的力气扭打在一起,场地上多了几棵倒下的树和窟窿。


    我看着他们在操场上蹿下跳的身影,笑着对硝子说:“其实还好,至少能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实力,毕竟不是谁都可以和最强的两个人对练的。”


    不要说平分胜负了,能用术式有效限制他们的行动就非常好了,实战扰乱敌人的能力大大提高了。


    哈哈。


    我有些泄气地低了头。


    家入硝子将我散乱的黑发轻轻撩到脑后,“但是已经很努力了不是吗?都已经到一级的水平了呢。”


    她戳了戳我的脑袋,好像在戳一只发霉的蘑菇。


    “别把自己逼得那么紧啊。”


    不害怕是不可能的,从未来回来后,我的神经一直紧绷着。


    “硝子。”


    “嗯?”


    “喜欢你。”


    “真是突然。”


    “讨厌这样的我吗?”


    棕发的少女轻笑了一下。


    “不哦,如果下次在五条面前说的话我会更开心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冰和冰的碰撞将牢房几乎被打烂, 破碎的墙砖与灰尘混合着冰屑如骤雨般倾泻而下,我用几根冰柱顶住了屋顶,以防里面的孩子和村民被埋没。


    我转头看向这个突然出现的……人类?


    那是一个拥有头发是白色的少年,头发剪成整齐的妹妹头, 刘海平齐地覆在额前, 脑后挑染着一抹红, 在灰白的废墟间格外扎眼。


    他冷冷地看了眼我, 对羂索道:“这就是你这次要换的躯体?”


    躯体。


    这两个字出来的时候我并不是很意外, 毕竟之前就知道自己大脑被挖开过的事情了。


    我甚至有些冷静地分析着眼前的少年, 羂索的同伙,不是咒灵,拥有使用冰的术式,诅咒师吗?


    在山脚下待命的宫田透子应该已经发现了异常,毕竟每次做任务的时候, 都和她说如果失联了就请立刻联系高专的人。因为说的次数太多了,以至于现在宫田透子在我进入「帐 」后就开始计算时间。


    面前的诅咒师能力很强,等级应该不止一级。


    我能打过吗?人类的身体恐怕不行。


    鬼化后呢?能撑到支援来吗?虽然有瞬移, 但五条悟和夏油杰现在毕竟在出任务,应该没那么及时。


    羂索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她向里梅解释, 语气里带着一丝炫耀。


    “这个孩子可是消失了百年的恶鬼,又觉醒了术式的咒术师。”


    里梅显得有些不耐烦, 反问道:“不是说要夏油杰的吗?”


    我的指尖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脑子里浮现那张总是笑着的脸,那双温和的眼睛。


    夏油杰。


    杰君。


    他们还想要杰君的身体。


    “也没说不能两者兼得吧。”


    羂索慢慢看向了我变成竖瞳的眼睛,眼里是充满恶劣的笑意。


    “毕竟一直被妖怪追踪这种事,我也比较苦恼啊。所以先试试恶鬼的身体, 也没什么不好的。”


    雪落得很安静。


    我站在冰层的中央,看见名为里梅的诅咒师僧衣被风掀起一角,他脚边积雪上遗留的鲜血来自我的身体。


    肩膀、手臂、大腿、腹部,都受了伤,又因为鬼化而快速自愈,只剩衣服上残留的血液证明过它之前存在过的痕迹。


    “我对你越来越好奇了,雪音。虽然早就知道你不惧怕阳光,但没想到鬼化后依然如此,甚至保留了恶鬼那惊人的自愈能力。”


    羂索一边惊讶地说一边轻快地拍了拍手掌。


    “如果之前就遇到你就好了,你绝对是绝佳的实验品……”


    羂索偏了一下头,冰针擦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血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用手指碰了碰,看着指尖的鲜血笑道:“脾气真大。”


    “不要那么亲密地称呼我的名字,很恶心。”我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这让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大约是发现了我的体术很差,里梅近身的攻击变多了。


    我撑着冰墙站起来,后背疼得像断了,肋骨至少裂了两根。鬼化在修复身体,但太慢了,他的冰似乎延缓了我自愈的速度。


    我努力控制着呼吸,这个诅咒师很强。


    而且和硝子一样,会反转术式。


    刚刚被我用鬼化后的利爪捅穿的手臂刹那间就恢复了。


    但是怎么说呢……


    我并没有那么害怕。


    明明之前遇到倏休的时候还是很害怕的。


    这算是成长了吧?


    不过一直和那两个大猩猩对练后其实见谁都应该还好?


    啊,不小心喊猩猩了。


    我的指尖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脚下冰层的边缘正在被里梅的冰层吞噬,冰交界的地方细小的裂纹像蛛网一样向两边蔓延,两种术式正在互相抵抗。


    里梅往前走了一步,他的脚步很轻,轻到踩在雪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他伸出了手,属于他的冰层开始猛地扩张,像一张正在合拢的网朝我袭来。


    我甩出一片雪雾想遮蔽视线,但雪雾还没散开就被极冷的寒意压回地面,变成一层薄薄的霜。


    他比我强。


    我知道。


    我加大术式的运用。


    雪落得更大了。


    这一次它不再安静,变得锋利,变得狂暴,像整片天空都在往下坍塌。风雪吞没了一切,所有人的视野里只剩下翻涌的白。


    明明冰刃砍到了人,我却怔在原地。


    一个村民红着眼死死握着锐利的冰,为羂索挡住了这一刀,他的手掌几乎要被我砍断,却好像察觉不到痛觉。


    羂索偏过头对我道:“放弃对手反而来偷袭我可不是什么好选择。”


    “……你能控制他们。”


    “显而易见。”


    羂索站在村民身后,指尖在村民后脑勺上轻轻点了一下,村民忽然挥舞起柴刀向我砍来。


    “虽然这副身躯很弱,连咒灵都看不见,但她的咒术却非常好用哦。”


    柴刀带着风声从我身侧掠过,四周更多相同的村民朝我靠近,他们从雪幕里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来,脚步僵硬,像被线牵着的木偶,双眼都是一片猩红。


    “接下来你会怎么选择呢?”


    羂索的声音像无形的蛛丝一样缠上来,甚至像一位温柔的母亲在哄一个不肯听话的孩子。


    “我的建议是杀死他们,毕竟你也见过他们的愚蠢了。”


    “与其束手束脚,让自己陷入两难的境地,不如直接将他们杀死更方便吧?”


    “雪音。”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一句一句地低语,好像要把我拖入深渊。


    “你想要救他们,他们却认为你和那两个孩子一样,是怪物。”


    “你不需要遵守人类的规则,不需要在乎人类的看法,不需要为了这些愚昧的人流血受伤。”


    “杀死他们吧,让他们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


    我没有回答。


    只是忽然有些明白了,我为什么会选择哪怕被阳光活活烧死,也要彻底鬼化的这件事了。


    被这种人拿走躯体,占据自己的存在。


    是比死亡更绝望的事情。


    脚下的冰层突然炸裂,飞溅的冰屑和雪花一起覆盖到每个村民的身上,迅速凝成冰块延缓了他们的行动,到最后,每个人都被冰得不能动弹,像一排冰雕立在雪地里。


    “愚蠢的选择。”


    里梅的声音从风雪中传来,尖锐的冰直劈我的咽喉,刚用完术式的我明明已经躲得很快了,但脖颈还是被刮下一片血肉,在我因疼痛而闭上眼睛的下一秒,我的手脚都被冰柱捅穿。


    好痛……


    时间过去多久了?


    有一个小时吗?


    好累,术式的不断运用和不断受伤愈合的身体,都让我感到精疲力尽……


    我被钉在冰柱上动弹不得,羂索走到我的面前,轻轻撩起一缕我的黑发。


    “明明是恶鬼不是吗?为什么要走到人类里,甘愿被他们的规矩束缚。”


    “……我不是恶鬼。”


    “原来如此。”羂索若有所思道:“并不是纯粹的恶鬼,身上还有人类的血液吗?难怪并不惧怕阳光。”


    她的指尖细细捻着那缕黑发。


    “你认为自己是人类,所以依旧选择在了人类的那一边。”


    她感叹道:“真是感人的天真。”


    血从伤口上渗出来,沿着冰柱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


    身体在自愈,但里梅的冰柱钉得太深了,碎冰嵌在伤口边缘,试图重新长出来的血肉又很快被冻死,再长,然后再死。疼到最后,我已经有些感知不到痛觉了,更像是被冻掉了所有的知觉。


    我能感受到鬼化的程度在慢慢褪去。


    我问出了疑惑许久的问题。


    “那你呢?你是人类吗?”


    羂索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我,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我看见她朝我靠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红发额发底下那道缝合线的纹路。


    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天灵盖上,然后慢慢打开了。


    ………………


    欸?


    打开了?


    什么东西打开了?


    头?


    我大脑一片空白,事情的发生超出了我所有的认知。


    我看见她打开了自己的头骨,像打开了一个普通的盒子那般轻描淡写,露出了里面灰白肉色的大脑,大脑表面覆着一层湿润的膜。明明没有多么血腥,却让我觉得更加觉得可怕。


    它甚至长着嘴巴和牙齿。


    我看见它从大脑的前端裂开,张开了嘴,正喊着我的名字。


    “雪音,我对你真的非常满意……”


    好恐怖。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连发抖都做不到,只能呆呆地看着眼前让我无法理解的事情。


    “放心吧,我会好好使用你的身体的。”


    不要。


    我看见它使用的躯体慢慢抬起了手,朝我的头伸了过来。


    不要。


    那只手离我的脸越来越近,指尖几乎要碰到我的皮肤,仿佛下一秒就要割开我的头颅。


    ………………


    我感觉到它的温度,凉的,像湖水里的蛇。


    呼吸在此刻停顿。


    不要用你的手指打开我的头,不要把我的大脑挖出来,不要把我变成你的一部分。


    走开。


    走开。


    不要碰我。


    哪怕彻底变成恶鬼也好。


    ………………


    阳光落在身上。


    那是我从未感受过的灼痛,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痛意令我忍不住尖叫。我害怕的想要躲起来,想要缩成一团,想要回到母亲温柔的怀抱里。


    可空气中诱人的血腥味正在源源不断地涌入我的鼻腔。


    想要吃……


    想要吃什么?


    我痛苦地低吟,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其中便有母亲死去的那一夜,好多血、好多残肢,绝望的哀号仿佛就在我的耳边,那些声音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像潮水般侵蚀我的大脑。


    母亲倒在血泊里,眼睛睁着看着我。


    她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我听不见。


    不要死。


    妈妈,不要死,我好害怕。


    我试图抓住她,可是什么都碰不到。


    不要离开我。


    求求你。


    …………………………


    整条手臂落在地上。


    血液从断裂处喷涌而出,把地上的白雪染成一片猩红。那条手臂躺在血泊里,手指还微微蜷着,像在抓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羂索看着失去胳膊的右手,后知后觉地“哎呀”了一声,声音里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只有一点淡淡的意外。


    她慢慢抬头。


    白发少年凭空而立,风轻轻吹动了他的头发。


    他依旧保持着抬起手的姿势,指尖上还有残留的咒力。


    空气在那一刻变了,杀意从那个白发少年身上散发,压在每个人身上。


    那双没有墨镜遮掩的苍蓝色眼睛正盯着羂索看。


    淡漠得像在看一个死去的物件。


    恍惚中。


    我听见了羂索念出了一个名字,像在念一个很久以前就认识的名字。


    “六眼。”


    我下意识抬头看去,恰好少年也朝我看了过来,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细细的金边。


    他站在空中,站在阳光和那些正在融化的雪之间。


    站在我快要碎掉的世界的正中间。


    作者有话说:


    再过几篇其实救完理子就快完结了(思考)整理了一下所有的原创角色:宫田透子:原三年级辅助监督,现二年级五条悟班辅助监督。立野和成:宫田透子的学长,一级咒术师。宇治秀树:宫田透子的学长,现咒术高专文化课老师。小田切有纪:原咒术高专三年级学生(已毕业),现二级咒术师。的场千夏:捡到雪音的奶奶,原除妖人、咒术师,后退隐。山田静:无咒力的普通人,雪音的友人。清原阳子:山田静的友人,因为看得见咒灵被村民欺凌,被羂索蛊惑用咒胎报仇。中野升:小田切事件出现的辅助监督,已调离。


    第44章


    我感觉自己有些轻飘飘的。


    好像浮在了空中, 又好像躺在云朵里。


    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站在家中的庭院里,檐廊的木地板像刚被女仆擦拭过般发亮,风铃在悬挂于屋檐下, 绣球花一丛一丛地挤在一起, 花瓣还挂着露珠, 在风中摇曳。


    我呆呆地望着那摇摇欲坠的露珠, 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站在这里。


    这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很久以前, 安静得像什么都还没有发生过的时候,没有擦不去的血液和满地的残肢。


    我死了吗?


    因为被太阳烧死了?


    我忽然听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我回过头。


    看见了妈妈。


    她站在檐廊下,依旧如我记忆中那般优雅端庄,穿着贵重的和服,长发挽在脑后, 黑色的眼眸温柔地看着我。


    “……妈妈?”


    她漫步走到我的面前,颇为亲昵的点了点我的额头道:“刚刚你想彻底变成恶鬼吧?真是吓死我啦。”


    我下意识捂着被戳到的脑门。


    “……我是在梦中吗?”


    我的鼻子开始发酸,努力忍着泪意道。


    “哎呀, 怎么这么大了还是喜欢哭鼻子呢。”


    “因为很想你,真的很想你……”


    我为何会来到这个世界?为何没有死去?


    我想到了斑之前说的那些话。


    ‘因为是神明把你送过来的。’


    ‘力量不足以让你用死人之躯复活,所以将你送到了这里, 用时间逃脱了法则,以此重获新生。不过做了这样的事, 也和放弃成神没什么区别了, 看来你对祂很重要啊。’


    我声音变得哽咽。


    “是妈妈把我送到了这个时代吗……”


    “妈妈因为我而放弃变成了神明吗?”


    我看见她轻轻摸了摸我的头,眼里都是爱意。


    “如果放弃成为神明的代价是可以让你活下去。那么雪音,即便再来一次,我也依旧会这么做。”


    我想要说不要, 我想要说不要妈妈牺牲自己来让我活下去,我只要你能幸福,只要你可以永远快乐。


    可我愣愣地看着她,所有想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因为我看见她的脸上浮现出了名为幸福的笑容,眼里是浓烈的爱意。


    “而且我和你的爸爸约好啦,要永远在一起的,他一直在等我呢。”


    我看见妈妈原来站的地方,慢慢出现了一个身影,那是一个,高大纤细的男人,拥有和我一样灰白色的眼眸,他慢慢走到我的面前,走到妈妈的身边。


    我听见他说。


    “你是我们相爱的结晶,是上天给予我们的恩赐。”


    “你做得很好,我一直在看你。看你在那个世界长大,看你学会了用术式,看你流了很多血,受了很多伤,看你一次又一次地站起来。”


    他说他们一直在看着我。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我努力忍着不让自己哇哇大哭,声音断断续续地说:“可是我的大脑被人挖开过,好可怕、好可怕。甚至刚刚也差点变成真正的恶鬼,我害怕有一天,自己已经不再是自己了。爸爸妈妈,我害怕。”


    我像很小的时候做噩梦醒来时那样,下意识想要寻求大人的安慰。


    妈妈用白皙柔软的指尖轻轻擦去了我滚烫的泪水。


    “可是你这次改变了命运不是吗?”


    我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真的很厉害,我为你感到骄傲。”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冬日的雪花。我下意识伸手想抓住她,却发现指尖穿过了她的身体。


    我愣住,手还停在半空。


    我听见她说:“我们可以拜托你照顾好自己吗?”


    庭院在慢慢褪色,绣球花变得暗淡,仿佛失去了生机。


    我忽然明白这是在告别。


    或许这将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们。


    “你们要离开我了吗?”


    妈妈没有回答,只是依旧笑得温柔地望着我。


    和小时候一起坐在檐廊下,我问她是否也会死去那样。明明就在我的面前,却感觉下一秒就要消失不见,去往我够不到的地方。


    我咬着嘴唇,血从嘴唇上渗出来。


    极大的悲伤从心底蔓延,我的声音在发抖,却还是努力勾起了笑容,眼泪顺着脸颊落下。


    我说我答应你。


    我答应你们。


    窗外的阳光落在我的身上,没有之前可怕的灼烧感,我躺在床上有些茫然地看着天花板发呆。但是手背上的疼痛很快引起我的注意,我转头看见身边正在给我抽取血液的少女。


    是家入硝子。


    我应该是又变小了,整只手在硝子的掌心里只有一点大,手背上的血管细得像线,硝子扎针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很专注。


    见我醒来她丝毫不惊慌,平静地问:“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我摇摇头,嗓子有些嘶哑地问道:“这里是高专的医务室?”


    “是啊。你这次伤得很重,五条把你抱回来的时候真是吓了我一跳,浑身上下都是血。”她熟练地将针头抽出,再在伤口上贴上止血贴。


    “大大小小的伤口数都数不清,甚至还有部分是烧伤。”


    医务室的门被打开,我看见宫田透子拿了一篮水果进来,见到我醒来惊讶地说:“已经清醒了吗?我还以为至少要到明天才会醒。”


    我想起自己晕过去之前的画面,连忙问道:“宫田小姐,悟君呢?”


    “去汇报任务了。”她将水果篮放在床头柜,看见小孩模样的我,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


    在她的描述里,我得知了后来的事情。


    确定我失联后她迅速向高专申请支援,并且通知了五条悟和夏油杰。


    “五条直接去找了你,而夏油还要带着他们的护送目标,于是他先来到山脚接应了我,等我和他到的时候你已经晕了过去。”


    她似乎回忆起当时的画面,脸色有些复杂,“如果当时不是夏油,他真的会当场杀了那两个人。”


    “那种存在,我可不认为是人类。”


    家入硝子靠在医疗柜旁,双手插在校服里,语气淡淡地说:“和咒灵根本没什么区别吧。何况雪音也差点死在他们手里。五条是真的动怒了。”


    宫田透子点点头,坐在我旁边剥开了一个橘子,“我很少见到五条露出那种表情,如果不是夏油说先把你带回来,他大概不会停手。”


    橘子递到了嘴边,我张口吞了进去。


    “那两个人呢?”我一边嚼嚼嚼一边问。


    “关押在禁室里了。”宫田透子道:“这次的事情牵连太多,御三家的几位掌权人也都到了。”


    她目光在我身上停顿了一下,随后语气颇为复杂道:“还有一点就是,因为你身体的特殊情况,高层认为你同样存在不稳定因素……”


    “五条悟以你是自己未婚妻的名义担保了你。”


    我被酸甜的果肉呛得直咳。


    是夜。


    我躺在病床上睡不着,索性下床准备去外面散散心。


    从医务室出来的时候,只剩墙角那几盏应急灯还亮着。因为之前有过身体变小的先例,家入硝子给我翻到了夏油杰之前买的儿童套装,让我避免了只穿一件单薄衬衣的窘迫情况。


    这次的身形比之前还要娇小一些,原本快要垂到膝盖的连衣裙,现在下摆已经盖过了膝头,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五条悟和夏油杰还没回来,家入硝子因为前一天熬了夜,提前回了宿舍补觉。


    我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望着那轮皎洁的月亮。


    短短一天之内发生了太多意想不到的事情,让我的内心充满了茫然。


    忽然听到身后脚步声传来,我回头看去,四目相对后发现这个人我并不认识。


    女生的头发编成了麻花辫,整齐地垂落在肩头,她穿着其他学校的制服,此刻也懵懵地看着我,过了好几秒,才指着我抬高声音惊讶地说道。


    “你是白天的那个孩子!”


    我歪了歪头,露出困惑的表情。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她就是五条悟和夏油杰护送的重要目标,并且白天的时候也被夏油杰带到我的任务地点去了。


    “身上的伤没事了吗?”


    “已经没有大碍了。你好,我叫的场雪音。”


    “我是天内理子。”


    她大约是不知道我的情况,一屁股坐在我身边开始念叨道:“本来还想说能在学校上完课和同学们告别后再走的,结果他们接了一通电话脸色都变了,直接把我和黑井带走了。”


    她气鼓鼓的说:“真是不可思议,你们学校居然还会让这么小的孩子去做危险的工作!白天的时候吓死我了,要不是夏油杰那家伙拦着我我就要报警了,简直就是杀人现场。”


    “所以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她问。


    “因为想妈妈了所以睡不着。”我老实说。


    听到我这句颇为幼稚的话,她忍不住笑了起来,“什么嘛,果然还是小孩子,居然会因为想妈妈想到睡不着。”


    明明是笑着的,但我总觉得她似乎并不开心。


    夜风吹过来,她白色的发带飘了一下,又落回去。


    “后天我就要去薨星宫了。”


    我看着她。


    她的睫毛在月光下忽闪,我似乎隐约看到了一点泪光。


    在清原阳子的事情发生后,我曾长时间在图书馆里翻阅书籍,想获取更多的信息,更深入地了解咒术界,毕竟我并非从小就在咒术界成长。


    其中,自然也有关于薨星宫的相关资料。


    星浆体是天元维持人类形态所必需的容器。


    而天元是维持着全日本咒术高专和咒术界总部等关键场所结界的存在,拥有不死的术式,但每隔五百年,天元需要与星浆体进行同化,以此保持人类的形态。


    “看来你也知道嘛。”


    见我不语,天内理子笑了笑,似乎有些骄傲地说:“妾身会被天元大人吸收掉,变成他的一部分。听好了,天元大人就是妾身,妾身就是天元大人!”


    月光把她的轮廓勾得很清楚。


    “但我觉得你不想去。”因为她的笑容很勉强,所以我肯定道。


    她似乎被我的这句话打得措手不及,然后笑了。


    “什么嘛,说话跟大人一样。”


    “我本来就是大人。”


    她笑得更厉害了,眼泪都快出来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们说同化之后我不会痛苦。天元大人会接收我的一切,记忆、感情、意识,都会成为天元大人的一部分。但是……我变成了天元,那天内理子呢?”


    她有些茫然说:“除了黑井以外,是否不会再有人记得我作为天内理子的存在?”


    “不会的,我会记得你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我会记得天内理子这个人的。”


    我看见她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你真是奇怪的小鬼。明明自己也在想妈妈想到睡不着,还来安慰我。”


    “因为你看起来比我更需要安慰。”


    天内理子伸手在我头顶揉了一下,随后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我该回去了,否则黑井找不到我会着急的。”


    “雪音,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可以的。”


    我看见她勾起嘴角对我露出了一个笑容。


    “很高兴认识你。”


    作者有话说:


    妈妈和爸爸一起成佛离开啦。


    第45章


    “未、未婚妻?!!!”


    “好吵啊, 天内。因为今天要出去玩就兴奋了吗?简直和小孩子一样。”五条悟一只手抱着我,一只手揉了揉自己的耳朵。


    “哈?!你才是小孩子!……不对不对!”


    天内理子指着我难以置信地说:“未婚妻什么的,她明显还是个小孩子吧?!小学生吧绝对!说这么小的孩子是自己未婚妻什么的,你是什么变态吗!”


    夏油杰像是找到友军似的, 拍了拍天内理子的左肩, “虽然很难以置信, 但是是事实哦。眼前的这位可爱小学生小姐的确是悟的未婚妻。”


    家入硝子拍了拍她另外一边的肩膀, “童养媳之类的, 算是封建式大家族令人深觉厌恶的悲哀吧。”


    “……”


    我看见天内理子直接掏出手机按下报警, 她身旁的黑井美里则是眼疾手快地夺走后挂断。


    这位女仆小姐明明一脸微笑,却感觉马上就能一拳将人打飞。


    “请各位不要再逗理子小姐了,她非常天真,真的会相信这些胡言乱语的。”


    夏油杰温和又带着歉意地说:“抱歉抱歉。”


    听到他们的话,快要碎掉的天内理子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我就说嘛,小孩子是未婚妻什么的也太离谱了吧。”


    我看见夏油杰一脸纯良地对天内理子说:“但是未婚妻是真的哦。”


    “……”


    这次连带着女仆也一起石化了。


    ……故意的吗,杰君。


    “只是关押禁室?”


    昨日在深夜终于等到五条悟和夏油杰回来的我, 坐在医务室的床上看着两人。


    五条悟毫不客气地往病床上一躺,我挪了挪位置好让他躺得舒服点,他随手撩了撩我垂落在床上的头发, 语气带着烦躁。


    “谁知道那群老橘子在想什么,说事态严重甚至关联到曾经的两面宿傩, 而加茂家也需要翻案加茂宪伦的丑闻, 毕竟那可是称为史上最恶咒术师、御三家之污点的家伙。”


    夏油杰则是捧着一杯咖啡坐在陪护椅上,“总之就是一场高层之间的拉扯,一方认为需要立刻处死,另一方想要先从他们的嘴里撬开更深的秘密。”


    我了然道:“看来最后还是决定先审问他们?”


    夏油杰点点头, “虽然我也不认同,但是现在只能庆幸一件事。”


    医务室的炽光灯下,黑发少年温和地对我说道。


    “雪音,你没有事,真的太好了。”


    夏油杰先告辞离开,因为人手不足,那两个被救下来的孩子暂时由他照顾。


    他离开后,白发少年依旧沉默不语。


    我俯身戳了戳他的脸颊,得到是一只气鼓鼓的炸毛大猫咪。


    好可爱。


    明明五条悟已经明显开始生气,我却觉得对方真是可爱到不行。我有些愧疚地亲了亲他的脸颊,终于让这只猫咪舍得抬头看我了。


    我非常识相地道歉:“对不起。”


    五条悟大人趾高气扬地说:“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吗!”


    我点点头,“明明悟君在生气我却觉得像猫咪一样毛茸茸可爱的这件事,真的非常抱歉。”


    五条悟:“哇塞?”


    他猛地坐起来,开始怒搓我的脑袋道:“错的是这个吗?!遇到比自己强的敌人为什么不先跑?!用术式掩护自己扰乱敌人,来拖时间这种事明明做得到的吧!之前对练的时候不是已经用得很娴熟了吗?!”


    “……但是我跑了的话,那些村民和那两个孩子一定会死的。”


    他停下动作,脸上的怒色变成了冷脸。


    “可是你差点死了,你知道吗?”


    我双手捧起他的一只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为什么不逃呢?


    其实,这个念头是出现过的。


    可是在得知未来的结局后,我深知逃跑也是无用的。也许我能够逃走,让村民们和那两个孩子去面对死亡,可他们的目标本来就是我的身体,如今的逃跑并不能改变什么。唯有真正面临死亡之际,我才能够主动扭转未来悲惨的结局。


    这是我的因果。


    是我无法逃避的未来。


    我用温热的脸颊肉蹭了蹭他的手心,试图让他切切实实感受到我的存在。


    “可是我知道的,我不会死。”


    就像妈妈说的,我很努力了。拼命练习术式,拼命接取任务,甚至不惜用到鬼化来变强。


    “何况,你一定会来救我。”


    我笑着对面前的少年说,明明他脸色冷得不行,能让咒术界大半都感到畏惧的人,却始终觉得他真是让我感到无限的怜爱。


    因为我知道他在害怕,害怕失去我,害怕我死去。


    原来无所畏惧的少年现在有了软肋。


    想到此处我的心里只剩下满满的爱意和愧疚,好像我把天上的神明束缚到了自己的身边。


    可是我不会后悔。


    我像恶劣的小人一般,吻了吻他的掌心,想要得到他的垂怜。


    “原谅我吧,悟君。”


    五条悟抽出了手,他趴在床上,把脸埋在我的肚子上,双臂紧紧抱着我的腰,我隐约听见他闷闷地说笨蛋、傻子、呆子、大圣人这类话。


    我摸了摸他的脑袋,白色的头发在我掌心变得乖巧。


    好可爱。


    喜欢他。


    提出明天出门游玩的人是我。


    在得知天内理子原本想要和同学度过最后的时光,却因为我的原因提前被五条悟和夏油杰带回高专,我不由得深感愧疚。


    五条悟听到后翻了个身子,头枕在我跪膝的腿上,拿出手机就开始噼里啪啦地在我们四个人的同期群里发消息。


    五条悟:“明天一起出去玩?喂,你们俩该不会都睡了吧?”


    夏油君:“好突然?硝子是醒着的哦,因为我刚刚问她借雪音之前变成孩子的衣服给那两个孩子临时穿,所以被我吵醒了呢。”


    家入硝子:“所以是为什么?你们的任务还没算结局吧?”


    五条悟:“当然是带那两个人一起去啊,天内和黑井。”


    夏油杰:“……悟,你应该还记得理子还被下通缉令追捕的这件事情吧?”


    五条悟:“无所谓吧,还是你认为有人能在我们两个手下抢人?而且天内今天不是也表现得不想直接回高专吗?听到出去玩那个精力旺盛的家伙应该会很高兴吧。”


    夏油杰:“……好诡异的体贴,这算什么?临终关怀?你真的是五条悟本人?”


    五条悟:“揍你哦。”


    家入硝子:“是雪音的提议吧。我倒是无所谓,这段时间高层也没空管我们吧。”


    夏油杰:“我们确实也很久没一起出去了,所以去哪里?”


    我看着他们讨论了几个地点,最后定下了冲绳,完全没考虑第二天得知这件事青筋直跳的夜蛾正道。


    “简直就是胡闹!天内理子可是作为维系咒术界存续的星浆体!”高山一般的教师将拳头打在五条悟和夏油杰两个人头上,我牵着家入硝子的手下意识紧了紧。


    “好痛——”五条悟揉了揉脑袋,不爽的说:“反正有我和杰在也不会出什么事情,按照规定时间内把人送回来就可以了吧。”


    夏油杰:“而且虽然理子是星浆体,但是在这前提她也是个活生生的人类不是吗?”


    我跟着说:“都是因为我的缘故,原本她是想和同学度过最后的人生时光的。这件事也是我提议的,请不要责怪悟君和杰君。”


    家入硝子:“这算是在融合前最后的愿望了吧,快乐的度过最后一天。”


    五条悟:“连初中生最后的遗愿都不肯答应的人吗,真是冷酷的咒术界!”


    夏油杰:“唉,我们已经告诉了理子。知道不能去之后她一定会很伤心的,连和友人告别的时间都没有,只能在高专里等待最后的结局。”


    家入硝子用平静的语调慢慢地附和道:“会直接哭出来的吧,毕竟才14岁。”


    我们左一言右一句,眼前的夜蛾正道越来越沉默,我甚至隐约看到了他额角上的冷汗。


    十分钟后,踏出办公室大门的我们,互相望着对方竖起了大拇指。


    提到冲绳,最出名的还是海。


    海滩的沙是白色的,主要由珊瑚礁碎片磨碎形成。


    因为是临时决定,大家都没有时间准备泳衣,最后集体去海滨商店购买。


    撩开帘子的我还没看清眼前的情况就被理子抱在怀里。


    “啊!好可爱还可爱!!!”


    她穿着水色的泳衣抱着我,下一秒就被黑井美里拉走,女仆小姐抱歉的说:“理子小姐稍微有点兴奋。”


    “也不是不能理解。”家入硝子蹲下给我整理头发,“毕竟确实很可爱啊。”


    泳衣是家入硝子给我挑选的,我是极少会穿的粉红色衣服,因为是儿童泳衣,款式做了荷叶袖和短边蓬蓬裙,


    隔壁换衣间的帘子也被撩开,有个女生走了出来,她的长发垂至腰间,眼神清澈明亮,见到我后她扶着膝盖弯腰道:“好可爱的小朋友,这是你的妹妹吗?”


    连续得到热烈的赞美令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扯了扯裙边。


    “是哦。”家入硝子淡定道:“很可爱吧。”


    她肯定地点点头,还想说什么就被别人打断。


    “小兰姐姐,你在这里啊。”


    我往声音来处看去,发现喊她的是一个和我现在差不多大的孩子,戴了一副很大的黑框眼镜,看见我们愣了愣,随后抬起头对着女生,用可爱又黏糊糊的声音道:“叔叔又不见了啦!”


    “爸爸真是的!”


    因为急着找人,她匆匆和我们打了个招呼就离开。


    家入硝子沉思了一会,转头对我说道:“雪音,也这样试试吧。”


    我歪了歪头表示不解。


    “用那样的声音喊我硝子姐姐吧。”


    “欸?”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各位的喜欢和评论。


    第46章


    “小孩子吗?”


    “小孩子吧。”


    我坐在夏油杰和家入硝子的中间, 听他们吐槽着自己的同期。


    “出发之前还说人家初中生是小孩子,结果自己也明明兴奋得不行。”


    “原谅悟吧,毕竟这段时间我们也很少一起出门了。”


    “话说。”家入硝子瞄了眼被黑井美里带着在海边玩水的两个孩子,“打算怎么处理她们?”


    “用处理这个词未免也太冷漠了, 硝子。”


    其中一个孩子捧着贝壳走到夏油杰面前, 贝壳上有淡淡的橙色花纹, 被海水磨得很光滑。她小心翼翼地把贝壳递到夏油杰面前, 手指上有沙子, 指甲缝里也是。


    夏油杰愣了一下, 随后笑着收下,贝壳躺在他宽大的手心上。


    “谢谢你,菜菜子。”


    随后那孩子顶着像番茄一样红的脸蛋回去了,跑到美美子身边,美美子拍了拍她的头。


    远处的浪花一层一层地推上来, 又一层一层地退下去。


    家入硝子:“昨天给她们换衣服的时候,浑身上下都是伤。让她们回到村子里被收养,也不会愿意的吧。”


    我想起最开始遇到两个孩子的样子。蜷缩在牢房角落里, 身上全是伤,新的叠着旧的。她们的眼神是警惕的,一开始看见我靠近的时候, 美美子把菜菜子挡在身后,明明自己也在发抖。


    “不会愿意的。”


    我想起来那些村民对她们的厌恶, 有些难受地说:“因为那两个孩子看得见咒灵, 村民们就认为他们是不祥之人……和清原阳子一样。”


    夏油杰:“她们都是可以成为咒术师的孩子。如果非要被收养,不如就让我收养好了。”


    我讶异地抬头看向他。


    夏油杰没有看我,他望着海面,表情是难得的冷淡。


    “真意外, 这么早就要担当起养家的责任了吗。”家入硝子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但我姑且还是提醒你一句,日本民法规定的最基本收养条件是年满20周岁。”


    夏油杰的表情僵了一下。


    目前正处于绝赞高中二年级16岁的夏油杰肉眼可见地颓败了下去,听到两个孩子呼唤他后,他慢吞吞地起身,走到她们身边帮忙一起堆砌沙堡。


    我歪头看了看他的背影,有点疑惑地对家入硝子说道:“杰君,他似乎从昨天回来开始就不太开心的样子。”


    “人生观动摇中吧。”


    “……动摇?”


    “毕竟这个家伙是一个彻底的理想主义者,认为咒术师的存在是为了保护非咒术师,相信强者有义务守护弱者。经历过清原阳子的事情后,又遇到你和那两个孩子差点被村民害死,很难不动摇吧。”


    家入硝子原本随意披着的头发用发夹别到耳后,露出白皙的耳廓,她目光轻轻地落在海面上。


    “一旦把自己套进名叫保护弱者是强者义务的框架里,就很难跳出来了,除非被外力强行打破。”


    她看向我,眼里是一种淡淡的倦意。


    “现在,只差一个契机,原本束缚住他的框架就要彻底碎掉了。”


    我沉思了一会,道:“可我不认为杰君是错的。”


    “悟君也好,杰君也好,硝子也好,不管是在做自己本来就想做的事情,还是顺水推舟自由地活着,都为保护他人努力过。”


    其实鬼杀队里很多人很多人,加入鬼杀队的原因是为了复仇,靠着那股意志力活下去,杀更多的鬼,所以才保护更多人免于惨死鬼爪之下。


    我笑着对她说:“我觉得很伟大哦。”


    家入硝子的睫毛在我的目光里颤了一下,她把视线移开,落在远处。


    太阳照在亮蓝色的海面上,碎成无数片光,像有人把一整袋钻石倒进了海里,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想,如果可以的话,我会一直守护他们的理想。


    “喂——雪音!”


    五条悟站在海滩边对我挥舞着手,他的白发在阳光下很亮,墨镜推在头顶,露出那双苍蓝色的眼睛。他笑得很张扬,嘴角咧到最大的那种笑,像小孩子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快过来!有好东西!”


    离开沙滩伞后太阳光直接照在皮肤上,有点晒,暖乎乎的。我踩着沙子走过去,脚印在身后排成一串。


    “怎么……”


    我话还没说完,下一秒就被五条悟就从背后拿出来的东西吓了一跳。


    那是一只深褐色的海参,长着短短钝钝的,乍一看还以为是某种大型的虫子。


    我忽然明白了刚刚为什么似乎听见了天内理子的惨叫,大概是看见了这东西之后发出来的。


    我往后退了一步,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它真的长得不太好看。


    “不摸一下吗?软软的哦。”


    “悟君,你现在的表情已经在说明自己是在做坏事了。”


    傍晚六点的退潮时,我们走进五条悟订的一家海边餐厅,二楼靠窗的位置可以很好欣赏海上的夜景,天色暗下来,远处渔船的灯在闪,像天上的星星掉进了水里。


    落座的时候我发现隔壁正好是换衣间门口遇到的女孩子,她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身边坐着一个孩子和一个中年人,我想那个中年人就是她之前所说的爸爸。


    她看到我后朝我笑了一下。


    正餐还没开始吃,五条悟已经把菜单上大部分的甜点点了一份,他的大脑需要大量的糖分来维持术式的运转。


    芝士蛋糕、焦糖布丁、草莓慕斯,还有三份不同口味的冰激凌。五条悟拿起叉子,先叉了一块芝士蛋糕,整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天内理子:“这么多甜食你一个人吃?”


    五条悟:“为什么不行?我又不会胖。”


    天内理子:“不是胖不胖的问题吧……”


    家入硝子:“莫名其妙感觉有点手痒了。”


    夏油杰放下水杯,活动了一下手指,“要打吗?虽然很滑手但是我和雪音一起的话还是能抓到他的。”


    我:“欸?”


    我刚想说点什么,忽然餐厅角落里有人发出一声惨叫。


    整个餐厅安静了一瞬,然后嘈杂起来,惊慌询问的声音,椅子拖动的声音,脚步声,盘子碰撞的声音。


    我下意识看向五条悟手里有没有什么黑不溜秋的东西,五条悟摊开双手,表示不关自己的事。


    因为那个惨叫声实在太惊悚,不少人走过去围观。


    我们走近后才发现是有人死了。


    女人躺在地上,面容痛苦扭曲,嘴唇发紫,瞳孔放大。


    黑井美里皱眉,拉着天内理子和那两个孩子回到座位上。她让菜菜子和美美子坐在靠墙的位置,自己坐在外面,挡住她们的视线。


    我看见白天遇到的那个戴眼镜的孩子直接跑近尸体旁边,他蹲下来,目光扫过尸体,掏出手帕伸向旁边散落的物品,然后就被女孩子拉住。


    “柯南,都说不要乱跑了,爸爸看到会生气的。”女孩子的声音带着一点无奈,把他往后拽了两步。


    “对不起啦,小兰姐姐。”男孩的声音很乖,但眼神还是沉沉看着案发现场。


    女孩子的爸爸确认人已经死亡后,起身对餐厅老板说:“请立刻报警,把现场封锁不要有任何人离开,所有人回到原座位等待警察的到来。”


    “好、好的,请问您是……”老板的声音在发抖。


    “我是毛利小五郎,是个侦探。”他整了整领带,表情严肃。


    警察来得很快,他们见到毛利小五郎都是先惊讶后无语,一副怎么又是你的那种表情。


    看见尸体后难免会食欲下降,但因我们几个都是咒术师,除了天内理子外基本面色如常,甚至那两个孩子都没什么影响地嗦着面条。


    天内理子:“总觉得我和你们格格不入……话说为什么菜菜子和美美子都完全不害怕啊!”


    菜菜子:“因为怎么看都是咒灵更吓人一点吧,对吧?美美子。”


    美美子:“嗯。”


    夏油杰往餐厅四周看了一圈,收回目光,“没有咒灵活动的痕迹呢。”


    家入硝子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人为的吧。”


    服务员和厨师被警察一个个叫过去问话,五条悟因为工作人员都在被盘问,已经自己去续杯甜品了。


    我坐在位置上感觉有人拉了拉我的裙子,是隔壁桌那个戴眼镜的男孩。他站在我旁边,对我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你好呀。”


    我有点懵地回复道:“……你好。”


    “我叫江户川柯南,你呢?”


    “的场雪音。”


    他的表情天真又好奇。


    “的场同学,他们是你的哥哥姐姐吗?感觉他们好厉害,遇到有人死掉后还能正常吃饭。”


    我有些犹豫地说:“还好吧。”


    江户川柯南:“啊?”


    咒术师遇到的血腥的场面只多不少,更何况不久前我还被人戳得满身是洞,怎么看都要比这个更血腥一点,但我不能跟一个小孩说这些。


    江户川柯南笑容有点勉强,继续问道:“他们是学生吗?”


    我点点头。


    “这个制服好酷哦,是哪里的学生呀。”他目光在夏油杰和家入硝子的衣服上停了一下。


    “我们来自东京。”


    “欸——居然是东京嘛,你们是一起出来……”


    江户川柯南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拎了起来。


    是五条悟,他一手端着甜点盘子,一手拎着柯南的后衣领,像拎一只小猫。柯南悬在半空,眼镜歪了,四肢也晃了晃。


    “柯南?!”回来的毛利兰正好撞到这一幕,下意识跑过来道歉:“抱歉,这孩子又乱跑……”


    五条悟没理她,他低头看着手里拎着的男孩,墨镜滑到鼻尖,露出一双苍蓝色的眼睛。


    “喂,小子。”他的声音不大,但附近的人都能够听清。


    “你在对别人的未婚妻问什么呢?”


    空气凝固了。


    柯南:“……欸?”


    毛利兰:“……欸?”


    正走过来准备询问情况的警察:“……欸?”


    作者有话说:


    可能快入V了,这段时间会尽量多更新。


    第47章


    出乎意料的, 案件很快就结束了。


    在回酒店的路上天内理子感叹道:“那位侦探先生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解开所有的谜团,把案件给破解了,太厉害了。”


    家入硝子:“应该是很有名的侦探,之前在电视上看到过, 好像有个出名的称号叫作沉睡的小五郎。”


    天内理子:“欸?!感觉好酷!”


    我一边牵着美美子的手走着一边问道:“意思一边沉睡一边破案吗?”


    夏油杰怀里抱着菜菜子, 声音压得很低:“真正破案的是不是他可不好说。”


    五条悟凑到他身边, 笑嘻嘻的说:“果然你也看出来了吧。”


    经历了一天的游玩, 菜菜子趴在夏油杰的怀里, 眼皮沉重地开始上下打架, 冷不丁被五条悟凑近的声音吓到,整个人缩了一下,夏油杰安抚的拍了拍她的背,手掌很轻很慢。


    家入硝子嘴里叼着没有点燃的香烟,大约也是被一天的行程耗去了不少精力, 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倦意:“毕竟真睡假睡这种事情还是很好辨认的。”


    天内理子震惊地问:“什么意思?难道他是真的睡着了吗?可是真的睡着了怎么破案?”


    五条悟耸了耸肩道:“所以答案就很清楚了嘛,破案的那个人根本不是他。”


    我想到当时那个躲在众人身后的小学生,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时候, 他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过尸体。


    我犹豫了一下道:“真正破案的人应该是江户川柯南吧。”


    夏油杰轻轻点了点头,“当时觉得他的行为举止有点奇怪,所以我就用咒灵跟着他, 结果发现是他用一个蝴蝶结变声器模仿了毛利小五郎的声音,引导了所有人推理整个案件过程。”


    天内理子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那、那个侦探先生他自己知道吗?还是说他其实是故意配合的?”


    五条悟突然弯腰凑近菜菜子耳边, 用只有几人能听见的音量说:“说不定是被下了什么奇怪的咒术哦?每次破案都要睡一觉,听起来像被人操控了呢。噫,好可怕啊——”


    他的尾音拖得老长,带着一种故意夸张的阴森语调。


    昏昏欲睡的菜菜子被他逗得往夏油杰怀里又缩了缩, 夏油杰无奈地抬眼看向五条悟,“别逗她了,悟。”


    “这么小的孩子……”天内理子努力消化这个信息,迟疑地问:“但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直接说出来不就好了?”


    夏油杰平静道:“或许是有不能暴露身份的理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不得已的苦衷。”


    家入硝子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她指尖转着烟,“不管是什么都无所谓吧,反正我们明天就要回去了。”


    晚风卷动着远处海浪,发出拍打岸边的声音。


    菜菜子已经彻底睡着了,脸埋在夏油杰的肩膀上,呼吸均匀。


    所有人都沉默了下去。


    原本脸上还带着轻松笑意的天内理子愣了愣,似乎意识到分别的时刻即将到来,笑容渐渐消失。


    我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忽然心里有些难过。明天就要回到高专了,我们将会继续作为咒术高专的学生活下去。


    但天内理子不同,她的时间即将停在明天,停在永远的16岁,不管她愿不愿意。


    我们继续沿着海岸道路向前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回到酒店后的一个小时,我清晰地感觉到那股让我身体缩小的束缚力量正在逐渐消退,因为提前就准备好了衣物,我并没有很慌乱。


    我站在房间里的落地窗旁,有些走神地望着无边的月色和大海。


    浴室的门被打开,我望过去,看见五条悟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出来,他胡乱用毛巾擦了几下就坐进了那张柔软的沙发椅里,动作随意又自然。


    我看着他还在滴水的发梢,出声提醒道:“悟君,头发不吹干,第二天可能会头疼的。”


    五条悟坐在沙发椅上抬头看着我,刚洗完澡的他没有戴上墨镜,漂亮的眼睛睁得圆溜溜的,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我,像漂亮的猫咪在撒娇般理所当然地反问道:“欸——所以你不给我吹嘛?”


    于是我从洗漱柜里拿出吹风机,调整好距离后开始给他吹头发,指尖轻柔地穿插在他的发丝间,好让热风能吹得均匀。


    吹风机的声音嗡嗡的,持续而单调,把窗外的海浪声盖住了。


    五条悟放松地靠在椅背上,仰着头闭着眼睛,他的白发被热风吹起来,又落下去,蓬蓬松松的,像刚下过的雪。


    我想他应该其实有些累了,毕竟前一天接完天内理子后就来救我,又被高层喊去报告任务细节,半夜后才回来,还没有休息多久,第二天又一大早又出发至冲绳。


    “好了。”


    我把吹风机关掉,房间安静了下来,窗外的海浪声又回来了,五条悟的术式也继续重新运转。


    他依旧保持着仰靠的姿势,眼睛却已经睁开,目光落在我身上,忽然开口问道。


    “你刚才在想什么?”


    “什么?”


    “站在窗边的时候,在想什么?”


    我愣了一下,把吹风机放到一边的储物柜上,“在想理子。”


    我坐在床沿,他坐在沙发椅上看着我。


    房间没有开灯,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她明天要去薨星宫了。”


    “嗯。”


    “她之前对我说,害怕消失,害怕再也没有人记得天内理子这个人。”


    五条悟没有回答。


    “你会记得她吗?”


    那双蓝色眼睛在月光下亮了一下,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


    他的声音很轻。


    他说我会。


    大约是因为心中装着太多思绪,我在半夜里第三次醒来,有些无助地望着上方昏暗的天花板发呆。彻底放弃了再次入睡的念头,我伸手摸过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的光刺得眼睛微眯,上面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两点钟。


    由于保护天内理子是当前最重要的任务要求,在她与天元完成融合之前,针对她的通缉令依然有效,威胁并未解除。因此五条悟需要整夜维持着无下限术式的运转,保持最高级别的警戒状态,所以今夜他根本就没有打算睡觉。


    很辛苦啊……


    我无声地叹了口气。


    思考了一会,想到酒店一楼有24小时营业的餐厅,我起身穿好提前准备的高专制服,打算去给辛苦一整天的五条悟带一些可口的甜点,或许能稍微缓解他的疲惫。


    明明变小的时间只有两天,我望着镜中的自己却觉得有些陌生。头发似乎有些变长了,已经过了腰,灰白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日更加深邃。


    我对着镜子静静地注视了一会,伸手将脸颊旁散落的黑色发丝轻轻拢到耳后,推门出去。


    大堂空荡荡的,只有前台坐着一个值夜班的员工,正低着头看着手机,听见电梯的声音抬了一下头,礼节性地起身对我点了点头。


    餐厅的蛋糕柜里还剩几块甜点,我让店员把三块都包起来,又点了一杯热咖啡。等咖啡的时候,我往窗外看去,外面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连月亮都被乌云遮住。


    回去的时候前台的员工不见了,我想或许是临时离开了。


    电梯平稳地上行至五楼,“叮”的一声轻响,门向两侧滑开。


    但我没有直接出去。


    因为有人正站在门外看着我。


    对方有着黑色的短发,黑色的眼睛,穿着黑色的西装制服。


    走廊的灯在他的头顶明明灭灭,他靠着对面的墙,微微低着头,像等了很久。看见我的时候,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甚至算是开朗的笑容。


    “晚上好。”


    我愣在原地。


    中野……先生?


    中野升,原一年级的辅助监督,最初我遇到五条悟和夏油杰前往三叶村执行任务时,他们的辅助监督就是中野升。在小田切有纪的事情发生后,五条悟和夏油杰直接向夜蛾正道提出了更换辅助监督的要求。于是等小田切有纪毕业,宫田透子被调派来协助刚刚升入二年级的我们,而中野升则是被调离,我曾听闻宫田透子说他是回到了总部工作。


    “中野先生怎么会在这里?有新的任务下发吗?”我压下心中骤然升起的异样感,出声询问道。


    不知为何,眼前的中野升总让我觉得有些奇怪,甚至让我产生了名为警惕的情绪。


    “不先出来吗?一直站在电梯里很危险的吧。”他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反而用轻松的口吻提醒道。


    我手上拎着装着甜品的袋子,闻言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迈步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就在我走出的瞬间,走廊的灯在他头顶闪了一下,他的脸暗下去半秒,再亮起来的时候,一道缝合线随着他抬头的动作,从黑色的额发底下露出来,像刚缝上去的,还在往外渗着什么红色的东西。


    我听见他轻轻念着我的名字。


    “雪音。”


    我全身的血液仿佛骤然冻结,僵直地站在原地。


    …………


    怎么会?


    怎么可能?


    手里的袋子掉在地上,我没有去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羂索……?


    怎么会?怎么可能?


    深褐色的咖啡从纸袋底部渗出来, 在酒店的走廊上洇出一块深色的印记。


    无数疑问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却堵在喉咙里,让我几乎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


    我张了张嘴,却只吐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有太多想要问的问题, 以至于我都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


    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会逃出禁室?


    为什么会用中野升的身体?


    对面的“中野升”微微歪了一下头, 那双黑色的眼睛在笑。


    “怎么了?一副惊讶的样子。”


    他的声音还是中野升的, 低沉的带着一点烟嗓, “不认识我了吗?明明我们才见过面, 不是吗?”


    我认识中野升。


    但同样的,我也认识羂索。


    而后者它不该在这里,它应该被囚禁在高专最深处的禁室之中。不是像现在站在我面前,用中野升的身体,如此自然地呼唤着我的名字。


    而羂索能够成功使用这具身体, 本身就已经宣告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中野升死了。


    我的嗓音有些嘶哑,但终于发出了声音。


    “……你是怎么出来的?”


    他露出了一个堪称愉悦的笑容。


    “是他自己放我出来的哦。”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张开又收紧,像在适应新的躯壳。


    “唔……毕竟算是我在高专安排的眼线。他在咒术界待了这么多年,却始终一事无成, 平庸至极。偏偏弱小却又不甘承认自己的无能。”


    羂索的指尖在空气里轻轻弹了一下,像在弹走一粒灰尘。


    “所以, 我告诉他。我可以赐予他梦寐以求的一切, 他就愿意主动当我在咒术界的内应。说来真是讽刺,应该要感谢咒术界那些高层的傲慢吧?居然能让一个无足轻重的辅助监督,都能找到机会潜入禁室重地。”


    他摊开双手,一副无奈的模样。


    “他放我出来的时候, 那副姿态可真是有趣,用高高在上的语气质问我,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兑现承诺。我当时回答他,很快。”


    羂索离开走廊的墙边,一边朝我靠近一边说道。


    “你看,我并没有欺骗他,对吧?承诺兑现得确实很快。只不过,需要他支付一点点小小的代价。不过,他的资质实在太过平庸了,体内的咒力稀薄得可怜,咒术才能几乎等同于无。相比之下……”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在我身上扫过,“我果然还是更满意你呢,雪音。”


    “……所以你专程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夺取我的身体,杀死我吗?”


    羂索耸了耸肩。


    “不止哦。”


    随着他的话,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从走廊尽头爆发,墙壁被硬生生轰开了一个巨大的破洞。


    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走了过来。


    破洞弥漫的白色烟尘还未消散,数条树根像扭曲蠕动的触手一般朝我冲来。


    我下意识抬手,冰墙在身前凝结竖起。


    同一时刻,另一道火光袭来,顷刻间将我的冰墙软化,树根穿过了那片还在发烫的空气,抽在我的身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我整个人飞了出去,后背撞碎了走廊尽头的落地窗,无数的玻璃碎片和我一起往下坠。


    我伸手想凝一道冰墙缓冲,但手指动不了。刚恢复的身体还没来得及适应就又被攻击,咒力在身体里乱窜,找不到出口。


    看见越来越近的地面,我刚想直接鬼化,用强化的**承受冲击。


    但下一秒,白色的龙接住了我,它载着我慢慢落在地上,落在自己的主人身边。


    “杰君?”我惊讶地看见面前的男生。


    夏油杰站在我旁边,他快速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受伤了吗?”


    我强忍着身上的疼痛,摇了摇头。


    “刚刚有通缉理子的组织成员进入酒店,悟已经去解决了。酒店里的普通人群我刚刚都已经疏散。”


    他似乎来得非常匆忙,没有穿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色的高专衬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


    “我让黑井秀美、硝子带着天内理子和两个孩子先找安全的地方隐蔽起来。安心吧,有我的咒灵在她们身边保护。”


    说完他抬起头,看向酒店那个被我打碎玻璃的破口,我随着他的视线抬头看去。


    有什么东西走出来了,我借着月色看清,那是两只咒灵,恐怕都是特级。


    夏油杰忽然抱着我闪开,原来我们站的地方冒出无数树根,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坑洞,并升腾起滚滚的白色烟尘。


    等烟散去,那两只咒灵和羂索已经出现在了我们面前的空地上。


    夏油杰往前迈了一步,把我挡在身后。


    他抬手将两根手指并拢,竖在面前,在夜色中清晰地吟诵:“由暗而生,暗中至暗。污浊残秽,尽数祓除。”


    「帐」落下来了,如同从夜空中垂落的厚重黑布,将我们所在的这片区域完全笼罩,形成了一个独立于外界的封闭环境。


    “中野先生。”


    夏油杰紧盯着对面那张熟悉的脸,声音冰冷地发问:“你为什么会和这些咒灵站在一起?”


    他刚说完就看见了中野升额头上的那条缝合线,黑色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你是羂索?”


    羂索从容地向他挥了挥手,“晚上好,夏油同学。”


    夏油杰的手指瞬间收紧,他的虹龙在头顶盘旋,带起的风将地面零散的草叶与尘土卷到空中,形成小小的涡流。


    “中野升呢?”


    “显而易见,死了。”


    夏油杰挡在我身前的那条手臂肌肉又紧了一分,呈现出一种蓄势待发的防御姿态。


    “正好,来为你们介绍一下吧。这两位是我可靠的同伴,漏瑚、花御。也是——”


    羂索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今天将你们杀死在这里的存在。”


    火山头一般的咒灵拄着一根拐杖,他用拐杖不耐烦地敲击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跟这些碍事的咒术师还有什么好废话的。”


    我刚震惊这只咒灵会说话,下一秒红色的火焰就到了。


    我的冰墙在面前竖起来,但因为咒力还没有完全恢复,冰墙很轻易就被火焰融化,滋滋冒着水汽。


    它的能力很克制现在的我。


    羂索无奈地摊手,“真是心急啊,漏瑚。”


    虹龙俯冲下来,挡在我们面前抵挡了第二次火焰。


    夏油杰挥手,他的第二只咒灵从阴影里爬出来?


    它穿着一件连衣裙,头发遮住大半张脸,手里握着一把大型剪刀。


    咒灵穿过火焰,手里的剪刀举起来,朝漏瑚的脖子剪下去。漏瑚停下火焰后退了半步,剪刀擦过它的肩膀,削掉一块衣料。


    就在此刻,树根毫无征兆地从地底猛然钻出,如活蛇般缠绕上我的脚踝,缠着我的小腿将我甩飞到天上。


    那只被羂索叫作花御的咒灵动了,我的右腿被它抓着,整个人悬在半空。


    夏油杰:“雪音!”


    体内属于鬼的血液瞬间开始剧烈涌动,我的眼睛顷刻间变成了竖瞳。


    我在空中调整位置,将另一条腿屈起,用尽全身力量,狠狠踹在咒灵的胸口。


    它被我直接从空中踹落,重重砸向地面。


    我摔落在草地上,呼吸还没缓过来,夏油杰的声音就在不远处响起。


    “左边!”


    我猛地侧身,一道火焰擦着我的耳际飞过。


    是漏瑚,它不知何时摆脱了裂口女,刚刚的热浪扑得我脸颊发烫。


    夏油杰抬手,更多咒灵从阴影里钻出来,它们嘶吼着扑向花御和漏瑚,暂时缠住了两只特级咒灵。


    我趁机后退几步,靠在虹龙的腹部喘息,咒力依旧滞涩,像堵在血管里的泥沙。


    夏油杰眼神里带着担忧:“还能撑住吗?”


    我点点头,有些担忧地说:“悟君到现在还没有过来,恐怕他那边也被缠住了。”


    “真是精彩。”


    羂索站在不远处,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混战,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穿过咒灵的嘶吼传到我耳中。


    “这次五条悟恐怕是来不了哦。毕竟我可是很贴心地把那位星浆体的位置给了所有正在通缉她的组织,比如盘星教、诅咒师集团,还有一些想趁机捞一笔高额赏金的诅咒师们……想必他们都很感兴趣吧。”


    我和夏油杰闻言齐齐看向他。


    “五条悟从昨天接到天内理子开始,到后来救下你,再马不停蹄地赶来冲绳。这段时间里,他应该一直维持着无下限术式的运转。即便他再强,长时间高负荷地运转如此复杂的术式,精神和咒力的消耗也必然巨大,总会露出破绽的,不是吗?这次闻讯赶来的人可不少,够他打一阵子了。”


    他嘴角弯了一下,“也说不定能把他杀死,谁知道呢。”


    “你这混账。”夏油杰的声音从牙关里挤了出来。


    他的咒灵还在和那两只咒灵缠斗,裂口女已经半边身子烧焦了,剪刀插在漏瑚的肩膀上。


    漏瑚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剪刀,不屑地用两根手指拔出来扔在地上。


    金属落地的声音很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也格外的刺耳。


    “雪音。”


    我听见夏油杰郑重地喊了我的名字。


    “去悟那里,这里由我来拖住他们。”


    “可是……”


    他的身边出现的一大片黑影打断了我的话,无数的咒灵正从那片浓重的黑影中接连不断地钻涌出来。


    夏油杰的眼睛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去吧,相信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在此之后, 每当想到当时的情景,我的心脏深处依旧会传来一阵无法抑制的抽痛。


    电梯早已停止运行,指示灯一片漆黑。我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向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


    走廊里景象触目惊心, 到处都是倒下的人, 走廊和墙壁有数不清的红色液体,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我的呼吸急促, 已经来不及多想,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我要找到他。


    可是哪里都没有、哪里都找不到。


    一扇又一扇的门被打开, 一个又一个的转角绕过,哪里都没有他的身影,哪里都寻不见半点痕迹。


    最终,我沿着那些蜿蜒的尚未干涸的血迹,一步一步走到了通往天台的门前。


    天台的铁门虚掩着, 门上的血迹还是湿的。我颤着手推开,铁轴转动时的声音摩擦着我紧绷的神经。


    月光倾泻而下,铺满了整个空旷的天台, 很亮,亮到我能看清地上的每一道血迹。


    我看见五条悟躺在天台中央,白色的头发沾着血, 前不久还被我吹得蓬松的头发,此刻无力地一缕一缕地贴在灰色的水泥地上。


    我看见那双被我赞叹过无数次的眼睛, 失去了所有神采, 在月光下也不再泛起波澜,他胸口的衣服破了,有道伤痕从锁骨一直裂到腰际。


    我看见他的喉咙被人捅穿,有鲜血仍在不断地溢出。


    我以为我会哭泣的。


    但实际上, 我只是呆愣地站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我甚至无法发出任何一点声音,仿佛喉咙也被这沉重的绝望死死扼住。


    巨大的悲伤与极致的痛苦,如同汹涌澎湃的海浪一般向我席卷而来,瞬间将我吞没。


    有人站在五条悟的身边,是个有着黑色头发的男人,额前有几缕略长的碎发,皮肤是小麦色,一身黑色紧身衣勾勒出分明而结实的肌肉线条,腰上有只深紫色的咒灵环绕。


    他手中握着一把形状奇特的武器,姿态漫不经心,目光转向我,开口问道:“喂,小鬼,你知道星浆体藏到哪里去了吗?”


    我没有理他,嘴唇不自觉地颤动,一遍遍低声念着五条悟的名字。


    好像想用这种办法让他苏醒过来。


    男人后知后觉的“啊——”了一声。


    “五条悟。”他的声音带着独特的低沉,念出那个名字时,没有起伏,也没有情绪,“你是他的同伴?真可惜,他已经被我杀了。”


    四周忽然陷入一片死寂,安静得只能听见我自己的心跳声。


    我下意识反驳,声音干涩:“不可能。”


    “我为什么要骗你?”


    男人似乎觉得可笑,举了举手中那柄武器,慢悠悠的道:“天逆鉾可以把接触到的咒术强制解除。这上面还有那小子的血,他的心跳和呼吸都已经停止了。”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狠狠刺进我的脑中。


    我闻到了空气中熟悉的……血液味道。


    他说他杀死了谁?捅穿了谁的喉咙?


    五条悟吗?


    ……………………………………


    悟君?


    那把武器上的血……是五条悟的?


    他死了?


    他死了吗?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崩塌。


    男人似乎意识到问我是一个错误的选择,低声“啧”了一下,他收起武器。


    “算了,还不如我一间一间房间地找。”


    他准备离开天台,与我擦肩而过,经过我身边时甚至没有停留。


    就在他即将离开天台的那一刻,我听见自己口中发出冰冷至极的声音。


    “……谁允许你离开了?”


    伏黑甚尔停下脚步,冰墙挡住了去路,他慢慢转过身体看向我。


    “啊?”


    我侧过身,抬起头直视着他。


    “我说,谁允许你离开了?”


    鬼血在身体里涌动,像决堤的洪流冲撞着每一条血管、每一寸肌肉。


    五条悟怎么会死呢?


    他不应该死的。


    他应该幸福自由地活在这个世界上,每一天、每一天、每一天都如此。


    我的皮肤表面浮现出诡异而精致的雪花状纹路,从手腕开始,一路向上蔓延,爬过手臂、肩膀、脖颈,如同冰凉的蛇悄然游走。


    我闻到了,血的味道。


    从五条悟的身上,从这个男人的武器上,从这栋酒店的每一个角落。我能分辨每一滴血的气息,能感知它们离开身体己有多久,新鲜与否,有多么可口。


    我的喉咙动了一下,尖锐的牙齿抵在下唇,传来清晰的刺痛。


    男人退了一步,只差一步,我的利爪就能刺穿他的咽喉。


    他脸上终于掠过一丝讶异,“咒灵?不对,你是什么东西?”


    这个时候的我,基本已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了。


    我的行为举止完全是由心里的恨意支配,巨大的恨意让我只想杀死眼前的人,甚至战胜了鬼化后对人类血肉的渴望。


    彻底鬼化后,我会怎样这种事情,已经无心去想了。


    我只想让眼前的男人付出杀死五条悟的代价。


    宛如利爪般的指甲深深切进他的皮肉,仿佛要将所有恨意都嵌入其中。温热的血液从指缝间不断涌出,溅在我的脸上,带着铁锈般的气息,每一滴都像是复仇的印记。


    他将天逆鉾狠狠捅进我的肩膀,上面残留的五条悟的血,随着剧痛渗入我的身体,仿佛在与我融为一体。


    “喂喂,你这到底是什么怪物?”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叹。


    打到后面,我的身上几乎被鲜血浸透,但因伤口愈合的速度快得惊人,每一道伤痕出现后不到几秒,便恢复如初,仿佛从未存在过。


    我的意识变得混沌。


    男人“啧”了一声,语气里透出烦躁:“你和那小子,都一样难缠。”


    他的肩膀和腹部已被我用利爪硬生生贯穿,留下两个触目惊心的血洞。但他似乎完全不在意,动作依旧迅猛,丝毫未受影响。


    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不解地挑了下眉毛,但还是回复了我。


    “伏黑甚尔。”


    他很强,但是没关系。


    因为深夜足够漫长,我拥有充足的时间。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想。


    我会在黎明之前将他杀死。


    我会拆掉他的骨头、挖去他的心脏。


    再令他安葬。


    轰隆一声巨响,伏黑甚尔被重重击飞在地上。


    他单手撑地站起身,腹部的伤口洞还在不断冒血,笑容却像正在捕猎的野兽,“只是这种程度的话可杀不了我。”


    我避开铁链,冰刃擦着伏黑甚尔的肋骨划过,带起一串血珠。伏黑甚尔闷哼一声,血珠顺着他肌肉偾张的侧腹蜿蜒而下,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舔了舔唇角的血沫,眼神里的凶光更盛。


    他手腕翻转,天逆鉾的铁链在空中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如同毒蛇般缠向我的脚踝。


    他用铁链把我拽到身前,天逆鉾砍在了我的脖子上,而我也在这时将冰刃刺透他的胸口。


    鲜血不断从我们两人之间流出。


    我能感觉到,脖子上的伤口太深了,即便鬼化的身体一直在修复,却也阻止不了几乎镶嵌在血肉里的武器。


    但是无所谓……


    只要杀死他就可以。


    我将冰刃插得更深。


    伏黑甚尔的声音嘶哑地问:“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为了给那个家伙复仇?”


    我的手指在抖,不是害怕被他砍下脑袋,而是身体在发出警告,接连不断的受伤已经让它临近崩溃。


    伏黑甚尔感觉到了,他的眼睛动了一下,看着我皮肤上的纹路在慢慢淡去,他的嘴角扯了一下。


    “喂,再不放手你的头可真的要掉下来了。”


    我没有说话,把冰刃又往前推了一寸,刃口几乎要抵住他的心脏。


    我已经无法思考了。


    只想杀死。


    只想杀死他。


    他的武器又往我脖子里切了一寸,血喷出来,溅在他脸上。


    疼痛让我下意识松了一下手,他抬脚将我直接踹飞,下一秒,他朝我甩出铁链,锁链带着天逆鉾与破风的锐响直冲向我的咽喉。


    可疼痛没有预期而至。


    我睁开眼。


    看见眼前的伏黑甚尔站在原地,他的表情带着茫然,将近一半身体都消失不见。


    “……”


    他抬头望去,似乎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我的心开始咚咚地猛跳。


    我闻到了……


    我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血液。


    可我却不敢抬头看去。


    眼泪不知何时流了满脸。


    伏黑甚尔残存的半边身体晃了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最后倒在了地上。


    有谁从我身边走了过去。


    “哟,好久不见啊。”


    伏黑甚尔的声音嘶哑:“真的假的……反转术式?”


    来人的声音里带着奇异的兴奋,“啊……你失败的原因,就是没有砍下我的脑袋。”


    男人已经奄奄一息,他哼笑了一声。


    被问到有什么遗憾,伏黑甚尔沉默了一会,随后说了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在我面前蹲了下来。


    现在的我,应该完全不像我了。个子更高,头发变长,发尾染上渐变的白色,双眼是灰白色的竖瞳,獠牙与利爪也异常鲜明。


    但他却没有丝毫惊讶,只是伸手轻轻抬起我的头。


    “为什么在哭?雪音。”


    五条悟擦去了我的眼泪。


    我看见那双被我赞美过无数次的眼睛,重新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我有些恍惚,明明前不久我还看到他的毫无声息地躺在血泊里,现在却活生生地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悟君。”


    “嗯。”


    “悟君。”


    “嗯。”


    “悟君。”


    “在哦在哦,我就在这里哦。”


    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我的声音在发抖:“你不要死。”


    他说好哦。


    获得反转术式的五条悟,兴奋得有些异常,甚至给我有些疯狂的感觉。


    漏瑚、花御两只特级咒灵被他轻描淡写地杀死了。


    他漫步走到羂索的面前。


    羂索耸了耸肩:“事先说明,我可没有遗言这种无聊的东西。”


    夏油杰走到五条悟的身边,对着羂索问道:“那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欸,目的吗?其实并没有什么目的哦。”


    他的食指抵着下巴,若有所思的一会后对我们开朗地笑道:“如果非要问的话,我只是好奇,一亿人的咒力会诞生出什么东西。”


    我无法理解地说:“什么叫……一亿人的咒力?”


    羂索叹了口气,像是不得不为愚笨的学生解答。


    “好吧好吧。雪音,你经历过那个村子的虐待那两个孩子的事情不也该知道了不是吗?那些没有咒力的人类,根本没有存在的必要,但存在就是存在,不需要理由。尸体可以是材料,负面情绪可以是材料,那么,人类也可以是材料,你觉得是当作无用的石子比较好,还是变成有用的养料比较好?”


    我和夏油杰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难道你们就不会好奇吗?把世界上所有人的人类的负面情绪聚集在一起,会衍生出什么样的东西。会开启一个新时代,也许它会变成一个所有人都无法打败的存在,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也许这个世界将直接毁灭。谁知道呢?”


    夏油杰:“你疯了。”


    羂索看着他,看了一会儿。那黑色的眼睛里只有一种很淡的平静。


    “那如果当时的场雪音因为村民的愚昧,而死在那里。你还是会这么认为吗?如果非咒术师的存在本身就是诅咒的源头呢?如果对的事,其实是错的呢?”


    夏油杰的声音从牙齿缝里挤出来,“那些人只是不知道……”


    我走到夏油杰的面前,直视羂索的视线道:“你所说的都无法成立,因为我没有死去,那些村民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在被杀死之前。


    我听到羂索轻声地说了一句无趣。


    我和夏油杰沉默的看着五条悟将他打散。


    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沉默在我们之中弥漫,忽然被一阵呼喊声打断。


    “喂!你们没事吧?!”我们转头,看见天内理子在远处蹦蹦跳跳地朝我们挥手。


    她身后的家入硝子也慢悠悠的走过来,她看见我们三个全都破破烂烂的模样。


    “看来战况很激烈啊。”


    我刚想和她说些什么,忽然一道阳光从天际线掠来。


    阳光落在皮肤的瞬间,难以言喻的灼烧剧痛便席卷了全身,仿佛每一寸肌肤都在燃烧,我无法控制地弓起身子,从喉咙深处挤出了痛苦至极的哀号。


    “雪音?!”


    “这是怎么回事?!”


    “是阳光。”


    五条悟脱下外套将我死死拢在怀里。


    黎明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一位绿发少年正以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着我。


    “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的蠢货!”他毫不客气地斥责道。


    “实在抱歉, 愈史郎先生……”我低声回应,心中满是愧疚。


    “喂,小子,你口气很狂啊?”另一道带着挑衅的声音插了进来。


    “等等悟!这是唯一能治好雪音的人, 冷静一点。”有人急忙劝阻。


    “你们是笨蛋吗?”又一人冷冷地评价道。


    “硝子, 别光站在那儿说风凉话, 快来帮我一起拉住他!”劝架的人显得有些焦急。


    “欸?我才不要。人类怎么可能拉得住大猩猩。”硝子声音透着几分事不关己的慵懒。


    原本宁静的和室瞬间乱作一团, 茶茶丸安静地坐在角落, 歪着小脑袋, 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困惑,默默地望着吵闹的我们。


    过了好一阵子,众人才终于渐渐平息下来,室内重回安静。


    愈史郎的目光重新落在那支刚抽取了我血液的采血管上,神情专注。


    家入硝子开口问道:“那么, 回到正题。还有没有办法让紫藤花素继续压制她体内的鬼血?”


    愈史郎瞥了她一眼,语气肯定地说:“没有办法。它们原本在她的体内就是相互制衡的情况。但在她食用稀血的前提下,又多次鬼化, 紫藤花素的效力已经越来越弱了。”


    夏油杰皱紧眉头,担忧地问:“那雪音的身体该怎么办?总不能让她永远无法在白天出门吧。”


    “有办法。”


    愈史郎放下手中的玻璃管,抬眼直视着我, 一字一句地说道:“那就是彻底变回人类。”


    家入硝子这次是真的惊讶了,“可以彻底变回人类吗?”


    “可以。”


    “代价呢?如果这么容易变回人类为什么你还是这副模样?”


    五条悟不同于刚刚吵闹的样子, 他冷静的问到问题的关键。


    听到这句话, 愈史郎挑眉看了他一眼,而后用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语调叙述我的命运。


    “她会活不过二十岁。”


    除了我和愈史郎,和室内的所有人都愣住了,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我并没有感到惊讶, 因为这个后果,早在愈史郎第一次问我是否愿意变回人类时就已经告诉过我。


    “她的身体,本就因鬼血与紫藤花的相互折磨而脆弱不堪,但鬼血可以维持着她生命的运转,紫藤花素则压制着鬼血,避免她彻底沦为恶鬼。”


    “彻底变回人类,就像抽走支撑危房的最后一根柱子。”


    “她能活到二十岁,就已经算是奇迹。”


    夏油杰不甘心地追问愈史郎:“……难道就没有办法让你们这样的存在不再惧怕阳光吗?”


    “曾经有,蓝色彼岸花,之前的鬼王鬼舞辻无惨找了整整一千年的花,但是现在所有样本都已经被毁掉了。”


    夏油杰的眉头锁得更紧,神色凝重。


    家入硝子突然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点嘲讽。


    “所以这根本是一道无解题。”


    因为要研究我的血液成分,当天我们选择借宿在了愈史郎的家中。


    白日的话还在我的耳中,我坐在檐廊边,出神地看着头顶那片星空。


    “睡不着吗?”夏油杰从走廊尽头走来,“通常这个点,已经是你睡觉的时间了吧?”


    “可能是有些认床。”我下意识地回答。


    话音刚落,我们都愣了一下。夏油杰似乎也想起这是我刚进入高专时,因失眠而坐在石阶上发呆,恰好遇见任务归来的他而有的对话。


    真是神奇,明明就是不久之前的事情,现在却觉得已经过了好长的时间,我与他们,居然已经经历过这么多事情了。


    他坐在我旁边,与我一起静静吹着夜风。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说对不起。


    我转头讶异地看向他。


    “为什么要道歉?”


    “之前,其实因为羂索的话动摇过。”


    几天的连轴转让夏油杰的眉眼带着倦意,“当我得知菜菜子和美美子的事情后,偶尔也会怀疑,自己所坚持的到底是不是真正正确的道路。”


    “那你现在找到想要的答案了吗?”


    “没有,但是没关系。”


    夏油杰双手撑在檐廊的木地板上,仰着头道:“我想,我与你们在一起,总能找到的。”


    “找到什么?”


    一个白发的脑袋突然闯入我们仰望夜色的视线中。


    我和夏油杰同时愣住,眨了眨眼,随后忍不住一起笑出声来。


    五条悟一脸茫然看着我们笑。


    他问夏油杰是被那两个特级咒灵打的脑子坏掉了吗。


    夏油杰笑着给了他脑袋一拳。


    没过一会,夏油杰声称太累需要回房休息,他离开后,庭院里只剩下了我们和茶茶丸。


    三花猫蜷缩着身体趴在我的腿上打呼。五条悟戳了戳它的耳朵,惹得它抖了好几下。


    我轻声问道:“理子的事情已经顺利处理好了吗?”


    五条悟百般无聊的又摸了摸猫咪的尾巴,“现在飞机应该已经落地了吧。”


    茶茶丸被他戳得不耐烦,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呼噜声,爪子从毛茸茸的身体里伸出来,轻轻拍开五条悟作乱的手指。


    在羂索死后,夏油杰向我们提出了一个请求,是否可以隐瞒天内理子仍然存活的事实,并在任务报告中,声称她已死于前来追缉的诅咒师之手。


    对此,我和五条悟都没有异议,我们理解并尊重他的想法。


    没有谁本就该为了谁而死的。


    我仍然清晰地记得,当时得知我们决定后的天内理子。


    她先是愣住,那双明亮的眼睛瞬间瞪大,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然后是泪水,眼泪顺着脸颊蜿蜒而下,在下巴尖凝成晶莹的水珠,啪嗒一声砸在衣襟上。她下意识地抬手捂住嘴,指缝间溢出压抑的哽咽,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这个时候,我再次切实的感受到,她不过还是一个14岁的初中生,却在这个年纪不得不面对自己消失的未来。


    天内理子在随黑井美里离开之前,将我们每个人都狠狠抱了一遍,我能感觉到她拥抱时的力度,蕴含了太多难以言喻的情感。


    她抱着我,我感觉到她将脸靠在我的肩头,她在我的耳边轻声说:“谢谢你,雪音。”


    我希望她能在新的地方开展属于自己的人生。


    屋内的暖黄色的灯光将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


    “所以今天那个愈史郎说的,你的选择已经决定了吗?”


    我指尖一顿,茶茶丸似乎感觉到我的动作,往我怀里蹭了蹭,寻找着更温暖的依靠。我忽然想到茶茶丸也是因为鬼血活了很久很久,那它也会感到寂寞吗?


    “嗯,”我轻轻应了一声,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


    我抬头直视他的眼睛,温和地笑着说:“一辈子都不能再见到阳光也无所谓,能够和你们相遇,和你在一起,我已经很开心了。”


    还想要更多,未免也太贪心了。


    五条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片刻之后,他伸出手,碰了一下我头上的蝴蝶发饰。


    “你其实还是想作为人类活下去的吧?”


    我呆愣地看着他。


    “不是之前就说过了吗,非常想变回人类的这种话。”


    他指尖戳了戳我的额头。


    “别把自己也骗进去啊。”


    我低下头,看着趴在我腿上的茶茶丸。它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柔软的小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


    过了很久很久,我才开口。


    我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跟自己说,“是的……我很想。”


    想到自己将不再能感受到阳光的温暖,不再能在白日里自由行走,只能永远生活在黑夜之中。


    想到生命将变得漫长无比,而身边的人却会一个个离我而去……


    甚至我会无法克制地对自己的同类产生食欲。


    那日在伏黑甚尔面前闻到的血液时,我的第一个感受就是好饿,身体最深处发出饥饿让我疯狂地想要吞噬一些东西。


    眼泪落在茶茶丸毛茸茸的皮毛上。


    我低低地抽泣起来,情绪在这一刻终于无法抑制。


    五条悟轻轻抬起了我的头,他吻了过来,这个吻温柔而坚定,充满着安抚的意味。


    我听见他说不要哭。


    他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力量,让我逐渐平静下来。


    他的额头抵在我的额头上,白色和黑色的发丝在夜风中缠绕舞动。


    他说只要你想,那就去做。


    我念出了他剩下的话语。


    “你是我可以随心所欲的通行证。”


    愈史郎给了我一个月的时间考虑清楚,他给了我一小瓶特效药,让我身体的紫藤花素短暂的活跃起来,避免我在这段时间被阳光晒伤。


    恰好山田静相约我与夏目贵志见面,我决定征求友人的建议。


    在某家甜品店中,当我把来龙去脉告诉他们之后,原本还在开开心心的山田静保持着挖刨冰的动作顿时卡住,明明勺子已经掉在餐盘上也一动不动,而夏目贵志原本温和的笑容也僵住,我甚至感觉他的眼神都开始放空了。


    我数了一下,整整一分钟过去了。


    两个人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丝毫变化。


    三分钟过去了,这种诡异的沉默让我感到有些不安,我终于忍不住出声打破了寂静。


    “那个……你们还好吗?没事吧?”


    一旁吃着甜点的斑忍不住嗤笑道:“丫头,你这和他们通知自己的死讯有什么区别。”


    “……有这么严重吗?话说猫咪老师你是不是又胖了点?”


    “哈?!你才胖了!”


    山田静终于回过神来,她“腾”地一下站起来,双手用力拍在桌面上,声音因为激动而提高了许多:“果然!果然!果然当初就不应该让你去那个什么高专的!”


    夏目贵志也缓过神来,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试图让话题回到正轨:“小静……我想重点应该不是这个。”


    山田静道:“我当时就说很危险啊!这个家伙还信誓旦旦的说‘不会死的’,结果现在呢!”


    夏目贵志先安抚了一下她的情绪,然后转过头来对我关切的问道:“除了这两个选择之外,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吗?如果是妖怪方面能帮忙的,我也可以帮你。”


    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夏目贵志这么急切的语气,


    我摇摇头,对他们说了蓝色彼岸花的事情,“那个传说中的蓝色彼岸花,早就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如今我面前的,只有这两个选择,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出其他的办法了。”


    彻底成为鬼,忍受永远生活在黑夜之中,强忍着对人类血肉的渴求。


    或是……


    变回人类,迎接二十岁死亡的命运。


    “其实,我心里已经有了选择,我无法接受我会对自己的同类产生……食欲。”


    这句话说得异常艰难,仿佛每个字都带着沉重的负担。


    当时的鬼化,与闻到五条悟稀血时的反应截然不同,有那么一瞬间,我是真真切切地产生了‘想要吃’的念头。


    而想要吃的东西是什么,已经显而易见。


    这个认知让我无比害怕,我怕真的会有那么一天,当我身体里的紫藤花素彻底失效后,我会对自己的同类出手。


    因此,哪怕生命只能延续到二十岁,我也心甘情愿,至少在最后的时光里,我希望能够像一个真正的人类那样活着。


    我想自己能够沐浴在阳光下死去。


    气氛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山田静和夏目贵志都陷入了沉默,仿佛被这份沉重的情感所笼罩,我感到有些愧疚,轻声说道:“也许我不该把这么沉重的事情告诉你们,对不起,”


    得到的是友人的激烈的双重反驳。


    山田静:“你在说什么呢?!我们可是最好的朋友,如果你不和我们说,反而会让我觉得更加难过和伤心,无论怎么样,我和夏目都会陪在你的身边。”


    夏目贵志点点头附和道:“雪音是我们非常重要的朋友,请在这个时候也依靠我们一些。”


    他的眼睛里带着一些忧伤。


    “不要什么都自己硬抗,关心你的人会感到难过的。”


    在告别的时候,山田静紧紧将我拥在怀里,好像我会马上变成蝴蝶消失一般。


    这个拥抱让我想到了天内理子。


    在回高铁站的路上我有些郁郁寡欢。


    我想到奶奶,想到朋友,想到五条悟。


    不甘心的心情从我的心底衍生。


    不甘心。


    真的好不甘心……


    “雪音!”


    忽然,有人在身后大声呼唤我的名字,阻止了我上高铁的步伐。


    我回过头,看见夏目贵志朝我跑了过来,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手一边扶在膝盖上一边断断续续地说道:“如果这个世界不存在彼岸花…………”


    他缓过气后猛地抬头,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看。


    我听见他说。


    “那么如果其他世界有呢?”


    列车在这时开始行驶,发出轰隆隆的声响。


    我茫然地看着他,指尖不自觉抽动了一下。


    “什么叫……别的世界有?”


    为我耐心解答疑惑的,是那只胖乎乎的三花猫,它慵懒地眯起眼睛,语调不紧不慢。


    “在「友人帐」中,有一只妖怪,可以打通别的世界的「门」……如果按照你们人类能够理解的概念来说,那道「门」就像是连接着所谓平行世界的通道。”


    斑悠闲地舔了舔自己毛茸茸的爪子,然后轻盈而缓慢地一跃,稳稳落在了夏目贵志的肩头。它用一贯散漫却认真的语气补充。


    “不过,我得事先把话说清楚。虽然夏目确实可以通过「友人帐」来命令那只妖怪为你开启通道,但这并不保证,它为你连接上的那个世界,就一定存在你想要寻找的东西。而且,你所踏入的那个未知世界,其历史的轨迹、发展的走向,都可能与我们此刻所处的这个世界截然不同。”


    列车的轰鸣声渐远,站台上的风卷起夏目贵志额前的碎发。


    他一如当年,温柔地看着我。


    “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值得试试,不是吗?作为你的朋友,我更希望你能一直在太阳底下活着。”


    我的泪水无声地滑落脸颊,怎么也止不住。


    夏目贵志顿时慌乱起来,急忙在自己的书包里翻来翻去,试图找到纸巾给我擦眼泪,却因为着急反而手忙脚乱。


    就在他手足无措的时候,一位刚好路过的女生注意到了这一幕,她看不过眼,便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包纸巾,轻轻地塞进夏目贵志的手里,示意他赶紧递给我。


    我泣不成声地说谢谢。


    我紧紧握着那包纸巾,还带着一点温度的纸巾。


    低着头,反复地、喃喃地说了好几遍“谢谢”。


    仿佛除了这两个字,再无法表达我此刻翻腾的情绪。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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