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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5、她退到后面

    念儿把其余纸卡收好、依孩子的意思将弯路卡留在廊下小几上时,赵馥灵没有再替她补一句话。


    她只是看着念儿把纸匣放回架上,又看着那个孩子坐在廊下,手指按着卡片翘起的一角。孩子没有问鸟,也没有问路,只把米糕屑一点一点捡起来,放到掌心里。


    院子里的声音慢慢散开。


    阿乙去洗手,洗到翠微喊了两次,才把手从水盆里抽出来。小栗拿着扫帚经过他身边,顺手把他掉在地上的米糕屑扫走。


    阿乙看着空空的手心,悲痛地说:“它们连告别都没有。”


    “你若舍不得,”小栗说,“下回别掉地上。”


    “我没有掉,是它们自己离开的。”


    翠微从门边经过,面无表情地把扫帚接过来,扫走阿乙鞋尖旁最后一点碎屑。


    “是,”她说,“它们很有主见。”


    阿乙把手收回袖子里,像是决定不再追究这件事。


    赵馥灵站在讲堂门口,听着里头念儿收拾纸卡的声音。


    念儿做事很细。纸卡依照图样叠好,写过孩子原话的记录纸另放一边,未用的空白纸另放一边。她每收一张,都会看一眼,像是怕将两者混在一起。


    赵馥灵以前总觉得,自己站在旁边,事情就能做得更妥当。


    这念头有时候很像一把太勤快的扫帚。地上明明已经干净了,它还是要伸过去,再把每一粒灰尘都追问一遍。


    她想了一下,转身往讲堂里走。


    念儿抬起头:“姐姐?”


    “明日开始,讲堂交给你。”


    念儿手上的纸卡停住。


    “整堂?”


    “整堂。”


    “那姐姐呢?”


    “我退到后面。”


    念儿看着她,没有马上接话。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退到后面’的意思,是本宝理解的那种退到后面吗?”


    “你理解的那种是哪种?”


    “往后退一步,然后在旁边把所有人要说的话先说完。”


    赵馥灵在心里回道:“我有这么严重吗?”


    “本宝只根据您说过的话与听见的声音分析。”小馥说,“昨日您几次想替念儿补充,也曾主动说自己忍住了。到底有几次,本宝没有另替您数。”


    她的手指不自觉摸了摸袖口。


    里头有一张她方才随手折起的空纸,边角已皱了。她把这件小事在心里说了一句。


    念儿还在等她的回答。


    赵馥灵把纸拿出来,展开一点,又放回去。


    “今天下午剩下的课,就先让你自己试;明日整堂继续交给你。我会在院子里。”她说,“你需要我时再叫我。我不坐在你旁边,也不替你接孩子的话。”


    念儿眼睛亮了一下,接着又有些不安。


    “若我答错呢?”


    “那就承认不知道,再想办法查清楚。”


    “若我答得不够好呢?”


    “那就下回再答得好一点。”


    念儿低头看着纸卡,过了一会儿才问:“姐姐真的不会忍不住吗?”


    赵馥灵笑了。


    “我不能保证。”


    念儿也笑了,笑意有点紧张,却没有往回缩。


    “那我也不保证会做得很好。”


    “这样就行。”


    她把决定交回念儿手里,没有替她定下每一堂课要怎么上。念儿仍然可以照自己的步子教,遇上不知道的事,也可以停下来。


    停下来不等于走错。


    她走出讲堂时,天光已经过了院墙的半边。


    廊下那孩子抬起头看她。


    “姐姐不教了吗?”


    “念儿教。”赵馥灵说,“我去做别的事。”


    “去做什么?”


    她望向院子角落。


    那里有一小块空地,靠着墙,平日堆过几只竹筐。地面被踩得硬,边上长着几根不知谁留下的草。她早就留意过,只是每回经过,都被讲堂里的事情牵走。


    “种菜。”


    孩子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米糕屑,又看了一眼那块地。


    “种好就能吃吗?”


    “得先等它长出来。”


    “要等几天?”


    “要看种什么,也要看天气。”


    孩子想了一下:“那我把手收干净,再去看它。”


    赵馥灵点头:“可以。”


    小馥说:“主人,这是一个合理的安排。米糕的消失速度,远快于蔬菜的生长速度。”


    她在心里说:“你不要拿米糕和菜比。”


    “本宝只是提醒您,种菜不适合用来解决今日的午食。”


    赵馥灵走到院子角落,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土。


    她先觉得喉咙松开了一点,肩膀也跟着落下来。那股味道像雨后翻开一只旧陶盆,土里留着水,盆沿晒过太阳,还有一点根叶被折断后的新鲜青气。


    最后,她才从潮土和草根间辨出一丝近似罗勒的气息。


    她还没认过这里的草,不能就说地里种了罗勒,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曾放过香草叶。她先记着这点相似,不替来处补上一个人。


    她搓掉指尖的土,心里问:“小馥,你觉得这里适合种什么?”


    她用指尖拨开一点表土,把摸到的表层偏干、底下带潮,以及墙角的位置逐一心述。


    “本宝可以依您提供的情况,参照本机已有数据。”小馥说,“鼻子目前未辨出明显腐败气味,也不能单靠这个便说土都合适。适合种什么,还要看种子、日照与季节。”


    “那先不猜。”


    “主人这次没有先替土做决定。”


    “土又没问我。”


    她站起身,去找园圃用的小锄头。


    翠微刚好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空碗。她看见王妃拿锄头,停了一下。


    “王妃要做什么?”


    “种菜。”


    翠微低头看了看锄头,又看了看那块被踩硬的地。


    “是。”


    她把空碗放到一旁,转身去拿竹筐。


    翠微一向不问多余的话。赵馥灵本来以为她要拿筐装土,没想到翠微走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把扫帚。


    “翠微,扫帚不是用来翻土的。”


    “奴婢知道。”


    “那你拿扫帚做什么?”


    “王妃方才说要种菜。”翠微说,“奴婢想先把菜地扫干净。”


    她说得很平,像是这件事本来就该如此。


    赵馥灵看着她手里那把扫帚。


    “地上的土也要扫走吗?”


    翠微低头看了看地:“若扫走,便不是这块地了。”


    “说得有道理。”


    翠微把扫帚放下,转去拿锄头。她没有再问,蹲下来就要挖。


    “等一下,”赵馥灵说,“我先看看土。”


    “是。”


    翠微停住。


    赵馥灵蹲在地边,用锄头尖轻轻刮开表层。地面比她想的硬,土块一翻起来,底下却有些潮。她没有凭着记忆立刻把种子埋下去,而是先把几块石子挑出来,又把根缠得太密的草小心拔开。


    她不急着把每件事都做成一个答案。


    她把小锄头放稳,在廊边坐下,先告诉翠微只等一会儿、不急着再挖,才将意识转入实验室。


    垂直农场里的灯仍然亮着。整齐的种植架排在眼前,叶片被柔和的光照出一层薄薄的绿。那些花照着真实的日子生长,不会因为她希望它们快一点,就多开一朵。


    农场里的温度和水分都很合宜。


    太合宜了。


    这里有几批花的香气比她预想淡。是不是环境太合宜、少了某些条件的差别,仍只是她的猜想,还要留对照慢慢看。那里适合观察生长,也适合试着育苗,却不能替她的鼻子回答院子里这块土的问题。


    她伸手碰了碰架上的叶子,又把手收回来。


    这些植物是真的长着的,不是她脑中一闪就能改变的图样。她曾经等过它们发芽,也曾经等过花苞一点一点变大。等候并不会因为她来自哪里,就变得不必要。


    她收回意识,在廊边睁眼,翠微仍守着方才已翻开的那一小片土,没有趁她停下又多挖。


    翠微问:“王妃,这样够不够?”


    “先够了。”


    “要不要再多挖些?”


    “不用,种子还没挑。”


    翠微放下锄头,等着。


    她走回地边,再蹲下看看,发现两人都停在那一小片土旁,像是正在等土自己开口。


    “你先起来吧。”赵馥灵说。


    翠微站起来。


    “王妃呢?”


    “我也起来。”


    她扶着膝盖站直,活动了一下腿。这动作正好被从讲堂出来的阿乙看见。


    阿乙先看见王妃手上的泥,再看见翠微手上的锄头,最后看见那块翻起来的地。


    他停在原地,眼神一下子变得非常谨慎。


    “王妃,”他问,“这也是课堂秩序的一部分吗?”


    “不是。”


    “那是新课?”


    “也不是。”


    阿乙的神情更慎重了:“那我们现在要不要去洗手?”


    小栗从他身后探出头来:“你怎么一看到王妃就想洗手?”


    “她手上有土。”


    “她是在种菜。”


    阿乙像是刚听见一件需要仔细记录的大事。


    “王妃种菜。”


    小栗也望过来。


    两个人站在那里,一个洗手后从自己的小碟取回先前那半块米糕,另一个手里握着扫帚。又有几个学徒听见声音,从门边探头。


    不到片刻,赵馥灵就发现自己身后多了一排人。


    他们看她的眼神,像她不是蹲在地里,而是正要把院子的地契埋下去。


    “都看着做什么?”她问。


    阿乙说:“我们在等王妃下一步。”


    “下一步就是把你手里的米糕吃完。”


    阿乙低头一看,半块米糕还在手上。


    他退到干净的凳边,慢慢把那半块米糕吃完,这才回来说话。


    小栗说:“王妃让你吃得很有秩序。”


    阿乙用力点头。


    翠微拿起竹筐,面无表情地递给小栗。


    “既然看见了,就把石头捡出来。”


    小栗接过筐:“是。”


    阿乙抹了抹指尖:“那我做什么?”


    翠微看向他:“洗手。”


    阿乙愣住。


    “我才刚洗过。”


    “你刚才拿过米糕。”


    “那是洗手之后拿的。”


    “所以现在要再洗。”


    阿乙看着自己的手,神情里有一点被米糕辜负的沉重。


    “它明明刚才还很干净。”


    “现在它有米糕。”


    “米糕不是脏东西。”


    翠微说:“你可以去问厨房。”


    阿乙立刻转身去洗手。


    孩子坐在廊下,把空碗放到一旁,慢慢走近那块地。她没有伸手碰土,只站在边上看。


    “这里要种什么?”她问。


    “还没决定。”赵馥灵说。


    孩子指了指一株细草:“它呢?”


    “先留着。”


    “它不是菜吗?”


    “我还不认得它。”


    孩子点点头,没有追问。


    赵馥灵取回小锄头,蹲下来,把土里剩下的一根草根慢慢挑开。她没有把孩子拉过来,也没有教她该怎么看。孩子想看,就看;不想看,也可以回去坐着。


    念儿站在讲堂门口,手里拿着纸匣。


    她看着赵馥灵蹲在地上,又看了看远处阿乙洗手的身影。


    “姐姐,”念儿说,“你真的退到后面了。”


    “我现在蹲得比你们都低,应该算退得很彻底。”


    “我不是说这个。”


    “我知道。”


    那句话一出口,赵馥灵才发现自己说了什么。她停了一下,笑着改口:“我是说,我明白你的意思。”


    念儿走近几步,没有替她接过锄头。


    “我下午要教她认纸卡。”念儿说,“还想让她自己决定,弯路卡片要放哪里。”


    “好。”


    “你不问我为什么?”


    “你有自己的安排。”


    念儿看着她,像是在确认这句话不是客气。


    “那若她问我,弯路是不是比较难走呢?”


    “你可以问她觉得哪里难,也可以告诉她你不知道她心里那条路长什么样。”


    “若她不答呢?”


    “那就不逼她答。”


    念儿低头摸了摸纸匣边缘,点了点头。


    孩子听见他们说起自己,转头看了一眼念儿。她没有过去,也没有躲开,只把目光又放回那根不认得的小草上。


    赵馥灵看着她,没有替她决定今天要不要进讲堂。


    “你想去找念儿,还是再看一会儿土?”她问。


    孩子想了想,指了指念儿,又指了指那块地。


    “我先看土。”


    “好。”


    念儿没有露出失望的神情,只把纸匣放回讲堂。


    “我在里面等你。”念儿说。


    孩子点点头。


    念儿回去以后,翠微搬来一小把旧木杓。阿乙洗完手回来,看到木杓,又问:“这是什么?”


    “舀水的。”翠微说。


    “不是种菜用的?”


    “种菜也要水。”


    阿乙想了一会儿,拿起木杓,转身就往水缸走。


    翠微说:“先别舀。”


    阿乙停住。


    “怎么了?”


    “种什么还没定。”


    阿乙看着木杓,又看着水缸:“难道水也要等?”


    “不然你要浇给谁?”


    阿乙想了想,放下木杓。


    “我看这块地的主意很多。”


    “地没有说话。”翠微说。


    “那就是我的主意很多。”


    “是。”


    赵馥灵笑了一声,手里的小锄头差点歪到一旁。


    那日最后没有种下任何菜。


    她们只把地翻松,将石子挑出来,把不认得的草留着,旁边另放了几颗她从种子匣里挑出的种子。她没有急着埋,先让念儿看过,又问了翠微平日院里日照的方向。


    翠微指出墙角的影子移动得快,午前能照到,午后大半会被屋檐遮住。


    她便把种子收回匣子里,等明日再看。


    阿乙听见她说“明日再看”,立刻问:“明日就会有菜吗?”


    “明日不会。”


    “那明日看什么?”


    “看光照到哪里,看土干了没有。”


    阿乙抬头望着天,像是第一次知道太阳还有这些差事。


    “太阳每天都要来看这块地吗?”


    “差不多。”


    “它不累吗?”


    赵馥灵说:“你可以明天替它问问。”


    阿乙点点头,神情严肃地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小栗在旁边说:“太阳若不答,你也不要追着问。”


    “我没有那么不懂事。”


    翠微把锄头靠回墙边,面无表情地说:“今日你追问过米糕。”


    阿乙没有反驳。


    日头偏到屋檐后面时,念儿在讲堂里开始下一堂课。她的声音不大,偶尔停下来,让孩子自己说。赵馥灵坐在院子另一头,手边摆着一只空竹筐,没有走过去。


    有一回,孩子说了很长一句。


    念儿只回了一声:“我听见了。”


    赵馥灵的手停在筐沿上。


    她没有起身。


    她在心里说,自己又想往讲堂去了,手指忍不住沿筐边摸了一圈。


    小馥才说:“主人,您刚才说自己想过去。”


    “你怎么知道我是不是真的想?”


    “只能依您自己说的。摸筐子不等于着急,本宝也看不见。”


    她低头一看,筐沿仍是原本那些细细的竹纹。


    “我只是坐得无聊。”


    “本宝没有说您心里着急。”


    “你最好也不要说。”


    “是,主人。”


    她靠在廊柱旁,听念儿接着问孩子,听孩子停一停,再回答。那些话不一定完整,有时候只说半句,有时候忽然转去讲米糕,念儿都没有急着把她拉回来。


    赵馥灵这才发现,后退不是把自己从院子里拿走。


    只是让另一个人有位置站稳。


    傍晚时分,她又走到那块地旁,手指碰了碰翻松的土。土里有一点凉,草根的青气还在,淡淡的,没有急着散掉。


    她望向讲堂。念儿正把纸卡收进匣子,那孩子坐在桌边,手边放着空碗,也放着那张弯路卡片。


    院子里没有人替她指出,明日该看哪一样。


    土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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