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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2、书生落榜

    那天午后,知香院的门被人敲了三下。


    第一下很轻。


    第二下像是敲门的人忽然想起自己不该来。


    第三下又重了些,仿佛他决定就算不该来,也要把门敲开。


    赵馥灵正在讲堂里收拾牌盒,听见敲门声,抬头看了一眼。


    小栗正把一叠纸抱在怀里,纸上放着一碟栗子。他走到门边,先把纸和碟子放在门边小几上,往嘴里塞了一颗栗子,才伸手去开门。


    翠微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叠纸。


    “小栗。”她说,“纸上有栗子壳。”


    小栗低头一看,赶紧把整叠纸往上举。


    “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翠微说,“你只是每次都很努力地把东西放错地方。”


    小栗转过身,把纸交给她,另一手又拈起一颗剥好的栗子。


    翠微接了纸,连碟子一起端到桌上,顺手把他刚拈起的栗子也拿走了。


    “这颗是我刚剥的。”小栗说。


    “所以才要放回碟子里。”


    “它现在在你手上。”


    “我替它找到了正确的位置。”


    小栗看着翠微手里的栗子,神情像是亲眼目送一位亲人回到故乡。


    门外那人听见里头的对话,停了一停,才说:“请问……赵娘子在吗?”


    “在。”赵馥灵起身往门边走,“你是来找知香院的吗?”


    门外站着一位年轻书生,约莫二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磨起了毛。他手里提着一个旧布包,布包扎得很紧,像里面装的不是纸,而是一小捆不肯散开的心事。


    他朝赵馥灵行礼,动作很完整,却没有抬头。


    “在下姓陆,前些日子听人说,知香院有个地方,可以……把事情看得清楚些。”


    他说到“清楚”两个字,声音有些干。


    “我不是来问前程的。”他又补了一句,“也不是想听人说我下一次一定能中。”


    他抬起头,眼睛底下有些青,像是几夜没有睡好。


    “我只是想来把话说明白。我不考了。”


    小栗手里空空的,正想趁翠微把栗子拿走时摸回一颗。听见这句,他的手停在半空,像一只被先生抓到偷看答案的猫。


    念儿从后头走来,替赵馥灵把讲堂门推开。


    “进来坐吧。”她说。


    陆生没有立刻进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边有泥,鞋底还黏着一小片干草。


    “我怕弄脏地。”


    “地每天都会脏。”念儿说,“要是不让人进来,地干净得也没什么用。”


    陆生这才跨进门。


    赵馥灵请他把布包放在桌上。


    布包落桌时发出一声闷响,里头果然是纸。旧纸,反复折过,边角起了毛。有些地方被手指磨得发亮,像他一路上把它们拿出来又收回去很多次。


    陆生把布包打开。


    里面有三张考卷,三张落榜后抄下的榜文时日,还有一本薄薄的杂记。杂记里密密麻麻记着文章题目、读书时辰、借过的书、问过的先生,连哪一日下雨都写了。


    “这三回的考卷,我都留下了。”他说,“第一回,家里说我年纪还轻,落了也不要紧。第二回,先生说我文章比上回进步,叫我再试。第三回……”


    他停了一下,把第三张考卷往桌子中央推了推。


    “第三回,我觉得先生不必再劝我了。”


    他说得平静,手指却一直压在纸角上。


    那张纸被他按得微微弯起,仿佛只要一松手,就会自己飞走。


    赵馥灵没有说他还年轻,也没有说再试一次。这两句他想必已经听过许多遍,听到连“再试”都快像一道题目。


    “你今天想看什么?”赵馥灵问。


    “我想知道自己是不是不适合读书。”他说。


    “你想知道这件事,还是想确认自己已经可以不读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两件事都有。”


    这句话说得很直,反而让他肩膀落下去一点。


    念儿替他倒了热水,放在桌边。陆生双手捧住杯子,没有喝。热气碰到他的脸,他像是才发觉自己一路走来,手一直冰着。


    赵馥灵点了一小片香。


    烟气没有立刻散开,只在炉口上方绕了一圈,才慢慢往窗边去。


    陆生吸了口气,喉结动了一下。他原本收得很紧的下腭,稍稍松开了些。


    那气味像冬日里一碗放在炭火旁的甜水,表面看着安安静静,底下却有一点浓厚的暖。再往后,才是安息香。


    陆生低头看着桌面,手指从杯沿挪开,改去抚平一张已经平整的纸。


    “这里的香,和我家里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赵馥灵问。


    “我家里烧的是松枝,味道往上窜,烧完屋里都是烟。”他看了一眼炉子,“这个倒像是不急着走。”


    “它也会走。”赵馥灵说,“只是慢一点。”


    陆生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我这几年好像正好相反。别人还没问完,我就先把答案写好了。”


    小馥在赵馥灵心里说:“主人,陆生刚才说‘两件事都有’时,声音比说‘不考了’时更稳。”


    赵馥灵轻轻点了点头。


    “先看看你带来的东西。”赵馥灵说。


    陆生把三张考卷依次排开,从左到右,照第一回、第二回、第三回放好。他的动作小心,纸与纸之间留着同样宽的空隙。


    阿乙从窗边探头,见桌上放着三张考卷,立刻把脚缩了回去。


    小栗凑到他旁边,小声问:“你怕什么?”


    阿乙说:“我怕他考我。”


    “你又没考过。”


    “所以我才怕。”


    念儿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两个孩子立刻站直了,像刚才只是在检查窗框有没有裂缝。


    陆生听见了,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声。


    “你第一次应试,考前读的是什么?”赵馥灵问。


    “经义、策论,都读。那回冬至后入场,从入冬起,我便跟着先生读书。”


    “考前那一个月呢?”


    “我把前头读过的再看一遍。还问了两位长者,该怎么答题。”


    “第二回?”


    “第二回在春末。我从雨水前开始准备,前后读了三个月。家里那时正忙着收茶,我白日帮忙,晚上读书。”


    “考前有问别人吗?”


    陆生的指头停在第二张考卷旁。


    “问了先生,也问了同窗。”


    “第三回?”


    “秋后。白露以后,我去城里借书。借到一册旧文集,里头有几篇很好的策论。我看了,觉得自己以前写得太平,便重新改了文章的章法。”


    他说到这里,终于把手从纸上收开。


    “我记得那时候,先生叫我不要大改。”


    “你改了吗?”


    “改了。”


    “为什么?”


    陆生看着三张纸,像是这个问题不是赵馥灵问的,而是纸上已经写好了,等他亲自读出来。


    “我怕不改就没机会。”


    赵馥灵没有接话。


    念儿把一叠空白竹纸放到桌上。她从架上取下写着节气的木签,按顺序排成一列,让陆生自己把三次应试的日子放上去。


    每一枚木签上刻着一个节气名,大小相同,字也一样深。


    “你照自己记得的日子放。”念儿说,“哪一年记不清,可以看杂记。”


    陆生把杂记翻开。


    第一回,他在冬至后十日入场。


    第二回,考期落在小满后。


    第三回,则在白露之后。


    他把三张小纸分别压在木签旁边。冬至、小满、白露,三个不同的时节隔着一段空隙,像三个站得很远的人。


    “每一回准备的时候,家里都有事。”赵馥灵说。


    “是。”陆生答得很快,“冬天要盘点米粮,春末要收茶,秋后要整理新收的书和布。”


    “你都怎么安排读书?”


    “白日能读就读,夜里再补。”


    “每回都一样吗?”


    他没有回答,低头看着杂记。


    念儿把一张新纸移到他面前。


    “除了日期,也可以把考前发生的事记下来。不用写得好看,只要你看得懂。”


    陆生拿起笔,先写第一回。


    冬至后,家中盘点米粮。白日帮忙,夜读。


    他又写第二回。


    小满前后,家人收茶。清早读书,午后帮忙,夜里补读。


    第三回。


    白露后,借书改文。白日跑城里,夜里重写。


    三行字写得不快,最后一行尤其慢。


    他把笔放下,重新从头看了一遍。


    “我每次都把能用的时辰留到夜里。”他说。


    “然后呢?”赵馥灵问。


    “然后白日的事没有少,夜里又觉得自己读得不够。”


    他把杂记翻到第一回考前的一页。


    那页记着:“有人言策论须广引旧事,遂增引两则。”


    第二回旁边也有一行:“听同窗说题重经义,遂添经句三处。”


    第三回的记录最长:“先生谓文章不宜改动太多。然近日读得新篇,旧稿似嫌平,重排首尾,增引前人议论,改至夜半。”


    陆生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三行。


    小栗伸长脖子,念出第一行:“有人言……”


    念儿立刻把他的头推回去。


    “小栗,这不是让你读的。”


    “我只念了三个字。”


    “你刚才的脖子已经念了十个字。”


    小栗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认真地问:“脖子也会念书吗?”


    “你再往前伸一点,整个人都要被考卷收进去了。”翠微说。


    小栗退回原位,把双手背在身后。


    “我今日不靠近纸。”


    “很好。”翠微说,“纸也不想靠近你。”


    陆生终于笑了一声。


    笑过之后,他看向三张考卷,神情慢慢沉下来。他把第一张移到自己面前,读了几行,又把第二张放到旁边,再拿起第三张。


    他读得很仔细。


    赵馥灵没有替他说考卷上有什么。那是他写的字,他该比赵馥灵更清楚。


    看了片刻,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枝细炭笔,在每张考卷的段落旁边,各点了一个小记号。


    第一张,题目要论一件政事如何安民,他先写了两段古事,第三段才说百姓。


    第二张,题目问地方仓廪如何整备,他先解释古制,再引两位前人,末尾才提到粮食如何入仓。


    第三张,题目要求就眼前一项弊端陈述办法,他开头仍先谈古人如何看待相似的事,文章中途转了两次,最后才落到题目上。


    三个小记号落在纸上,像三只细小的鸟停在同一根枝头。


    陆生慢慢坐直了。


    “我每次都先把题目放在后头。”他说。


    没有人回答。


    他把三张考卷并排放好,用指尖沿着每篇文章的起头往下移。


    “我以为自己是在铺陈,让文章有根有据。”他说,“可题目问的是眼前的事,我却先忙着证明自己读过什么。等我真的开始回答,篇幅已经不够,后面就急着收尾。”


    他停了一会儿,又翻出第一张榜文的日期。


    “第一次落榜时,我觉得是准备不足。第二次落榜,我以为是引文不够。第三次,我就想干脆不考了。”


    他看着三张纸上那几个炭笔记号。


    “可这三回,根本不是三件不同的事。”


    念儿没说“你看,你还能考”,也没说“下一次改过就好了”。她只是另抽一张空白纸,往他面前推近了一些。


    陆生提笔,在纸上写下:“先答题。”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三个字,眉头皱了起来。


    “是不是太简单了?”


    “你觉得呢?”赵馥灵问。


    “我以前总觉得,简单就显得浅。”


    “你写这句话时,心里想的是谁会看见?”


    陆生握着笔,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笔放到一旁,手指按了按眉心。


    “先生、同窗,还有那些我不认识的阅卷官。”他说,“我好像一直在想,他们会不会觉得我知道得少。”


    “那你自己读完文章,想看见什么?”


    “我想看见一个清楚的回答。”


    他说完,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茫然,像是刚刚才听见自己说了什么。


    “我一直想让文章显得不浅,却没想过读的人要先找到水在哪里。”


    小栗在旁边小声说:“如果水藏在一堆古书后面,我也找不到。”


    翠微看他一眼。


    “你不是找不到。”


    小栗眼睛亮了亮。


    “你是根本不找。”翠微说。


    小栗低头,双手重新背好。


    “今日的话都很有道理。”


    赵馥灵从木盒里取出院里手绘的纸制教学牌,放在桌上,没有翻开。


    牌盒里的图像都是固定的,选项也不会跟着人改。陆生若愿意,就挑一张,自己说看见了什么。


    赵馥灵把桌上的那叠教学牌推向他。


    “你可以从这叠里挑一张,也可以不挑。”


    陆生看了看牌盒,又看向三张考卷。


    “这张牌会告诉我下一次怎么写吗?”


    “不会。”赵馥灵说,“你挑了之后,说说它让你想到什么。”


    他沉默片刻,从牌叠中抽出一张,翻过来看。


    牌面上画着一条路,路旁有一座桥,桥的另一端被薄雾遮住。路上有个背著书囊的人,鞋尖朝着桥,身子却还留在原地。


    陆生看了很久。


    “他像是要过桥?”念儿问。


    “像是。”陆生说,“可是他站在桥头,还在整理书囊。”


    小栗悄悄往牌上看了一眼。


    “书囊里有吃的吗?”


    “小栗。”念儿说。


    “我只是想知道他为什么不过桥。”


    陆生看着牌面,忽然说:“他大概觉得,书囊里还少一本书。”


    这回小栗没有出声。


    陆生把牌放回桌上,仍然正面朝着自己。


    “我每次都在考前添东西。添一句引文,添一段前例,添一种别人的写法。我好像总觉得,再多一点,自己就能走过去。”


    “那你现在看见什么?”赵馥灵问。


    “我看见一个人,明明知道桥在哪里,却把力气都花在整理行囊。”


    他把考卷一张张叠好,又重新打开,像是在比较两种完全不同的收拾方式。


    “我也确实有做不好的地方。”他说,“我白日的事没有排开,夜里又一味加读。到了考前,脑子里塞了很多人的话,题目反而放在最后。这不是一句‘我不适合’就能说完的。”


    “你觉得可以怎么试?”念儿问。


    陆生转向那列节气木签,从冬至看到小满,又从小满看到白露。


    “若再准备,我想先把家里的忙时写进日子里。不能再假装自己整日都能读书。”他说,“剩下的时辰,再分给文章和经义。练文章时,我先把题目抄在纸头,写出自己的回答,再看要不要用古事。若没有必要,就不加。”


    他低头看了看那张牌。


    “我不是说我决定再考。”他补充,“只是我今天忽然看见,自己前三回都做了什么。”


    “嗯。”赵馥灵说。


    “回去后,我想先拿一题试写。若我还是忍不住先写一堆前人的事,那就再看一次这三张考卷。”


    “如果你决定不考了呢?”念儿问。


    “那也得由我自己想清楚。”陆生说,“不能只因为三回落榜,就把三回之间所有相同的地方都当成天意。”


    小馥在赵馥灵心里说:“主人,他刚才说‘若再准备’,没有说‘我一定会考’。”


    赵馥灵看着陆生。


    他把那三张考卷收回布包,却没有把牌一并收走。牌留在桌上,画里的人仍站在桥头,书囊背得整整齐齐。


    陆生起身时,热水已经不烫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像终于想起自己从进门到现在都没有喝过。


    “多谢。”他说。


    “你要不要把今天排出的时日带走?”念儿问。


    “要。”陆生说,“那是我自己写的。”


    念儿把写着时日与考前经历的竹纸,以及那张写了“先答题”的纸,一起交给他,没有替他添字。


    陆生仔细折好,收进袖中。他走到门口时停下来,转身看了一眼桌上的牌。


    “这张牌可以留在这里吗?”


    “可以。”赵馥灵说。


    “我想先记得自己看见过它,但不想拿回去,免得路上一直想着,这个人到底有没有过桥。”


    “那你打算想什么?”赵馥灵问。


    陆生看了看自己怀里装着三张考卷的布包。


    “想我明日先把旧稿抄一遍。不是重写,只照原样抄。看看那些年,我究竟在什么地方把题目放到了后头。”


    小栗探出一点头。


    “抄完会不会很饿?”


    “会。”陆生说。


    “那你记得带饭。”


    阿乙问:“你不是昨日才说要提醒沈娘子吃饭?”


    “她去绣铺了。”小栗说,“我现在有新的提醒对象。”


    翠微把方才收走的栗子放回碟子,推到小栗面前。


    “先提醒自己吃饭。”


    小栗立刻拿起一颗。


    “我已经记住了。”


    “你记住的是栗子。”阿乙说。


    小栗看了看手里的栗子,又看了看阿乙。


    “人有时候要先从容易记的事情做起。”


    陆生笑了,这一次笑得比先前自在些。


    他朝众人行礼,走出讲堂。


    午后的日光落在门槛外,照着他袖口那一片磨白的布。他没有走得很快,也没有回头。他手里没有拿牌,布包里有三张旧考卷,袖中另收着自己写下的时日与“先答题”那张纸。


    赵馥灵先将其余教学牌收回木盒,再把陆生看过的桥那张牌留在盒旁,照他说的暂留着。


    小馥说:“主人,陆生尚未选择要不要再考。”


    赵馥灵在心里应道:“他没有说自己要选哪一条路。”


    “是。他刚才说,看见了一个在桥头整理行囊的人。”


    赵馥灵没有回答。


    讲堂里,炉上的烟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木签还按节气排着,三张纸留下的位置各不相同。


    有些路,先要看清自己每回是在哪里停下,才知道下一步要不要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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