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清抬手擦去石壁上的泥。


    墙上刻着一道道横线，每道线旁都标着年份和水位。最浅的一道只到成人腰间，最深的一道却已经顶到屋顶。


    “这是历年的洪水水位。”


    李勉看着墙上的字。


    “最早的记录，接近一百年前。”


    密室最里面堆着几十箱发潮的卷宗，木箱已经朽烂。柳青抬手引来一股清水，泥污被冲到角落，露出几块残碑与一张张治水旧图。


    任清翻开其中一本，纸页一碰就开始碎裂。


    任清：......


    别再讹上她了。


    她不敢用力，只借城隍官气托住纸面。


    “找到了。”


    柳青走近。


    卷宗上记着北岚支脉旧事，约摸着是数百年前，这条支脉由青石河伯镇守，河伯受地方香火，负责疏通山塘、镇压洪水。


    后来某次大旱，河伯忽然陨落，神印失散。


    河道开始逐年淤塞，原本的河伯庙也渐渐荒废。


    “青石河伯。”


    陈清念了一遍。


    “难怪这里还有旧神道的残纹。”


    柳青的尾尖停在卷宗上。


    “河伯死得没有记载？”


    任清继续翻找。


    “没有。只写了一句神位已空，河印不知所终。”


    李勉脸色难看。


    “看来有人故意抹掉了后面的事。”


    “不是有人。”


    柳青看向密室上方。


    “是有人一直盯着这块地方。”


    徐瑶打开平板，调出刚收到的资料。


    “我们查了河神庙近半年的进出记录，以修复河神庙、重建民俗景区的名义，前后有三批施工队进过山。”


    “负责人是谁？”


    “顾鸿山。”


    李勉接过话。


    “本市很有名的水利企业家，近两年连续收购北岚支脉周边的土地，还出钱建了多座龙王祈雨台。”


    陈清皱起眉。


    “祈雨台？”


    “表面是民俗项目。”


    徐瑶把照片放大。


    山间几座仿古祭台依山而建，台前摆着香炉，台后却连着新修的排水渠。


    “当地连续两年干旱，顾鸿山组织过多次祈雨。每次都请人上香，还请了戏班唱大戏，但是最后没什么效果。”


    柳青看着照片上的香炉。


    “借祈雨聚香火。”


    李勉问道：“他在造神？”


    “不过是仿着正统神道的架子做罢了。”


    柳青语气平静。


    “修庙立台，再借水脉显灵。只要百姓信了，就能把散乱的香火汇到一处。”


    陈清抬头。


    “可他没有神位。”


    “所以他才需要旧河伯的东西。”


    柳青想起河底那头无眼白蛟。


    那不是活蛟。


    是香火、水气、阴浊和残缺龙属气息拼出来的空壳子。


    “白蛟身上的龙气不是假的。”


    柳青扫过众人。


    “他们手里最少有一段蛟龙残躯，或者一件沾过蛟龙血的旧物。靠那东西撑起伪神之形，再用香火喂养。”


    “顾鸿山会是主使吗？”


    “本王看未必是。”


    柳青看着残碑上青石河伯的名讳。


    “一般而言，顶在前面的都是白手套，他更像替人做事的。”


    任清忽然合上水陆簿。


    “龙王老爷，我想拘一名工人魂魄。”


    “什么？”


    “卷宗夹层里有施工名单。”


    任清辞指向一行模糊字迹。


    “其中一个工人半月前意外坠崖，死在祭台工地。顾鸿山给了赔偿，案子定成失足。”


    柳青点头。


    任清辞取出城隍印，朝名单上一按。


    金白官气穿过山石，顺着亡者残留的阴气一路追去。密室里很快浮出一团散乱黑影，像被撕碎的纸片，勉强拼成一个男人的轮廓。


    黑影刚出现，便发出断断续续的惨叫。


    “别……别下去……”


    任清问道：“是谁害了你？”


    黑影抬起头，面孔不断裂开。


    “水管……红的……有人在下面……”


    他刚抬起手，魂体便从肩膀处裂成数段。


    一段钻进石壁，一段散入水汽，还有一段被无形力量拖向山外。


    任清立刻催动城隍印。


    “回来！”


    最后却只抓住半片残魂，剩下的魂片已经碎得无法拼合。


    陈清攥紧水叉。


    “连死人都不放过。”


    任清脸色难看的要命。


    “有人提前切过他的魂。”


    柳青接过那半片残魂。


    残魂里只留下一个画面。


    夜雨中，山崖祭台下方挖开了深坑。数十根暗红色引水管埋进泥里，管口流出的不是清水，而是带着腥味的黑水。


    工人站在坑边，看见黑水里有一截惨白骨头。


    随后，一只手从背后推了他一把。


    画面到此断开。


    “先养着吧。”


    任清低声道：“龙王老爷能查到推他的人吗？”


    “现在还不能。”


    柳青转身往外走。


    “对方做事很干净，留这点残魂，八成是故意让我们看见是。”


    李勉跟上来。


    “那顾鸿山怎么办？”


    “查。”


    柳青道，“查他的资金，查他的施工队，查每一座祈雨台。尤其是供奉的牌位和引水管通向哪里。更何况这是你们人类的事情，日后这种事情不必日日来问本王。”


    “明白。”


    ......


    夜色落下时，青石县的河道重新安静下来。


    陈清带着府兵守在北岚支脉入口，没有再强闯，任清辞则留下一队阴差，盯住河神庙和那条废弃引水渠。


    柳青回到龙宫，没有继续追入山中。


    对方敢立碑拦他，显然早有准备。


    既然如此，便先等它露出更多底牌。


    .....


    同一时间。


    一组高山深处，一座新修的仿古祭台立在悬崖边。


    台上香火极旺，红绸绕柱，牌位前摆满供果。远处看去，倒真像一座受人敬奉的龙王祠。


    顾鸿山独自踏进祭台后方。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灰色中山装，鞋底却沾着黑泥。祭台地面缓缓打开，露出通向地下的石门。


    石门下没有神殿。


    只有密密麻麻的暗红引水管。


    管道扎进山体，管中黑水缓慢流动，最后汇入一面立在石室中央的黑水镜子。


    顾鸿山跪在镜前。


    “观潮大人，北岚支脉被陈家庄的龙王压住了。”


    黑水镜没有映出人影。


    水面荡开一圈圈波纹，浮出一行字。


    三日后，取陈家庄龙王龙印。


    顾鸿山额头贴地。


    “陈家庄有金丹龙王，还有城隍与特异局守着。只凭北岚的香火，恐怕不够。”


    镜中黑水翻涌。


    又有一行字浮出。


    “借其印，立吾位。”


    顾鸿山不敢再问。


    他起身时，视线落到石室最深处。


    那里供着一块香火牌位，牌位前没有他的名字，只有三个歪斜古字。


    观潮人。